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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本模版系 歪酷博客YuMi,猫粟米 授权使用


露露 @ 2008-10-07 11:22

 

管家你是谁(出书版)+番外 BY: 陶夜

 

  文案:

  乐浩很惊讶,这个记人能力差到众所同情的夜狄,

  竟然才见过自己见过三次,就记住了。

  夜狄只因为吃了一次乐浩煮的饭,就紧紧赖着乐浩不放,

  更请求乐浩到他家当管家,负责他的饮食、照顾生活起居......

  没想到到后来一切都乱了调,乐浩照顾了夜狄的生活,

  而夜狄开始照顾乐浩的床上生活当作回报!

  更糟糕的--乐浩发现自己越来越拒绝不了夜狄,

  甚至习惯了他的抚摸,乐浩看着这个老黏着自己,

  像只大狗似的男人,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被制约了......

  继<<管家你好>>之后,等待弟弟乐浩故事的读者久等了,

  <<管家你是谁>>再次带你进入管家的情欲世界!

  第一章

  KISS娱乐总汇的三楼大红门上:「叩叩」两声,有人很斯文地敲门。

  沈扬声说:「进来。」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男人......呃,很难形容的人,大约十九、二十的年纪,长着一张非常好看的脸,轮廓分明,融合了男孩的清秀与男人的英俊,象牙白的漂亮皮肤,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杏核眼睛,黑亮的十分有神,总是带着一股笑意。

  「托尼!」沈眼睛一亮,扑上去:「真的要走?我舍不得你!

  「一哥。」托尼眼睛弯弯,露出雪白的牙齿,转头问裘正杰:「我来道别......杰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裘正杰点点头:「转行打算做什么?

  「我想开家小餐馆,」托尼笑得很灿烂:「到时请杰哥和一哥来赏光,店不会很大,不过我亲自烧菜。」

  「咦,你还会烧菜?」沈万分惊讶。

  裘正杰轻轻点头:「好。

  托尼定定看着他,过一会儿,微笑起来,轻声说:「再见。

  走出这道红门,托尼深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笑容终于可以结束了。快活地走向门口,手臂却被猛地拖住,娃娃脸男孩嘴角往下撇:「托尼!帮我!

  托尼吓一跳,继而笑起来:「小老鼠,你干嘛?」这孩子叫杰瑞,同行。杰瑞抱紧托尼胳膊,哀求:「今晚替我一个活儿。

  托尼笑起来:「喂!我退出了!

  「可是今天我真的没办法,帮我一次嘛!我妈又不见了,我一定得去找她回来。」

  托尼怔一怔,有些为难:「可是......我真的已经退出了,不再接任何工作了,杰瑞,去找别人吧?」

  男孩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别人我不放心,托尼,拜托!我必须去找我妈,帮我一次!」

  托尼虚弱地看着他,杰瑞不算红牌,但那股楚楚动人的小男孩气质总是让人难以抗拒,何况两人关系一向不错,何况......杰瑞眼泪汪汪。

  托尼无奈的松口:「好吧。

  为了杰瑞那酗酒的妈妈,他可真是受了不少罪,托尼其实私心里还是挺同情他的。算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桩生意,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明早他再退出江湖好了。

  照着住址找到雇主要求的地方,托尼按门铃,马上有人出来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衣着整齐,见到托尼彷佛松了一大口气:「你终于来了!

  「呃......嗨!」托尼还来不及自我介绍,那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拉着他往里走:「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有必要那么急吗?托尼在心里失笑,他们不是有一整个晚上吗?如果他没记错,杰瑞告诉他是包夜的,这人看起来不怎么像是性饥渴的模样吧?

  更奇怪的是,他们进的是厨房,干净清爽。

  那男人打开地上一只巨大圆盒的奶油色盖子,说:「快进去!啊、对,先脱掉衣服再进去!」

  托尼瞪着他,再瞪那个盒子:「先生,我听说是没有附加条款的。」

  那男人拍一下额头,脸上一副没办法的表情:「不是附加......唉!我简单跟你说,今晚你是一件意外的生日礼物,是我的老板送出的礼物,你的工作是......」

  托尼坐到礼物盒子里之后,好长时间,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这帮有钱人真会搞怪!

  ......但至少他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听起来不错,托尼想着,有点啼笑皆非把那世纪大处男弄上床就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处男!

  他今晚的客人是处男!

  托尼抿着嘴微笑,他的最后一桩生意,对象是个处男,听起来是个好兆头。

  他动动身子,已经抱着膝盖在盒子里坐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不是说那人马上就会回来吗?现在天应该已经黑了,乖孩子,快回家吧!托尼迷迷糊糊地想,幸好现在季节还不错,否则光着身子坐在扣好的纸盒子里这么久,他不是会冻死就是会闷死。

  有声音了。

  钥匙响,脚步声,砰地撞上东西,哗啦啦纸张书籍撒落的声音,在捡,然后「碰碰碰」上楼,旋转梯是木头的,声音很响,一会儿后又「碰碰碰」下楼,啪哒哒向厨房走来......托尼打起精神,开始在脸上培养杰瑞那样清爽单纯的表情和楚楚动人的眼神......来人经过「醒目的大盒子」旁边,走过去,开冰箱,听动静是在拿饮料,然后......啪哒哒走回来......再经过托尼存身的大盒子,离开厨房,碰碰碰,又上楼了!

  托尼坐在盒子里,有一会儿摸不着头脑。

  他不打开看吗?据那男人临行前说,这盒子是他们趁他工作时间偷偷摆在他房子里的,当他到冰箱拿饮料的时候,将会看到这盒子,当他感到意外打开盒子时,会看到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羞涩娇怯的望着他,呃,接下来就是男孩的事了......

  也许他没注意?不太可能。那么他是还有别的东西要处理打算过一会儿再来开盒子?托尼想了一会儿,如果他是这样一个完全没有好奇心的人,那么可以推定他的性格为死板、冷静、无情型......

  托尼隐隐开始觉得工作的困难性,但无论如何,只好再等一会儿了。

  这「一会儿」不会少于两个小时!托尼觉得身体几乎僵硬,他只能在盒子里小幅度的活动,不能站,不能伸腿也不能伸懒腰。

  托尼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有耐心也很有耐力的人,但他决定半小时后如果还没有人来甩他,他就要自己出来了,这时候他听到下楼的声音。

  那人进了厨房,还是若无其事的从「不容忽视的大盒子」旁边走过去,托尼听到开冰箱和抽屉的声音,还听到低声的嘟囔抱怨声......当啪哒哒的脚步声又要经过他旁边离去时,托尼用双手顶着盒盖,费力地站起来,叫住已经快走到厨房门口的男人:「请等一下。

  那男人猛地回过头来。

  托尼看到他着的眼睛突然睁大,嘴巴也张大,然后身子趔趄一下,好似他的左脚绊到了右脚,然后就重重地跌在地板上,手上抓着的一大迭纸张像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托尼真的好想笑!从来没见过大男人能叫得那么凄惨,而且是慢了好几拍,等他皱眉忍着两腿坐太久造成的酸麻,好不容易从盒子里爬出来,摆好了娇俏诱惑的姿势之后,那人才开始放声大叫起来:「啊啊啊......鬼!啊......」还十分配合音效地颤抖着用屁股向后笨拙地退却。

  托尼吃了一惊,愣在当场,过半晌才忍着笑摸到门边去开灯,然后回过头来。灯光大明,地上的男人收了声,呆呆地看着他。

  「嗨!」笑眯眯地招呼,顺便打量一下今晚的客户。

  应该还算英俊的面部轮廓,可是张大的嘴和成一条缝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些傻,乱蓬蓬的头发和布满青色胡渣的下巴也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比想象中年轻,话说回来,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会被站在自家厨房里的陌生人吓得大叫「有鬼」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怀疑有贼闯入,并且英勇自卫吧?不过贼会脱光衣服吗?

  「您是谭先生吧?」托尼控制着不露出可疑的微笑,而是尽责地摆出柔媚的样子。

  「呃......你、你......你是谁?」

  「我是您的生日礼物。

  「......什么?

  「我是莫狄修先生送给您的礼物。」

  男人很白痴地看着他:「狄修?礼物?

  「是啊,」托尼走近他身边,忍着笑伸出一只手:「摸摸看,是热的,我不是鬼。」

  男人看起来惊魂未定:「他把你当礼物送给我?

  「今夜!」托尼强调:「今夜我是你的。

  「那个,」男人借着他手站起来,很困惑:「今夜干嘛?

  托尼靠近他,凝视他,放柔了声音:「......随你想做什么......对我。」这对白真搞笑,他想,小杰瑞会怎么应付?他自己今天是大失水平,好似控制不住面部的笑神经。

  「你是说,」男人似乎终于发现他的裸体,恍然大悟:「做爱吗?......啊,对哦,狄修下午好象打电话来说过的......」

  托尼眨眨眼。

  「可是,」男人很愧疚地看着他:「可是我今天晚上没有时间哎......」

  「......

  「狄修真是的,总挑我忙的时候来整我......」

  「......」

  「那个,」那男人看着石化的托尼,露出一个很天真很纯洁的笑,两排白牙闪闪发光:「真的很对不起哦!

  托尼的耳边回想起助理先生的话:「把那世纪大处男弄上床就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原来真的是有点麻烦啊!

  看着托尼的表情,男人露出担心的样子:「不行吗?一定要吗?

  「不是不是,不过谭先生晚上总是要睡觉的吧?」托尼问。

  「你要等我睡觉吗?」真是为难啊:「我还要有一阵子呢。

  「没关系,我会等您的!」接下去应该是柔媚眼神,省了。

  「这样啊,好吧,那你可以边看电视边......对了,你会不会做吃的?」男人突然眼睛一亮,用热切的口吻询问。

  「哎?

  「你吃过饭了吗?我还没有,波娜已经走了一个礼拜了,冰箱里都没东西吃了......」

  托尼觉得这情形有点古怪又好笑,在心里撇了不下十几次的嘴,在厨房里处理一会儿,然后把简单煮出来的面送上楼。

  二楼是全开放空间,中间一张大床,窗边是宽阔的工作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俱。计算机传真机电话之类摆在工作台上,书籍数据堆的到处都是。男人埋头在工作台前,对着手里那一堆纸在查阅计算机里的东西。

  「谭先生,吃东西吧。

  男人回过头来,看到他手里热气腾腾的大碗,高兴地接过来:「好香,是什么?

  方便面而已,托尼耸耸肩,加一个荷包蛋。那男人却像看到山珍海味,使劲闻了闻,拿起筷子快乐地卷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随即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托尼又想笑了,这人的样子好象小孩。他坐旁边看他吃,到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眼睛,在灯下透着深邃的绿色光泽,他的头发也不是纯黑,反射着铜棕色,配上那样的轮廓,是混血儿?

  「很好吃!」男人口齿不清地说,眼神热烈地看着他。

  托尼只套上了长裤,上身还是赤裸的。象牙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纤细有力的肩背线条,宽肩细腰,平坦的小腹,他的身材非常棒。略长的头发很细致地修剪过,有意无意地垂下来半遮着眼睛,美丽的杏核眼只得微微斜睨,那种眼神经常令男人热血沸腾......

  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很热烈,不过那种热烈更像饿扁了的孩子看到妈妈端出香喷喷的热饭热菜,一点都不关情欲。

  托尼看着他三口当两口把一碗面连汤都吞下肚去,眨眨眼,打个嗝,满足地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把上身探过来,抱住托尼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一下,说:「谢谢你哦!

  男人很快乐地缩回去,把头重新转向桌上的数据和计算机。

  瞧着他的后脑勺,托尼忍不住又笑出来。他把碗收回厨房,回到二楼,坐在床上看那男人工作。

  他说他还要有一阵子,是指多久呢?

  最后一桩生意,跟这个人做一次,来告别那三年,还蛮不错的......好长的一个梦,幸好要结束了......托尼模糊地想。

  再次醒来,是被自窗透入的晨光唤醒的。托尼睁开眼睛第一刻有点迷惘,然后立即看到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男人侧卧着,睡得很香,发出微微的鼾声。

  托尼撑起身子看他,他怎么不叫醒自己?床头上的钟指着八点,睡了那么久?托尼一时有点困惑,他低头轻声唤男人:「喂!喂!

  「喂,起来吧?还有事情要做呢......」

  男人翻个身,手摸索着,猛地把枕头罩在头上。

  托尼有趣地看着他,说老实话,至少他们已经在一张床上了不是吗?他爬起来到楼下去找自己的衣服。

  走出那幢房子的时候,托尼回头看看,总觉得忍不住想笑。他煎了蛋,烤了吐司,只找到这些,那家伙如果及时起床,还能吃到热早点。他帮他把厨房的窗打开了,坐在餐桌前可以晒到太阳,闻到院子里青草的香味。

  他喜欢那家伙,在最后一夜结束的时候没有给他留下黏腻酸痛的身体,没有伤痕,没有血,没有污言秽语。

  多好!托尼快乐地走过街头,今天是全新的开始,他要去剪头发、换衣服!

  谭夜狄从教室出来,饿的有气无力。去吃什么呢?学校食堂的饭好难吃,医院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愁眉苦脸转过墙角:「」一声跟对面低着头的人撞在一起,撞的不重,谁也没倒,但是对方手里拿的几张纸给撞飞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夜狄连忙道歉。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到他,愣住,没说话。

  夜狄没注意到对方奇怪的表情,光顾着去捡地上的纸,一眼便看到「不同意恢复学籍之申请......」的字样,申请栏里的名字填着「闵泯」。

  夜狄把纸递还给对方,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笑:「我没注意到你走过来,没事吧?」抬眼间,面前的人也让他有些狐疑:「嗯,你是......

  对面站着的是个男生,颀长的身材,五官俊气,眉毛长的尤其干净漂亮,细长浓黑。他眼睛亮亮的,头发短短的,一身T恤牛仔裤,跟校园里的其它学生没什么区别,可是夜狄觉得他面熟,这不大可能!他才来两个星期,应该还记不得任何人的脸。

  可是,就是觉得似曾相识......

  夜狄冥思苦想:「......嗯,我们认识吗?真对不起,我老是记不住人,那个,你是......?」

  男生瞪着他好半天,眨眨眼,原先有点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点笑意,简单地说:「我叫乐浩。

  夜狄等了一会儿,两人对着看,乐浩很仔细地观察他,又笑了一下,完全没有继续说明的意思,夜狄只好再开口:「那个,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是不是我们在课堂上见过?还是在医院里?......」他一边说,乐浩一边笑咪咪摇头。

  「啊......我真的是想不起来了,」夜狄觉得歉意深厚。他自小对于人的脸就有识别上的困难,见过好多次还记不住的尴尬情形天天在发生,不知为什么这次特别不甘心。

  「没关系!」乐浩歪着头瞧他,兴致盎然。

  「那么我到底是在哪里......咕咕咕......」夜狄不死心,刚想问个究竟,两个人之间就发出很大很响的一个奇怪声音,夜狄僵住。

  乐浩怔了一下,笑容逐渐扩大:「你又饿啦?

  夜狄难为情,脸有点发红。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已经不早了。」

  「啊?」夜狄这时才想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要去哪里吃啊,食堂的饭好难吃。」

  乐浩抿着嘴微笑:「那就去外面吃。

  夜狄皱起眉:「呃......我不太熟......」来之前家里人再三交待让他尽量不要走离学校和医院太远。

  乐浩意味深长地盯着夜狄看,像是捉摸着什么,然后眼睛里浮现出笑意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应该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夜狄喜上眉梢:「好啊,哪里?

  离学校其实不太远,两三条街外,招牌上写着「一笑泯恩仇」。

  夜狄吃饭时,乐浩托着腮帮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盘问。

  「你在医科大教书?

  「嗯。

  「哪个专业?

  「没有固定啊,我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主要是在医院工作,学校里只上外科、小儿外科和病理几门,课很少。」

  「那你不算医科大的人啊,你来多久了?」

  「两个星期。

  「这样啊,」乐浩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肯定不熟悉学校的人。」

  「对啊,」夜狄埋头苦吃:「我只认识罗校长......认识他声音,是他邀我来的,我们一直有通电话,所以一听他说话我就知道是了,过一段时间一定能认出他。」

  乐浩挑挑眉,有点好笑:「你记性这么差,也能当到大学老师?」

  夜狄抬起头瞪他,不服气:「我只是记不住人的脸而已,其它东西我记得很快的!」

  乐浩托着腮,忽然伸出手去用餐巾给夜狄擦一下嘴角边的酱汁,动作很自然流畅,很亲昵,夜狄眨眨眼,歪头看他,很孩子气的笑了笑。

  「以后你常来好了,这家店是我开的,」乐浩笑着说。

  「真的?」夜狄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好久都吃不饱了,你这里的菜很好吃。」

  「那你天天来好了,给你打折,逢周末免费!」

  「哇!」夜狄叫出来。

  乐浩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笑意盈盈,美丽的杏眼滴溜一转。

  亲近谭夜狄,自然是有企图的,乐浩心里很承认这一点,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能放过。乐浩并不觉得这样是在利用人。他可以付出代价啊,看夜狄想要什么了,吃免费餐,或其它......

  毕竟,还是托尼的时候,算是欠过夜狄一次,收了钱却没有做事,不过那件事他一点也不想同夜狄提起。

  起初有点感激夜狄的体贴,打死他也不信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只五、六天而已,不过是剪了个头发,穿上了衣服。

  但是谭夜狄让他大开眼界。

  第二天夜狄找来店里时,他正走出厨房,看到那人围着服务生转来转去,一脸的猜测,愁眉苦脸。乐浩赶紧过去,夜狄转身看到他,有点困扰,半天才眼睛一亮,说:「我认识你!你是乐浩!

  乐浩困惑地看着他,问:「这样不会有问题吗?朋友同事见面不认识,一定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目中无人吧?」

  夜狄眨着眼睛想了想:「不会啊!只要有人对我笑,同我打招呼,或是对上视线,我统统都跟他们笑,大家都说我很亲切哎!而且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他们会主动告诉我自己是谁嘛。......而且,时间长了我也会记得大家的脸嘛!」

  「那是多久呢?

  「经常见面的话,半年我就一定会记得了。」

  「......半年?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可是我看到你就觉得面熟,应该有啊?」

  乐浩无言。

  谭博士最近热衷于请人吃饭,研究中心同组的人有的已经被连请了三次,难得业内这么出名的专家,一点架子也没有,待人好亲切,有幸跟博士同组的研究员们决定回请。

  「博士,今天换我们请你吧?」

  「好呀,不过我要指定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还是上次那家小馆子对不对?博士,你跟老板是朋友吧?」

  「对呀,你们怎么知道?

  每次去了都同那年轻老板凑在一起说个半天,不知道才怪。于是一群人拥到乐浩的「一笑泯恩仇」去。

  一进门服务生便笑:「谭先生你来啦?

  夜狄笑嘻嘻点头,东张西望找乐浩。他真的确信自己跟乐浩认识很久了,看,一眼就认出了。不过......他在干什么呀?夜狄很奇怪的想。大叶棕榈后面,有人在跟乐浩讲话,而且,还捉着乐浩的手臂。

  夜狄走过去。

  第二章

  「托尼,没想到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他们说你不做了。」吴成其很高兴地说。

  乐浩莫名其妙:「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叫托尼。」

  吴成其愣一下,继而了然地微笑:「托尼,你不用对我隐瞒的,我也很替你高兴啊,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再做了,跟我在一起。既然退出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这位先生,」乐浩皱着眉头,想挣开被吴成其握着的手臂:「我真的不懂你说什么,你看,可能你找的人跟我长的有点像,但我真的不是。」

  吴成其怔怔的看着他,摇头:「不可能,」他仔细看乐浩的脸,随即露出笑容:「不可能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托尼,我认得你,你这里,有一粒小痣,」他伸手去摸乐浩的左耳垂,声音变轻,很暧昧:「想想看我亲过它多少次?没可能连痣都一样吧?别骗我了。」

  乐浩侧头躲开他的手,眼里直忍耐的笑意消失。但还没等他开口,已经有人拦住了吴成其的手:「喂,你别摸他,他会不高兴的。」

  吴成其转过头,错愕:「谭博士?

  夜狄把乐浩往后拉了一步:「呃,嗨!你......你......」糟!这人是谁?声音有点熟的样子。

  那人似乎明白夜狄的问题,自我介绍:「谭博士,我是临医的吴成其。」

  原来是同事,夜狄恍然:「你找乐浩有事?

  乐浩插话:「没事,这位先生认错人,把我当成他的朋友了。」

  「哦,」夜狄回头对着吴成其,率直地说:「你认错人了。

  「谭博士,你认得他?」吴成其来回看着两个人,表情有些奇怪。

  「认识啊,」夜狄笑逐颜开:「他是我的朋友。

  「是吗?」吴成其有些迟疑:「那......也许是我认错了。

  夜狄挺大度:「没关系。

  乐浩嘴角看他一眼,扯扯嘴角。

  吴成其犹豫着又看了乐浩几眼,客气地道歉:「不好意思。」他走开了,夜狄开始开心地罗列想吃的菜,乐浩笑着听,眼神轻轻扫吴成其一眼,那人坐下来,然而时不时还会用探查的目光向这边看。

  接下来几天吴成其每天都来吃饭,乐浩觉得万分别扭,甚至想过去把耳垂上红痣褪掉,但是他知道不能,也不能躲着这客人,那是欲盖弥彰。

  这城市还真是小,其实退出那行的时候也就应该离开此地,如果不是为着......幸而吴成真并没有什么令人侧目的举动。话说回来,做为客人吴成其对他一向算是不错了,除了性子有些黏腻。

  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人,索性一直躲在厨房里,对着刀锅食材都比对着人舒服。人哪,一张张画皮而已......

  服务生小黄收碗盘进来,乐浩抬头看看钟,问:「还有几桌客人?

  「一桌。

  「那你先走吧,也晚了,明天你还上课呢。」

  小黄犹豫一会儿,说:「我还是等等吧。

  乐浩挑眉。

  小黄向外呶呶嘴:「那桌客人看着挺--刁的,」他本来想用的词更糟,怕吓到老板。

  乐浩没注意,笑:「顶多不过挑挑菜做的不好,要打折之类,总不至于抢劫吧。」

  小黄搔搔头,说:「反正他们也快吃完了,我出去看看。」

  乐浩点点头,继续准备明天的食材,没过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愈来愈大,他有点奇怪,走到厨房门边向外看。

  最后那桌客人已经都站了起来,三、五个人中间,乐浩一眼便看到正对着小黄构眉竖目斥责的壮硕男子,乍惊之下,乐浩的心突地沉下去,立刻拿出手机,攥在手里想了一想,又塞回衣袋里,走出去,扬声问:「小黄,怎么回事?

  几个人都回过头来,小黄的脸已经涨红。几个男人看到乐浩,互相瞧瞧,挤眉弄眼笑起来,壮硕男子蛮不在乎地抱着臂,斜视他:「你是老板?我们在你菜里吃出苍蝇了,你看怎么办吧?」

  「老板,他们......」小黄急欲出声,手臂被乐浩握住,用力捏了一下。

  乐浩扫一眼被掀翻的桌子,笑咪咪地反问:「客人希望怎么办呢?

  男子上下看他,眼里光芒闪动,慢慢说:「饭钱事小,主要是咱们犯了恶心,心里这口气不出,恐怕精神上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哪,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男人交口同意:「可不是!

  「老板要想把生意做下去,可得让咱们『发散发散』,否则--可就不好说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乐浩笑:「既然客人这么说,几位想怎么『发散』呢?」

  男子狞笑起来:「别担心,您是贵人,哥几个自然不敢动您,不过是想招呼招呼您的小店罢了。」

  乐浩耸耸肩:「大哥请便。

  几个大汉似乎就在等他开口,立刻吆暍着动起手,那间店里咕咚咕咚碰的不绝于耳,桌椅盆栽装饰吧台里的饮料酒水,见什么砸什么。不到半小时,小小的店面已经是一片狼籍。

  那男子拍拍身上溅的碎屑,颇有深意地瞧瞧乐浩:「行!有气量,咱们以后走着瞧吧!」几个人扬长而去。

  小黄看看四下皆一塌糊涂,顿时茫然,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还以为他们会打人呢!」

  乐浩喃喃道:「这次不会。

  小黄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乐浩突然翻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迭钞票塞给小黄,弄得他一脸错愕:「老板你干嘛?

  「这是给你这两个月的工资,从明天开始你别再过来了,我要关店。」

  「为什么?」小黄怪叫起来:「你怕他们再来,咱们可以报警啊。」

  乐浩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老板......」小黄怔怔看着乐浩。

  乐浩摊摊手,样子很轻松,脸上还笑笑的:「你只好重新找工作了。

  夜深了,小黄已经离开。

  乐浩自己站在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发呆。

  「乐浩?

  有人拍着他肩叫他。

  乐浩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谭夜狄的脸,目光开心,不过表情很委屈:「你已经关店了?可是我好饿!我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了!」他一脸期待地看看店门,再看看乐浩:「可不可以煮点东西给我吃?」

  乐浩愕然,突然间,有点想笑:这家伙?有没有搞错!

  第二次来这屋子了。厨房冰箱里还是空空如也,这回更惨,连蛋也没有,乐浩东翻西找,在抽屉深处拽出最后一袋方便面来,看了看,只得煮它。

  夜狄坐在餐桌边,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等着吃。

  方便面很快就好,热气腾腾盛在碗里,放在夜狄面前,他眼睛亮亮的,一脸的欢喜,兴高采烈端起碗先喝一口汤,叹道:「真好吃!

  乐浩坐在对面看他用筷子卷着面快速的往嘴里送,表情像幸福的无以复加,不由摇摇头。这人明明身材高大,举动却总是像小孩子,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这样的人,一定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也不用操心,不闻世事,只知道读书和吃饭,清澈干净单纯,可是这样的单纯......乐浩冷冷地想,这样的单纯让人暗暗生出一种想要破坏的欲念。

  夜狄突然放下碗,伸手过来抹抹他的面颊:「乐浩,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乐浩怔住,自己在笑吗?

  夜狄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研究和担心:「你不高兴吗?

  「你......」乐浩很讶异,似乎觉得好笑:「怎么会这么想?什么叫不想笑?」

  夜狄有点忧愁地望着他:「乐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怎么会......」乐浩僵住,因为夜狄突然放下碗,绕过桌子走到身边,抱住了他。太过惊愕,乐浩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夜狄揽着自己的肩,还用一只手把自己的头略用力地压在胸腹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夜狄修长温暖的手指在自己太阳穴处抚摸着,动作轻柔,就像是在安慰受了打击的孩子......

  第一个反应是想推开他,但乐浩细微的动作刚冒头,就被谭夜狄很温柔但颇有力的阻止了。乐浩没有试第二次,他的头脑忽然一阵晕眩,身上发冷,然后立即感受到夜狄身上的温暖,还是因为突然感觉到他身上暖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冷?

  乐浩睁大眼睛,头倚在夜狄怀里,面颊下隔着一层衬衫,是散发着无穷热力的结实的肌肉。夜狄的手在轻抚自己的头,一边摸,一边还在喃喃自语。过好一会儿,乐浩才明白,他直在用英语小声说:「......别难过!别难过!

  忽然觉得疲惫,眼睛酸涩发胀,肌肉也纠结着,痉挛般的疼痛。心里那个自己,一直微笑着、紧张着、戒备着的自己,像被抽光了气的皮球,突然软软地倒在地下。

  夜狄蹲下来,向上瞧他的脸,乐浩看着他,苦笑起来。他看得出来,夜狄很担心,想安慰他,这些,都是真的!「......谭夜狄,」乐浩吐出一声叹息,慢慢说:「我确实不太高兴,因为我的小餐馆要关门了。」

  夜狄起先有些困惑,然后大惊失色,跳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然后整张脸都垮下去,大声问:「......关了?那我怎么办?

  乐浩表情起先还淡然,渐渐笑意涌上来:「你怎么了?

  「我......我吃什么?」夜狄答的理直气壮。

  「......你可以去别家吃嘛。

  「......可是我喜欢吃你做的饭!」夜狄瘪着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关店?

  乐浩笑:「因为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夜狄皱眉,忽然眼睛一亮:「你在我家休息吧!好不好?乐浩,好不好嘛?」乐浩还在奇怪夜狄为什么突然这样兴奋时,听到他期期艾艾继续说:「......嗯,顺便帮我煮点吃的,好不好?」

  乐浩瞪大眼睛,啼笑皆非,原来如此,想找个免钱厨子啊?刚想说不,突然顿住,乐浩眼珠转转,想了一会儿,轻快地说:「好啊。

  一幢房子里两个人,一个心眼儿滴溜转,一个整天儍乎乎,几天下来,居然相处融洽。

  傍晚时分,大门很粗鲁地被推开,紧接着是一阵乒砰杂乱的声音,......真是奇怪!做医生的动作不是都应该非常小心谨慎的吗?偏偏这个家伙,走到哪里都要撞倒打翻弄洒点什么,好像昭告天下「鄙人来临」似的。

  还会大呼小叫:「乐浩?乐浩!

  乐浩没起身,只转过头去,笑的很贤慧很灿烂:「你回来啦?

  谭夜狄像只大型犬一样扑了过来,毛手毛脚抱住他脖子亲一下他脸,兴奋地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乐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很西洋的习惯,也很习惯了他每天进门第一件事便是问吃,无可奈何拍拍他胳膊:「干烧笋,碧蝶虾仁、葱油独脚蟹......说了你也不懂,吃就是了。」

  谭夜狄看到端出来的菜,眼睛比平常亮了几个瓦数,捞起筷子迅速夹了菜往嘴真填,活像有人要跟他抢。

  乐浩坐下,摇摇头,有点好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害我菜都做早了。是重新热过的,没刚烧出来那么好吃吧?」

  先摇头,然后再拼命点头。

  这意思大概能猜出来,是「不会不会!好吃好吃!

  乐浩托着腮看他吃,渐渐有些出神,几天前店面被砸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离开那个圈子之后,他已经很低调了,谁会知道赵宣和那种老板级的人物会这么小气,不过是当初不肯配合他玩SM游戏罢了。杰哥出面把自己从老赵的床上带了走,让他稍稍有点丢面子,就这么斤斤计较!

  砸店不过试探一下,都传托尼退出,也有人猜自已是被杰哥甩了,所以才叫人来意思一下,如果杰哥不插手,就说明自己没后台了,想怎么收拾都行了......回去找杰哥也不是不行,虽然杰哥性子冷淡,但只要自己开口,总会管的。

  但,再去找杰哥,等于是一脚踏回那滩浑水。

  早听说杰哥和赵宣和在生意上也不和,这姓赵的也是想借题发挥吧?

  一只手在眼睛前面挥啊挥......

  乐浩回过头来,见夜狄正看着自己,有点奇怪:「你干嘛?

  夜狄歪着头,忽然探过身来一把抱住乐浩,大声说:「乐浩,你别离开吧?

  乐浩吓一跳,他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人会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张着双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夜狄搂的紧归紧,却很老实,脸仰着,眼里满是期待,表情格外纯净。

  乐浩斜睨他,然后笑了。鲜少人搂住自己后居然不会动手动脚,但夜狄只是紧紧搂着他,就像平时吃饱了扑过来亲亲一样,这是他寻求安慰、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很单纯也很直接的方式。

  乐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拔动一下。

  「别离开啊?」他慢慢说:「......嗯,让我考虑一下,留下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答应我答应,你快说!」夜狄想也不想猛点头,着急地问。

  乐浩瞧着他,觉得自己有点欺良压善,又有点好笑。把那一点良心收拾起来,他想一想,眼珠一转,笑说:「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就告诉你!」

  但在夜狄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摇摇头。留下?留多久?以什么身份?真是天真的想法!

  找个机会开口吧!试一试,问夜狄有没有办法同学校里打一下交道,乐浩想。夜狄喜欢自己,他知道。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的,可是刚才的夜狄,搂着他的那个人......有一天真的被扔下,会失望和生气吧?也许趁喜欢还不算深的时候会好一点?

  这个时候,乐浩根本想不到,他必须扔下夜狄的时刻会来得这样快。

  第三章

  第二天晚餐乐浩准备做松鼠鱼。夜狄的口味像小孩子,偏爱酸酸甜甜的食物。

  听到门铃响,乐浩丢下鱼去开门。有时候夜狄会粗心忘记带钥匙,他说了今天不会加班,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然而门打开来,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乐浩有些奇怪,问:「您找哪位?

  夜狄一个人在国内,所以不会是亲戚。他来的时间太短,也还没有记住任何可以带到家里来的朋友,乐浩自己算是个特例了。

  门口站着的人似乎比他更奇怪,紧盯着他看个不停,一脸的困惑。

  「您......」乐浩再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绝对不认识你!」那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他说话时带一点奇怪的口音。

  乐浩怔一怔,失笑,然后听到那男人继续说:「......所以你不可能是狄克的朋友!」

  狄克?该不会是认错门了吧?乐浩想,但随即心里有一丝明了。好像要证实他的想法似的,又有一个男人一边抱怨一边走上来:「附近真难停车!老板,给狄克买个地下车位嘛!」

  乐浩心真猛地一跳。

  那个男人也抬头,看到他,表情一时有些呆滞,但立即想起来:「喂!你不是那个......礼物?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那助理先生!他眼睛瞪的老大,有点吃惊地看着乐浩。被称做老板的人其名其妙回过头去:「你在讲什么?

  乐浩僵住,握住门把的手指有些发白。

  一秒钟的沉默之后,三个人都听到「啪哒哒」很急切的脚步声,夜狄兴高采烈地在屋角冒头,冲似的奔上楼梯,一边上楼一边大叫:「乐浩!乐浩!

  然后他看到堵在前面的人:「」的一声住脚步,来回看两眼,重新兴奋地嚷起来:「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啊,你见到乐浩啦?乐浩这是我二哥,这一位是......是......呃......」

  「我是莫先生的助理宋波,叫我小宋好了。」助理先生熟练地自我介绍。

  「对对,他是我二哥的助理......」夜狄的鼻子在空气里耸动着,已经开始走神:「......好香,是什么?喂喂,进去嘛!别堵着门口......乐浩,这是什么那么香?」

  乐浩愣愣地答:「是酒香鸡。

  他看着夜狄张开双臂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二哥和助理先生赶进门来,然后迫不及待先往厨房钻,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大叫声:「酒香鸡?肯定好吃......二哥?我请你吃晚饭吧?」

  顷刻间乐浩心里已经上下滚了七八滚,但随即镇定下来,决定随遇而安。再难堪的情景也经历过了,如果事情就是要变成这样,他也没法子。

  平静地深吸一口气,乐浩转向夜狄的二哥和助理先生,摆出无懈可击的礼貌与亲切微笑:「两位请坐,马上就可以开饭了。」说着往厨房走。

  「等等,」夜狄的二哥叫住他,仍然一脸的不置信:「他真的只见你两次就认得你?」

  事实上是一次。乐浩笑:「对,谭先生见过我两次才认识我!」

  这位二哥不住地摇头。助理先生还在狐疑地上下打量乐浩。乍一看很像,五官长相......但衣着打扮、气质神态,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同。这位三少爷的大厨,虽然也长得不错,但是感觉只是一般比较清爽俊朗的男人而已,何况他留着短平头,一件圆领T恤加牛仔裤,体型看起来要壮硕些,眼神也正派亲切。

  奇怪啊......

  晚餐和乐融融。

  夜狄二哥的注意力开始一直在乐浩身上,直到菜吃进嘴里,才瞪圆眼睛看餐台,半晌,喃喃道:「狄克老弟,你真是走好狗运!」

  夜狄得意的摇头摆脑:「是吧是吧,好吃吧?

  乐浩抿着嘴笑,说:「只是些家常菜,谭先生喜欢的话多吃点。」

  那二哥有点奇怪地抬眼看他:「我不姓谭。

  乐浩眨眨眼,嘴张张又合上,不是姓谭,那姓什么?

  夜狄点头:「我二哥姓莫,莫狄修。

  莫......狄修?那送礼物的人?乐浩心里怔了怔。夜狄对他的迟疑理解错误,热心地解释:「二哥的爸爸姓莫,我的爸爸姓谭。」

  「哦......」乐浩表示明白,低声说:「同母异父哦。

  「不是不是,是异母异父。是吧,二哥?」夜狄笑咪咪转头问莫狄修,那人正埋头猛吃鱼,夜狄叫起来:「喂喂,少吃点,那是乐浩做给我的......」

  乐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俩。

  宋波坐在旁边窥察良久,无果,开始探问:「乐先生,你是厨师啊?

  乐浩点头:「是啊。

  「你的手艺很不错啊,怎么不在饭店里做呢?」

  「我有做啊,我自己开了一家小餐馆,不过前些日子遇到意外,碰上歹徒抢劫,受了点损失。」乐浩表情有些无奈,笑笑:「我想等些日子,看看情况再考虑重新开业,最近只好先休息一下啰。」

  「啊......」宋波点头:「是这样啊!

  「真是没办法,员工也会害怕啊,担心是附近的地痞流氓捣乱。」

  「那乐先生自己开业以前做什么呢?」

  「做学徒啊,」乐浩笑咪咪:「我父亲也是厨师,子承父业嘛,我父亲一直的愿望就是自己开家小店。」

  「那你们现在是父子档啰。

  「不是,我父亲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啊,对不起。」宋波道歉。

  「没关系。」

  「那你重新开业,就不会在夜狄这里做了吧?」一直在旁边听的莫狄修插嘴,模样有点不怀好意。

  乐浩看看他,又瞧瞧夜狄,笑。

  夜狄瞪着他二哥,看似有点恼火。

  「我重新开业,谭先生可以像以前一样来吃饭啊,」乐浩微笑:「优惠照旧,反正以前谭先生也经常来的。」

  「对哦......」夜狄眉头展开。

  送走不速之客的二人档,乐浩回来,坐在沙发上,想一会儿,问旁边看电视的夜狄:「你二哥是做什么的?

  「二哥,是做生意的。

  「他在这里工作吗,我以为你家人都在美国。」

  「我家人是在美国啊!不过二哥在这边开了一家公司,叫瑞和生技,是跟国内公司合办的,他是大老板,挂名总裁,所以经常往这边跑。」

  瑞和生物技术?乐浩怔一怔。看莫狄修那人的样子,还以为他只是那种到国内淘金的普通贸易公司老板。

  乐浩托着头琢磨。那助理,一晚上都在用疑心的目光打量自己,回去不可能不对自己老板讲。有钱人的通病,就算不是怀疑自己居心叵测,单单是职业上的歧视,也一定会想调查个清楚。越有钱有势的人,得到真相的速度越快。

  他转头,对谭夜狄说:「夜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语气轻柔亲切。第一次叫「夜狄」这名字,自然的就像已经叫了几百几千次。

  夜狄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收回来,天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哥哥,以前是医科大的学生,后来他生了病,就一直没去上学。」

  「是心脏病吗?要我帮他看吗?」夜狄反射性的回答。

  「不是的,他病已经好了。麻烦的是,他去学校复学,但学校不同意。」

  「为什么?」夜狄有点不解。

  「说是当初没有办理好休学的手续,所以已经取消学籍了。」

  「哦,」夜狄有点同情:「那不是很可惜?

  「是啊,」乐浩点头:「他功课非常好,当初是全校第一名成绩考进的呢!」

  「咦?真厉害!我当初进大学才第四。」

  「夜狄--」乐浩歪头出神,咬着唇,犹豫一会儿,才轻轻道:「你可不可以找学校里说得上话的人帮帮忙?」他抱着腿缩在沙发一角,神色有些黯淡。

  夜狄坐起来,眉头皱起。乐浩总是笑嘻嘻、乐呵呵的,从来没见他这样难过的样子,有点......有点脆弱......想让人抱住安慰。夜狄想到便行动,伸手抱住乐浩,将他一团圈在怀里,不安地问:「乐浩,你不开心吗?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嗯,我想到他,就觉得心里难过......当医生一直是他的愿望,他成续又那么好......」

  夜狄觉得他在微微颤抖,担心地低头看。乐浩眼皮有些发红,紧紧抿着唇,嘴角边却强撑着一丝笑意:「......我真没用,想帮他都帮不了......」

  「乐浩你别难过,」夜狄突然觉得他脸上那一抹强笑刺眼:「我来帮你!

  乐浩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夜狄点点头:「我帮他去说,罗校长人很好,他最喜欢有才华的学生,我去跟他讲,他一定愿意让你朋友回学校!」

  「真......真的?」乐浩又惊又喜。

  「嗯,一定可以的!」夜狄强调。

  乐浩瞪着他,眼睛闪亮如星,脸上慢慢绽开灿烂笑意,突然抱住他脖子,用力在他唇上亲一下,快乐地叫:「夜狄,谢谢你!

  夜狄只觉得嘴唇上温热柔软的一触,然后是面前笑逐颜开的乐浩的脸,他脑袋里「」一声,忽然说不出话,面孔慢慢开始变烫发红。

  乐浩抱紧夜狄,心里马上一丝奇异的感觉。

  乐浩已经加快进度了,谁知道莫狄修比他更快,第二天下午便打了电话来约他见面。对着话筒苦笑一下,他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莫先生过来好了,我不准备出门。」

  对方不说话,乐浩想一想,补一句:「夜狄不在家。

  过一会儿,莫狄修说:「好。」

  这一回莫狄修没了昨天那很惊讶、很随和的模样,整个人严肃许多,客客气气落座,谢了乐浩奉上的乌龙茶,思忖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乐浩,一脸的深沉。

  乐浩温文得体的笑着,等他先开口。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莫狄修第一句问的,居然是:「你跟夜狄上过床了?

  乐浩怔住。

  莫狄修摸摸下巴,看上去有点无奈:「夜狄不是同性恋。事实上,宋波是送错礼物了。那礼物应该是『』而不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挑了个男孩子送过来。夜狄不记得那是你吗?」

  「......不记得。」乐浩垂下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夜狄的情景。

  「我不想做恶人,」莫狄修耸耸肩:「但我想你能够理解,即使夜狄真的变成同性恋,我也不希望跟他在一起的是你。」

  乐浩笑的云淡风轻:「我当然明白。

  莫狄修似乎真的有歉意:「对不起,我并没有权利擅自想象一个我不熟悉的人应该是哪种人,但夜狄的性格......过于天真,我们对他很关心,我恐怕我不能够相信你。」

  「我知道。」乐浩点点头,微笑,表示理解。

  「那么,你肯定也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做了?」

  乐浩淡淡笑一下,解释:「莫先生,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没有跟夜狄做过爱,如果你说的上床是指这个的话。」

  莫狄修讶异地看着他。

  「......我只是单纯地在近期帮他整理一下家务,主要是料理三餐,如果你调查的够仔细。我是持有证照的厨师,希望做的事是餐馆重新开业,所以就算您不提醒,很快我也会离开的,夜狄对我来说,只是个食客,如此而已。」

  但夜狄恐怕不会这么认为!莫狄修沉默着看面前的年轻人。

  乐浩是个让人看着便觉得心情舒畅的人,他年轻俊美,但更让人喜欢的是他身上那种非常健康阳光的气息,非常活泼却又从容淡定。异常漂亮的双眼,目光灵动而愉快,仿佛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

  「这样您放心了吧?我想大概最多一个星期,我就会离开这里。」

  「......不只是离开这里,」莫狄修甚至有点遗憾:「我希望的是你离开这个城市。」

  乐浩蹙起眉头:「您说什么?

  莫狄修紧紧盯着他:「不只是搬离夜狄的家,我需要你离开这个城市,彻底消失。」

  乐浩嘴微微张开,有点愕然。不是吧?他有那么厉害吗?不至于当他是洪水猛兽吧?心里原先那一点带着自嘲的谅解慢慢散去,乐浩表情沉了下来。

  「这要求似乎有点过份了。」他轻声说。

  「抱歉。

  抱歉?乐浩心里冷笑:「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事情值得您把我赶出这个城市,我爱住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我有损害到任何人吗?」

  「是,是你的自由,但我有一个好理由,」莫狄修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利用我弟弟。

  乐浩迅速抬起头来,警惕地看他。

  「你有一个哥哥,名叫闵泯,三年前因为交通肇事曾被告上法庭,因为他在车祸中受了伤,需要休养,所以退了学,这是官方的说法。据说真实的原因是他是同性恋,而且还骚扰男同学,最后事情暴露,所以只好退学。」

  乐浩死死盯着他,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膝盖上攥得越来越紧。

  莫狄修淡淡说:「你想找关系让他复学,对不对?」他口气有些嘲讽:「你很聪明,找对了人,夜狄可以办到。可是......我也可以让你办不到。」

  乐浩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凝视着杯子里的水。

  莫狄修盯着他,看他长长睫毛遮住清澈的瞳孔,看不到眼神,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看起来这样干净聪明的男孩子......

  乐浩很快又抬起头来,唇边仍然漾着浅浅的笑:「好吧,就照你说的来吧。

  莫狄修无言地看着他。

  乐浩歪着头瞧他,笑颜深了些,杏眼流露出一股孩子般的天真:「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们的,毕竟你们没有义务帮我,夜狄是个好人......你人也不错,跟我这样的人说话都还这么客气。」

  狄修有点怔忡。

  「那么,你是需要我马上离开这里吗?......可是我比较想拿到复学通知后再走,」乐浩询问他的意见,有点不好意思:「那样我比较心安。

  「你拿到复学通知再走好了,应该也很快,明后天就可以办好。」

  「这么快?」乐浩眼睛一亮。

  「这很简单。

  「是啊,简单--」乐浩摇摇头.眼底有抹难懂的东西,然后嘴角弯弯,灿烂的笑起来,夸张地叹:「还是有钱有势好啊......

  莫狄修走了。

  不过是请人走开而已,意义虽然一样,手段却温和许多了。乐浩倚在沙发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对于他们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在对方眼里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乐浩深深吸口气,垂下眼皮,咬紧牙。

  可是无论心里怎么不舒服,无论要自己走得多远,只要能让闵泯重新回学校,都值得!乐浩刻意地,没有去想那个眼神单纯温良的,总有点傻气的人。

  第四章

  天气越来越热了,连E市这样靠海的地方,晚上也开始溽热不散,闷得很。

  乐浩已经逐渐习惯新环境,是啊,他的适应力一向超群。乐浩没有冒然在新地方开盘做店,只是在一家餐厅找了份厨师的工。

  或者就这样?就当个小厨子,把剩下的时光这么闲闲散散的过完,不也很好?

  夜深打烊,饭店老板向最后走的厨子和伙计道了辛苦,开始拉铁帘。乐浩慢慢悠悠往住的地方晃,轻风扑面,热烫的脸颊感觉舒适了一些。

  已经快到开学的时间了,泯泯的入学试怎么样了?三年没有看过书,最近他很辛苦吧?能不能接着念大四呢?乐浩一路琢磨。有点难,不过是泯泯的话,也很有可能啊!

  泯泯......会好吧?

  乐浩怔怔的,想到临走时去见泯泯,把莫狄修出面弄到的复学通知书拿出来时,泯泯惊讶而怔忡的表情......然后想到裘正杰......泯泯那时说找到一份家务助理的工作,居然是在杰哥家里......总觉得杰哥对泯泯的样子有点怪......

  乐浩一路出神,直至看见站在自己门外的人。

  是夜狄那个二哥啊!乐浩愣了一下,转转眼珠,笑眯眯招呼:「莫先生?」心里有点纳闷,这家伙来做什么?谭夜狄出了什么事吗?

  莫狄修看着他,半晌,不出声。

  乐浩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不过还是客客气气,笑眯眯问:「莫先生,好久不见。你这是......要找我吗?」

  「......是,有事想跟你谈谈。」

  又要谈?

  乐浩心里没好气,嘴上却很礼貌:「好啊。嗯,屋子里太热,到外边来吧。莫先生找我什么事?」他引着莫狄修到外面小花坛边,站住。

  暗淡的路灯下,莫狄修的表情变幻不定,皱着眉,很不情愿的样子。

  乐浩瞧着他,耐心地等着。

  好半天,莫狄修才开口,问的却是莫明其妙的问题:「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乐浩实在诧异,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有点好笑地回答:「还不错。

  「你真的是在做厨师啊。」莫狄修低声说。

  乐浩呆了一呆,脑子里迅速打几个转,已经明白,顿时有点不悦。

  莫狄修一直定睛看着乐浩,那仍然漂亮精致的面孔、干净清爽的气质,始终微笑着。听到自己的话,那双杏核样眼睛闪烁了一下,抿抿唇,笑容愈加灿烂起来。莫狄修心里一软。过一会儿,听得乐浩慢慢地,温和地开口:「是啊,我在做厨师。不是跟您说过了,我已经改行了。」

  莫狄修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不妥,犹豫一下,说:「对不起。

  「......没关系!」乐浩歪着头看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呃,」莫狄修沉吟一下:「是。」他抬起头,好似下定了决心,紧紧盯着乐浩:「我找你,是想让你回去。

  乐浩眨眨眼,疑惑地看他。

  「希望你回去,像以前那样,继续照顾夜狄。」

  乐浩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有点呆滞。

  莫狄修看起来有点懊恼:「夜狄一直在找你!

  乐浩莫明其妙:「找我干什么?

  莫狄修皱着眉瞪他。

  乐浩耸耸肩,很无辜的模样,想一想,有点戏谑地问:「总不至于是其它人做的饭菜都不入他的口吧?」

  莫狄修沉默良久,才说:「你走了以后,夜狄很不高兴,也很担心你。他说你连再见都没有说就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他到处找你。」

  「拜托!」乐浩失笑:「是你让我悄悄走就好啊!

  莫狄修沉默一会儿,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乐浩思索一下,问他:「谭夜狄怎么了?

  莫狄修没回答这问题,顿了一下,有点断然地说:「我打算聘你做夜狄的管家,酬劳可以商量,你只要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就好。你什么时候可以辞职?」

  乐浩瞪着他,忍耐地闭一下眼睛,才能保持声音平和:「莫先生!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我确实不想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看,我是小人物,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的志向不是当一名佣人。」

  莫狄修不说话,注视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冷,开始流露一种压迫感。

  乐浩心渐渐下沉,他微笑着看莫狄修,很诚恳地说:「莫先生之前威胁我,让我离开你弟弟,现在又要威胁我,好让我回去吗?」

  莫狄修目光复杂,淡淡说:「我确实可以威胁你,不过我并不想这样。」

  他不想让乐浩心存怨念。整件事对乐浩来说可能确实滑稽又没道理,他以势压人,手段并不光明,可是......

  乐浩凝视他,眼瞳逐渐波光荡漾,笑容里掺上一丝柔媚,侧着头,俏皮地斜睨着莫狄修。一瞬间他风情万种,身上的纯净气息尽褪,只是安静站着,却仿佛连身体也在说话,诱惑似暗香浮动。

  莫狄修感觉下腹有些发紧,直到听见乐浩「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他才猛醒,尴尬地把头掉开。

  「莫先生,我可不是个单纯的厨子,」乐浩慢悠悠说,声音软软黏黏:「我这样的人,身上可有很多坏毛病的......您不就是怕这个,所以才叫我走开的吗,现在又叫我回去?」

  莫狄修冷着面孔。

  乐浩笑嘻嘻说:「让我想想看,看要不要被你威胁。」

  乐浩自己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各种各样的笑容如附骨之疽,粘在自己的面部皮肤上,驱之不散。

  也许是哥哥奄奄一息躺在医院里,自己和妈掉了无数的眼泪,跪着求他们救他,却被冷冷的拒之门外时;也许是战战兢兢、畏缩着却又充满希望地从放债人手中接过高利贷时;也或许,是强忍住恶心从抚摸着自己大腿的客人手里接过小费的时候。嗯嗯,乐浩托着腮帮子笑咪咪的想,其实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床上,身体被撕裂,痛得恨不得死去的时候......

  笑的时候,仿佛所有遭受的事情就不是真实,只不过是恶梦一场。

  笑起来,一切似乎就比较容易承受。

  笑着,所谓伤害也仅仅是游戏了。

  唉,原本以为终于都结束了,谁知又波折横生。乐浩的心思转到谭夜狄身上,有点闷闷不乐。老实讲,他并不讨厌夜狄,其实还有点喜欢。这种天真的家伙,非但安全无害,简直可由着他搓圆捏扁。甚至他也不恨莫狄修,那个人对他自己的亲人来说,显然是亲密而可靠的,虽然他把乐浩这样的人视为粪土,觉得他们草芥不如 --但乐浩不想抱怨。

  唯一令他沉默的,是莫狄修为了他自己的弟弟,一点不介意将他重新拖入梦魇。

  莫狄修走后,乐浩没有回家睡觉,他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觉得神思恍惚。夜色寂寞,乐浩慢慢走到街上去,边散步边想事情。

  好似没什么选择余地。乐浩靠在海边栏杆上,沉思了好久,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一夜,天空已经渐渐泛亮,远远的海尽头,点点粼光也开始浮现。乐浩觉得身子软软的直发飘,抹一把脸,颊上潮潮的。

  这海风,水气真重!乐浩想。

  加快脚步往回走,乐浩觉得有点疲倦,可是还没到门口,又站住了。院门口跟门神似的,又堵着人。一个一动不动站着的,还是莫狄修。另一个,坐立不安,来回兜来兜去的......

  「乐浩!」大型犬科动物谭夜狄瞥见夜不归宿的人,眼睛一亮,扑了过来。

  乐浩瞠目结舌被他抱住。

  「乐浩乐浩!终于找到你了!乐浩--」身子被摇啊摇,摇啊摇。

  「......喂喂!」乐浩推开身上的人:「你谁啊?

  大胡子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初阳下颜色特别清浅,翡翠一般透亮,此时满含委屈瞪着他:「乐浩?我啊!是我啊!

  乐浩看他半晌,实在忍不住「哈哈哈」笑出来。

  谭夜狄头发似鸟巢,下巴和腮上绒绒团团、蓬蓬松松全是棕色胡渣,原本可以用来显示粗犷,可惜他皮肤白皙,表情纯洁,实在不搭调。

  乐浩左看右看,拍拍他头,笑着说:「你可真够邋遢的!......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二哥打电话说他碰到你,所以我就搭了飞机过来,」夜狄瘪着嘴:「结果你又不在!

  「嗯嗯,我夜游去了呀!」乐浩笑嘻嘻瞄面无表情的莫狄修一眼。

  「......害我急了半天!」夜狄又捉住他肩膀晃,像小孩子一样。

  「别别!」乐浩制止他。站了一夜,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被他一晃头直发晕:「你那么着急找我干嘛?」有你二哥出马就搞定了,我自然回去给你作牛作马,还用主人亲自来?

  「呃......」夜狄却愣住了,张着嘴,表情奇特。

  「不就是要找我回去给你做饭嘛,」乐浩抿着嘴,无所谓地说:「打个电话来就好了呀!

  「做饭?」夜狄眨眨眼:「嗯,那个、也是啦!可是我是有别的事情要跟你讲的!」他面色可疑地有点发红,强调:「很重要的事啦!

  「什么重要的事?

  夜狄伸手到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抓出一个东西,一把塞到乐浩手里。

  「什么?」乐浩狐疑地低头看。

  这时他听到夜狄用异常快的语速干巴巴地说:「请跟我结婚吧!

  ......

  乐浩慢慢抬起头,看看夜狄,又慢慢转过头去看莫狄修,等看到莫二哥那满脸的震惊,才放下心来。原来不是自己幻听......

  手心里是个黑色丝绒小盒子,顺手打开来看了看,是枚戒指。「啪嗒」一下又合上盖子,乐浩把小盒子在手里抛了抛,取笑他:「夜狄,请个厨子而已,不用下这么大血本吧?你不求婚我也会煮饭给你吃,薪水定高点儿就好啦!」

  夜狄眨眨眼,想一想,摇一下头,把戒指盒从他手里又取回来。莫狄修一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弟弟单膝跪下,把盒子打开托起,捧在乐浩面前,大声说:「请你跟我结婚!

  没人作声。

  「......应该是这样吧?」夜狄眼巴巴瞅着乐浩,有点不确定地小声问。

  「狄克你在做什么!」莫狄修反应过来,伸手过来拉他,语气震惊而恼火。夜狄推开他,挥挥手:「二哥你别捣乱啦!我在求婚!很严肃的你知不知道。」

  乐浩觉得有点搞笑:「夜狄,我们这里男的跟男的不可以结婚喔!」

  「那、那,那个只是技术问题!」

  「你发神经!谁教你的?」莫狄修在旁边跳脚。

  「妈啦......说了叫你别捣乱的!乐浩--好不好嘛?」

  「这个么,」乐浩诡异地笑:「恐怕你得问你二哥。

  夜狄莫名其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问他干什么?」

  ......

  莫二哥石化。

  对面的天空突然跃出一抹金灿灿的颜色,好像一块幕布拉开,聚光灯突然刺过来。乐浩觉得眼睛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头闪避,脑子里有点眩晕。

  「乐浩?」夜狄伸长手扶住他。他还跪着呢。

  「......你先起来!」他拉着夜狄的手把他拽起来。

  夜狄乖乖听话,起来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看着他,眼睛里有孩子气的喜悦。

  「你......」乐浩揉揉额角:「......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好?」夜狄又满怀期待地问。

  莫狄修逐渐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插嘴:「妈妈对你说什么?妈妈让你向这个人求婚?」

  夜狄点头:「是啊,我打电话问妈怎么样才能跟乐浩一直在一起,妈咪说结了婚就可以呀。我已经查过数据,妈说的一点儿没错,而且求婚、结婚的程序我都已经学会了哦。」他口气自豪又得意。

  「......你说你要结婚,妈妈就没说别的?」莫狄修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她说婚礼一定要邀请她。

  莫狄修气到无力:「太荒唐了!妈根本不知道真实情况--你也不知道!你不过是喜欢他做的菜,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乐浩,是我喜欢的人!」夜狄反驳:「我也喜欢他做的菜!

  「但他是......」莫狄修的表情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想要一件危险的武器来当玩具,不被允许,便吵的不可开交。夜狄很多时候的想法是非常简单的。

  「行了!」乐浩开口,他声音不大,带着点疲惫,但很坚决:「你们别再说笑了,真挺无聊的。夜狄,我已经答应你二哥回去了,反正都是做饭,在哪里也没所谓。」

  「那结婚......

  「别闹了!」乐浩加重语气打断他:「那种事只能跟适合的人做。」

  夜狄看起来有点困惑:「不是应该跟喜欢的人吗?

  乐浩深深看他一眼,笑起来:「不是,是应该跟适合的人。......以后让你二哥教你吧,他最知道谁适合你了。」

  夜狄有点想不通的样子,但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那你会回来陪我罗?

  乐浩笑一下:「那当然了。

  坐在飞机上沉思的时候,距离早上那可笑的一幕不过才四、五个小时。乐浩望着窗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云海,耳边是细微的发动机轰鸣声。他心绪奇异的沉重、压抑,甚至能感觉到颈部血管里血液「突突」的鼓动。

  收回的视线轻轻落在位于自己与舷窗之间的谭夜狄身上,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加上找到「心爱厨子」的放松,夜狄已经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起来。轮廓分明的面部线条,高挺的鼻子,丰满的唇形,嘴唇还微微张开着,特别明显的深眼窝,阳光洒在浓密的睫毛上,晒淡的睫毛尖像敷了一层金粉......连长相都带着孩子气的男人,看起来却格外的英俊。

  乐浩的感觉像浸在冰水里,冷淡地打量着夜狄。看着他沉入黑甜乡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表的不快,他移开视线,却对上了侧前方莫狄修的眼神。他对着乐浩做了一个不可能理解错误的手势,让他过去。

  自己真的好像一条狗呵!乐浩心里淡淡笑,脖子上套了皮圈,挣脱不开,一个手势就得照办。他起身坐过去莫狄修身边。

  莫狄修斟酌一下,才开口:「夜狄的个性很单纯,想事情过于简单,也理解不了一些复杂的事情......所以有时候他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不用当真。」

  「我知道,」乐浩满脸笑意:「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别把他早上的求婚当真。」

  莫狄修看他一眼。

  乐浩歪着头,笑的更开心:「嗯嗯,了解,再有就是让我自己也别存着当真的心思,是不是?」

  「......」

  乐浩有点纳闷:「其实你不跟他说见到我不就好了?既然这么不放心我,干嘛一定要我回去?随便另找个做饭的就好了嘛!」

  莫狄修看他一眼,不说话。

  乐浩离开后,夜狄先是着急发慌,哭泣,然后生气,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去医院和学校,他就像个陷入恐慌中的孩子。新厨子不是没找过,但是......后来还是他实在无奈,随便劝夜狄,要找乐浩也要先吃东西呵......倒是开始吃了......勉强吃下去......乐浩做的饭就真的有那么好吃?

  原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夜狄也确实开始出门......直到学校里的人又找来......才发现夜狄根本没有回去上班,而是拿着地图去搜城......每一条大街小巷里的每一家酒店餐厅......进去就比比划划地问有没有人见到乐浩......

  他是真的慌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夜狄这样执着于一个人。

  夜狄从小认人就有困难,家人是因为从婴儿起就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几年下来,才有幸得到亲昵与依赖。基本上因为这个原因,夜狄很难交到长久的朋友,在人群中的陌生感让他本能的与人保持距离,即使年纪大一点,学会了尽量自然地与「陌生人」相处。所以他把时间全用在书本上......

  乐浩是这辈子第一个夜狄只见过两、三次就完全记住的人。

  莫狄修真的觉得手足无措、矛盾万分......

  身边的年青男子支手托着腮,很有趣地望着他,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这个人经历太复杂,心思太斑驳,笑得,太没心没肺,夜狄若真的喜欢上他......莫狄修身上有些发冷......

  「莫先生,」乐浩唤他,看似有些烦恼,眼里却很促狭:「你让我当厨子,我就做饭,保证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不过万一是你弟弟自己......」

  莫狄修瞪着他。

  乐浩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我是从了他呢?还是把他敲昏?」

  第五章

  莫狄修这个人,也真是变态!乐浩后来想。明明怕死了自己跟夜狄缠在一起,却非要把自己弄回夜狄身边。一边叫唤着说他弟弟不是同性恋,绝不允许自己勾引他,一边又暗示如果夜狄真的有需求,也要满足他。

  如果上了床,酬劳会另加!

  这种人不是神经病,谁是?

  明知道事情其实不应该怪夜狄,但是缘由也确是因他而起,想到这里,似乎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喜欢他。

  「......乐浩,」夜狄看着盘子,有点困惑。

  「什么?」乐浩瞥他一眼。

  「......又......又是酱茄子?

  「怎么了?不好吃?」乐浩挑眉。

  「不是!」夜狄搔搔头:「好吃!可是......」可是,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

  乐浩耸耸肩:「吃完把盘子刷干净!我先去洗澡了。」

  「哦......」夜狄眼睁睁看着乐浩离开他上楼去,表情落寞。乐浩回来之后,就有点变了。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对自己笑咪咪的,但,真的不一样了。他常常会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有时看自己的眼神冷冷的,靠他近些,就会叫自己走开。夜狄偶而会觉得,乐浩不再那么喜欢自己了。嗯,可是,又有些时候,自己被推开,委屈地坐在一边时,乐浩又会叹着气过来摸摸自己的头,显出心疼的样子......

  洗好碗盘,慢吞吞上楼,乐浩正好从浴室里出来,腰上裹着一条浴巾,在用另一条擦头发。

  夜狄坐在桌边看他,咽咽口水。

  ......好饿的感觉,明明刚吃过饭的说。

  水珠没有完全擦干,还在顺着乐浩的肩背向下淌,灯光下晶莹发亮,衬托着象牙白的皮肤,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好想摸一摸!

  乐浩一抬头就看到夜狄微微发红的脸,和紧紧盯着自己的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充满欲望和情色意味,倒不如说是一种渴求。天真的,含着梦幻般向往的希冀!

  虽然早知道大概会有这么一天,乐浩还是在心里轻轻「」一声。跟之前被莫二哥包了夜送给夜狄当礼物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现如今除了卖身,还得兼职卖艺--厨艺,而已!

  他斜睨着夜狄,等着他开口,或是动手。

  可怜夜狄被他灼灼眸光烧得全身发烫,却一动不敢动。本能告诉他,若真服从了自己的本能,他可就危险了。

  等了一会儿,乐浩有点纳闷,但猛然醒悟过来。咦?......他慢慢开始感觉出这件事的有趣之处了。

  夜狄是个雏儿!乐浩刚刚想起这个。

  他明显有欲望,可是却因此而难为情,不知所措,连目光都羞愧地闪闪躲躲。乐浩的嘴角越挑越高,心里突地冒出一个邪恶的灵感来:莫狄修啊莫狄修,你弟弟如今有了需求了,如你所愿,我就来满足他!

  他笑着拍拍床边,温和地开口:「夜狄,过来!

  夜狄看看他,看看床,表情忸怩。

  「过来啊!」乐浩的声音软软的,象磁石在散发吸力。

  夜狄脸愈加红,慢慢蹭过来,被乐浩轻轻拉住手臂,让他紧紧挨着自己坐下。眼睛稍稍一侧就能看到旁边乐浩瘦削结实的身体,光滑的皮肤,他能清楚地感受那身体传来的热力。夜狄头晕目眩,两眼发花,耳朵里越来越响:「咚咚咚咚!」要过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发现自己手脚发麻。

  乐浩伸手去解夜狄的衬衫钮子,刚碰到他胸口,手掌下的身体便是剧烈地一跳。乐浩忍住笑,慢慢抬头。没全抬起来,大约停在四十五度的位置,然后眼睛向上挑,微侧着头,斜睨。看到夜狄的眼神,他便知道这个特别的姿势奏效了。托尼杏眼微挑,口角含笑的时候,通常很少人能保持神智清醒。

  钮扣一粒粒解开,衬衫从肩上慢慢褪下去,露出夜狄白皙的皮肤。他的身型明显具有西方人特征,肩宽,自背至腰线条收窄,肩上有淡淡雀斑,偏瘦的体形,隐隐能看到柔韧肌肉。说不上漂亮,但充满男人味,颇性感。

  乐浩打量一下,含着笑,满意地点头。

  夜狄一直在吞口水,两只手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胡乱揪着床单。

  乐浩咬着唇,把那两只手从皱巴巴的床单上拉出来,牵着它们,往自己这边引,轻轻把它们放在自己胸前。夜狄似乎被烫了一下,想把手抽开,却被乐浩坚决地按住。

  夜狄所有神智都被两只手的触觉占满了......光滑的、结实的......热烫的,吸住了自己......掌心里小小的凸起......摩擦着末梢神经......酥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乐浩已经轻巧地扯开了自己的皮带,解开了裤子上的钮扣......温热的身体压过来......夜狄两眼发黑......软软的陷进床里面......

  一排二层连体别墅,外墙是十分显旧的红色墙砖,车道两旁是浓阴遮蔽的老槐。以前人讲一看到树小、墙新、画不古,便知是新富之家,表示没有气质。新建小区特别注意这个,有实力的就一定要搬大树来,以抬高身价。

  夜狄的住处,想必不是学校里安排的。这人虽然长相似红番,性子幼稚,但骨子里却透露一种儒雅气质,不知是随爹还是随妈--也是体面人家吧?

  乐浩有丝怅然,靠在水槽前仔细地一根一根挑洗鸡毛菜,碧绿幼嫩的叶片粘在手指上。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看,阳光疏懒地从细长手指之间穿过,带着青草香的热力卷裹而入,很舒适很--安逸的感觉。

  很久没有过了......

  清晨起来,四肢不再重的象要沉进冥河里,心底觉得安然喜乐......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短短时间内却连碰上两次。上一次,是清清爽爽赚了包夜费,离开谭夜狄的床;这一次......

  又想到了不可思议的昨夜。

  本来是怀是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的,可是看到灯光下夜狄迷醉的表情,羞涩而安心地任由自己摆布着,难以抑制的情动时分还努力响应着,湿漉漉眼睛仿佛在问「你高兴吗?

  心不由自主便软了下来。

  唉!夜狄......

  刚想着便听到楼上一迭声叫:「乐浩?乐浩乐浩......」声音里透着慌张,然后是东翻西找乒乓声。

  想笑,无奈地扬声答应着:「在厨房!

  「嗒嗒嗒」下楼的声音,然后一个热热的身体猛地从后面扑过来搂住,两个人身高相差无几,夜狄的脑袋架在乐浩肩膀上,贴着他耳朵嘟囔:「乐浩......

  ......光溜溜的感觉......

  乐浩自己是只套了条牛仔裤的,背后全是温热光滑的肌肤的感觉,脸有些发黑:「喂,你没穿衣服?窗全开着呢!」

  「有啊!」夜狄两只手裹到前面来,箍在乐浩胸前。

  乐浩努力侧过头去看他,果然,只穿了内裤。夜狄毫不在乎,眼睛半眯着,唇角弯弯着似乎想靠在他身上再打一会儿盹。隔邻家黑白花的大狗站在草地上向这边张望,虽然时间还早,车道上晨跑的人也慢慢开始出现。

  乐浩反手轻轻拧夜狄腰一下,说:「快去把衣服穿上,刷牙洗脸下来吃早餐。」

  夜狄「」的一声,扭着身子躲,睁开眼睛,看着乐浩,满脸的痴迷。

  「快去啊!」乐浩瞪他。

  「哦。

  乐浩摇摇头,径自挑了指甲大小一块荤油在锅里热化了,把鸡毛菜炒出来,香气顿时到处弥漫。刚好盛了一小碟,配上素粥、咸蛋和酸辣瓜条,夜狄下楼的时候,小笼包子正好出锅。

  夜狄边坐下边揪着衣领瞧自己脖子上的印子,笑咪咪的似乎很高兴,问乐浩:「是吻痕耶!性不性感?

  乐浩差点喷出来:「还穿低领子?这样出去全给人看到了,你都不难为情的?」

  夜狄沾沾自喜:「为什么要难为情?

  乐浩默然。

  「乐浩,」夜狄抬眼看他,脸有点发红:「乐浩......」

  乐浩在心里叹了口气,温柔地摸摸他的脸:「叫我做什么?

  「......嗯......昨天你......舒服吗?」

  「......很舒服啊!」乐浩忍着笑:「怎么了?

  「呃,我也......是,」夜狄期盼地问:「那你,你喜欢......我吗?

  「喜欢!」乐浩加重语气:「你很棒!我喜欢!

  「真的吗?」夜狄眼睛一亮:「那,那既然这样,我们可以结婚了吧?」

  乐浩愣了一下,回来几天了夜狄都没提这个茬儿,还以为他那时不过随便说说而已。这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可以结婚了?

  夜狄瞪大眼睛:「你不是也喜欢我了吗?

  乐浩侧头看他,拿包子的手顿住。

  「就......就我求婚那天,你都没答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可是现在你也喜欢我了,两个人互相喜欢不就可以结婚了吗?」夜狄说的很理所当然。

  乐浩皱皱眉:「夜狄,你到底知不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夜狄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着乐浩:「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结婚就是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是钝一些,不过这个我懂,而且妈咪也跟我说过。我跟你在一起很高兴,希望一直这样,那结婚就可以啊。」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乐浩呆呆说,突然没了食欲。

  夜狄眨眨眼:「还有什么问题?

  乐浩笑笑:「你家人不会同意。

  「为什么?」夜狄不解。

  「我是男的!

  「哦,那没关系啊。我二哥以后如果结婚也是跟男人的,他跟爸爸妈妈说的,他们也没说反对啊!」

  乐浩讶然看他。

  「还有什么问题?」夜狄虚心求教。

  「......我跟你二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乐浩犹豫一会儿,抬眼直视夜狄:「夜狄,我以前的职业很特殊,虽然现在不做了,但,多数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你是说......」夜狄思索着,慢慢开口:「别人付钱,让你陪他们吗?」

  乐浩目光一暗:「你知道?

  「是啊,那次你不是说二哥送你当礼物,让你跟我作爱吗?」

  「......你记得?

  「你后来又煮面给我吃,我才想起来的,」夜狄有点遗憾:「那次我睡醒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不然大概我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乐浩怔忡地望着他。

  夜狄的目光很坦荡率真:「我知道你不喜欢提,那时候你明明都不想笑,还总是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最近你比较......凶,」他说到这里搔搔头,笑:「不过我觉得你好像喜欢我,虽然我老让你不高兴,不过,所以,那个想说再问问看......结婚的事......」

  乐浩吁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看着夜狄发呆。

  这算怎么回事,这么不着边际的话题,应该笑笑敷衍过去的!他怎么,反而一本正经地跟夜狄讨论起来?好似真的一样!真是......这真是......

  一整天乐浩都心神不定。开始是为了夜狄的再次求婚,后来,后来乐浩悚然一惊:他怎么会把这样无稽的事情当了真!还为此心神不定?于是赶紧把注意力转到菜谱上去。

  等夜狄晚上回来,就告诉他「不行」就是了,何至于这样伤脑筋!

  想是这样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消沉。

  下午四点多锺莫狄修打了电话来找夜狄,乐浩告诉他还没回来。莫二哥似乎想说点什么,犹豫半天,还是挂了。琢磨了一会儿莫二哥的心思,乐浩不由自主想笑,莫二哥若知道昨晚的事会吐血吧?

  刚放下电话没两分锺,便听到门响,夜狄一边听手机一边进来,一进门先给乐浩一个大大的笑脸。

  乐浩上去接过他怀里一大堆书本讲义,帮他放上楼去。

  「......我刚到家,今天没事所以回来早。」

  夜狄在跟莫二哥讲话。

  「珊罗?什么时候......」夜狄作努力思索状,然后长长地「」一声:「......对哦,她好像有讲过......」

  「嘿嘿,」一脸的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帮我跟她讲『sorry』罗!......我忙嘛!」

  「酒店......呃......对,也忘记了......」

  「你接都接了,顺便送她去酒店嘛!」

  「......好嘛好嘛,请吃饭可以!」

  「不行!等我问问看......

  夜狄转过头来问乐浩:「我妹妹来了,吵着要来吃饭,可以吗?如果麻烦我就请他们在外面吃。」

  乐浩愣了愣,点点头。

  夜狄继续讲电话:「那好吧,不过先讲好,不许点菜!做什么吃什么!好,等会儿见。」

  看他放下电话,乐浩才开口:「几个人?

  夜狄算算:「你、我,我妹妹和她男朋友,二哥也来。」

  乐浩点点头,去厨房。

  夜狄跟在他后面叹气:「珊罗一定生气了,我忘了她说要来,酒店也忘了帮她订。」

  「你妹妹特地来看你,你打发她去酒店?不好吧?」

  「不然要怎样?让她睡地板?她才不肯!而且她也不是特地来看我,是陪她男朋友回来的。」

  乐浩想了想二楼开放空间里唯一的一张大床,耸耸肩。

  幸好材料齐全,乐浩又是快手。一个半小时后客人来按门铃,菜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乐浩先把茶和点心端出去待客。

  乍看见莫珊罗,乐浩真是一呆,这分明就是个洋妞儿!雪肤碧眼,高鼻长睫,火爆身材,一大把浓密蓬松的棕色长发打着卷垂到腰际。若仔细分辨,倒可看出她五官与夜狄隐隐有相似之处,但同完全黑发黑眼的莫狄修可就差得远了。

  三兄妹就有三人种,乐浩觉得格外有意思。

  待他视线落到珊罗男友身上,却是完全怔住。

  那东方血统的青年挺拔俊秀,一表人才,气质沉着,站在艳丽高挑的珊罗身边,非但毫不逊色,而且十分相衬。乐浩放下手中茶盘,慢慢直起身来望着他。

  珊罗活泼热情,一进门便只听见她爽朗的笑声,搂着夜狄边亲边抱怨,说话喜欢比手划脚,讲中文明显不如她两个哥哥,舌头完全卷不过来。

  看见乐浩她眼睛一亮:「你就是狄克的爱人?......你真漂亮!怪不得狄克吵着要跟你结婚。」

  莫狄修看似有点头痛:「珊罗!拜托!

  「哦,」珊罗格格笑:「中国的风俗,我不能对哥哥的爱人表示爱慕,我的爱人会不高兴。这是我的男朋友陆飞,他也是中国人。」

  乐浩与陆飞的视线碰到一处。

  一抹疑惑。

  乐浩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

  他清楚地看到那抹疑惑过后突然闪现的惊讶。

  陆飞的眼里有丝波动,表情僵了一下,欲言又止。

  乐浩已经低下头去。好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脑袋里,海啸似的涨得耳际「嗡嗡」作响。有一秒锺乐浩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听到胸口传来沉闷的「砰通砰通」声,心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

  他们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他觉得开始喘不过气来,默默地转身向厨房走去,同时开始深呼吸。等乐浩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压在料理台上,掌心又潮又湿,指尖泛白。

  厅里还传来莫家兄妹的说笑声。

  乐浩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不知道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

  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叫他,语气迟疑而颤抖:「......浩浩?

  乐浩身体不易察觉地跳一下。

  「你......是浩浩吧?」身后的人声音里开始流露激动和欢喜:「你长高了好多,也......变了好多!」

  「......」

  「......真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到你......你......」

  「......」

  「......你哥哥......泯泯他......还好吗?」

  「......」

  乐浩侧过一点儿头,仿如很认真地在倾听身后人的话。视线落到料理台上,备炒的菜、调料罐、刀架......锋锐的刀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发出清亮的光......反射到乐浩瞳孔中......刺目......他眼睛下面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乐浩!」夜狄不高兴的声音冲进来打破凝滞的空气:「你不用听她的!

  「我什么都还没说!」珊罗快活地大声反抗:「我只是想尝尝那个电视节目里说的菜是什么味道!」

  「去酒店里点餐!你这个老饕,你会累死乐浩!」

  「什么叫老--tao?

  「洋鬼子!

  「你是假洋鬼子!

  「拜托!」莫狄修拿弟弟妹妹莫可奈何。

  乐浩身子一暖,被夜狄整个裹住,占有性的搂在怀里。这大孩子气咻咻瞪着洋妞儿妹子,摆出一副私有物品,不得擅用的架势。

  热哄哄的气呼在乐浩耳朵上,他眨眨眼,手下意识地攥紧抱在胸前的夜狄的手臂,感觉身子有点发软。

  第六章

  陆飞没有再找到机会与乐浩单独说话。

  夜狄送走三人回来找乐浩,看到他手里捧着一迭碗,垂着头站在桌边发呆。他上去拿下碗,抱住乐浩,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乐浩抬起头看他,目光很陌生。

  夜狄有些不安:「乐浩?」

  「没什么!」乐浩推开他,去收拾碗碟,一边不经意地问:「那个陆飞,你妹妹那男朋友,他要跟你一起工作吗?」

  夜狄笑:「你听到珊罗说让我看着他啦?......不算是工作,他刚从芝加哥大学毕业,想继续进修,珊罗想让我作他导师。但是因为我今年的工作是在这边,正好他的家庭也在这里,所以想说回来跟我一起做心脏小组的工作。」

  「他......大学毕业?」乐浩抬眼:「医科吗?

  「对啊。他很有天份。爸爸说珊罗不学无术,能找到这样的男友运气真不错。......嗯,珊罗跟着来,肯定会去见陆的家人,可能还要谈到婚事的问题。」

  乐浩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夜狄仔细看他,皱起眉:「乐浩?究竟发生什么事?今天晚上你不对头!......你是不是不喜欢珊罗他们来?那我以后让他们不要到我家来!」

  乐浩突然起身:「我出去一下。

  「......啊?

  「东西先放着,等我回来收......」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狄怔怔看着他离开,蹙着眉,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乐浩走在夜色里,步履匆匆,心事重重。

  最初的震惊与恨恶如狂风飙过,夜狄的身子一贴上来,他便立时清醒。乐浩七窍玲珑,心思细密,刹那间便恢复镇定,一边平静地听那三兄妹与陆飞的交谈,一边心里风车般翻转个不停。

  三年过去了,陆飞忽然回来!

  乐浩记得三年前自己年少气盛,遇事乍惊,满腔的仇恨怨忿,对着陆家人破口大骂,叫他们把陆飞交出来!他清晰地记忆起那种几乎涨破身体四肢的巨大冲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

  痛到撕心裂肺的日子!

  没齿难忘!

  即使曾有过那样的难过,也过去了。

  他付出多少代价才撑到今天!如今一切看着好起来,泯泯身体与精神在慢慢恢复,又可以回去学校,他们面前的路似乎明朗开阔起来......在这接骨眼儿上......

  陆飞跟了谭夜狄,必然是医院学校两面走的。地方再大、人再多,两个人毕竟不是两座山,不可能绝对不会碰面。听陆飞那口气,顺顺当当出了国,毕了业,交了女朋友,非但不觉得自己有不是,还假惺惺对前爱人表示出思念担忧之情......

  乐浩觉得匪夷所思,这样想着,竟笑出来。

  呵,这样的人......

  保不齐哪天他见到泯泯,还会照样若无其事缠上去,没准编些狗血苦情剧,骗泯泯说自己有多么的不得已,骗泯泯说自己仍是多么的爱着他,盼着泯泯心一软与他再续前缘......莫珊罗他自然不会放弃,老婆的哥哥在前途上自然十分有用,看起来莫家的家世也与自己非常般配......泯泯么......看在身子功用尚可的份儿上......也许留作地下情人吧......

  乐浩冷笑。

  陆飞有天份?论天份、论才华、论用功刻苦,谁比得过闵泯?

  陆飞?那混账若是在国外也有闵泯替他作功课,还不得被人奉为神童!

  他如今倒是圆满了!溜溜达达的又回来了!

  紧紧攥着拳,乐浩咬住唇。

  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凉凉地击打在脸上。雨并不大,十分细密,一会儿功夫乐浩脸上便潮湿一片,摸上去十分冰冷--却令他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泯泯,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裘正杰的家他极少来,地址却很熟悉,是绿景花园最深处的独幢房子,站在安静的雨里,有淡淡晕黄灯光从窗里透出来。

  乐浩抹一把脸,深深吸口气,上去按门铃。

  过一会儿有人来开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室内的灯光。

  乐浩抬头看,眼睛上水气太重,一时有些看不清。然后他听到裘正杰沉稳的声音:「乐浩?......进来。

  乐浩甩甩头上的水,进去,站在门厅的地毡上。

  闵泯正坐在厅里的沙发上,转过头来看,见到乐浩吓一跳,立刻爬起来。正杰的样子似乎想去阻止他,又停住了。

  「乐浩?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你全身都湿了!」闵泯过来拉住他,上下看,又用手去抹他脸上的雨水。

  「没什么事,我就想来看看你!」乐浩笑嘻嘻答。

  「看我?」闵泯啼笑皆非:「下着雨,黑灯瞎火的,你......」

  乐浩已经转头去跟正杰说话:「裘先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

  正杰笑笑:「没关系。」又对闵泯说:「都湿了,让他去换换衣服吧。」

  「哦、对,」闵泯拉着他上楼:「来。

  正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闵泯,看着两个人上楼,补充一句:「太晚的话住在这边好了。

  闵泯回头朝他浅浅笑一笑。

  从浴室出来,闵泯把乐浩拉到椅子上坐好,拿了大毛巾给他擦头发,乐浩乖乖地由着他。大毛巾盖住整个脑袋,眼前一片黑,不过经由头上温柔的动作,和近在眼前的身体上传来的淡淡气息,却可以体会一种久违了的温暖。

  乐浩张开手臂抱住闵泯的腰。

  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拿开了,眼前一亮。

  「浩浩,你怎么了?」闵泯轻声问。

  乐浩仰起脸,眼神迷离。

  闵泯反手握住他的两只手,拉到身前,慢慢在他旁边坐下来,有点担忧:「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

  乐浩想了半天,方觉出自己的鲁莽。

  巴巴地冲过来,要跟泯泯说什么?我警告你:你前度刘郎回来了,不许你再跟他纠缠不清!不许再对他那么心软!不许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害怕、不安!但是又不可能提醒泯泯预防。那个人的名字他们已经绝口不提有三年之久,他希望泯泯是真心忘记!但陆飞会善罢罢休?他见了自己,想找泯泯的话迟早能够找到......

  「有人跟我求婚了,」乐浩犹豫半天,突然心思一动,蹦出这句话来。

  闵泯眨眼,嘴巴微张着,似乎没听清。

  乐浩笑起来。对泯泯来说,能瞒一时是一时,他完全不想知道,闵泯听到那个名字后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乐浩回夜狄的住处的时候,心境已经平和下来。还会有什么呢?更糟的都过去了,他陆飞还能再折腾出什么花儿来?而且泯泯现在在杰哥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吧?总觉得,杰哥对泯泯有点......不一样......乐浩摇摇头,甩掉心里奇异的感觉。

  转过屋角刚到楼梯下,便看到夜狄在门外的梯级上无精打采坐着。乐浩一愣,停住脚步。

  夜狄看到他,忽地跳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乐浩!你回来啦?

  「是啊,你坐这儿干什么?」乐浩摸不着头脑:「不用上班的吗?

  「我在等你!今天没课。

  「哦,进来吧,早饭吃了没有?」乐浩去开门,夜狄眼巴巴跟着他。

  「没有。你昨晚去了哪里?

  「现在做中式的太晚了,牛奶配些点心吧?」乐浩到冰箱里翻找。

  「好。你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对不起哦,我没有你这里的电话号码。」

  「......」

  牛奶热好,放到桌上,乐浩才抽出空看夜狄。发现他坐在桌边,下巴紧绷,有点气鼓鼓的模样,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很受伤。

  「呃,对不起啦,下次不会了。」

  夜狄抿抿唇,破例没有露出孩子式的天真笑容,反而垂下头去,默默地开始吃饭。

  乐浩靠在桌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内疚来。

  对夜狄,他感觉复杂。从一开始夜狄便对他极好,那样纯净的不掺杂质的喜欢。什么都表露在脸上,在一起便很开心的笑,不在一起便担心惦记,能令莫狄修无可奈何地回头去找自己,自然不会是轻描淡写的举动,只看当时他那吓人模样便知了。

  一直觉得他头脑太天真,说什么喜欢也不过是小孩子喜欢新鲜玩具那样子......可是夜狄很认真地在求婚。他太......单纯,情感、需求,都是,纯粹到令乐浩觉得不太似真的!所以不相信。谁会去相信一个幻象?

  可是这时候的夜狄,没有傻乎乎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的样子。安静的外表流露一种委屈,却不说出来,只是沉默着......令乐浩有些不安。

  ......不安......他的笑容可以忽略......沉默却异常令人不安。

  「......乐浩,」身体突然自后面被搂住:「你别叹气!我只是......担心你......」

  我叹气了么?乐浩迷惘地想。

  夜狄的手臂紧紧地围在他腰间,头枕在他肩上,细细的呼吸拂过他脸颊,苦恼的声音响起:「我觉得自己好笨......乐浩......我喜欢你......想让你开心......可是我不会......我总是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夜狄,」乐浩怔忡地想回过头。

  夜狄死死搂着他,不放,然而顾盼之间,乐浩看到他红红的眼框,和眼框里转来转去的泪光:「......你如果不开心就告诉我好不好......只要别离开......别再一声不吭就跑掉......好不好?」

  「夜狄......」,乐浩以为自己早已硬得如铁木的心,裂了小小一条缝隙,他几乎能听到那雏鸟出壳般细微的破碎声:「我答应你不跑掉,别掉眼泪,对不起......」

  夜狄破涕为笑:「真的?」

  「......」话刚说出口,乐浩突然觉得不妙。

  但是夜狄已经喜笑颜开,更加缠上来:「你答应了哦!不能再反悔!嘻!」

  「那个......」乐浩面露难色。

  「你......你骗我?」夜狄脸又垮下去,眼睛立刻又开始水汪汪:「......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他声音都开始沮丧:「乐浩,是不是你其实很讨厌我?讨厌我缠着你......」

  「不是......」乐浩觉得想笑。真的,看夜狄那张表情多变的脸,一下欢喜一下紧张一下子又很哀怨的样子,他很想大笑出来,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行了行了!除非你同意我走,否则我不会自己跑掉,这总可以了吧?」他说。

  夜狄扁着嘴,用力说:「我不同意你走!

  你现在不同意而已!乐浩心想,不过虽然这样想着,却也不是那么在意。以后或许有一天......那个,以后再说好了。毕竟夜狄像现在这样赖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是蛮有趣的......

  乐浩仔细看着夜狄的脸,然后亲上去。

  简单的安慰性的吻,在夜狄的「过份」通力配合下,很快火热起来。乐浩手扯开夜狄的衬衫,钻进去,略用力地摩挲揉按着,可能有点疼,夜狄被他堵着的唇,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闷哼声。

  乐浩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恶趣味,不过这不怪他,要怪就怪夜狄实在令人想欺负,呵!

  两个人站在厨房间亲热,彼此上下其手,正兴起的当儿......

  「叮咚!

  唇瓣好不容易分开,夜狄一脸的挫败,蹙着眉,看模样是在苦恼要不要理门外的不速之客。乐浩忍着笑把他推开,往外走,准备去开门。走几步,回过头来促狭地命令:「大白天的,你赶紧给我『下去』」!

  「呜......」夜狄脸发青。

  乐浩打开门,笑容僵在脸上。但只片刻,就恢复正常,吊儿郎当道:「陆先生?这么勤快,昨儿忘了东西在这儿?」

  「不是,」陆飞目光恳切,语气很软:「浩浩,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乐浩挑眉:「请问何处可以效劳?

  「我,我想跟你谈谈泯泯的事儿。泯泯他......现在怎么样?他在哪?」

  乐浩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他:「泯泯在哪儿你不知道?三年前他既然在你那破车的副驾驶座上,现在自然只能在百龄园的骨灰盒里!他还能上哪儿去?」

  陆飞面孔发白:「浩浩!我知道当初是我错,你要心里有气就骂我,别咒泯泯!」

  「喝!」乐浩笑出来:「你还真替泯泯着想哦!

  「浩浩,」陆飞握紧两拳,深吸一口气:「当初我走,是有原因的!真的!我一直担心泯泯!请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一定得见他。」

  乐浩笑眯眯看着他,说话声音很轻,露出森森白牙:「你算了吧,你见他干嘛?让他给你当伴郎?别逗了!」

  陆飞直直看着他,下颏紧绷,目光里满是痛楚和隐忍。

  夜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乐浩,是谁?找我的吗?

  乐浩让开门,陆飞见到夜狄,似乎有点意外:「狄克......

  夜狄看到他,叹口气,有点哀怨地开口:「陆,是你啊!进来吧......什么事啊这么急?工作的话可以晚几天再说嘛,你不是刚回国吗?......珊罗都没有叫你陪她出去玩吗?」

  陆飞不安地看乐浩一眼,犹豫一下,跟了进去:「呃......是这样......我想先大致了解一下工作的情况,好尽快进入状况......珊罗她还在休息......」

  「哦,这样啊,」夜狄搔搔头:「我这边其实很简单,如果你下一周可以......」

  陆飞努力想专注地听夜狄说话,然而自始至终,如芒在背。乐浩似笑非笑的目光随时扫过来,精神很难集中。本来以为夜狄会去学校,所以才来见乐浩。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妥,如果被莫家的人知道......

  神不守舍同夜狄定好工作计划,约好下周两家人见面,陆飞踌躇了一会儿,只得讪讪地告辞,出门。

  一无所获。

  他在楼梯底呆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脚步离开,刚走到车边,听到背后乐浩叫他:「喂!

  陆飞回头,表情一振:「浩浩?

  乐浩平静地看着他,说:「不要再找泯泯了!

  「浩浩......

  「还有,」乐浩挑眉,斜睨他:「不要叫我浩浩,这名字轮得到你叫么?」

  「为什么?」陆飞有点急:「到底为什么你恨我?我和泯泯曾经相爱,为了泯泯好我才不得不离开,可是这些年我一直挂念他。可能我们的感情随着时间已经变了,但我仍然关心他,这也不行吗?我只是想见见他,知道他过得不错就可以了!这也不行吗?」

  乐浩注视他良久,唇角漫挑,微笑,轻声说:「陆飞,不要再找泯泯,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陆飞失落地离开了,乐浩却仍然站在原处。话是说了,可是......可能吗?他现在跟夜狄在一起,陆飞又是夜狄的准妹婿,不可能永远碰不到面。而且,陆飞那种人,刚才都说的那么白了,他居然还装不懂,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爱啦、补偿啦之类!他会死心吗?

  等一等!

  他刚才在想什么?和夜狄......在一起?怎会这么想!乐浩脑子里掠过夜狄天真的笑脸,率真到有点发傻的举止,突然心里一紧。仿佛被一只手捏住心脏,有点沉闷的痛感。......只不过是被莫狄修雇了去照顾他弟弟而已,什么叫「在一起」?呵!

  乐浩自嘲地笑笑。

  虽然说了让陆飞滚开,但毕竟......说不得......也许,是时候该离开了。莫狄修是威胁了自己,但真的想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去求杰哥!他看在泯泯的面子上,会帮自己。乐浩想到这里,突然放下心来,有杰哥在,泯泯应该不会有事的!

  第七章

  乐浩的笃定在接到夜狄电话的时候灰飞烟灭。夜狄十分懵懂,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单说有电话直接打到研究室来,声音焦灼,言词混乱,结结巴巴半天,只说让他立刻通知乐浩到医院里来,他哥哥出了意外。还没等细问便急急挂断了,夜狄吓一跳,急忙拨回家。

  乐浩一个字没说,扔掉电话便走。

  他先见到的,是垂头丧气坐在外面的陆飞。等揍到陆飞脸上的拳头被闻讯赶来、一脸懵懂的夜狄拦住时,乐浩大脑里有一根弦彻底崩断。

  陆飞口角都在流血,狼狈不堪站在对面。夜狄看他半天,终于认出来,惊讶道:「咦,这不是陆飞嘛?你怎么在这里?这两天珊罗一直在找你,你怎么没有来医院?」又回头问乐浩:「浩浩,你为什么打他?

  乐浩瞪他一眼,见他一副莫名其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怒向胆边生,沉声问:「谭夜狄,这人是你什么人?」

  夜狄有点困惑地说:「是陆飞啊,我妹妹珊罗的男朋友,你不是见过的么?怎么......你也忘记啦?」

  乐浩冷笑:「那我是你什么人?

  夜狄面色一红,模样有点忸怩。

  乐浩怒目看着他,放开喉咙,扬声道:「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名义上是你哥给你聘的厨子!事实上还得当你情人!你们家还真是蛇鼠一窝,妹婿是杀人犯!你哥专司威胁强迫!一大家子仗着有钱有势欺压人!你想让我跟你上床是不是?做梦!你尽管让你哥再来威胁我试试看!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一番话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僵在当地。

  夜狄无措地望着他,完全呆住了。

  乐浩看着他,有些心灰意冷,想走开,却被夜狄急忙叫住。看到乐浩冷冷的目光,夜狄迟疑一下,鼓足勇气开口问:「浩浩,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浩看他,深呼吸:「你回去问哥哥和你准妹婿。」

  谭夜狄张口结舌,看着乐浩冷淡走开的背影,看看旁边一脸狼狈的陆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一直等到闵泯可以回家,乐浩不再看夜狄,他跟着一起来接闵泯的正杰与小伦一起走了。夜狄只是单纯,并不笨,他坐在急诊室外想了好久,先定下心来,去换衣服,回家,然后把二哥、小妹一起约来家里,并要求立刻到达。

  珊罗先到,探头探脑找乐浩,希望能得到一碟上次吃过的虾仁鸡丝春卷做点心。没见到人她有些失望,卷着舌头问夜狄:「狄克,你的爱人呢?

  夜狄板着脸说:「他发怒,抛弃了我。

  珊罗瞪大眼睛。

  这时候,莫狄修也到了,一进门便抱怨:「少爷啊,什么事情急成这样?我在开会哪!」

  夜狄说:「我也要跟你们开会。」他请两人坐下,那从未有过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激起了莫二哥与珊罗的好奇,都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今天我在医院里见到了浩浩与陆飞,」夜狄开口。他虽然记人面孔不在行,记别的却不在话下,本着严谨的科学精神,将当时状况与现场诸人的言行一丝不苟复述一遍:「......就是这样,我听的一清二楚,浩浩指控陆飞是杀人犯,并且说二哥你威胁强迫。」

  「......你威胁强迫?」他认真地问莫狄修:「请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狄修听得呆住。终于东窗事发!

  珊罗则大惊失色:「杀人?陆飞杀了人?他杀了谁?」

  相较之下,莫狄修比较不担心这个。下意识他不相信乐浩说的话,杀人是多大的一件事!陆飞与珊罗相识也有两年多,自始至终与莫家人相处融洽。他出身不错,一向性格开朗,言行得体,无不良恶习,人也颇聪敏上进。

  不过他还是问:「你当时没有马上问陆飞吗?」多半是因旧嫌隙而言过其实。但还真是巧,莫狄修心里叹,陆飞怎么也会同乐浩缠夹不清,扯上关系?

  「他没有回答我,自己走了!」看陆飞当时魂不守舍的样子,估计连听到他说话的可能性都小。夜狄还是追着自己关心的问题来问:「请告诉我,为什么浩浩会说你威胁强迫?你做了什么令他那样生气?」

  夜狄听到那句话的同时,他心里便浮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莫狄修终究不是恶人,原就有一点点歉疚,可是此时被一向疼爱的弟弟逼问,也不禁有些微恼怒:「什么叫做威胁强迫?那是一桩生意,双方都有得到付出,代价相当、你情我愿......」

  珊罗似没听到这些,双目发直,半晌,喃喃道:「杀人......

  「你!你到底让他付出什么?」夜狄突然灵台通明:「难道是逼着他留下陪我?

  狄修哑然。

  夜狄跳起来:「难怪他一直不肯同我结婚!」

  狄修大惊:「你到现在还想着跟他结婚?」

  珊罗扑过来揪住莫狄修:「二哥!你去帮我问清楚!

  狄修沉下脸去,面色黑如锅底:「狄克,你到底明不明白那乐浩是什么人?我请人打听过,他花名叫托尼,以前是做男妓的!这种人生活糜烂,早已没有羞耻心,同谁都能上床,眼里只看见钱。」

  夜狄脸色也不好看:「你是说你花钱买了他来陪我?你花了多少钱?」

  狄修突然哑口无言。

  他还真没花一个子儿!他翻手云覆手雨,一会儿要人走、一会儿要人留,做足小人,以阻挠闵泯复学来威胁,迫得乐浩不得不答应。乐浩虽然没有强烈反抗,可也没如苍蝇般汲汲营营扑回这堆他自以为的肥肉来,更加没提到过一个钱字。

  狄修忽然满背脊起了一层冷汗!以夜狄没脑筋的程度来看,他一定想不起要给乐浩家用这一回事--说不定,这些日子以来夜狄家里吃的、用的,都是乐浩在掏钱!

  夜狄还在追问:「......你花了多少钱?我来全部还给你!你不要再为难浩浩!」

  「你究竟想做什么?」狄修问,他心虚,问话底气都不足。

  夜狄很认真地说:「我先结束你同浩浩的生意关系,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是怎样,但是一定是二哥你强迫浩浩的!」

  狄修哭笑不得,夜狄信乐浩胜过信他!

  「......然后我会去向浩浩道歉,也代你向浩浩道歉,如果你愿意亲自去道歉更好,」夜狄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以后吧,他现在一定不愿意见到你!」

  「......」狄修满面黑线。

  「然后,我会打电话给妈妈,向她说明情况,妈妈会理解我的。我会请她来代我向浩浩提亲......」

  「什么?」狄修几乎晕过去。

  夜狄很严肃地说:「二哥,我原谅你。因为你没有同浩浩长久相处过,所以不知道,不管浩浩以前做过什么,他都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非常喜欢他,很爱他,所以我一定要跟他结婚!」

  狄修目瞪口呆。与乐浩结婚这个想法深植夜狄心中,无论说什么都念念不忘。他虽然百般觉得不妥,此时看到夜狄坚定的眼神,却有种回天无力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珊罗突然尖叫一声:「啊!

  狄修与夜狄齐齐一惊,悚然看她。

  珊罗泫然若泣:「你们!为什么?都不理我──」

  夜狄突然想起来:「对了,珊罗,浩浩说陆飞是杀人犯......」

  未等夜狄说完,狄修立即反驳:「不可能!

  夜狄也立刻挑眉强调:「我相信浩浩的话,陆飞一定有什么不妥!」

  ......

  狄修恨恨地看着他,这个见色忘义的弟弟!他与陆飞认识两年余,陆飞还是他准妹婿!而他与乐浩认识不过数个月......若他真与乐浩结婚,一定是个百分之二百的妻奴!

  几天之后,莫狄修更加确认这一点。接到医科大罗校长的电话,他的脸都青了。夜狄匆匆打了个招呼,说是要辞职。莫狄修几乎能想象自己这个傻瓜弟弟跑到乐浩面前负荆请罪的模样!

  乐浩在正杰家的庭院门口见到夜狄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夜狄打扮有些奇怪,T恤短裤加球鞋,穿得如同要去爬山,最奇怪是脚边放着一只大背囊。看到乐浩,他笑着朝他招招手:「嗨!」

  「呃,......嗨!」乐浩上下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要出门?

  「不是,」夜狄笑的憨态可掬:「不是出门,我是想入赘。

  乐浩愣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二哥一定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所以我决定跟他脱离关系,入赘到你家。」夜狄指指身上:「我身上的这几件衣服都是我自己赚钱买的,我没有带家里一粒米和一根线,所以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他而嫌弃我!」

  乐浩嘴张得足能吞下一头象。这傻瓜从哪里学来这种对白?

  「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委屈你,」夜狄一本正经说:「我已经辞掉了医科大和医院的工作,也写信回美国去辞掉了芝加哥大学的工作,这样我家里开的公司就不会跟我工作上有任何关联了。」

  「你......干了什么?」呆了半天,乐浩终于找到声音,微弱地呻吟出来。

  「我听说如果是入赘,那我就算是你家的人了,以后只有你家欺负我的份,没有我家欺负你的份!......你别担心,我不会花很多钱,虽然现在我已经没有工作,但我很容易就可以重新找到的,而且我的论文也有稿费可以拿......」

  乐浩捧住头:「我的天!

  他一点没怀疑夜狄说的话。

  眼睁睁看着夜狄上前一步,用热烈的眼神看着自己,乐浩突然想逃。他有气无力地嚷出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挑拨你......」

  「当然!」夜狄有些不高兴:「所有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恐怕别人不会这么想!

  乐浩清醒过来,抬起头:「不行!太荒谬了!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不许你跟着我!」

  夜狄愣一下,有点儿委屈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不讲道理!

  乐浩竖起眉毛:「我就不讲道理又怎么样?

  「你......」夜狄哑然,视线转向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人,寻求帮助:「浩浩不讲理!

  今天裘家的人还特别齐全。

  小伦同情地看着他:「叔叔,浩浩哥哥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和闵泯都憋着笑的样子。

  正杰很温和地问他:「谭博士,那你想怎么样呢?」

  夜狄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跟在浩浩身边照顾他、保护他,不会让别人欺负他,希望有一天他会爱上我,并且答应跟我结婚。」

  这一席话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此时大声讲出来,十分坚定熟练。

  可是并不可笑。

  门口的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闵泯怔怔看着他,眼睛开始水润润。

  乐浩脸涨得通红,突然恶声恶气开口:「别胡说,我不会爱上你的!你这傻瓜,快滚蛋,别给我添麻烦!」

  夜狄梗着下巴,不动。

  乐浩没想到他竟有这样倔强的一面,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这时正杰开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谭博士离家出走,一时也没地方去,今晚先在沙发上委屈一下吧。」

  夜狄脸色缓和,笑出来。

  眼见着夜狄喜笑颜开拖着包包走过来,乐浩狠狠「哼」一声,扭头自顾自上楼去了。

  闵泯追上楼去,看他气哼哼甩了门子,坐在床上生闷气,不由有些好笑。这么些年都没见过浩浩耍小孩子脾气了......

  「喂,」他过去拍拍他头:「你干嘛对他那么凶啊?

  「我凶?」乐浩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过来:「我凶?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人,等他家人找上门来,你们就晓得后悔,就不会说我凶了!」

  闵泯好奇地问:「他家人很厉害吗?

  乐浩厌烦地说:「不是厉害,是讨厌!

  「这样啊!」闵泯有些担心:「那他说他彻底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会不会是假的?」

  「那倒不会!」乐浩闷闷地说:「他既然那么说肯定就是那么做了,这家伙不会撒谎的。但是他家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他出来啊,没多久肯定又要找过来!......所以我说,麻烦!没的无缘无故找气受,何苦呢!」

  「浩浩,」闵泯深深看进他眼睛里去:「你到底,爱不爱他?

  乐浩面孔发僵,突然「」一声笑出来:「爱?什么是爱?那字儿怎么写?」

  闵泯呆住,怔怔看着他。

  乐浩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泯泯,我有点累。

  许久,闵泯才轻声问:「怎么?

  「我想离开。」乐浩揉揉脸。

  「好。」闵泯不假思索地答,却又迟疑:「可是......我觉得他可能会追着你跑也说不定......」

  第八章

  闵泯一语成谶。

  听到震耳欲聋的闹铃声,乐浩眼睛没张开,手已经伸出去:「砰」一下拍掉那闹锺。又再躺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垂下去,叹口气,睁眼睛。

  第二次因为谭夜狄离开了,这次是跑到了位于海边的C市,找到一份酒店工作,被派做早点......

  乐浩忧闷地低头看,那家伙裹着被子,还躺在他床下睡得香。前几天脑子里没概念,每天把他踩的嗷嗷叫。活该!多半是心软的闵泯告诉了他。前些天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乐浩几乎说不出话来。

  乐浩昏沉沉起来,绕过地上的人,去如厕洗漱。狭小的窗子隐约透进天光,凉水拍到脸上,他完全清醒过来。再走出去时看见夜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张手张脚,面孔漂亮的不得了,乐浩瞧几眼,只觉得脚丫子发痒,忍不住望他肚皮上轻轻踹一下。夜狄哼一声,没反应,照睡。

  这家伙!乐浩索性将脚搁在他肚皮上来回揉,感觉软软暖暖很有弹性。忽然间脚被一只手捉住,一抬眼,夜狄已经睁开眼,表情还有点懵懂,迷迷糊糊的笑:「......浩浩。

  乐浩哼一声,走开去穿衣服。

  夜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铺上发呆,半晌才问:「又要去上班啦?

  乐浩撇撇嘴,废话!他看夜狄一眼:「你今天走不走?

  夜狄瞪他,用力摇摇头。

  乐浩白他一眼,也不答话,拿了钥匙,径自出门去,留下一室的委屈和寂寞。

  一层秋雨一层凉。

  地上积了不少小水洼,乐浩漫不经心踩过去,空气的寒度让他鼻子有些微发痒。地上一定更凉,看出来那家伙人种不一样了,居然就能那样一张毯子裹着睡几天。

  乐浩说不上来自己想干什么。打电话给闵泯的时候,其实可以只报个平安,不说地址的,但鬼使神差的就说了,说的时候心跳便开始加快,说完了隐约的不安。不能不承认,他想看看夜狄的反应,走的时候偷溜的,期待么......看他会怎么样?

  那一天都有点神不守舍,等晚上回到住处,看到等在门外的夜狄,先是一块石头落地,然后立刻开始焦躁起来。他究竟在干什么呀?所以对夜狄没有好脸色。

  不耐烦地呼喝他,让他睡地板,每天问:「你走不走?

  乐浩不问:「你什么时候走?

  感觉不一样,后一种问法,乐浩一想到心便突突跳得慌。

  几天下来乐浩都觉得自己表现的太无礼、太绝情,然后又给自己找借口,他都已经收留他了,还要怎样?再然后又想,谭夜狄还真是宠辱不惊,以前对他百般奉迎笑脸相对,现在给他吃尽排头,他倒真是抱元守一,总还是坚定憨颠。乐浩有时候也挖苦他,后来发现没用。他那些话里有话,含沙射影,换了是莫狄修那人精,怕不拿着翻来覆去想它个几百遍,说给夜狄听,真是对牛弹琴,他听不懂!

  酒店的自助早餐很难翻出花样,不过是些点心粥品。高峰时间过去,乐浩靠在角落休息,顺便出神,两分锺没到,便听到其它师傅在叫:「乐浩,添东西!

  明明三、四个人在那里,一定要叫他。乐浩不作声,过去干活,其它老师傅聚在后门抽烟。这样人浮于事,倚老欺生,乐浩心想,如果我自己开店开成这样,早关张大吉了。他手脚利索,眼尖心细,很快把要做的事做好,并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一直有人在看他。

  过一会儿,那人走过来,问他:「今天是什么咸粥?

  乐浩抬头答:「鱼茸粥和紫菜瘦肉粥。」然后认出那人是自己应聘来时见到过的餐饮经理,姓氏很奇怪。乐浩当时见他名牌上写着「咸与甜」三个字,非常纳闷。

  「客人不太喜欢。」咸与甜皱皱眉,问他:「可不可另做一小份,只要清淡,改用其它料也行。」

  乐浩怔一怔,答:「可以。

  这时候后门的老师傅们看见上司来,立刻不动声色作鸟兽散,有人过来热络地问:「咸经理,有什么事?

  咸与甜道:「没什么,叫......」他看一下乐浩胸口名牌:「乐浩再单做一份粥。

  那人即刻说:「我来吧,乐浩刚来不熟手。」

  咸与甜看他一眼,淡淡道:「一份粥而已,这个也不熟手,他怎么做厨师?」

  这话听起来奇怪,不知道是在训谁,那师傅只得笑笑走开。

  单做,这一定是什么特殊的客人了。乐浩琢磨一会儿,去取了料来动手,不一会儿端出一份嫩滑爽腴的鸡粥,配上两小碟子卤豆干和毛豆,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他招呼服务生,将东西送出去。

  扰扰攘攘的,还没歇多久,又到午餐时分,外头菜单渐渐递进来。乐浩刚来,只能打下手,又忙又累又不出活儿,正忙乱间,外头有人叫他出去听内线电话。乐浩出去拿起,对方口气夹着不爽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说:「乐浩,把你早上那粥再做一份叫人送来。」

  乐浩一呆,眨眨眼,立即反应过来,有些想笑,问:「连着两顿粥,吃得饱吗?

  咸与甜不说话,在那头长出气。

  乐浩心里明白,这家度假酒店,沾了地方的光儿,论风景论游乐是出名的,有这一项就把其它缺点遮掩过去不少。客人很多时玩高兴了,就不太在乎,大不了外头吃就是了,不少小馆子反而名噪一时。

  他想一想,说:「不然再加个点心吧。

  对面人已经冷静下来,说:「加一道点心和一道菜,别再给我弄出抹布味儿来。」

  喝!乐浩一凛,敢情他是在这儿上火呢。

  厨房间说大不大,也是军阀割据,连个炒勺油瓶都几乎有姓氏。乐浩不理别人侧目,自管自安安静静去料理东西,主厨大约也接到经理电话,虽然面色有些不豫,却一声不吭。待烧好的菜端出去,乐浩便又回去干自己的杂活儿。

  他上早班,到忙乱告一段落,便自去淋浴换衣,准备回家。

  走到后面的花园酒吧,吧台里的小服务生一看见他便叫:「喂喂,你是不是乐浩?

  乐浩转头迷惑地看他,那服务生连连招手:「快回来,咸经理找你。」乐浩莫名其妙走过去,问:「怎么打到这里来?

  服务生笑:「电话哪里都打遍了,说谁看到你就赶紧拦着你。」

  咦?

  「经理叫你赶紧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这么急?乐浩先想到那个嘴刁的客人,不是又有什么新花样吧?还是嫌中午的菜不好?可是都这么半天了,现在才发作。纳闷归纳闷,他还是一步不停往经理办公室走。敲敲门,里头有人答:「请进。」乐浩推门进去,咸与甜从桌子后头站起来,还没等开口,旁边已经有人问:「中午的菜是你做的?

  乐浩转头,一位头发略有些斑白的老人正站在那里眯眼瞧他,看上去已经有点年纪了,却身板笔直,精神矍烁。

  乐浩点点头。

  「你......姓乐?

  再点头。

  「乐宝原,你可认识?

  乐浩一怔:「......我父亲,叫乐宝原。

  老头儿睁大眼看他,一拍手:「啊呀,我就说嘛,中午那个白笋你用了甜酱是不是?别的厨子没这么做的,我就吃过一次,就是你父亲做的。」

  乐浩愣愣地看着他。

  老头一张脸笑成菊花:「阿宝的儿子都这么大啦?哎呀呀,这个家伙,搬家也不打招呼,再回来想吃吃他的手艺居然找不到人!你父亲现在在哪里?你也学了他的手艺啊?不错不错......」

  「呃,」乐浩有点歉然地看着他:「我父亲他......已经去世了。」

  老头僵住:「......什么?」

  「已经......去世十年了。

  老头满脸的笑顿时褪光,惊讶中有点不太相信的神情,然后浮上一丝痛惜来,喃喃道:「怎么会?

  咸与甜看出乐浩的无措,走过来扶住老人,小声说:「爸,你坐下慢慢跟乐浩聊。」又转头对乐浩苦笑:「这是我父亲,他中午吃了你的菜,就一直奇怪,琢磨半天,非要叫你来。我还当他吃对了胃口,所以想找你回来加个班......」

  乐浩只余点头的份儿,他也满心的好奇。他的手艺确实是父亲给打下的基础,这老人以前吃过父亲做的菜,居然十几年还能分辨出那个滋味儿来,真是难以想象。

  「想当年......」许久,咸老伯才慢慢平静下来,眼里还有些哀色:「我在福瑞楼吃阿宝的菜,惊为天人,他那时候是福瑞楼的主厨,一道全壳甲鱼,多少人慕名而来。阿宝烧菜,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取巧,多平淡的材料照样能出鲜,难得啊难得......」

  乐浩笑:「可是后来人家说我父亲的菜上不了台面,撤换了他。」

  「哎,有眼无珠啊!」老头儿痛心疾首:「我那个时候就请阿宝出来做,他的手艺一定技压四方,可是他不肯啊!那时候你爷爷好像还在,他就说家有老人不远行,可惜啊......」

  「咸伯伯也开饭店啊?

  「是啊,我那时在英国开中餐馆,还在美食协会任职,那一年国内也想办协会,所以请了些人来,就是这样才认识你父亲,我们那是以吃结交啊,你父亲后来叫我大哥,炒私房菜给我吃,你那道白笋哪,他可没在外头做过的!」

  乐浩听的稀奇:「咦,我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小嘛,我想想......」老头儿望着天算:「我回来的时候,你大概是两岁,今年你二十一,是不是?」

  乐浩直点头:「伯伯好记性。

  「你做生日的时候我也去的呀,就在你家请的客,你父亲烧菜,你母亲抱着你玩儿,我们都逗你,捻你的耳朵,你这里有颗红痣呀,跟你母亲一模一样,都漂亮。你母亲现在可好?」

  乐浩听到这里,抿抿唇:「......我母亲去得更早,我四岁的时候她就生病去世了。」

  老头儿张口结舌,半天才「」一声。

  乐浩不记得父亲提起过咸伯伯。他记得自从母亲过世,父亲便一直很沉默,即使后来同闵泯妈妈再婚,也还是少言寡语的。但是咸伯伯记忆里的父亲完全不同,似乎是个年轻开朗,爱说爱笑的青年。他们那时关系一定不错,咸伯伯甚至记得乐家用来待客的粗陶茶壶底上刻的是篆体「乐乐陶陶」四个字,因为乐浩母亲姓陶。

  「岁月如流水啊......」老咸感慨万千,同乐浩说:「能再见到你,这是缘份哪,你这孩子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一句话勾起不知多少心思,乐浩看着老人慈爱的目光,胸口忽然痛一下。想一会儿,浅笑着道:「还好。

  是还好。

  乐浩突然想起还在家里的夜狄。

  那边厢老咸已经转头去吩咐咸与甜:「阿浩是我故交之子啊,十多年来我一直牵挂,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得天之幸,你可得多多照应......」

  咸与甜点头是是是。

  老咸还在说:「他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无依无靠,我同阿宝是兄弟,他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你也得把他当兄弟,你大了几岁,那就是哥哥......」

  老人家有点太热心肠,这兄弟哪是强迫认的。但是咸与甜照样恭恭敬敬回答是,抽空还朝乐浩微微一笑,乐浩顿时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咸与甜解围,劝自己父亲:「爸,乐浩累了一天,先让他回去休息吧,你又不是马上就要回去。」老头这才醒过来,连道好,嘱咐乐浩明天再过来。

  咸与甜陪乐浩一起出去,走了一会儿还不离开,乐浩看他一眼,说:「咸伯伯真是热心,十几年前的旧相识还记着。」

  咸与甜但笑不语。

  乐浩也客气地笑,继续说:「老人家念旧,咸经理可别当真。」

  咸与甜看他一眼,目光有点讶异,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

  「你父亲可不是旧相识,你年纪真的小,完全不记得了,他们的交情可不一般。只可惜隔得远了,后来我家有些变故,你们又搬了家,这才断了联络。小时候我叫你父亲阿宝叔叔,叫你小耗子弟弟的。」

  乐浩睁大眼睛,茫然:「你见过我?

  咸与甜笑:「自然见过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大门口,乐浩还在苦思恶想,忽然被一个人拖住大叫:「......浩浩!」两人一起转头,乐浩一怔之下,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他看到谭夜狄。

  看到夜狄当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夜狄此时穿的却是酒店门童服饰,而且还满脸兴奋。乐浩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夜狄得意洋洋:「我找到工作!可以跟你一起!」

  乐浩嘴巴大张,一时说不出话,半天才反应过来,有点恼怒,放低了声音,道:「你发什么神经,居然跑来这里工作,还不赶快回家!」

  夜狄被他一说,满腔的欢喜如同浇了一盆冷水,有点委屈:「我想跟你一起啊,我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们说招人,还说我条件好,立刻就可以上班......」

  这榆木脑袋!乐浩明知一时半会儿跟他说不清,只得忍着气问:「你上到什么时候?

  夜狄想一想:「说是先上一个连班,我早来了,大概要到明天上午下班。」

  乐浩皱眉,新来的怎会上连班,摆明欺负人,这酒店看来风气不好。咸与甜也听出来了,问:「怎么这么排班?」又转头问乐浩:「是你朋友?不然我去同他们主管说说。」

  乐浩没好气:「他不是我朋友!

  咸与甜一愣。

  夜狄垮下脸去,一双眼睛含冤带露,眨巴眨巴,神态极其可怜。

  乐浩吁口气,冷冷道:「你愿意做就做吧!」说完甩头便走。

  咸与甜急忙跟上去,忍不住回头多看夜狄两眼。

  ......条件好......是不错!混血儿似的,十分英俊,眼珠子似乎都不是纯黑,轮廓很深,尤其那身材,穿上门童制服更加挺拔帅气。

  乐浩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原本还想着买点菜回来烧给那家伙,这些天他也着实没吃好,自己上班不理他,他就饱一顿饥一顿的。

  其实,他渐渐发现,自己对他再不耐烦,看到他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个地方切切实实,即使明知道这样子是不对的!跟咸老伯说还好,也不是硬撑,真的觉得已经不错了,想到夜狄赖在家里的样子。

  焦躁,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总会结束。既然终有一天会结束,那还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想到那样子,心里又会不舒服。每当看到夜狄那单纯的样子,火气就会上来,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天真单纯?凭什么我的心事在你那里就变成什么也没有?

  乐浩一夜无眠,眼下隐隐现出青黑色来。

  他下定决心,今天把那蠢货揪回来,送他走!他再也不要跟他牵扯上任何关系!

  正要去浴室,大门响,声音有气无力。乐浩去开门,呆一下,夜狄垂头丧气站在门口。见他来开门,抬头,半晌,低声说:「他们把我开除了......

  乐浩先是一呆,继而竖起眉毛怒道:「为什么?」

  哪有这样的?只上了半天班就开除,如果这样还不如开始就别用人。让人去守个大夜然后再走路,又没工钱拿,存心欺负人嘛!他直接预备揪着夜狄回去讨说法。

  夜狄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今天早晨领班来的时候,我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

  「那很好啊,是要跟领导搞好关系。然后呢?」

  「然后,他就骂我......

  乐浩又气:「神经啊!跟他打招呼还骂你?」

  夜狄摇摇头:「不是的,我以为他也是新来的人,所以很高兴地跟他说话......」

  「......」乐浩表情逐渐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被自己忽略的一点。

  果然。

  「......他说他跟我抬头低头已经见了七八面了,我居然还不认得他,就骂我是笨蛋,......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乐浩面无表情看着夜狄。

  那大孩子哭丧着脸:「他说我智商得从零倒着往下数,还说酒店请了我会把客人都得罪光。」

  乐浩嘴角抽搐一下。这话人家没说错,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变成哈哈大笑。

  夜狄被他笑的发怔,面色开始变黑,气鼓鼓瞪他。

  乐浩笑够了,缓过来瞧夜狄,脸上还是笑盈盈地,半天才开口:「不去就不去吧,那差事你真的干不了,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吧。」

  夜狄瘪瘪嘴,走到一边坐下,很郁闷的样子。

  乐浩心里一软:「这样好了,晚上我回来做饭给你吃,如果你真的想做事,到时我们再想想去做什么好不好?」

  夜狄抬起头,眼睛一亮:「浩浩,你不赶我走了?

  乐浩早把刚才的决心忘到了九霄云外,笑咪咪回答:「那得看你能不能把我伺候好了。」夜狄欢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被那温热修长的身体团团裹住,乐浩心里忽然一松,反反复复的思量挣扎好似被那有力的手臂从身体里挤出去。他模模糊糊想,不然就这样把夜狄占为已有算了!

  那一天厨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乐浩起先心思还留在家里游游荡荡,要过好半天,才发现四周不对头。仔细观察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被排挤和欺压了。主厨一句人手不够,乐浩就发现自己被发到后头去备料和清馊水桶。

  很无语的感觉,乐浩闷头寻思着,恐怕还是得自己做比较好一点。正想着,旁边有人叫他:「阿浩!

  乐浩忙转身:「咸伯伯。

  老咸满脸震惊:「他们怎么叫你干这个?

  「这个,」乐浩看看弄污的白围裙,随口说:「总得有人干啊。

  「胡扯!」老咸看起来十分不快:「你一个大厨子来弄这些,厨房里那些小徒弟都做什么去?」

  「呃,」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恐怕还是拜您那一粥一饭所赐,乐浩只得笑:「咸伯伯怎么逛到这犄角地儿来?」

  「哪是逛,我特为来找你,」老咸连连摇头:「这不成,与甜怎么搅的?让你在这里倒馊水!走走,我们去同他说,不在这里做了!」

  「伯伯......」乐浩完全没有表达个人意愿的余地,被咸老伯一路拖着去咸与甜的办公室。咸老伯如入无人之境,伸手在门上砸两下意思意思,一把推开门进去,咸与甜正在讲电话,见势赶紧放下话筒。

  「你这小子怎么搞的,我昨儿才叫你照应阿浩,你今儿就叫他去倒馊水?」

  咸与甜莫名其妙,来回看他们,见乐浩一脸的尴尬:「......倒馊水?」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问:「厨房里的人欺负你?

  没等乐浩回答,老咸已经替他做决定:「行了,我也不指着你了,阿浩今天就辞职,不在这干了!」

  「那个......」

  老咸很独断:「正好,阿浩干脆就跟着我,做我儿子,承我衣钵,省得我在你身上白费劲!」

  乐浩听得他这话出口,心里暗暗叫苦,咸伯伯说话太不经大脑,得罪自己儿子没商量,连带着也拖自己下水。他急忙去看咸与甜,希望用眼神告诉对方那不是他的主意。

  但是咸与甜没有看他,他死死盯着自己父亲,眼睛发亮,沉声问:「爸的意思是要收乐浩当干儿子?」

  「对!」老咸气势如虎。

  「那爸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的事业要让乐浩去承继?」

  「咸伯伯、咸经理......」乐浩忍不住要插嘴。

  咸与甜头也不回朝他挥挥手,要他闭嘴,继续问,语气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是不是连餐馆和食谱的事都让他去弄?」

  老咸瞪他:「怎么?你不服气?不是我说你,与甜,你看看你连个小小酒店餐厅都管不好......」

  「不不不,」咸与甜笑逐颜开:「我很服气,阿浩本身就是厨子,比我强多了,有他帮爸一定如虎添翼!这样吧,今天我们就办认子仪式。」

  老咸狐疑地瞪他:「你什么意思?

  咸与甜面孔放光,说:「这是喜事嘛,早点办了爸心里高兴呀!」

  乐浩终于插到那两父子之间说了一句话:「咸伯伯,这不行的!

  老咸回头:「为什么不行?

  乐浩语塞,犹豫半天。

  老咸有点不高兴:「阿浩,你是不是瞧不起伯伯,不愿当伯伯的干儿子?」

  「不是的!」乐浩急忙说:「只是......

  咸与甜道:「阿浩,你放心,爸这些年都一直念叨你们,他一定当你亲儿子那样疼的。」

  「是,是这样,」乐浩犹豫着说:「我还有个哥哥在D市......

  「哥哥?」老咸有点困惑。

  「是,是我爸再婚时带过来的哥哥,大我三岁,我爸去世后都是后来的妈妈和哥哥照顾我,我哥对我很好......」

  「那你这位继母和哥哥......」老咸没想到这情形,迟疑一下。

  「妈妈也已经去世了。」乐浩轻轻说。

  「这样啊......」老咸考虑一会儿,断然道:「好,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一趟。你们兄弟两个都不容易,我认了你,你哥哥也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大事小事有家就有个依靠。」

  第九章

  乐浩很困惑,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才一天他突然多出一位干爹和一个干哥哥来。老咸比他霸道,完全不给他多说的余地。

  「与甜去订票,我们明天就走,阿浩今天就跟伯伯一起住。」

  出奇的是,咸与甜也跟着闹,迫不及待:「好好,我也一起去。

  乐浩突然想到家里的夜狄:「啊,伯伯,不行。

  老咸挑起眉毛,样子有点滑稽:「又不行?

  乐浩挠头,期期艾艾:「那个,家里,还有一个人......」

  老咸看他神情,喜形于色:「阿浩,难不成你已经娶了媳妇?」

  乐浩眼睛瞪大,媳妇?「不不不,不是的。」他连连摆手:「不是的,他是男的,他是我的......我的......」

  老咸小咸一起等他下文,乐浩实在说不下去,夜狄是他的什么人?

  逼上眉梢,乐浩狠狠心,终于说:「咸伯伯,你听我说,他是我男朋友。伯伯,对不起,我很感激您,不想让您不高兴,可是也不能骗您,那个,还是算了吧。」

  大不了再走到别处去就是了,乐浩心里叹气。咸伯伯那样的热情,可是没办法,他不想到时候在老人家脸上看到大失所望,厌恶乃至觉得被欺骗的表情。

  「朋友啊?」老咸满脸茫然:「那也没什么,你对不起什么啊?」

  咸与甜也是一怔,但似乎是听明白了,于是用眼神询问乐浩。乐浩点点头。咸与甜眨眨眼,一本正经解释给父亲听:「阿浩的意思是他,嗯,就跟你邻居戴维那一对一样,他也喜欢男人的。」

  老咸张大嘴,半晌,长长出声:「啊......」

  乐浩心反而定了,第一次在人前承认夜狄是自己男友,心里有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眼泪几乎掉下来,他几乎想立刻甩头走开,跑回家去。

  这时候他听到老咸感慨地说:「可怜啊,阿宝去的早,果然是有影响。」

  乐浩抬起头。

  老咸似乎忽然想起来,问:「阿浩啊,你也喜欢摇滚乐?」

  乐浩被他问愣住,茫然地摇摇头。老咸大感欣慰:「这就好这就好,摇滚乐有什么好,吵得人头壳痛!」

  咸与甜凑到乐浩耳边小声说:「你放心,我们家隔壁搬来一对同性恋邻居之后,我爸特地去看过心理医生,接受绝对没问题。」

  乐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咸状似有点遗憾:「可是这样阿宝可就后继无人了。」

  「可以收养嘛。」咸与甜很无所谓:「波力不也是戴维他们收养的,多有天份,现在已经学会做中式炒蛋了。」

  老咸连连点头:「对对,比他那两个老爸可强多了,就知道敲敲打打!」他想想不放心,再问:「阿浩啊,你男朋友也不喜欢摇滚乐吧?」

  乐浩有点想笑:「不,他不喜欢。

  「那很好啊,」老咸拍板:「叫他来,给伯伯看看。他是做什么的?」

  乐浩抿着唇笑起来:「他以前在学校工作,后来因为跟着我来这里,就把工作辞了。」

  咸与甜觑个机会偷偷问乐浩:「是那天门口那个人?

  乐浩脸有点发热,轻轻点头。

  「样子不错啊,」咸与甜说:「看着挺精神的,叫他跟你一起帮爸爸,英国那边环境也宽松些,压力比较小。」

  乐浩看他,欲言又止。咸与甜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你来对我有好处的,慢慢来,以后你就明白了,到时不要后悔就好。」

  乐浩怔忡,好半天才说:「说不定时间久了,你们会对我失望。」

  「不会,」咸与甜很肯定:「爸爸看人才准,他说你是好孩子。」他拍拍乐浩的肩:「爸相信你,我也相信。别多想,快打电话叫你男朋友过来。」

  乐浩深吸口气,回他一笑,拨电话。

  跟夜狄讲完,乐浩想了想,又拨电话给泯泯。

  「哥?

  「浩浩?」泯泯有点奇怪,紧张起来:「怎么了?」他跟乐浩几乎一天一个电话,这时候又打过去,直觉仿佛有事。

  「没事儿,我要回去一趟。

  「好啊,」泯泯继而又有点犹豫,问:「夜狄呢?

  「他也一起回来。

  「......哦。

  「是不是莫狄修又找你麻烦了?」乐浩敏感地问。

  「那倒没有,开庭的时候见过他,我看他想过来说话的样子,可是后来又没来。」

  「嗯,他要再说些不三不四的,你别对他客气。」

  「我知道,你把夜狄怎么样了?」

  乐浩撇撇嘴:「那家伙,那么笨,我能把他怎么样?」

  泯泯在那头轻轻笑:「对他好一点,浩浩,他跟他家人不一样的,......其实夜狄的妹妹人也不错,你知道她来找过我吗?」

  乐浩竖起耳朵:「莫珊罗?她干嘛?

  「她来道谢,说我的挺身而出让她及时看清了自己所爱的是什么人,」这话估计是珊罗的原话,泯泯自己从来不这么说话:「使她免于掉进可悲的爱情陷阱,虽然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与伤害,但她会站起来的,还让我也勇敢地站起来。」泯泯的语气含着笑意。

  乐浩没好气:「跟谭夜狄一样脱线!

  泯泯终于笑出来:「我挺喜欢她的。她走的时候还打电话向我道别来着。」

  「她走了?

  「嗯,刚走。她说她妈妈现在还在外头巡演,没办法来提亲,让我告诉你别急,」泯泯有点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乐浩皱起眉:「不知道。

  「哦,不然是我听错了,你知道她那口音......倒是你,什么事这样急着回来?那边环境不理想吗?我想着等放假也过去看看呢。」

  「泯泯,我在这边,遇到了一个人......」

  夜狄被叫过来一起吃饭,老咸嫌弃儿子治理下的餐厅水平太差,说要带他们去吃真正的美味。乐浩到酒店门口去等夜狄。

  远远就见人高腿长的夜狄一颠一颠冲过来,顺势要往乐浩身上扑,被一掌推开。夜狄毫不气馁,依然很开心的样子:「浩浩,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给我做饭?为什么现在就叫我来,是不是想我了?」

  乐浩斜睨他,要笑不笑:「我也不想叫你来,是一位长辈要见你。」

  「谁?

  「跟着走就是了。

  走两步,乐浩又站住:「喂,我先警告你,见这位伯伯的时候不许你乱说乱动装弱智,给我斯文成熟点。」

  夜狄搔头,犹豫一下,问:「什么叫乱说乱动装弱智?

  「......总之不许说我跟你......喜欢啊什么的!」

  「哦......」夜狄愣一愣,答应着,眼神很有些迷惘。

  乐浩发狠:「你要敢乱说话,我立刻把你赶走,永远不见你!」

  夜狄吓一跳,连忙申辩:「我已经答应了!你不能赶我!」

  咸老伯一见夜狄,眼神立即犀利起来,上下左右打量他一番,不说话,表情高深莫测。夜狄果然守约,露出得体的微笑,乐浩介绍之后,立即恭敬的小鞠一躬,客气招呼:「咸伯父您好。

  「嗯......」老咸拖长声,威严地点点头,率先出门:「走吧。

  一行人没上车,在老头儿的带领下穿街过巷,钻进一家蓬门小店。地方虽小客人却不少,店堂里热浪滚滚。老咸进门便向柜台上招呼:「老标,生意不错哪!

  柜台后面的人满面笑:「咸老伯,又来啦?

  「嗯,今儿请客,还是那天我吃的那几样,再给做上来。」

  「好唻,您后头坐。

  老咸招呼着三个年轻的,一直走到后进院子里,在瓜棚底下坐下来。

  咸与甜一脸惊异,四下张望:「爹,你才来没几天,怎么这种犄角旮旯地方也找得到?」

  老咸面露得色,训他:「所以说你不是这块料,枉你来了快半年!一点钻研精神都没有。」

  早知不问!咸与甜灰溜溜低头喝茶。老咸视线转向夜狄:「钻研」了一会儿,开口:「你叫夜狄?这名字倒是文雅。」

  「是家父取的,家父曾任大学中文教授。」

  「咦?」老咸惊讶:「是吗?那你家也算书香门第罗。听阿浩说,你也在学校工作过?」

  「是,我以前在芝加哥大学工作,前一段时间到S医科大来,就是在那里认识浩浩的。」

  咸与甜一怔,转头看乐浩。对方低着头,鼻尖对着茶杯,一声不吭。老咸也一脸的没想到,不由肃然起敬:「啊哟,那真是家学渊源了。那么,你是混血儿?」

  夜狄点头:「对的,家父是中国人,家母祖籍法国。」

  他表现中规中矩,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刻意捏起一个腔调来。乐浩一边听着,头越来越低,几乎埋到桌子底下去。老咸却大感满意,连连点头,接着问:「那么,你是喜欢我们阿浩罗?」

  这话一出口,夜狄却怔了怔,目光立刻往乐浩方向瞄。

  乐浩用手托着额头,挡住自己脸。

  夜狄看起来有点无助,半晌,迟迟疑疑地回答:「......不是的......

  老咸眉头立刻拧成一团,瞧那势头便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夜狄猛挠头,愁眉苦脸,憋闷半刻,终于道:「伯伯,是这样的,我是入赘到浩浩家当女婿的,我生是浩浩家的人,死是浩浩家的鬼--不过呢,像喜欢浩浩的这种话,我是不能说的,浩浩不许我说。」

  咸与甜幸而低头的快,一口茶全喷在自己裤子上。

  只听「砰通」一声,乐浩脑袋从手掌里掉下去,再抬起头来已经是面红耳赤。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夜狄,怒目而视。

  夜狄十分无辜,回视他,讷讷道:「......不然......要怎么说?

  老咸兀自张口结舌:「你、你说,你是阿浩的女婿?」

  乐浩怒:「不是!他最多只能算我家童养媳!」

  夜狄眨眨眼:「童养媳也行,只要你肯跟我结婚就好。」说完了,犹豫一下,问:「童养媳是什么?

  咸与甜受刺激太过,茶水呛进气管,咳个不停。

  老咸的头颇艰难才转向乐浩。乐浩面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说:「他,他脑袋有时候会有点秀逗,伯伯别介意。」

  老咸愣愣道:「嘎?噢!不会!不会!阿浩啊,你们已经好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啦?」

  乐浩连脖子都通红,连连摆手:「不是的!」

  老咸忽然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这个孩子不错!很憨实,我很看好。阿浩啊,叫他跟你一起来帮伯伯,你们夫唱夫随,一定能把伯伯的事业发扬光大。」

  咸与甜偷偷扮鬼脸,被老咸看到,狠狠瞪他:「不争气!指着你,我死也闭不上眼!」

  咸与甜愁眉苦脸。

  夜狄笑逐颜开:「伯伯的意思是我可以跟浩浩在一起啦?」

  乐浩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他。

  老咸挺喜欢夜狄,当即吩咐与甜买多一张票,四人一起成行。

  那一顿饭后半段,乐浩双眼发直,有些心事,他仍想谢绝咸老伯好意,可是说不出口,那老爹爹般的唠叨武断和热切实在令他舍不得。这么一转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出门前,乐浩又想起一件事来,严厉警告夜狄,再见了咸伯伯不许问人家您是哪位!夜狄有点不高兴,嘟囔:「浩浩,我没那么笨,我跟在你后头,你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乐浩看他半晌,听天由命地摇摇头。

  这确是个好办法,老咸与小咸真的没有看出半点异样来。

  一路相安无事,下了机,远远看见闵泯与正杰等在出口处。

  乐浩加快脚步,走近了,丢下手里包包,两兄弟紧紧拥抱在一处,半天才放开彼此,闵泯脸上笑笑的,眼睛水亮。然后转头问:「这位就是咸伯伯吧?

  老咸视线落在两兄弟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抬头看闵泯略带腼腆的沉静笑容,不由连连点头。

  闵泯与正杰先送了他们去酒店休息,老咸见套房里备有一系列的D市休闲旅游手册,很是兴奋,拿着翻看,咸与甜在旁边问:「哪家最好?老爹,酒席订中餐还是西餐?」

  老咸敲他头一下:「那自然先得去吃吃看!

  又问:「福瑞楼现在如何?

  正杰在旁边摇头:「早不行了,现在最出名的是赏海园,但是那一家也只名气大位置好而已,菜色一般,晚上我们去大艾的海岸酒店,咸伯伯去尝尝,听说有些菜做法很出奇。」

  老咸有些惆怅,转而笑起来,道:「好,就去吃吃新鲜东西。

  闵泯侧头瞧正跟正杰聊的起劲的老咸,笑起来,说:「这位伯伯性子好像很急的。」

  乐浩瞧瞧老咸,也失笑,很快笑容又从颊边褪去。

  「......怎么了?」闵泯看着他,小声问。

  乐浩长长吁口气,苦笑:「......咸伯伯......真是长情!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就觉得我一定是好的......问也不问清楚就......」

  闵泯不作声,怔怔看他,忽然微笑起来:「你本来就是好孩子!

  晚上大家热热闹闹去了大艾,这里背山面海,靠近渔港,海货新鲜之外,又有山菜,所以虽然地方稍远一点,仍有不少客人找过来。有几道菜十分合老咸的口,叮嘱乐浩:「你仔细尝尝,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咸与甜悄悄同乐浩说:「这是功课。

  闵泯抽空子跟夜狄闲聊:「......以后有什么打算?

  夜狄很开心地回答:「咸伯伯说我可以跟浩浩一起帮他。」

  闵泯听了,默然无语。

  正杰在旁边轻笑,过一会儿,低头凑至他耳边小声说:「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闵泯愁闷地看他一眼,又去看乐浩。兄弟俩太了解彼此,闵泯看得出来,自从下了机,浩浩便有些心神不定。心思那样细腻的浩浩,也是在不安吧?

  回酒店的时候,老咸已经打探到不少消息,预备第二天再到几处招牌菜出名的饭店去瞧瞧,咸与甜乐呵呵同父亲说:「叫阿浩陪你去!

  老咸「哼」一声。

  咸与甜又问:「爹,我可不可改改名字?

  老咸瞪他:「你还想做什么?

  乐浩与夜狄走在后面,预备上电梯的时候,斜刺里过来一个人,拦在他俩面前。乐浩猛地抬头,心里一顿,想,来了。

  那人是莫狄修。

  头脑单纯的夜狄「咦」一声,意外地笑起来:「二哥?这么巧,怎么你也在这里?」

  莫狄修看看他们俩,眼神复杂:「什么巧,我特意来找你的!」

  夜狄愣一愣,嘴巴张开,这才想起来:「啊!我已经跟你断绝来往了!」他立即看看身边的乐浩。乐浩垂下眼皮,面无表情。

  莫狄修没好气:「你别胡闹了,我有话同你说。」

  夜狄蹙眉,想一想,挡在乐浩身前,道:「要说什么?你可不许说不好听的话,不许让浩浩不高兴!」

  莫狄修摇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放心,我要说的话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要告诉你,学校和医院一直在找你!你倒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工作做一半就扔下不管。」

  夜狄有点不解:「我走的时候都有处理,该交接的也交了,连我的研究资料都留给助手。」

  「那是你以为!」莫狄修瞪他一眼:「医院心脏研究中心的人急得团团转,说有一个实验资料不对。罗校长也说有事情要找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做事情负责一点,别像小孩子似的想怎样就怎样!」

  夜狄搔搔头,有点为难,过一会儿,才偷偷瞄乐浩一眼,小声说:「那我明天过去看看好了。

  莫狄修顺着他视线也看乐浩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一下。

  夜狄忙忙道:「没有其它事吗?啊啊,那我们上去了哦。」说着扑过去按电梯。

  乐浩默不作声跟过去,经过莫狄修身边时,他听到那人低声说:「请考虑一下他的前途!

  第十章

  夜狄洗好澡出来,左看右看,找到露台外面的背影,走过去。乐浩正缩在藤椅子里,抱着膝,望着下头发呆。夜狄过去躬身从后面搂住他,出乎意料,并没有被推开,不由心里一喜,可是也没反应,抱一会儿,他把头探到前面去看。

  背着灯光的乐浩的脸沉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幽幽发亮。

  「浩浩,你在想什么?

  乐浩不作声。

  房间正对着海。夜雾已经上来了,潮湿阴凉。酒店花园真的灯光迷蒙成一片,靠海的栏杆步道罩进雾里看不见,有隐约的歌声从海上传过来。

  乐浩知道,那是舫生花,用浮桥搭了长长的通道,富丽堂皇的海上宫殿。最早的时候他在那里也做过服务生,后来改了行,跟客人去吃过饭的。海上早晚起雾,乐浩很喜欢,隐进雾里,总觉得别人看不见自己,脸上那僵硬的笑不至于太难堪。可是雾很凉,很凉......

  乐浩打个寒颤。

  立刻感觉抱住自己的手臂收紧,夜狄在耳边问:「浩浩,你冷?你穿太少啦,我们进去好不好?」

  乐浩回头看夜狄,晕黄的灯光落在他颊侧,面庞愈发晶莹剔透,一双黑眼睛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夜狄喉头一窒。

  「你坐过去!」乐浩用下巴点点对面藤椅子,轻声说。

  夜狄愣一下,乖乖过去坐下。

  乐浩往前探一探身子,伸腿出去,将双脚放在夜狄肚子上,轻轻踏两踏:「」一声,霸道地说:「还行,这样就不冷了。

  夜狄拿手去盖在他脚上,感觉细细足趾舒服地蜷起来,不由嘿嘿笑,道:「你喜欢,我以后都这样帮你取暖。」

  乐浩抬眼看他,片刻,微笑着懒洋洋道:「我才不信哩,过一遭算一遭吧。」

  乐浩与咸伯伯父子到城里逛的时候,夜狄说回去医院看看,老咸也没太在意.咸与甜其实与他们共同语言不多,伯侄俩研究菜色配料与陈设器皿时,问到他,他通常耸耸肩,老咸每逢这时候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趁老头跑到别人厨房去的时候,咸与甜对乐浩说:「其实我对餐饮没多大兴趣。......我跟我爸不同,他对饮食文化情有独钟,一罐盐一瓶胡椒粉都可以写出论文来,我是只要吃得饱便好的。」

  乐浩笑问:「那你去做餐厅是咸伯伯逼的啊?」

  咸与甜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逼死人的子承父业呵......我只得同他说.我先出去做做,积累些经验再回来接手......想着多拖点时间看怎么样可以脱身!」

  乐浩骇笑。

  咸与甜还在那里小声嘀咕:「......暴殄天物啊!我浩浩荡荡的才华可没想过用在厨房里,当初读书时......你知不知道我读什么的?」

  乐浩好奇的摇头。

  「读海洋生物,我研究水母的。」

  「水......母?」乐浩想一下:「啊,就是海蜇嘛!

  咸与甜仰太长叹:「就知道你会想到这个!跟我爹一样,你们当厨子的......」言下颇有引恨之意。

  乐浩忍着笑:「可是你一说我就想到老醋蜇头那道菜。」

  咸与甜有气无力摆摆手,过一会儿,说:「幸而现在有了你,老头大概要把我扔在一边了。」

  乐浩沉默一会儿问他:「......那如果给你自由,你想去做什么?」

  「自然回去摆弄水母!我毕业写论文的时候,我那老师正跟几个同行在研究搞海水圈养水母,要取它的毒素来研究抗毒剂,我本来想去做他助手的。」

  乐浩看着他瞬间眉飞色舞的样子,有些怔忡:「那么想回去弄那个啊?

  咸与甜起先还没在意,答:「那自然。真的做餐厅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是没法子。水母不一样,我喜欢啊。」

  过一会儿,咸与甜才意识到乐浩的沉默,他瞧他一会儿,问:「谭夜狄是学什么的?

  「......他学医的,」乐浩垂着眼皮:「他是医学博士,专攻儿童心脏病的。」

  咸与甜张口「啊」一声,半天才合上。

  乐浩苦笑:「你也觉得我很暴殄天物是不是?」

  咸与甜微微皱起眉,过一会儿,挑挑眉:「......我还真是没想到。

  乐浩把茶杯拿在手里转着玩,嘴唇抿成一线,眼睛有点出神。

  夜狄很晚才回来,有点疲倦,眼神却很轻松。

  乐浩开了小灯在纸上写东西。

  夜狄过来看:「写什么?

  「菜谱,」乐浩抬头:「医院怎么样?

  「啊,很好!」夜狄笑嘻嘻:「虽然我还是不太记得住脸,不过发现我当初挑过来的几个人都很不错,心脏中心大概春天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乐浩笑笑,看着夜狄闪闪发亮的眼睛:「那么这算结束了吗?

  「......嗯,差不多吧,明天我要去学校见罗校长,然后顺便再同医院里谈一谈下一步的工作。」

  「好啊,」乐浩点点头,定晴看着他,忽然问:「夜狄,你辞了工作,后不后悔?」

  「呃?」夜狄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喜欢当医生吧?还有当老师,也很喜欢吧?」

  夜狄犹豫一下:「还好。」

  「跟我说实话!」乐浩温和却很坚定地看他。

  「呃,是很喜欢当医生,」夜狄搔搔头:「当不当老师没关系。

  「那,辞了医院的工作,后不后悔?」

  夜狄有点紧张,立刻回答:「不后悔!」说着缠上来:「浩浩,你干嘛问?我是喜欢当医生啦,不过更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不后悔的,真的!」

  「可是......你辞了工作来跟我一起......这样子,我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乐浩喃喃低语。

  夜狄吓一跳:「你说什么?」

  乐浩仔细看他:「你不懂?

  夜狄有些惶惑。

  「......唉,你天天都在想什么?」乐浩轻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啊?你傻的跟个孩子似的!」

  「浩浩......」夜狄抱住他,摇晃着他的身体。

  乐浩的语气让他有些发慌。

  「好了好了,别摇了。......喂,明天我陪你去学校吧?好不好?」

  夜狄抬起头看他。

  乐浩浅笑:「好不好?」

  「好啊。」夜狄皱着眉,困惑地看他的脸。

  「喂,别这么看我,儍乎乎的,」浩浩半抬着眼皮睨他:「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灯光下那双杏核眼黑的没半点杂质,明亮慑神,幽深的仿佛把人也要吸进去。夜狄咽咽口水,喉结轻轻一跳。那样小小一个动作立刻被乐浩的视线捉住。他盯着夜狄,过一会儿,唇边绽出点笑意。

  「......想要了?

  夜狄脸有些发烫,想要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一次,乐浩压在他身上时,逼着他说:「我想要。」差点把他眼泪弄出来。

  乐浩大概也想到了,笑的有些促狭起来,捉住他一只手腕往前一扯。身子扑一下倒在软软的被单上,上面压下来一个黑影,挡住了灯光,湿热的呼吸在耳边细细响起,有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在耳轮上舔了一下。

  夜狄浑身一颤,浑身软下去。

  学校庭园里气氛总是与别不同,乐浩一进入这个地方,心情就格外复杂。上次跟夜狄撞到的时候还是初夏,现在法国梧桐的叶子都快落光,路上铺满一层黄绿斑斓的地毯,远远有工人拿了大竹扫帚慢慢扫过来。

  有些学生和老师见到夜狄,会大声招呼:「谭教授好。」、「谭教授你回来啦?」;有些学生很活泼地围上来问:「这个学期为什么不教我们啦?大家都很想你哦。」、「谭博士真是说话不算数哦,还说交了报告就给我过!」

  夜狄一一笑嘻嘻响应,完了搔搔头,实在想不起对方是谁。

  他悄悄吐舌头,转头对乐浩说:「他们的报告我都丢给别的老师去看了。」

  他跟别人寒暄的时候,乐浩刻意落后几步,此时笑笑,不说话。

  夜狄要去找校长,问他:「你真的不来?

  乐浩摇头:「我就在这里随便逛逛,你自己去好了。」

  夜狄想想,说:「那好,你在这里等我哦,我很快就好,别走开哦......」

  乐浩摆摆手,撵他,一边腹诽:这样啰嗦的老师学生也会喜欢?

  他背着手站在办公楼前面仰头看。也不见得夜狄有多么欢喜,他心里邪恶地想,瞧他那模样,跟去做门僮的开心劲也没什么俩样!......喜欢当医生?给他做久了厨子小工,凭他那单纯傻劲,说不定也就喜欢上了......

  自己还真是可笑!想说陪他到这边来,看到他重回熟悉的事业环境,一脸激动留恋的表情,说不定心真会决定下来,就这样算了,干脆彻底放手算了!昨天晚上,心里有一瞬间是有那种想法的!

  可是你瞧瞧谭夜狄那随遇而安的憨表情!

  真让人恨得放不了手!

  乐浩暗暗磨牙,这时候他感觉到旁边有人迟迟疑疑地靠近,他转过头去,愣住。

  对方看着他,良久,只是略有点局促的笑了一下,并没有招呼。

  乐浩知道是为什么。

  他踌躇一下,微笑着先开口:「你好,吴教授。

  对方有点惊讶,也连忙点头,犹豫一下,试探着问:「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您到我店里来过的。」乐浩不露声色。

  吴成其轻轻「啊」一声,看样子有点失望,然后颓然地笑一下:「是的,你还记得。」他眼睛一直在看乐浩的耳廓,有些怅惆,过一会儿,仿佛释然般,说:「对,你是一笑泯恩仇的老板,我去过你那里的。」

  乐浩眼光闪动一下,轻笑。

  旁边有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俩,有些侧目,有人窃窃私语着。

  那目光,十分怪异。

  吴成其神色十分复杂,往后倒退了一步,僵硬地笑:「对不起。」

  乐浩有些错愕。

  吴成其尴尬地解释:「对不起,因为你长的很像一个朋友,所以忍不住过来,抱歉......」他的样子似是想走,却又有点留恋,所以在那里僵持着。

  乐浩终于问:「你怎么了?」

  吴成其往上推推眼镜,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连连摇头,怔怔看着乐浩,轻声说:「我,我要离开了......学校要求,我辞职了......」

  乐浩有些讶异,没有作声。

  吴成其苦笑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过来的,我要走了。」他转身,却被乐浩的问话阻住:「为什么?」心里有一丝预感,路人的目光太怪异。

  吴成其回头看他,有点无措,终于苦笑着说:「也不怕给你知道......有一个学生,我对他很有好感......于是就,就对他说了,」他怔怔看乐浩:「......他跟你很像......也非常可爱......」

  乐浩抿紧唇。

  他不承认自己是托尼,吴成其也没有硬说是,但他心里一直是认定的。他对着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托尼而不是在一笑泯恩仇只见过一面的饭店老板。

  「你......」乐浩看着有点颓废的吴成其,背都有点微微佝偻起来,表情总有点闪缩躲避,他轻叹一声,微笑:「吴教授,我请你喝一杯吧。」

  这样早,开门的只有茶楼。

  乐浩同吴成其到附近的一家茶楼坐下,泡上了茶,两个人一时无语,只看着厅堂里刚燃上的泥炭小火炉发呆。

  半天,乐浩才开口:「......太傻了!

  吴成其涩涩地笑。

  乐浩抬头看他:「你怎么会那样做?

  吴成其怔怔道:「我不想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

  「......我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人!」吴成其疲倦地说:「可以光明正大过生活的那么一个人。」

  乐浩沉默不语。

  谁都想。谁愿意自己的感情见不得光?谁愿意躲着、藏着过活?他更不愿意,可他偏偏更像一只畏首畏尾的地老鼠,光亮的地方不是去不得,可是他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夜狄就算是活在太阳底下的黄金鼠吧,人见人爱,他倒是想凑过去,那小黄金也不讨厌他,可是旁人看着像什么呢?恨不得把他捞起来扔的远远的,怕他玷污了宠物小黄金的身份!

  乐浩默然。

  夜狄要永远是只傻乎乎的小黄金,他怎么办呢?是,他是可以奋起反击,谁来赶他就咬谁,硬要跟夜狄在一起,可是他也会累。他现在就累,摆脱了托尼的身份,就是想轻松的过日子。要一辈子争斗?

  明明他可以有更好的去处!

  「......你,」吴成其看着他,迟疑地说:「我看到你......跟谭博士在一起......」

  他抬起头,笑一笑,躲开这个话题,问:「以后打算怎么办?到别的学校去吗?」

  吴成其摇摇头:「不,这个圈子......很小。

  乐浩注意地看他,皱起眉:「你是说,就因为这个事,就没有别的学校肯接纳你?」

  吴成其苦笑一下:「也不能这么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有的学校可能可以,但都会有顾虑......我不想自己为难也让别人为难......」

  「那,那你打算怎么做?」乐浩蹙眉,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断了一个大学教授的生路吧?

  「我想做点研究,」吴成其安静地说:「我已经接受南方一家研究所的邀请了,虽然是新成立,但课题很有发展前途,相对而言,他们对于个人方面的问题,不是那么重视。」

  「是这样......」乐浩若有所思的点头。

  「大家的关注重心都放在学术方面,环境比较单纯,我想,」吴成其笑笑:「应该比较适合我。」说是这么说,语气里还是有点黯然的,想必并不是特别理想。

  乐浩似乎走了神,过一会儿,才笑笑说:「那要恭喜你了,因祸得福。」

  吴成其苦笑一下。因祸得福?他只是不得不从光鲜喧哗的软红万丈中抽身,心凉了,去到他处,也不过守着书本过日子而已,谈得上什么祸福?

  眼前的男孩子,杏眼微眯着,若有所思。他迟疑不是因为托尼曾经拒绝承认自己是托尼,也因为他似乎变了个样子。以前那永远可爱如春花的笑容从那张脸上褪去,男孩儿微微蹙着眉,沉思的面庞,眼睛里眸光流转,是一个虽然不再那么美丽,却更真实的孩子。

  乐浩用指头轻轻扣着桌面,眼睛里有股茫然。

  跟吴成其分了手,乐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越走越远,走的累了,坐在人行道椅子上。街上人来人往,偶而有倏忽而过的目光擦过这个发呆的男孩子。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去处,急匆匆像在追什么。

  太阳从大厦背面转过来,照到椅子的一端,金属扶手反射的光刺进来,乐浩不由自主眯起眼睛,恍然醒来。他无意识看看四周,猛地想起还在学校里的夜狄,看看表,心里惊一下,已经这么晚了,急忙站起来想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了。

  犹豫一下,乐浩先回了酒店。

  他一直在想事情,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酒店大堂一头儿有人一看到他便站起来。电梯门关上,乐浩没有看到急急走过来的莫狄修。莫狄修赶不及,又不好在此地大声喧哗叫他,只得按另一部电梯上去。

  咸伯伯跟咸与甜都还没有回来,乐浩想他们也许仍像昨天一样留在外面吃午饭。他坐下来想一会儿,叹口气,摸出手机来,准备给夜狄打个电话,那家伙出来不见了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还没拨出去,便听到门铃响。乐浩有些纳闷,走过去打开门,愣一下,才冷冷道:「谭夜狄不在!

  莫狄修说:「我知道,我来找你的。

  乐浩没动作,直直瞪着他。

  莫狄修面带忍耐,眉头微微皱着。

  乐浩忽然冷笑起来:「找我做什么?你自始至终就不喜欢我这种人,干什么还缠着不放,我跟你又没有关系,更加没有什么话好说。」

  莫狄修垂下眼皮,叹息:「乐浩,你也知道夜狄说那什么断绝家庭关系是不可能的,既然我们迟早成为一家人,至少应该和平共处。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我不可能不与你谈谈。」

  乐浩偏过头,几乎就要将门板关在他鼻子上,一只手却死死捏着铜把手,控制自己。终于,他松开手回身走进房间,冷淡地坐下,由得莫狄修自己进来。

  第十一章

  莫狄修看着乐浩,心情抑郁。不,不只是抑郁。他皱眉,即使到这个时候,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是他?夜狄喜欢的人偏偏是这样一个人?

  即使明知不该片面看人,乐浩这个男孩子,从第一次见到他便疑虑重重。他太漂亮,笑起来太灿烂太明媚,然而那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让他不安。这人忍功太好,被人轻视了可以不动声色地服软,骨子里总透一点自贬出来让人轻忽了他,谈起交易他云淡风轻,也许还有些楚楚可怜。

  他也知道,或者那是环境磨出来的,也许乐浩不得不,保护自己。

  让他不愉快的是,夜狄那样明显的迷恋,乐浩却自始至终若即若离,他牵着夜狄的情绪就像牵着一只木偶,他心思太重,城府太深,夜狄根本不是他对手。

  即使起初他对乐浩兄弟有所误会,出言武断了些,可是乐浩的所为让他连那一点的后悔也被气恼替代!他令夜狄做出背弃家庭与事业的行为!夜狄这样爱他,连他这做哥哥的都不得不投降,可是这个人却......莫狄修压抑住心里的不快,下颌紧绷,今天是来解决问题,不是制造矛盾,他告诉自己。

  半天没听到动静,乐浩回头,刚才明显的冷淡已经不见,他表情很平静:「莫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吩咐?不用客气尽管说。」

  莫狄修脸沉一下,然而终于吁口气,摇摇头。

  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用平和的口吻道:「你不必这样说,我这次来并不是要兴师问罪,只不过我们有些误会,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珊罗已经同陆飞解除婚约了。」

  乐浩一声不吭,目光有些嘲讽,那关他什么事?

  「关于你同夜狄的事......」莫狄修仔细注意乐浩。

  听到这个开头,乐浩一动不动,连眉毛梢都没有抬高一下。

  莫狄修眉头愈发拧紧,加重语气:「......关于你同夜狄的事,我不再反对......也会代你们说服我父亲......希望他能接受......」他揉揉眉心,有些苦恼。

  「但是......」他说。

  乐浩垂着眼皮,一边唇角微挑。

  莫狄修敏感地注意到,语气微怒:「夜狄对你一心一意,你若对他真有感情,为他着想,一两条但书还是能接受的吧?」

  乐浩咬着唇,眼神黯一下,半晌才轻轻道:「你说。

  莫二瞪他一眼:「让夜狄回去工作。

  「......我不知道你同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想,居然会跑去辞职!且不说他这辞职能不能成立,单这种举动就十分不负责任!」他刻意避开夜狄嚷着要断绝家庭关系那一回事,那简直如同儿戏一般,他并不放在心上。

  乐浩沉下脸去:「这种事你自己去同他说,我并没有教唆你弟弟。」

  莫二嘲讽地笑:「他现在还会听我的?」他抿紧唇,过一会儿,语气和缓些:「好,就算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吧,那终究也是为了你,现在也请你为他考虑一下。我这样对你说,是因为也许你还不够了解他,夜狄自小就想当医生,他有才华,很努力,做出了成就,有很好的声誉和光明的前途......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他所从事的工作!」

  他眼睛直直盯着乐浩:「他愿意为你放弃这一切,愿意牺牲。他已经表示出了他的诚意,你是否也能有所回馈?难道你宁愿他跟着你做酒店门僮、厨房小工?」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心里挖苦的想法:夜狄若真成了那样劳碌困顿的小人物,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沉默的乐浩慢慢抬起头,目光闪烁,片刻,平静地开口:「我会跟他说。

  莫狄修向后靠,长长吁一口气,不出所料。乐浩不会不妥协,他比夜狄精明十倍有余。

  他面露微笑,开始胸有成竹:「这样最好。」他并没有看到乐浩的眼睛里,带着思索的冷静。「其实夜狄也不过是希望跟你在一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逼他。他这次的事情实在做的欠妥,我们已经向学校和医院方面道歉,并且待这一阶段的工作终止后,会再另外约请两位专家过来进行指导。然后我会安排你跟夜狄一起回去......至于你的身份,我认为以前那样就可以,由你来担任夜狄的管家,照顾他的生活,这样比较合适,你觉得呢?......有一点需要你事先了解,我希望你能够尽量低调,毕竟夜狄身份不同,在他那个圈子里也算是名人......」

  乐浩抬起头,面无表情:「我不太明白,您可否解释一下?」

  莫狄修被打断,愣了一下。

  「您是说,让我去做您弟弟的地下情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照顾他的生理欲望,同时还要把自己藏浩一点,因为他身份高贵,我的出现会令他名誉受损?」

  莫狄修迟疑一下:「......我知道这样有点委屈你,但事实如此。如果你的身份被披露,夜狄肯定会陷入麻烦,」他皱眉看乐浩:「我只是希望你跟夜狄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多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乐浩冷笑:「只怕莫先生是觉得自己挺委屈的吧?我的言行?我的言行我自己会负责,用不着莫先生替我顾忌。」

  「不用我顾忌?」莫狄修有些恼怒:「我不替夜狄顾忌些,只怕他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乐浩脸沉下去:「莫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莫狄修也冷笑起来:「我什么意思,你不会问问你自己?我到是不想提醒你你的身份,偏偏有些人自己乐在其中,既跟夜狄在一起了,又去同以前的恩客纠缠不清!你说你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有一天为了你的不检点令夜狄身败名裂的时候,你负得起那个责任吗?」

  「你、说、什、么?」乐浩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问。

  莫狄修火气上升,语气有点发狠:「我说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明白,夜狄一走开,你就约了别人见面,那人是谁?是因为向男学生示爱而被开除的教授,也是你的前任恩客,你是惟恐天下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这一点你若不改,迟早一天你会把夜狄给毁了!」

  乐浩面色变得雪白:「你跟踪我?

  莫狄修冷笑:「我跟踪的是我那儍弟弟!

  乐浩定定看着他,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苍白面孔,眼神凝滞。莫狄修那冲上脑门的火气降下来一些。乐浩什么表情也没有,连呼吸都又细又轻,却让人心里有股寒意。他抿抿唇,略有些后悔。虽然不满,但原本也只想隐晦地提醒一下,并不想说出来的。

  他叹口气,预备和解:「其实我知道你们也没做什么,但你至少要注意......」

  「莫先生!」乐浩打断他,语气和缓,有些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将焦距集中在莫狄修脸上:「莫先生,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同意我跟你弟弟在一起,但我恐怕承受不起这种好意......」

  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我十七岁便出来做,出卖身体来赚钱,虽然不容易,这几年好歹也过来了。我说要转行是真的,以前的事情,我没打算再去想。原以为可以骗骗自己,不愉快的事可以烟消云散,可是莫先生这样体贴人,不断地提醒我,提醒我......」乐浩若有所思:「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说忘了就可以,我自己忘了还有旁人帮我记着,莫先生也真是辛苦了!」

  「你......」莫狄修望进他眼睛里,觉得有点不妥:「我并不是要指责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跟夜狄在一起能谨慎些而已。」

  乐浩眨眨眼,忽然十分灿烂地笑起来,连连摆手:「不不不,」他挑起眉,语气夸张:「是我没考虑仔细,夜狄的事......就算了吧,莫先生你放心,我会劝他回去的。」

  莫狄修怔住,有些紧张:「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要对夜狄说什么,他很重视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心跟他在一起,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再提,甚至你......我可以给你重新做一个全新的身份,这样你就不必顾忌......」

  乐浩抿着嘴,笑咪咪地看他,过一会儿,轻声说:「莫先生,您费心了。

  莫狄修彻底给挤兑住,他无法捉摸到乐浩的心思。

  「我知道怎么做,」乐浩说,像个体贴的朋友似的安慰他:「你放心,来,我送你出去,别叫夜狄看见,以为你又在欺负我。」

  他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别的情绪。

  莫狄修有种无措的感觉,还有种,隐隐的担心。他无意识地随着乐浩走,或者,今天不该提乐浩同吴成其见面的事情,其实他也知道他们并没做什么,但......明明开始还好,到底为什么谈到最后又不行......莫狄修皱起眉。

  乐浩一直在笑,他轻轻拉门,预备送莫狄修出去。

  然后两个人都看到在门外呆呆站着的人。夜狄站在前面,老咸与小咸站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都有些呆滞。

  乐浩心里一跳,门并没关上,是虚掩的,莫狄修进门时大概只是随手一带。

  「二哥......」夜狄看着莫狄修,涩涩开口,接下去却无言,视线落在乐浩身上。

  乐浩一时的呆滞之后,脸上的笑容敛去。

  莫狄修暗暗叫苦,他听到了?他们听到了?

  老咸与小咸的表情也不对,咸与甜一脸讶异惊愕,咸伯伯却是完全的僵硬,连眼珠似乎都僵住,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

  乐浩先动,他垂下头,离开门边走回房间去。夜狄身形动一下,似想追上去,莫狄修却抢先拽住他,急急说:「狄克,我来是想跟乐浩谈谈你们之间的事,并不是要反对你们来往。」

  夜狄呆呆点一下头:「我知道,我听到了。

  莫狄修语塞。

  夜狄迟疑一下,问:「二哥,你一直是这样跟浩浩说话的吗?」

  莫狄修怔一下。

  夜狄不等他回答,径自走进去。

  咸与甜表情也镇静了一些,轻轻扯扯自己父亲,叫:「爸爸?

  老咸回过神,粗重地喘出来,面无表情,僵硬地开步走,离开这里,朝隔壁自己房间去。咸与甜眼看着父亲重重合上门,一副把自己关在里头的架势,不由左右为难起来,犹豫半天,还是进了夜狄与乐浩的房间,干笑着回头把门带上,将莫狄修关在了外面。

  乐浩站在露台上,背影笔直到僵硬,头微微低着。

  夜狄走到他身后几步远,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很,无论如何也不敢走过去。

  最后还是咸与甜先开口,他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乐浩那倔强的背影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同情,而气氛太诡异难堪,他打破沉寂,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呃,那个,阿浩,我跟爹订好今晚的酒店了,在葆薇园,老爹说要回来打扮一下,叫你,呃,叫你也打扮一下。」

  良久,乐浩才开口,他并没回头,声音喑哑低沉:「......跟咸伯伯说,退了吧。」

  咸与甜站着没动,心里有点难过。

  说实话,他并不了解乐浩。那影影绰绰记忆里粉嫩的婴儿与他刚刚遇到没有多久的这个漂亮男孩相差太远。他认识的,是来面试时应对中规中矩,表情镇定,只有在听到被录取时才在眸子里跳出一丝快活的火花,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乐浩;是那个被其它人支使来支使去,一边手脚麻利的做事一边偷偷做鬼脸,面孔生动的乐浩。

  若说人与人的缘份与磁场有关,那他与乐浩的磁场一定相近,他本能的对他印象良好,很喜欢他。乐浩给人的感觉太阳光,咸与甜自问阅历不够深,他没有看出任何颓靡沧桑,那双机灵柔和的大眼睛里没有阴暗。

  这个孩子,他都经历过一些什么?

  老爹独断独行的时候,乐浩始终有点犹豫。现在咸与甜终于知道为什么,也明白自己误会了乐浩那时的表情,他并不是不好意思,而足心存顾忌,他有点开心,有点渴望,也很谨慎--很坚强地谨慎着。

  老爹真是害死人!

  咸与甜心里有点发凉。

  「呃,」他试图挽回:「阿浩,嗯,别多想......老爹他只是,呃,需要多点时间适应,那个,你看,信息量太大,他得消化一下......」

  乐浩慢慢转回头,除了面孔嘴唇有些异样的苍白,他的表情平静,眉尖微蹙着,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来,似是在感谢对方善意的谎言。

  咸与甜说不出话来,懊恼地看了夜狄一眼。

  还是,自己也该出去,留这两个人谈一谈?不不不!与甜心里猛摇头,本能告诉他不行。

  乐浩没有看夜狄,只隔着两三步远,他目光越过夜狄肩头,似乎他并不存在。

  突然间:「碰碰碰!」有人在外头大力砸门。

  咸与甜吓一大跳,急忙转身开门。

  老咸在外头站着。

  咸与甜眼睛一亮:「爸!

  老咸沉着脸推开他,走进来,左右看看,把视线放在乐浩身上,目光咄咄逼人,张口便问:「阿浩,刚才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乐浩直视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老咸紧绷着脸,盯着他,表情十分严厉。

  乐浩用力咬嘴唇,轻轻说:「咸伯伯,对不起。」声音很小,有些颤抖,却很清晰。

  老咸瞪他一眼,接着问:「刚刚那人是谁?

  「......是夜狄的哥哥。

  老咸目光移到夜狄身上,眼神深沉,片刻,鼻子里重重「哼」一声,没说什么,只转回头来粗声粗气吩咐乐浩:「打电话告诉你哥哥,今天晚上训好了葆薇园。」

  乐浩倏然抬头。

  老咸想一想,再补充一句:「叫他早点过来,我们先开个家庭会议!」

  「......伯伯,」乐浩鼻子有些发酸,眼睛里涩涩的,他努力屏住那种感觉,小声说:「伯伯,不用了......

  老咸看着他,嘴唇动一下,终于叹了一口气,随即虎起脸来.重重道:「什么不用?这样大事,自然要隆重一些!也叫人知道知道,我们家孩子不是没爹没娘,由着别人随便欺负的!与甜!」他说到这里,大声叫。

  「是,父亲!」咸与甜毕恭毕敬应声。

  「你不是喜欢学你那海蜇吗?爹有了阿浩,不拦你,你去把你那博士考出来!等我把阿浩培养成名厨子,在这一行里也当个名人!到时又有个博士哥哥,有个会长爹爹,身份照样高贵!」

  「好!」咸与甜眼睛一亮,答得十分响亮,笑咪咪看着乐浩。

  乐浩怔怔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垂下头去。过一会儿,有什么东西从被睫毛遮住的地方落下来。

  夜狄一直呆呆看着乐浩,看到那亮晶晶东西飞快地掉落,他一震,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咸与甜比他快,绕过他,一把揽住乐浩,朝他咬耳朵:「阿浩,别恼,老爹最护短,谁敢欺负你,瞧老爹给他们好看!」

  老咸瞄瞄夜狄,气势如虎,继续命令:「与甜,带阿浩去擦擦脸,然后陪爹爹出去逛逛!」

  咸与甜连连点头,兜着乐浩往卫生间走。老咸将矛头转向夜狄,看他几眼,不冷不热开门:「我都还不知道,原来你身份不一般哪!」

  夜狄视线原本一直追着乐浩,听到老咸的话,有些怔忡:「咸伯伯,我......

  「啊哟,不敢当!」老咸打断他:「你回去跟你那哥哥讲,他同意你跟阿浩交往,我可不同意!我们阿浩好好的一个孩子,凭什么要去服侍别人?还要看别人眉高眼低?我们阿浩是享福的命,迟早找一个有担当又能照顾他的人,断断不会放他出去受人欺!」

  夜狄茫然地看着他。

  「哼,至不济还有与甜照顾他,找不到更好的,老头子索性把阿浩嫁给与甜,看谁敢欺负他!」老咸发狠。

  咸与甜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听到这里呵呵呵笑起来。

  乐浩洗好脸,出来,低着头,小声说:「伯伯,我好了。

  「嗯!」老咸点点头,往外走,走两步又转回来,正色道:「这件事我作主了,晚上你就不用跟我们去了,你那哥哥说说的太难听,我们不原谅!你回去自己家去吧!--阿浩,你也别舍不得,这世上好人家多得是,不是人人都势利,犯不着委屈自己!这个事就包在爹爹身上,一定给你做一门好亲事!」

  乐浩一直垂着头,用一只手捂着下半边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默默无言。

  咸与甜低头看他,对父亲说:「知道啦,老爹别啰嗦啦,看又把阿浩说哭!」

  老咸瞪他一眼:「怎么是我说哭的?明明是被别人气哭的!」

  咸与甜笑:「走啦走啦!」边说边揽着乐浩的肩,随着父亲往外走。他走在最后,出门前,回过头来瞧一瞧。

  夜狄仍然呆站在房间中央,表情茫然,眼神空洞,彷佛给什么惊走了魂。

  咸与甜叹口气,摇摇头,掩上门。

  自始至终,乐浩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十二章

  「过两天我就回英国,阿浩跟我一起走!」

  家庭会议,老咸先开口,扔出硬邦邦第一句话。

  闵泯没反应过来,看看老咸,又再看乐浩。他进门还没有两分钟,只来得及看到乐浩有些生涩的笑容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怎么......这么急?」闵泯下意识开口:「多留些日子......

  老咸沉着脸:「留着干什么?让人欺负?

  闵泯怔住。这位伯伯突然态度大变,不像刚来时那样笑呵呵,他好似在生气。

  乐浩知道伯伯在迁怒,他将今天得知的事情想一想,立刻由此及彼:闵泯是哥哥,无论是教导或是照顾自己,他责无旁贷。自己犯了错,可以算作年少无知,闵泯却推卸不了责任,咸伯伯觉得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所以不愿对他发怒,心里却十分不满。

  但是他不明白。乐浩有点为难地轻声叫:「咸伯伯......

  与甜也轻轻撞父亲胳臂一下。

  闵泯听到老咸后一句话,面色一变,有点不安,迟疑片刻才问:「是陆家有人来过?

  乐浩十分敏感,马上皱眉:「陆家的人又做什么了?

  裘正杰不露声色握着闵泯的手臂,轻轻捏一下,说:「不是陆家。」他转向乐浩,淡淡说:「是谭夜狄的家人吧?他们最近来打听过......」

  他话说的十分含蓄。

  莫狄修对乐浩一直持抵制态度,颇有点自以为是,听说一点皮毛便不再求甚解,一心想着将他拒于莫家门外便好。最近一反常态,派了人手到沈处去详细调查托尼其人。

  这样认真,说明有长远计划。

  看来这莫狄修的计划不怎么受乐浩和老咸欢迎。

  正杰附在闵泯耳边悄悄解释两句。

  闵泯面色变了又变,终于挺起胸膛郑重地开口:「咸伯伯,我可不可以单独跟您谈谈?」

  老咸皱眉瞪着他,他散步回来,心情确实不甚愉快。

  闵泯表情十分坚决。

  「哥......」乐浩想插嘴,闵泯安抚地拍拍他。

  「好,你过来。」老咸终于点点头,带他走到套房里间去。

  两个人关上门。

  家庭公共会议变成私人暗箱操作。

  乐浩呆呆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累,脚步千钧重,挪也挪不动。他疲倦地坐下,出神。心里暗沉沉,无数阴影挥之不去,十分沮丧。

  这时候他听到正杰说:「不要垂头丧气。

  乐浩抬起头。

  「你也该累了,」正杰温和地说:「别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不是钢筋铁骨。」

  乐浩怔怔的,忽然苦笑一下。

  「世事难料。乐浩,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做事只要自己决定,自己负责,就与他人无关,」正杰慢慢说:「遇到泯泯之后才发现,可能不是这样。我常告诉泯泯用不着为以前后悔,我自己也是--现在再去说以前的事,对你没有用。乐浩,不要再想那么多!」

  乐浩沉默一会儿,小声说:「泯泯总是想多。

  「你们两个都一样,」正杰微笑:「死心眼。不能不让你们想,时间长了会好。」

  「嘿,」与甜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听,这时候插上来说:「跟老爹走吧,到了他的地盘上,就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正杰笑,对乐浩说:「泯泯很舍不得你,但他说一定要让你走!离开这里。」

  乐浩抬眼看他,目光闪烁。

  老咸和闵泯一起出来的时候,表情和缓了许多,看着乐浩半晌,不言语,叹口气。闵泯明显哭过,眼皮红肿,眸子还潮湿,过来轻轻揽住乐浩,把他拥进自己怀里。

  乐浩心里一颤,身子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抱着泯泯单薄的身体,把脸埋在他肩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涩,眼泪不受控制。他用力低着头,掩饰。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软弱过!

  他一直很坚强,从不得不坚强的时候开始,学习在漩涡一样的社会中挣扎着浮起来。他是个中高手,很快学会生存,学会用笑来应对一切,那是强有力的铠甲,几乎可以抵御任何打击。

  可是抵抗不了咸伯伯严厉的关切和闵泯无言的难过。

  那一瞬间乐浩仿佛杀脱了力,跪在战场上,再撑不起自己的身躯。他突然间有种感觉,想就这样倒下去,不管不顾,甩掉盔甲,摊开四肢,望着天空睡过去!

  醒来是生是死,是哀愁是快活,全都由它去!

  闵泯跟乐浩一直在一起,兄弟俩喁喁细语。闵泯眼里有浓浓的不舍,神情却很沉静,小声说:「......跟咸伯伯商量好了,你跟他一起走,正杰去给你办手续......这几天我跟你住,抽时间去买要用的东西和衣服......」

  乐浩垂着眼皮,握着闵泯一只手,轻轻点头。从刚才他就这样,依在闵泯身边,头挨着闵泯肩膀,一副乖乖的神态。

  闵泯心里酸软,只有他知道,乐浩安静表情下的消沉。他轻声问:「累了?

  「......嗯。」乐浩发出细细的鼻音,像在撒娇。

  闵泯轻叹。

  乐浩抬起眼来:「泯泯,怎么了?

  闵泯瞪他一眼:「没怎么!

  乐浩笑起来。

  过一会儿,闵泯轻声叹息:「......浩浩,对不起。

  乐浩倏地抬起头来,还没开口,被闵泯的目光止住:「浩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走吧,全放下!」

  半晌,乐浩点头:「我知道了。

  泯泯要把他踹走了......泯泯心那么软,那么恋家念旧。许多事情,他们心里也许都知道,可是泯泯不会说。他宁可让他走的远远的,宁可让他忘记自己......他把心里的后悔愧疚难过都藏起来......不会说......

  老咸有点激动,酒喝的稍微过了,对正杰喋喋不休。

  「......两个孩子都可怜,难为他们熬过来......阿浩我带走了,泯泯交给你......」

  「......我没看错人......阿浩这孩子......仁义......是阿宝的骨肉......没错的......唉......」

  「......应该早回来......应该早回来......阿宝......老哥哥对不起你......」

  咸与甜托着腮帮子,看那兄弟俩说悄悄话,回头跟正杰说:「有兄弟真不错,好,这回我也有弟弟了,老头再想找人写菜谱,我就把阿浩拱上去,让他们父子俩去折腾吧。」

  正杰笑。

  乐浩的这个新哥哥十分体贴,他其实是想说让泯泯放心吧。

  几个人从葆薇园回酒店,有两三个人一见正杰便站起来,一个人走过来把手里的小包交给他:「闵先生的一些用品和换洗衣服。」

  正杰微微颌首。

  那人又向他使个眼色,往旁边指指。

  正杰抬眼看了看,沉吟一下,小声吩咐:「他不要紧,你们还是轮流看着,其它人如果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那人点点头,迅速走开。

  正杰叫住闵泯,下巴往大堂另一头点点。

  闵泯和乐浩一起站住。

  下午他们回来夜狄便不在房间,他坐在酒店大堂一角,现在仍然坐在那里。他一直安静地坐着,面朝大门,看着进来出去的人。看到乐浩时,眼睛睁大,但却一动不动,其余时候,都在出神。

  闵泯初时有些奇怪,现在已经明白。

  「浩浩,」他犹豫一下:「要......跟他谈谈吗?或者直接......打发他走?」

  乐浩只飞快地扫了那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只是身体略有些发僵,脚步迟疑、夜狄慢慢站起来,没有像以往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他只是怔怔看着乐浩。隔着半边大厅,空气仍然凝滞的仿佛用手就能拉动的实体。

  与甜跟老咸已经进了电梯,招呼着。

  泯泯低低叹口气,推乐浩过去,低声说:「你们先上去,我去跟他说。」

  他迎着夜狄走过去,看到他目光越过自己,眼神黯淡,有一点点无助,有一点点乞求。「嗨,」泯泯轻声招呼。

  电梯门关上了,夜狄垂下头。

  「你打算怎么办?」闵泯看他半晌,问。

  「......」对面的人不作声,目光有些茫然。

  「你明白发生了什么?

  夜狄抬头,表情有些痛楚。他嘴唇翕动几下。

  闵泯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你从没有想到过吗?

  「......我,」夜狄用力地摇着头:「我只是......知道......浩浩说不喜欢我家人......我没想到是这样......」他一开口,便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窒息般,眼睛里迅速涌出大颗的泪水。他慌忙用手盖住眼睛,过一会儿,用力擦着。

  闵泯怜悯地看着他:「浩浩从来不会说讨厌谁,可是他对你说了。」

  夜狄抬头看他,眼里泪水更多,怎么也止不住,他像个孩子一样用手不停地去擦,声音哽咽:「......我,我伤了......浩浩的心......我还怪......他......不跟我说......我听到二哥......说的......浩浩一直笑......他、他心里不是要笑的......」

  「你做了什么?

  「......」

  「你保护他了吗?

  闵泯看着夜狄拼命摇头,掉眼泪,说不出话来,心里忽然一酸......浩浩的消沉,是因为觉得很失望吧?

  「我以为......我......爱他......就好了......」夜狄梦呓一样,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么你现在知道只是爱他是不够的。」

  「......我不应该让他说......不应该让他说!浩浩说的对,是我傻......」

  「你不是傻......」闵泯叹口气:「你只是像个孩子!夜狄,浩浩一直很辛苦,他很累,他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力气再去应付不好的事情,如果你爱他反而会伤害他,我宁愿你不要爱他。」

  夜狄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面孔,他努力不让自己抽泣出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膝盖上。所有事情发生的突然而震撼,他从没有想到过。听到二哥的那些话,如同五雷轰顶,他突然间就明白了......

  有许多事情,不是他自我想象出来的那样。

  乐浩的笑容让他手足发冷。

  懵过之后,他恐惧地发现,自己比二哥更坏!浩浩,其实一直在容忍自己......很无可奈何地......所有事情......认识浩浩之后所有的事情一一重新浮出来......

  夜狄不知道,他全身是汗,头发沾在额头上,眼泪掉的像个孩子,狼狈不堪。

  他用了一个下午,推翻了自己所有的认知。

  闵泯温和的话让他心痛如绞。

  他想,自己大概是得了心脏病,不然,这里,为什么会痛成这个样子?可是浩浩比自己,更痛吧?

  「别哭了。」闵泯无奈地说,他看夜狄一会儿:「掉眼泪没用的。

  原以为,夜狄单纯,也许跟浩浩在一起会好。可是......

  「你想怎么办呢?」他问。

  夜狄用力深呼吸,擦掉眼泪......怎么办呢?混乱的大脑给眼泪冲洗一番,露出一点点脉络。沉默一会儿,夜狄抬起头来:「......我要走了。

  闵泯看着他。

  夜狄吸一下鼻子,眼神清明起来:「我爱浩浩......可是我现在大概不能跟他在一起。」

  「......」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害他伤心,我家里人一直把我当孩子......我自己也把自己当孩子,这样,不对。」夜狄抿抿唇角,低声重复:「......这样不对,这样我一直学不会......」他顿住:「......我应该离开浩浩,对不对?」

  闵泯苦笑一下。

  夜狄看着他,脸上仍然红肿狼狈,却镇定下来:「二哥当我是小孩子,绕过我去找浩浩,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跟浩浩在一起。我要去找二哥,跟他谈清楚,我想知道我跟浩浩之间到底有多少问题。......我想这些问题是属于我的,应该我自己去应付。」

  他忽然站起来。

  闵泯回过头,发现乐浩慢慢走过来。

  夜狄迟疑片刻,很坚定地走过去,站在乐浩面前:「浩浩,我要走了。

  乐浩静静看着他。

  夜狄咬咬嘴唇:「我要回去,嗯,解决一些事情......我让你伤心了......以后不会,以后、我是说,等我确定我不会再让你伤心的时候,就回来找你......」他忽然有些忧虑:「......如果可以,你先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好不好?」夜狄小声哀求。

  乐浩侧侧头,躲开他视线,淡淡说:「记性不好的人是你吧?

  夜狄瞪着他,眼神波动一下,轻声说:「浩浩,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身形微动,终于忍不住,探过头去在乐浩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乐浩一呆。

  夜狄退后一步,坚定的开口:「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再退一步,用力看乐浩一眼,拣起包包,转身向外走。

  乐浩怔怔看着他。

  夜狄很努力地在走,飞快地,不回头,迅速地隐在富丽堂皇的大玻璃转门后边。

  乐浩「」轻笑,喃喃道:「我才不信......你会记得我......」

  突然有一滴热热的眼泪掉出来,擦过面颊,吓了他一跳。

  第十三章

  「e......l......ap......se......」乐浩埋头坐在起居室里,一边查字典,一边试图拼凑句子。......时光流逝......当地慢慢......形成「立夏尝八新」之食风......唉!他揉揉脑门,苦恼地把纸拿起来在眼前左看右看。

  说话都还不利索,老爹就让他写东西,真是魔鬼训练!

  走廊里后门「」一声重重合上。

  乐浩立刻扬声招呼:「干爹?你来看看我这里用这个字可不可以?」

  老咸连门都没进,直接在外头嚷:「可以可以,很好!

  乐浩愕然。

  老咸冲进厨房,不多时大声叫起来:「阿浩!」

  乐浩走过去:「干爹?

  老咸推开了厨房窗户,正侧着耳朵听,一边气呼呼地命令:「去!到地下室把我腌的臭豆腐和那罐虾酱拿上来,今天我们吃中餐!」

  乐浩眨眨眼。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金属刮擦电闪雷鸣的声音,穿过一小块空地,一道木栅栏将这边与那边的房子搁开,隔壁有人在唱歌。

  呵,乐浩忍着笑,下去拿臭豆腐和虾酱。

  虽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老咸已经威风凛凛开了炉火。

  乐浩趴在厨房窗台上看。过了一阵子,从对面房子的后门窜出一个小小身影,利落地翻过栅栏向这边跑来,是个头发浅黄皮肤雪白的小男孩,鼻梁上洒了些芝麻粒似的雀斑。乐浩笑着招呼:「波力!

  男孩挥挥手,跳上台阶,很快出现在厨房里,左右看,问:「什么东西的味道?

  老爹回头问:「已经过去了?

  男孩点点头。

  老爹阴险地笑起来,说:「阿浩,你让让,我再往那边扇扇......」

  效果很快,对面又走出一个男人来,一手捏着鼻子,隔着栅栏朝这边挥手,大声叫:「我的上帝,你们在做什么?太臭了!老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老爹探出头去:「今天不是周末,是你们先毁约的!」

  男人无奈地摊摊手:「可是今天丹尼的朋友来了。」

  老爹一摆头,态度坚决:「那我不管!」他缩回来,又开始使劲炸豆腐。

  男人满脸挫败,转向乐浩:「浩,拜托,劝劝老爹。我答应你,我会介绍一个非常棒的男朋友给你。」

  乐浩托着腮帮子笑:「你说那个设计师?我不要。」

  「为什么?他很英俊,」男人搔搔头,看到乐浩身边的波力,板起脸,责备他:「波力,一定是你!你怎么可以把平特爱穿女式内裤的事情告诉浩?」

  「我没有!」波力探出头去大声反驳:「我只是告诉浩他口吃。

  乐浩笑不可抑。

  对面的窗户「砰」的被推开,一个尖利恼怒的声音响起:「戴维!

  戴维慌忙转身,举起双手作安抚状:「丹尼,别生气,我马上解决。」

  窗户又「砰」一声关上。

  一开一关间,隐约听到屋里有人做呕的声音。

  戴维满脸绝望地转回身来:「老爹、老爹--求你!

  咸老爹重新探出头去,严肃地瞪着他:「条件!

  「只要不让丹尼在他朋友面前丢脸,什么都可以!」

  「到圣诞节前,不可以再办家庭演唱会!」

  「圣诞节?

  「不行吗,

  「......行,行!」戴维咬着牙点头。

  波力小声对乐浩说:「戴维爹地又得补身体了。

  乐浩咬着嘴唇憋住笑意,邻居的秘密不是秘密,波力的两个爹地,尤其丹尼,唯一能跟摇滚乐相媲美的嗜好就是作爱。

  老爹看似很满意:「很好,用不着痛不欲生,戴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圣诞节整整两周你们可以尽情享乐不用顾忌,那个时候我们要出门。」

  戴维跟睛一亮:「真的?老爹你真好--我立刻去叫丹尼把声音放小一点。」他兴冲冲跑回去。

  老爹打从鼻子里哼着,开始不情不愿地收摊。

  乐浩回头狐疑地问:「圣诞节我们要去哪?

  「我去法国,你去澳大利亚。」

  「哎?」

  「澳大利亚要举办食品博览会,可是那个时间我得去参加美食年会,所以你自己去博览会,然后再去看看与甜,他圣诞节过生日。」

  「我自己?」乐浩先是发呆,听到后面来了精神:「咦,与甜生日啊?

  咸老爹「哼」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乐浩笑起来。

  博览会在悉尼,而咸与甜在北部凯恩斯附近。在悉尼停留了几天,乐浩乘飞机飞去凯恩斯,与甜在机场接他。

  一出来乐浩就吓了一跳。

  与甜一张脸晒的黑黝黝,只能看见两排白牙,头发短短竖着,穿T恤短裤凉鞋,与原来西装革履斯文模样判若两人,看见乐浩就扑过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你......」乐洁骇笑,澳洲的阳光海水把与甜身上空调房气质洗涤殆尽:「你看起来真......健康!

  与甜哈哈哈笑起来,抬起胳膊握着拳头秀老鼠肌:「现在运动量够大,我快成奥运选手,连身材都好看很多。」又看乐浩:「你呢?好像瘦了些,是不是被老爹虐待?」

  他作出悲惨又感动的表情,拼命眨眼睛,以示泪盈于睫:「阿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我要如何感谢你?」

  乐浩被他逗乐了:「以身相许好了。

  「没问题!」与甜一把搂住他:「求之不得!

  乐浩笑着走去取行李,与甜出去把车开过来,包包丢到车上,两个人跳上车风驰电掣驶出去。

  与甜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去码头乘快艇,我在弗拉堡礁的度假村给你订了房间,那里有一道浮桥直接通到我们的海上研究室,想不想看水母?」

  乐浩连连点头,十分兴奋:「好啊!

  很快前方已经能隐隐看到碧蓝的海岸线和天际点点礁影,强烈的南半球阳光把风都蒸热了,一股一股吹过来。与甜开着音响,一个歌手正在卖力地唱「你低下头看清你自己映在海面上的影子,你知道自己有巨大的翅膀,你可以飞向太阳......」

  与甜工作的海上研究室就像一个小小浮岛,几幢小房子的外围是拦起来的海水圈场,他们的水母就养在这里面。

  与甜带乐浩去看。

  海水温凉澄清,乐浩蹲在水边,瞪大眼睛往下看,水母透明的,他怎么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水纹还是水母。与甜光着上身,拎了塑料桶过来,问:「看到吗?

  乐浩摇摇头。

  与甜挤眼:「我要喂这些美女们吃东西,等我把她们捉上来给你看。」他下到水里去,一会儿便举起手来,乐浩睁大眼睛,看着他手里那透明略有些发白的软绵绵东西。与甜从桶里拿了食物直接塞进水母的胃里去。

  乐浩惊讶地「咦咦」连声,有点担心:「这水母不是有毒的,你怎么直接抓它们?」

  与甜得意地说:「我是行家。

  两个人正说话间,池子另一头顺着窄窄水上走道过来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看到他们,女士顺便问一下:「嗨,斯威,怎么样?」她是与甜的顶头上司,研究室的主持人薇奥莱持。

  与甜扬扬手:「好的不得了!

  薇点点头,继续同男人讨论,声音隐约飘过来:「......我们去不去没什么关系吧......我只负责项目研究......厂商的问题该由学校方面负责......但我们去了又有什么用......你可以带他们去实验室......」谈了半天,男人很固执,薇奥莱特看似妥协了,很无奈地叉着腰站在那里,点点头,男人笑容满面的走开。

  过一会儿,薇奥莱特走过来,大声说:「斯威,明天我们要去见厂商。」

  与甜抬起头,很茫然:「我们?

  「对,」薇奥莱特点点头:「投资方换了人,跟学校谈好之后,还要求见我们。」

  「去哪里见?

  「他们已经到了凯恩斯,可能会在这里逗留两天。」

  与甜耸耸肩。

  他们都不大在乎,他们眼里只有水母,毒素提取液、实验报告,去哪里见什么人不重要,只是觉得有些麻烦而已。

  喂完水母,到与甜的工作室去,与甜坐下整理刚才的记录,告诉乐浩:「你先自己坐一下,啊,我这边没什么东西玩......」他翻来翻去,除了一堆专业报刊杂志,没找出什么来。

  乐浩阻止他:「没关系,给我一张纸,我试着写博览会报告。」

  与甜笑起来,摇头:「老爹......」他搬过一台手提电脑:「用这个。」计算机拿起来,与甜看到下面压着的一本杂志,忽然用力拍一下头:「啊,忘了这个,我那天看了放在这里,上面有谭夜狄的消息,他英文名字叫狄克是不是?」

  他抽出来,「哗啦哗啦」一通乱翻,找到一页,递到乐浩面前。

  抬头,看到乐浩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与甜眨眨眼:「......怎么了?」

  「......」

  「阿浩,你不想听到他的事情?」与甜挑起半边眉毛:「你忌讳提到他?

  乐浩眼神闪一下,没怎么迟疑地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与甜自然地拍拍他头:「老爹那边全是料理杂志,我猜想你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打听他,喏,看看他在干什么。」

  乐浩抿抿唇,接过杂志来,一眼便看到夜狄的照片,似乎是正在哪个讲台上发言。

  纯专业杂志,很多词乐浩看不懂,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字一句仔细读了一遍,好像是在讲一种开心手术的特殊技术。乐浩特别注意看了看最末尾用很小字简单介绍的人物背景,然后放下杂志,开始在计算机上打自己的博览会见闻。

  与甜凑过来问:「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乐浩斜眼瞧他:「你没看?

  与甜很无辜:「那么长篇大论,我怎么有时间细看。」

  「好像是说他发现了一种窍门,做心脏手街的时候很有用,赶着告诉别人。」

  与甜点点头:「嗯,能在那种医学大会上做报告的人都很厉害的哦,还真看不出来......哎,他不在原来的医院工作了,你看到了吗?」

  「......那他去了哪里?

  「咦?你看,这里这里,」与甜指给他:「说他跟同事合作,成立了一个研究室......」

  乐浩瞪他:「你不是说你没细看吗?

  「啊哈,」与甜笑:「我只喜欢看花边。

  乐浩啼笑皆非。

  与甜并没追上来问,两个人笑闹一阵后,他回头专心做自己的事。

  乐浩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停,敲几下,再停一停。嗯,不见夜狄多久了?上次分开是秋天,到现在......居然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

  乐浩有些出神。

  夜狄......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吧,如果他们是现在,甚至几年后相遇,会不会好一点?他自己想一会儿,甩甩头,笑。真是怪想法,他们明明已经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也已经......分开了......

  傍晚时分,乐浩、与甜和薇一起沿着长长浮桥到弗拉堡的白色饭店去。

  傍晚的太阳已经大半浸进海水里,遥远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远远的饭店的白色外墙都洇上一层橙色,像浮在海中的宫殿。一切如梦如幻,美的不可思议。

  难怪与甜会乐不思蜀,这里分明就是天堂。

  乐浩深呼吸,心旷神怡。

  这里住的大多是游客,餐厅附设舞池,有乐手演奏浪漫舞曲,与甜兴致勃勃与薇下场热闹。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最是让人放松。乐浩走到相通的走廊里去吹风,靠着栏杆,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后他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含蓄客气,并不令人讨厌,带着一点好奇。

  他望过去,看到隔几步远独自站着一个东方男子,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样子,相貌普通,有些面善。

  那男子对上他视线,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乐浩也笑一下。

  虽然对方表现友善,乐浩却没有上前攀谈的欲望,他直起身,掉开视线去找与甜和薇,准备回到座位上去。

  这个时候那男人却走近他,打招呼:「嗨,你好。

  乐浩凝神看他,客气地点头:「你好。

  男人换成中文:「中国人?

  「对。

  那男人微笑:「来渡假?

  「不是。」乐浩看看舞厅中间,正看到今天在池边跟薇说话的人,他正拦住与甜和薇,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向这边走过来。隔着几步远那男人便介绍:「莫先生,这位就是我们研究室的负责人香农博士和她的助手。」

  又转头说:「莫瑞恩先生是我们新的合作方,达科制药公司的负责人。」

  与甜和乐浩面面相觑,咦,这就是那新厂商。

  与甜后来告诉乐浩,学校研究中心原来最大的一家投资商被达科收购了,对原来赞助的项目,要求进行细致的考察,有些项目可能会被取消,所以研究中心比较紧张。

  接下来的两天,莫瑞恩一直在研究室参观和听取报告。

  乐浩不想打扰与甜,多半独自待在饭店,很少过去。他又见过莫瑞恩几次,两人只是远远点个头,没有再交谈过。

  自己坐着的时候,乐浩开始常常发起呆来。

  年轻而俊秀的东方男孩,一个人坐在长廊上看海,神情安静又沉郁,美丽魅惑的杏子样黑眼睛如深渊,叫人跌进去爬不出来。傍晚时分夕阳落在他身上,像洒上浓浓淡淡的金粉,那样灿烂的光茫却带来一种哀伤情绪。

  莫瑞恩在走廊尽头便看到这幅图画,停顿一下,然后他慢慢走过去,打破包裹在乐浩周身的寂静。

  乐浩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一刹那的茫然。

  莫瑞恩笑着招呼:「你好。」

  乐浩眨眨眼,呆了一秒才反应:「呃,你好。

  莫瑞恩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哦。」

  「离开之前,我想着一定要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乐浩抬起眉毛,一脸疑问。

  莫瑞恩说:「我是谭夜狄的大哥,我想我还是先告诉你好一点。」

  乐浩嘴再扯一下:「我大概猜到了,你长的跟莫狄修有一点像。」

  莫瑞恩笑起来:「那你猜不猜得到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跟你打招呼?」

  乐浩没作声。

  莫瑞恩平静地说:「我怕以后你看到我,以为我故意隐瞒身份来打探你。」

  乐浩紧抿一下唇,说:「我不会那么多心!

  莫瑞恩笑意加深:「就是说以后你不会避开不见夜狄啰?」

  乐浩顿一下,才漫不经心道:「我从来没打算避开他不见啊。」

  「啊......」莫瑞恩长长出声,表示这才明白,然后,半天,只是微笑,不说话。

  良久,乐浩有点沉不住气,在椅子里动一下,瞄他一眼:「莫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莫瑞恩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的很斯文:「我是有不少话想说,不过又不太敢说。」

  乐浩眉头皱起来。

  莫瑞恩和气地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我本人觉得我们非常有缘份,会在这里见面,不过这确实是偶然,我不想冒然说什么。事实上,夜狄希望是他先回来跟你说话,否则不许我们任何人打扰你。」

  乐浩瞪着他,忽然掉开视线,看向栏杆外,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快起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莫瑞恩似乎在等着他。

  乐浩怔怔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过一会儿,他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问:「夜狄现在好吗?

  「还......不错吧。」莫瑞恩想了想,说:「他是立志要过好的,说是要独立生活还要生活的非常好。我上个月见过他,虽然还是不大会自己做家务,但是很会安排,家里和工作都井井有条,身体也不错。」

  他回答完了,转头去看乐浩。

  乐浩似乎在轻轻点头,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嘴角边隐隐牵起一丝上翘的纹路.过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莫瑞恩,说:「那真好。

  「是啊,」莫瑞恩笑起来:「想象不到吧?我们都吓一跳。」

  乐浩拿手揉揉鼻子,不作声。

  他不说话,莫瑞恩也就不说话。

  过一会儿,乐浩看看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是不是我不问问题,你就不开口啊?」

  莫瑞恩笑得很狡猾:「我答应过夜狄,不能食言。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可以问,他没有说过我不能回答你。」

  乐浩垂下头,沉默半天。

  莫瑞恩有点好奇:「我没想到你这么安静,」他又笑:「而且这么聪明。

  乐浩没好气地抬眼看他:「你二弟给你的情报是错误的,他那个人,哼。」

  「嗯嗯,」莫瑞恩点头:「他请的助理不太理想。

  乐浩眨眨眼,有点忍俊不禁,轻笑出来。

  莫瑞恩若有所思:「他自己也有点死心眼,只看到自己想看的。」

  乐浩不笑了,想一想,说:「可以理解。

  莫瑞恩唇角扬起,再打探:「你真的没什么想要问的?

  「没有。」乐浩痛快地答。

  莫瑞恩笑着看他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向你道别了,明天我就离开了。」

  乐浩点头:「好的,再见,一路保重。

  莫瑞恩桃眉,走两步,转回头来:「我个人问个问题可以吗?

  乐浩一直看着他,这时点头:「你问。

  「如果再碰到我二弟那样的人,你是不是还会很不舒服?」

  乐浩顿一顿,静静看着他,过一会儿,下巴微扬,语气温柔地说:「......再碰到,不舒服的会是别人。」

  第十四章

  乐浩多待了几天,过完难得炎热的圣诞节,陪与甜切了蛋糕,送了礼物,他的假期也宣告结束,预备折返英伦了。飞机上没有感觉,落了地才发现当地在下雨加雪,阴冷刺骨。哎哟,乐浩有种感觉自己已从天堂回到人间,只好缩缩脖子往家走。

  老咸已经先回来了,早到了一天,一见乐浩就问怎么样。

  「挺好,」乐浩回答:「与甜说下次送礼物不用夹带菜谱。」

  「什么?」老咸很惊异:「菜谱才是礼物,父子合着,精装版,多漂亮!手表是我顺便夹进去的!」

  乐浩失笑。

  老咸意气风发:「阿浩,下一本菜谱我们父子来合作!一定还是好评如潮。」

  老咸的名头在当地着实不小,经营着全伦敦最精致的中餐之外,手下的西菜馆也拿到不少星星,还在几份畅销杂志上担任美食栏目的撰稿人,有出版社约他合稿出书,《咸家美食记》一出便大受欢迎,如今已经出到第三辑。

  「好啊,」乐浩有点心不在焉,忽然说:「干爹,我想去看看夜狄。

  乐浩看咸老爹。

  对方若无其事,那神情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干爹?」乐浩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老咸抬起头来,叹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来:「阿浩......你怎么又想起他来啊?你们不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吗?」乐浩怔一怔,想解释:「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想......」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迟疑起来,他......是想怎样呢?他咬着嘴唇出神,老咸炯炯地看着他。父子俩人没再说下去,都有点心事重重。

  乐浩一直坐在厨房厚重的木头餐桌边发呆,心里百转千回。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变化太大,要重新学来适应的东西太多,可是即使再忙碌,脑子里还是常会跳出过往种种,只不过自己没有刻意去想。

  也许时间真能改变一切,现在再想起以前不愿想起的事、认为很难接受的事,甚至那种波动剧烈让人胸臆涨痛的情绪,都感觉平淡了许多,心情像被打磨过。原本单色的谭夜狄的影像,在刻意忽略的这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天都在上颜色,变成复杂多彩。

  很多次乐浩会在夜里梦到他那双孩子一样天真,变幻着晶莹墨绿的眸子,然后梦到他在自己头顶上飞,很快活地拍着手臂像拍翅膀一样,还会笑着低头叫自己,试图也把自己从地面上扯起来。开始很困难,乐浩总是不敢伸手给他,梦境一天天发展,他发现自己胆子开始变大,最近已经能被夜狄扯着吊两步,样子大概很狼狈,他经常在梦里尖叫,真丢脸,可是脚离开地面的感觉确实让他晕眩又很开心。

   乐浩有点小忧闷,给夜狄充当全天候管家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见面勤快,虽然是在梦里。

  他站起来,走出去找咸老爹,恰逢老咸也从书房走出来,两人一起开口:

  「干爹,我有话想跟您说。

  「阿浩,爹有事情要告诉你......」

  两人都愣一愣,老咸抢了先:「你先说,来来,坐下慢慢跟爹说。」

  「干爹,」乐浩坐下,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夜狄,想跟他说一声,嗯,说一声,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老咸没想到他这样直接,愣了半天才迟疑道:「都......都那么久了。而且你不是说他不大记人?说不定他已经不认识你了。」

  「......那就再重新认识。

  老咸闷头,喃喃道:「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想跟他一起......那他家人呢?那样大家庭,兄弟姊妹一大堆,再有人说话很难听......」

  乐浩沉默一会儿,平静地回答:「现在应该能应付的来。

  「你这是最终决定?」老咸确认。

  「嗯,」乐浩点点头:「不管怎么样,我想去瞧瞧。」他想一想,又笑:「干爹不是总说想吃好吃的就得自己动脑动手做,别人端上来的味道总是差一点。」

  老咸左右为难,捧着脸用力揉,半晌不吭声。

  乐浩有点奇怪:「干爹,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咸抬起头,结结巴巴开口:「阿浩,其实......」他居然显出点歉意来:「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个女人来提亲,她说她是夜狄妈妈,我已经、那个,已经给回掉了......」

  ......

  沉寂......

  再沉寂......

  乐浩嘴巴小小张成一个O形,直愣愣瞧着老爹。

  「那个......也不能怪我啊,我本来是打算好好跟她谈的,那谁叫她,叫她居然跟我说......」老咸气吼吼,小声辩解:「说她不能保证......

  头一天,老咸先到家,心情很好。美食年会获得成功,食谱大受赞扬,还有朋友提出在法国设立连锁餐厅的建议。好事不断,连令人讨厌的阴霾天气和湿滑路面都没让他不痛快。老咸乐呵呵把行李打开,刚换好衣服,就听见门铃响。

  咦,谁来得这么巧?

  他出去开门。

  门外漂亮的中年洋妇人让他眼前一亮。凹凸有致令人赞叹的身材,光泽的棕色短发,祖母绿眼睛带着笑意,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这女人神情却依旧活泼热情。老咸满腹狐疑,还未及询问,洋妇已经热情地先开口:「啊,您一定就是乐浩的干爹咸波罗先生,是不是?」居然一口国语,只是音调实在古怪。

  老咸面孔抽搐几下:「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洋妇急忙自我介绍:「太好了,我是莫莉莉,您叫我莉莉就好。咸波罗先生,见到您我太高兴了,我早就想来拜访您了......」

  「打住打住!」老咸听得耳朵都开始哆嗦:「保罗!叫我保罗就好,您可以说英语,您还是说英语吧!」

  洋妇噎一下,担心地问:「是我说的太差吗?

  「啊?」老咸愣一下,出于礼貌,赶紧否认:「不不,您说的很好,因为、那个,因为我离开家太久,对我祖国的语言听起来有点吃力,所以......」

  洋妇遗憾地看着他:「啊,这样啊......这真可惜,贵国的语言多么迷人,您居然已经听不来......」

  老咸要吸一口气才能再开出口来:「是是,妳说的是,很遗憾!那么,我可以再请问一下?您到底是......」

  「我是莉莉。」洋妇有点惊异。

  「对,您是莉莉,莫莉莉,可是莫莉莉是谁?」老咸挫败地问。

  「啊!」洋妇恍然大悟:「我是谭夜狄的母亲。

  老咸怔住:「......谁?

  「谭夜狄,」莉莉热切地说:「就是您儿子乐浩的情人,记得吗?我是他母亲。」

  老咸张口结舌。

  ......

  「那么......」直到坐下来,喝掉一杯热茶,老咸还是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您说您是来?

  莉莉抿一口茶,本来很优雅的姿态突然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对对,我是来提亲的。中国人嫁娶习俗,应该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我一直没碰到机会,那几个大的都说这习俗过时了,这真是,幸好小儿子很乖......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夜狄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能帮他提亲,可是后来又说有问题,需要暂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需要缓这么久呢......我希望这一天能快一点到来!事实上我早就想来了,但是夜狄一直不许,他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直到这几天我得到一些消息,说事情有转机,所以我就来了!当然,这完全是为了我儿子和你儿子的幸福,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为他们的幸福做出努力......」

  老咸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滔滔不绝。

  「......我认为他们确实是绝配,您说呢?我知道有些中国人不愿意与洋人通婚,认为他们茹毛饮血,但我们夜狄也算出身书香世家,他父亲是中国人,曾任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系教授,他的祖父是大书法家,最擅长,最擅长那个......对了,篆书!......虽然他的继父家族世代经商,但也绝对是正经商人,没有为非作歹......」

  「莉莉夫人!」老咸终于趁她换气的时候插上嘴。

  「啊?」

  「您来的太突然了,」老咸摸摸头:「让我很意外。

  「什么?」莉莉忽然紧张起来:「难道您从来没想过要为他们联姻?难道您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吗?」

  「哎哟,我同意与否不是重点,」老咸皱紧眉头:「关键是他们俩之间似乎存在一些问题,并且因为无法解决而分手了。」

  「不不不」莉莉坚决地摇头:「没有分手!夜狄很肯定地告诉我,他们不是分手,而是暂时分开各自做一些准备,以便以更成熟的心态重聚。」

  老咸嘴巴张两张:「您真的明白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当然,夜狄全都告诉过我了。」

  「那么你也知道阿浩以前的事?」

  「对对,也知道。因为值得商榷的职业问题,曾经产生过矛盾,但我听说在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乐浩已经转行进入饮食业发展,所以这个不算问题。」

  「这不算问题?」老咸有点困惑。

  莉莉摆摆手:「我认为不算什么大问题,当然,夜狄跟他继父和继兄认真讨论过这件事,重点似乎是老二的态度,这个我想您需要理解,商人的戒心总是比较重,比较容易,嗯,容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莉莉用中文说这句,然后停一下,有点沾沾自喜:「我用这个词是否恰当?

  老咸重重点头,夸奖她:「用的非常好!

  「啊哈,」莉莉得意洋洋:「夜狄的父亲,就是我以前的丈夫,他常常说我没有语言天份,但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学习......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不是问题,所以......所以您同意这桩亲事吗?」

  莉莉热切地看着老咸。一旦对方同意,她就要开始按最古老的习俗操办一场盛大的中式婚礼,想想都过瘾!

  老咸深沉地回视她:「莉莉夫人,我仍然持担心的态度,我很担心阿浩跟你家结亲后会过得不愉快。亲事,我们可以考虑,但您是否能保证......」

  「保证什么?

  「......您是否能保证阿浩与夜狄结婚后,不会再受到任何冷言冷语甚至侮辱性言词的攻击?是否能保证他能幸福地生活?」

  莉莉怔住,绿宝石般眼睛不停地眨,皱着眉想了半天,她愁眉不展地回答:「这个,我恐怕保证不了......」

  「她又说保证不了,这怎么行?所以......」

  「......」

  「......所以我就说这件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老咸吞吞吐吐讲完事情经过,偷瞄乐浩一眼。事实上,他是用很坚决的口气说这句话的,通常来说,这种口气也就代表「不用再考虑」的意思。

  「干爹,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是理解错了!」

  乐浩一脸感动,看老咸搔着后脑勺,有点懊恼却犹自嘴硬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满满的感觉:「......干爹,谢谢你。

  「咳,说这干啥?」老咸胡乱挥挥手:「现在怎么办呢?

  「干爹,那个没关系的。」乐浩心里已经有决定,并不在乎。

  老咸没理他,还在皱眉苦思,突然间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乐浩狐疑地看他。

  「阿浩,你不是要去看谭夜狄吗?现在马上去订票!」

  「哎?」

  「......到时就说是我自作主张,你根本不知道。你尽管去找谭夜狄,商量你们的事,他妈妈我来应付,大不了......」老咸壮士断腕般,十分英勇地说:「大不了,我向她道个歉,跟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

  「到时候她要怪也是怪我,怪不到你头上来!」

  「可是干爹......

  「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去!现在就去!」老咸抄过大衣一股脑儿塞进乐浩怀里,把他往外推:「订最快一班飞机,啊啊,我帮你去把行李再封起来......」

  「等,等等......」乐浩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门外。瞪着门板,他简直哭笑不得。

  在台阶上站一会儿,穿好大衣,看看天。干爹忘了把围巾一起拿给他,脖子感觉冷嗖嗖。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细密的雪粒半透明,像大一点硬一点的雨滴,落在地上很快结成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薄冰。

  天气真是坏透了,但乐浩的心情不知不觉飞扬起来。

  他刚才没来得及跟爹讲,说不定夜狄会跟他妈妈一起来,不必大老远的跑过去看。但是现在想想不对,夜狄那个人,假如他真的来了,一定会跑第一,不会缩在酒店里,只让他妈妈个人来家里。

  夜狄妈妈突然造访,多半是莫瑞恩跟她说了什么。他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觉得自信满满,可以来提亲了?夜狄那呆瓜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说他们不是分手,而是分开各自做准备......这傻瓜还真聪明!自己那个时候也以为一定是会分手了,要到现在才知道是这样的,才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夜狄说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还要多久?

  乐浩一边走一边笑,心里想,哟,也不晓得他母亲突然插进来一杠子,对他那准备工作有没有影响......嗯,不管了,去看他吧!

  乐浩这样想着,转过街拐角,刚一露头,就跟对面连跑带跳忽吼吼冲过来的一个人撞个了满怀。地面全是冰,加上对方身体高大,马力强劲,乐浩毫无防备,脚底打滑,直接向后栽去,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人行道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这还不算完,那家伙冲撞之下也立脚不稳,张牙舞爪在空中乱划拉半天,终于失去重心,直挺挺压下来,砸在乐浩身上。

  啊!乐浩的感觉是身体里所有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呼吸困难,肋骨十有八九被压断了,疼的有好一会儿连呼吸都忘了。乐浩眼睛虽然睁着,但是一团黑,啥也看不见。好了,他模模糊糊想,这下不用去买机票了,估计要直接进医院了。

  然后听见久违又熟悉的声音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然后对方似乎突然愣住。

  乐浩用力眨眼,终于视线开始恢复,先看到烟灰色天空和放射般的雨雪粒,落在脸上冰冰凉,再眨,看到潮湿的墨绿色眸子。

  事后,对方告诉乐浩,说那个瞬间他心里彷佛突然爆起烟花,五彩缤纷,音乐声大作,开心到心脏好像都炸开来。

  乐浩没好气地回他,心脏要炸开来的是我吧?

  事实上乐浩看到的是一张漂亮而呆滞的面孔,好比突然按下暂停键,声音表情动作全部定格。几秒钟后终于呼吸顺畅一点,乐浩决定趁着对方发呆的机会,从他的重压下挣扎出去。

  「我认识你!你是浩浩!

  压在上面的人大声说。

  乐浩停顿一下,加快动作--但还是慢了点。

  「浩浩浩浩浩浩......」播放键按下去,满脸兴奋的夜狄一迭声不停地叫,想也没想,直接用力给他扑下来,紧紧搂住乐浩。

  ......真的会死人!

  乐浩难过的想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谭夜狄......你再不滚下去......我打死你......」声音细如蚊蚋。

  夜狄一僵,从他身上弹起来,脸上还残存着惊喜,嗫嚅:「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看到乐浩的脸色,吓一跳:「浩浩,你怎么了?」

  乐浩脸色发白,大口喘息着,白了他一眼。

  夜狄慌忙扶着他,帮他站起来,乐浩慢慢活动一下手脚和腰,又用手轻轻摸后脑勺,碰撞到的地方只是隐隐作痛,看来问题不大。

  夜狄担心地问:「怎么样?」他把乐浩搀起来以后,就稍微退后一步,只伸着一只手臂虚虚地扶着他胳膊,似是怕他再跌倒。

  乐浩摇摇头:「应该没事。

  他抬眼看夜狄:「你跑这么快干嘛?地上这么滑......还有,你怎么在这里?」

  夜狄忽然想起来,迟疑一下,说:「我刚到。

  「刚到英国?

  「嗯,刚在酒店放下行李。

  怪不得。乐浩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乍看去,夜狄一点儿都没变,轮廊鲜明英俊的脸,修长挺拔的身材,和带点孩子气的眼神。连举动都还是那么熟悉的冒失,时间仿佛交迭回一年前......

  连乐洁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希望夜狄变,还是不希望他变。可是,可是现在这样似乎不错......那一撞到是把可能会有的疏离感撞到天边去了。可是真的会有疏离感这种东西吗?乐浩狐疑地看着夜狄,看的他有点不安起来:「浩浩,你真的没事?还是我扶着你走吧,你是要去哪里?」

  乐浩吸口气,觉得肋骨和脑后还是有点刺痛:「先进店里坐一会儿,让我缓缓。唉,你还真是用力。」

  夜狄满脸内疚地扶着他走进人行道边的小餐馆,扶他坐下,给他叫杯清水。

  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乐浩抬头看夜狄:「你说你刚到,这边有公事吗?」

  夜狄仔细地观察他,小心翼翼摇摇头:「不是,浩浩,你没什么事吧?没......生气吧?」

  乐浩托着腮问:「没有,为什么我应该生气?」

  听到这个回答,夜狄似乎松一口气,赶紧问:「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到你家去了。」

  「嗯,我也是刚知道,她来的时候我不在。」

  夜狄连连点头,一脸懊恼:「她说你不在,她说咸伯伯好像不太高兴了。」

  「还好啦,」乐浩笑咪咪:「沟通不良而已。不过,你妈妈怎么忽然想到要来?」

  「是我大哥,」夜狄抓抓头:「他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你,结果碰巧被我妈听到,她早就想来了,我跟她说还不行,结果昨天发现她居然自己偷偷跑过来,所以我也赶快过来了......」

  「啊,我猜可能是这样。

  「我正想去找你......

  「......这不就找到了吗?」乐浩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狄,眼睛里含着笑意。

  「是啊......」夜狄怔怔看着他。

  乐浩伸手在他眼睛前面忽扇一下:「发什么愣?

  「嗯?嗯,浩浩,」夜狄呆呆开口:「我觉得,觉得你有点变了......」

  「我?」乐浩纳闷:「我变了?哪里变了?

  「我......说下上来......

  「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夜狄眨眨眼,张嘴,想想,又合上了。

  乐浩笑:「你也变了,变聪明了哦。

  夜狄有些羞赧地笑起来。

  「喂,你刚才说还不行,不要以为我没注意到,什么还不行?」乐浩漂亮的杏眼成月牙,好奇地问。

  「哎?」夜狄愣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我是......

  「等等!」乐浩打断他。

  「......」夜狄疑问地看着他。

  乐浩垂下头,嘴唇抿来抿去,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他盯着夜狄:「我喜欢你!

  夜狄嘴巴张得老大,仿佛没听懂。然后他看到自己可爱的浩浩面孔竟百年难过的飞起一片红来,声音变小:「......嗯,说......爱也行......」

  ......

  「本来还想买张机票飞过去告诉你,现在倒省了!」乐浩点点头:「好,我说完了,轮到你。

  「......浩浩......

  「他们都说你在做准备工作,你在准备什么啊?」乐浩若无其事地问,眼神闪闪发亮。

  夜狄重重喘气,脸上全是可爱的傻笑:「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

  乐浩看他半天,终于也忍不住失笑。

  从来没想到过!

  再见到夜狄......感觉是这样的好......

  嗯,虽然他把自己撞得够疼的!

  --全书完--

 


  番外一

  夜狄真的无助茫然到嚎啕大哭过,结果被妈妈骂到臭头。

  早叫你学习独立吧?你不肯听,总是得过且过!现在你哭?哭也晚啦,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地位了吧?大家都当你是小孩子,因为你自己表现的就像个孩子!小孩子跟大人谈判怎么可能有平等地位?地位不平等你说的话谁会听?你还想说服大家?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夜狄看着张牙舞爪的妈,茅塞顿开......

  终于明白,解决问题不是自己来跟家人解释解释就好了。

  自己的话,现在不会有人当真。

  自己的感情,现在会被当成儿戏。

  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只能听从家人的安排。

  所以第一步,是先真正长大!让大家了解自己是个成年人,可以像其它成年人一样做出正确的判断,可以照顾自己和别人,可以为了某些执着而坚持和努力。

  只有地位平等了,自己说的话才会有人认真听。

  于是从独立生活做起......


  番外二

  乐浩发现夜狄开始认人了!

  进门见到咸老伯,他就没犹豫,直接一鞠躬,大声叫:「咸伯伯!

  后来乐浩偷偷问他:「你能认出我爹的脸来?

  夜狄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就是他呢?」

  夜狄显出一丝得意来:「厉害吧?想当初你教我的面部特征认人法没成功,后来我经过苦思冥想,发明出来这种环境逻辑推理认人法!很有效哦......简单来说呢,就是凭借所处环境和已知背景知识,判断面前的人是谁。比如咸伯伯,他年约六十,又站在你家,你家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咸伯伯嘛......」

  「啊......」乐浩忍笑:「这个比较简单,那在外头呢?」

  「我也会找窍门啊,我跟人约了讲事情,总是约在他们自己的实验室或是办公室里,到时候对着门牌办公室,就知道那是谁了哦。」

  「也就是说,你认人先认地方?」

  「对。」

  「没错过吗?

  「错过的,」夜狄老老实实点头:「有一次雷和他老婆跑到莱恩的办公室去,我以为他是莱恩,他老婆是莱思的新情人......结果,嗯,他老婆大发雷霆......」

  番外三

  「如果不是你妈妈先跑过来,你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可以来找我?」乐浩好奇地问。

  「我想等研究室跟帝国理工医学院签好约。」

  「为什么?」

  「因为这样研究室就可以搬到伦敦来啊。」

  乐浩瞪着他。

  夜狄笑咪咪:「我很努力哦,其实爸爸和大哥过了半年都不到就松口了,二哥还有点不服气,可是我真的做的很好啊。不过我想,说不定你比较喜欢在这边,所以就找机会想找这边的工作,然后就碰到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机会,可以跟这边合作......」

  「可是你以前的工作......

  「这个工作可比以前棒多了,是我跟莱思合作,单独设立一个研究室。以前是因为我家的制药公司跟医院和大学里的研究机构都有联系,我都没花什么力气。这一次可不一样,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哦!是因为上次我在医学年会上发表了研究报告,他们非常感兴趣,所以才跟我联系的......」

  乐浩微笑着,看夜狄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摸摸他头:「是哦,好骄傲哦!你真是很棒!」

  这个大宝宝脱离家族余荫,自己获得成功,心里很得意吧?不管变的有多能干,某些时候,夜狄还是夜狄呵......

  番外四

  夜狄妈妈再一次正式上门提亲,带了莫狄修。

  老咸一见他,便打起精神备战。

  莉莉却很开心,她终于见到了宝贝儿子的情人浩浩,而且得知他们已经彼此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那么我们上次说的事情......」老咸开口。

  「我们上次说的事情我认真考虑过了,」莉莉立刻答话:「我绝对保证我家里面不会有人对他们冷言冷语,以及用侮辱性言词攻击......事实上我们老二也不是故意这样,他还以为他自己说话很正常,大概他脑子真的转不过筋来,所以我们决定了......」

  老咸看看莫狄修,对方一脸哀怨,黑着面孔直挺挺站在旁边。

  「......我们决定了,老二只要是在浩浩面前,就不许他开口说话!」

  老咸吓一跳。

  莉莉高兴地征求意见:「亲家,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我......」

  「可是外头的人,说老实话,我实在是保证不了,」莉莉正色道:「亲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孩子们在一起也免不了要经些风经些雨,咱们没法子全都帮他们挡了,也要他们自己面对你说是不是?」

  「那是......

  「所以这样亲家你那个保证,可不可以稍微通融一下?」

  老咸叹口气:「莉莉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就是这个意思,只希望孩子们如果在一起,至少自家人可以不用防备。」

  莉莉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太好了,那既然这方面达成一致,亲家是同意这桩婚事啰?」

  妳都叫亲家了,我还怎么不同意?

  老咸点点头,再瞧瞧莫二......不许说话......老头脑门冒出一层汗来,莉莉夫人的手段还真是......

  「好极了,那我们就赶快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我已经找人去预备红袍子龙凤烛,可是找不到吹锁吶的,亲家您认识这样的人吗?还有还有,我们是不是得先下彩礼,浩浩的聘礼要多少......」

  老咸突然打住莉莉夫人的话:「等等等等,怎么是你们下聘,不是说好了夜狄入赘过来?」

  「哎?......

  番外五

  「真的不许你二哥在我面前说话?」

  「嗯,我妈说让他闭嘴,他绝对就不敢开口,爸跟大哥也同意的。」

  乐浩偷偷笑。

  夜狄是儍笑。

  「喂!」

  「干嘛?

  「看情形咱俩得逃婚。

  「为什么?」夜狄大惊失色:「浩浩,你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啦,我是不想穿红袍子,你听你妈和我爹两人在说什么没?」

  「我是没所谓啦......

  「不行,我不要穿!

  「那......

  「咱俩偷溜!

  「哦......」

  --END--

 

 
 


 


 
露露 @ 2008-10-07 11:15

相伴旅程》———— 观月和叶
 两个人吃过饭后,曾文彦就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李明轩则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到了差不多十点半钟的时候,见曾文彦没有出来。李明轩就敲了敲曾文彦的门,再走进去看到他还在整理资料和匆匆的作着记录。
  李明轩靠近他,便俯身在他背后把手放在他腰上。

  "还没有整理好吗,明天还得上班,先暂时清些要用的就可以了,余下的到后面再作吧。"

  曾文彦没有把手的上工作停下,继续写着,"已经快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我现在脚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什么的。"

  李明轩把手拿开,坐在他的床上,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曾文彦弄完后,转身看到了还在他房间的李明轩。

  "你还在啊"

  "已经全好了吗?"

  "好了,余下只要带到公司里去就好。"

  "那去休息吧,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知道了,那个,你还有事?"

  "不是,我不是在等你吗?"

  "啊?"曾文彦张大嘴的看着他

  李明轩笑着,倾身过去,轻轻地吻上他,轻柔地舔了舔他的唇鄂,尝到了他口里淡淡的带有些甜意的薄荷的味道。为了好好和他谈后面的事情并没有深缠上去。放开他后,曾文彦满脸红云的不解。

  "你有什么疑问吗?"

  "呃,我现在脚已经好了,没有必要两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你以为之前一直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吗?"

  "嗯?"

  "我已经和你说过,我想要和你交往,你也有答应并且在考虑对不对?"

  曾文彦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我觉得今天我们先来好好协商一些正常交往的事情了。你觉得怎么样?"

  曾文彦有点疑惑的又看了看,然后又再次点点头。

  "第一、既然是有交往,那么一些亲密的接触也是需要的,你要看书的话,你可以在你自己的房间,只是我们休息的时候得同住一个房间,当然没有你的同意,我绝对不会暴力行动。如果两个人有什么争议,我们需要公共来讲明,不能把矛盾升级,你的房间就作为我们需要反省或是需要清醒头脑的时候的场所。

  第二、我的所有联系电话,之前都全部存在你的手机里了。手机你得随时带在身边,不能每次都让我找不到人。

  第三、两个人的爱好不需要过份迁就,可以拥有各自的朋友和其他的个人空间,其他的时候得让我们彼此更熟悉的相处,周末或是假期得一起去外走走,

  第四、彼此做到相对的真诚,不做互相伤害的事情。"

  "我想我大概要说的就是那些,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曾文彦听完,摇了摇头,李明轩瞧着他,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比较羞涩,这么久以来的每次亲吻或是拥抱都是自己主动的,他只会木木的接受自己的亲吻和拥抱。怕自己过激的动作,让他过于受惊吓,现在所以自己也只提了几点。

  李明轩清楚两个人交往,不需要双方都太过主动,也不能两人都太沉闷,既然他不是主动的人,那自己只需要让他习惯自己的亲密就可以,让他更习惯接近自己,自己能做的就是更多的去协调和等待。

  知道他的脾性,自己内心深处虽然想把一切心里想要给他的宠溺给他,却知道他目前不一定能全部接受。了解到他比他同龄人来的太理性和过多的是对生活的成熟,一半的宠溺和一半的成熟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第三十章

  十一,骆遥和杰他们本来约李明轩与曾文彦一起去安徽黄山的,可是曾文彦因为之前休养了两个多月,所以他就直接申请不去休假留在公司值班,李明轩当然是留在身边陪他。

  杰他们从黄山回来的第二天打电话说要过来。到了晚上,杰、云和骆遥都到了,阳俊因为老婆怀孕了,所以就一直在家陪着。

  李明轩在厨房里忙着做螃蟹,曾文彦有时就和他们坐在客厅里聊着,或是跑到厨房里打打下手,在李明轩身边陪着聊聊,李明轩是因为一直有去上家政课的,现在在做饭方面的水平可是比曾文彦都要好,所以后面曾文彦就退位让贤了。骆遥他们知道后,一直强嚷着要过来,见识见识一下。

  到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就全部围在一起坐下来了,一边吃着,一边闲聊,电视也还在那里开着,骆遥刚换了一个台,就刚好是娱乐新闻在播送台湾的一个艺人要开演唱会的事情。

  "现在的艺人太多,想想我们以前崇拜和追赶的那些偶像才让人会觉得更有实质些,而他们才更让人留恋,我们以前也曾为了观看演唱会而疯狂,也曾有过去摩仿他们衣行穿着,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倒也是让人觉得年少青狂。曾文彦你比我们都小了好几岁,想必你们现在所崇拜就是刚才的那些所谓青春偶像了。"

  曾文彦一直在吃着,李明轩帮他剥好放在他盘里的螃蟹,听到骆遥问他,才抬起头看着他

  "崇拜的青春偶像?我没有。现在的传媒介质太多,会知道但不会去崇拜。"

  "年轻人都会有自己去追求的偶像,明轩和我们以前也都有过我们崇拜的明星,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有共同喜欢的乐队。"骆遥对于曾文彦的回答,不是很能认同。

  "这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人人都得去崇拜艺人。在我看来,他们跟我们平常人一样,他们靠的是他们的声音或是外型在工作,我们靠的是我们的脑和手工作,他们出的唱片得有我们这些的平常人去买,他们拍的影视需要我们这样平常的人去看,不然他们靠什么来收入。"

  "听你这样说,也是。"

  "先不说经常新闻里播的谁谁谁又闹绯闻,再看看又是谁谁谁耍大牌,说句不入耳的话,他们要闹什么是他们的事,不过如果说因为自己是明星就来什么耍大牌,他也只能耍给自己看,又有几个人买帐,现在的艺人何其多,而且按消费者权益来说,他们有义务对我们负责。就刚才电视里说的那个明星,大大小小的新闻一直在说,烦多的报纸杂志也都在写。红吧?确实很红,我只是觉得如果说耍个什么几下双截棍就说是什么中国功夫,我觉得我们中国传统的武术文化应该没有那么不入眼;哼着根本听不清词嚼不透字的中文歌曲,我不知道对于汉字的程度他了解多少,甚至都担心国家现在对于向世界推广汉字文化的事情是不是可行,连自己中国人都不能把汉字吐露清楚,外国人可能会觉得中国字的精髓是不是在于不知所云。"

  "哈哈,我觉得你应该去向政府建议,明星必须得通过中文考试,透彻中国文化。对了,上次我让明轩转交给你的演唱会的入场券,你和谁去听的,认为怎么样?"

  "我没去,那天我上课的时候我同学要买,我让给她了,那钱等下我给你。"

  "不是吧,你又是把它转买了,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不过为什么你没去?很长时间也没有见你到云那里,现在吕莉也进修还没有回来,那平常休息的时候你都去哪"

  "看演唱会,你在那里激动,弄得筋疲力尽,能得到了一句话就是演唱者说的‘感谢所有的歌迷',去现场的自己也只是所有中的一个,他不认识你,不知道名字,有什么意思。如果说要听歌,家里的音响效果更好,也更舒服啊,平常出门也没劲,不如在家待着"

  骆遥有点不能理解的看着曾文彦,然后再转向一直在旁边专心帮曾文彦剥螃蟹的李明轩

  "明轩,他一直都是这样?休息的时候就一直在家没事待着?认识这么长时间我都还不清楚他的人生爱好到底是什么,还是说比我们小的那些年轻人现在都像他这样,你在家待着和他也能找到话聊?你不觉得无聊?"

  曾文彦听到骆遥问李明轩,便停下手来,"无聊?你也这样认为吗?"

  李明轩看着曾文彦,笑了笑,顺便用手指擦了擦他嘴边的酱料,对着骆遥说:"我们有没有话聊和会不会无聊,你不用操心,相处的平衡点我们自己有。"

  骆遥有点无奈的说:"曾文彦我觉得你应该少点理性的想法,多去渲泄渲泄下自己的情绪,太过沉闷那人生不是很无聊,要是你交了女朋友后,如果也一直像这样闭门自居话,我看没有几个人女孩子会受得了?"

  曾文彦又低下头吃着东西时,听到骆遥这样说,便呛住了,李明轩忙拍了拍他的背,把手边的水递给他。

  "女朋友?"曾文彦说完低下头去。

  李明轩看着低下去的曾文彦,然后与杰和云对视了一下,虽然与曾文彦交往的时间也有几个月了,这一段时间以来,曾文彦忙着工作和之前落下的学习的事情,很少和骆遥他们聚到一起,

  自己也很少和骆遥见面,杰他们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嘱咐他们也没有和骆遥以及阳俊提起,自己只是想等到完全让曾文彦身心都能接受的时候再向他们告之。

  "遥,你不要因为自己在繁花丛中舞,就把所有的人都想成和你一样,别人交不交女朋友是他自己的事情。"杰看了李明轩,知道他的意思立即说道

  "什么话啊,作为朋友也是关心一下嘛,像曾文彦这样的应该不会找不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帮忙介绍一下,曾文彦你......"骆遥笑着说。

  "骆遥,你够了,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别人的事你少操心。"杰打断了骆遥后面要说的话

  骆遥听到杰这样说,又看着其他不说话的三个人,悻悻结束了这次的话题。

  吃过饭,曾文彦和云去厨房收拾,骆遥去洗手间后,李明轩和杰坐在沙发上。

  "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啊,刚才倒是幸亏你打断遥的话了,不然不知道他提出个什么事情来。"

  "你还没要想过和遥和俊他们说?"

  "再等等吧,会找个时候和他们说的,不过不知道他们听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了?"李明轩悠悠地说。

  "能有什么反应,还不是像之前我和你们说的一样,反正是你自己选择的。很长时间你们没有去我那里了,他很忙?"

  "是啊,工作、考试和学习大堆的事,休息的时候会一起去外面走走、逛逛,不过大部分都待在家里,他不是太喜欢出门,看看电视、翻翻书,打扫或是整理一下,对了,他很多棋下得不错。"

  "看来他是很自制的人,现在像他这样的年龄的人倒是不多。你以前没有现在这么悠闲吧,现在就也陪他待着?能适应?"

  "我?以前那时觉得闲着会发慌所以找她们陪,现在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服,什么事都一起商量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不过有时他也会比较犟就是了。他应该是都还没有和他们说了,不然依他们的关系肯定会找他或是来问我了。"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他有和你说什么安排没?"

  "我相信他,虽然在这方面他可能会比较羞涩但不是没有主张的人。我反正是就像之前和你们说的那样,其他人我反正是没有想过,他说要考虑我就等他完全接纳为止了。他家里倒是经常打电话过来,我有时也和他爸聊聊,他爸人很好讲话蛮随和的,他弟弟好像明年就要高考了。"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接纳你,你就没有过......"杰又言欲止的看着李明轩。

  李明轩知道他的意思,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不可能没有想过那方面的想法,尤其是对于自己想要的人,那方面的想法就更不能言语了。

  回想到那次刮台风,自己开车去接他下班,回到家后看到他全身湿透的走到沙发那里把包放下转身想要去房间换衣服,却被自己拉向他面像自己。白色的衬衫完全透明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纤长的身线,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再看到他胸前的光景,自己完全失控的搂紧他,疯狂索吻,不给他任何空隙,急切的要去褪下他身上不需要存在的衣服,把他压制在沙发上,还没有完全解下衣服时,他清醒过来,像是被吓住了,急剧地推开自己,马上跑到自己房间去。

  晚上自己就是第一次深彻反省分房而眠。之后虽然也有想过,却从来不敢除了有亲吻以外更深的其他亲密行为,拼命的克制着,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极限了。

  等全部的人都坐在客厅里,因为第二天是星期六反正都没事,骆遥提议打麻将,曾文彦不会,骆遥叫他坐在旁边学,他应了一声就一个人回自己房里去了。李明轩也没有强求,知道他习惯对于不感兴趣的事没有半点去学或是参与的劲头。

  骆遥本来还想去叫他出来的,被李明轩给打断了。四个人当中,除了云外,都是会抽烟的人,李明彦知道曾文彦不喜欢烟雾迷障的感觉,中间曾文出来洗水果和煮了薄荷茶时送过来时,就因闻到过强的烟草味而皱眉。所以当骆遥叫着没烟了要李明轩拿烟时,李明轩后面就禁止他再抽下。

  一点钟左右,几个人都饿了,云去煮宵夜,决定等吃完再继续。李明轩来到曾文彦的房间,就看到他已经睡着了,李明轩叫醒他,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像是没有完全醒过来,摇了摇头又睡了下去。李明轩也没有再吵他,只是抱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对于180公分的自己来说,把他抱起来根本不会辛苦。看到杰也到厨房去了,就叫骆遥帮自己把门打开。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坐着看了一会,刚起身就看到还站在门口满脸疑问的骆遥,示意他一起走出去把门关上。

  "明轩,那个......唉,我就是觉得有点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在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当时的表情和动作感觉不像与我们在一起的相处样子,感觉像是太过于亲密又像是......反正就是不一样"

  "是吗?亲密?我只觉得我想要的还不够。好啦,有些事我以后会和你说的"

  李明轩拍拍骆遥的肩膀,看到了也一同从厨房里出来的杰和云,四个人吃过东西又继续着之前没有完结的麻将。

  第三十一章

  李明轩知道骆遥想要明确的问清楚,但是他有自己的顾虑,所以在第二天骆遥再次的试探下,只是答应找机会把阳俊一起叫上后,再有事和他们说清楚,骆遥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而李明轩为了让曾文彦更能早点的全部接受自己和更融入到交往当中,和杰也商量过,让他平常没事的时候与云多接触接触,也因为云和曾文彦两个人之前本身就比较喜欢对方,所以他们两个相处的很融洽。在休息的日子里,每次都是四个人开车去上海周围的城市里逛逛或是去找一些特色小吃,每次李明轩倒是会特别的去注意或是询问那些小吃的做法,因为知道曾文彦在吃方面有特别的兴趣,虽然杰时不时的取笑,但是自己却仍然感觉到其中不能言语的乐趣。

  十二月份,曾文彦在苏州的小姨嫁了一个本地的,让曾文彦过去喝喜酒,曾文彦与李明轩商量,最后也让杰他们陪着一起过去。曾文彦的小姨,大家以前来玩的时候都见过了,所以也不觉得生疏。

  酒席是在新区的一家大酒店里办的,典雅而不失气派。新婚的两个人,男的是一个工程师,斯文而儒雅,女的漂亮而又有气质,很是登对。曾文彦四个人被安排在座位上旁边都是不认识的人,在酒宴喝到一半曾文彦被他小姨拖了过去,李明轩知道他不能喝酒,想去阻拦,却被曾文彦拒绝了,只好把他的杯子里倒满饮料,再一直看着他。

  "明轩,文彦他家里人没有过来喝喜酒吗?而且他小姨年龄和他差不了多少吧?"杰一边喝酒一边问。

  "只比他大四岁,我听他说好像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在她外婆家那边按辈份,他得叫小姨,因为小时候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关系比较好。"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有血缘关系了,看样子他姨对他不错,不过你还是多看住他一些。"

  "嗯?"

  "我们刚到的时候,他姨不就在问她女朋友的事啊,之前以为他和吕莉是一对,听到吕莉去外进修要二年,而且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后,不就马上说要把那男的表妹介绍给他。好了,你现在先去把他接过来吧,他站在那里也难受。"杰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那里不知道所措的曾文彦。

  李明轩看到他脸红的端着杯子站在新人的背后,他的手被一个女孩子挽着,两个人贴得很近,他似乎感觉有点尴尬,女孩笑着对他说着什么,他却只是摇摇头或是点点头。李明轩看着觉得也不舒服,所以起身走向前去,站在他面前,对女的礼貌性的笑着点了点头,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带着他就往座位上走,女孩子也只好把手放开了。坐在座位上,李明轩也管不了那么多,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你喝酒啦?"

  "没有,只是感觉有点热。"

  杰听到他那样说,大笑到:"热?我看你是因为别人太热情,吓坏了。吕莉也是女孩子,你和她在一起倒是不会难受嘛"

  "那不一样,相处根本不是一个方式"

  "有什么不一样的。"

  曾文彦还没有反驳,李明轩知道杰是喝多了,有点毫不顾及,但是这必竟是别人的婚宴不好放肆。"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少喝点。"

  杰没有说话接过云特意帮他倒过来的水。最后他小姨和之前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出来的时候,对曾文彦说让他们再留一晚,曾文彦委婉的说工作上走不开,四个人开车回家。因为杰有点喝多了,所以一路上都是李明轩在开车,曾文彦坐在副驾驶上,杰和云两个人坐在后面。

  李明轩开玩笑的说:"你真不想留下来,反正明天不是星期天吗,不用上班"

  "不了,今天待一天都累了"

  "嗯?应该没有那么不舒服吧?"

  曾文彦转过头,瞥了李明轩一眼:"好了,你快点开吧,童雅杰他不是喝醉了吗,让他早点回去休息。"说完再回头看了后面的两个人,可是他刚一看就马上回转头,把眼睛看向窗外,没有再讲话,李明轩不知他为何没有声音了,瞄了瞄他,再注意到他红了的耳根和脖子,再从镜子里看到后面座位上,杰压在云的座位上,两个人缠吻在一起,然后杰半躺在云身上,段云把之前自己脱下的衣服盖靠着自己的童雅杰身上。

  即使四个人一起出来这么多次,但是段云和童雅杰两个人也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现场"表演"过,李明轩笑笑,也就没有说话,只是专心继续的开着车。

  等李明轩把段云他们送回家,两个人吃过晚饭,李明轩收拾好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曾文彦又盘腿坐在地上,头靠着沙发上。

  "现在天气凉了,又坐在地上,到时你脚又得转筋了,昨天不是还在叫疼吗?"

  "不是有垫毯子吗"

  "那昨天你也不是也有垫吗,半夜还不是脚又抽筋了,帮你揉的时候,你自己还不是一个劲的在叫。"

  "现在应该不会了,小腿那里的硬块也没有了。"

  李明轩没有管他,就弯腰把他抱到沙发上,让他的头躺在自己的腿上,自己靠着沙上坐着,边看着电视,左手手指轻轻摸着曾文彦的耳垂,这么久了,直到最近才知道,他最喜欢躺着的时候掐着别人的耳垂或是让别人捏他的耳垂。开始李明轩知道的时候都笑了他好长时间,被他骂过好多次了,后来也就习惯这样小动作,感觉他其实真的比自己小了好多岁,在平常说话倒是不觉得,只有在一些小动作方面就完全表面出来了。喜欢舔自己喝完薄荷茶的杯口,喜欢真正想事情的时候咬大拇指。这些也只有现在的自己知道的,在一般人面前的他是理性和比同龄人成熟,说话冷清的曾文彦。

  "李明轩......"

  "嗯。"

  "李明轩......"

  "嗯"

  "李明轩......"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问的。"

  "那个,我就是想问问,段云他们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好说,不说也没关系。"

  李明轩知道要他主动问起别人的事,他可是下很大决心的,就是对自己的事他也很少过问,看来是因为白天的事,让他心里有影响。

  "怎么了,你想知道什么。"

  曾文彦坐起身来,又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明轩。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是怎么认识的。"

  "杰、骆遥、阳俊和我,我们四个人是同一届的,我和杰是同学,其他两个是同一届的,只是专业不一样,但是因为那时在学校都是从中国过来的,那次在学校的新生会上认识就在一起混熟了,也成了好朋友。毕业后就都回来了,又都来了上海。段云那时就是酒店的调酒师,我们一起去酒吧的时候就这样认识了。他们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吧"

  "那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是互生好感了吗?"

  "也不是,开始只是杰喜欢段云,段云倒也不讨厌他,在经过蛮长的持久战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两个人交往后,本来段云想要回老家的,可是杰希望他留在上海,就帮他把那个酒吧盘了下来,让他干他喜欢的工作。"

  "这样啊,"

  "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是不是因为今天看到他们受什么刺激了。"

  李明轩看着又不说话的曾文彦,就自己靠过去,手环着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头上"其实他们一开始也有他们的难处,不过现在不是好了吗,所以只要自己去争取就会有希望。"

  "那他们有过什么打算没有,我也认识段云这么久了,我觉得他人真的很不错,人又很温柔,从来都是把童雅杰的事放第一位。"

  "他们肯定有安排,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是好朋友我们也没有办法去干涉他们,而且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事,不是吗?你自己今天也看到了,他们的感情很好啊。"

  "我是想说,他们两个人就没有想过以后会和别的女孩子结婚,必竟目前中国的法制不会承认同性婚姻的。"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马上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他们会坚持下去的,杰不是那样的人,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也会继续等下去的,是不是你姨今天和你说了什么?"

  "啊?也不全是,她也是关心我,问我一些私人的问题而已。你太多虑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反正杰他们的事,他们自己会有安排的,我们现要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李明轩也知道,曾文彦他不比自己,他考虑的是所有他的家人和另两个关系不一般的哥哥和妹妹。并且后来的日子里对于他个人问题的事情关心的人不会太少,而自己这里,李明轩觉得能做的只能是慢慢去找机会和时间去一步一步的打通,对于还不知道骆遥和阳俊他们的态度,自己也不敢冒然公开现在的关系。凡是一切有可能危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自己是不能让它有任何摧残存在,李明轩还是一如既往的守着两个人交往的生活。

  到了1月14日,那天是丽莎的生日,虽然李明轩和她不像是之前的关系,但是一直保持着联络,丽莎之前有点知道李明轩可能心里有人了,也要求过李明轩带出来见见面,但是李明轩一直没有实行过,丽莎后来也就没有再问。因为知道对于曾文彦和丽莎两个人来说,对方的出现都会让另一方尴尬,除了那次自己的表白后也再没有和曾文彦说过丽莎的事情,而曾文彦对于自己的交友也从来不干涉,即使是前天晚上丽莎打电话让李明轩去参加她的生日PARTY,李明轩和他说朋友有聚会,他也没有询问什么。

  14号那天下班后,李明轩打算回家换好衣服,准备再去丽莎订餐的饭店。回到家后看到曾文彦倒是还没有回来,只是发信息说去培训班了。李明轩准备了些吃的放桌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也留下纸条才出门。

  等李明轩赶到饭店时,丽莎便马上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走进订餐的包厢,才知道丽莎的很多朋友都到了,把准备的礼物送上,丽莎就一直贴着李明轩坐着,吃过饭后,其他人决定再去其他地方玩玩。丽莎征询李明轩的意见,李明轩虽然想早点回去,但是想想必竟人家生日也不好拒绝,就答应一起去云的酒吧坐坐。十几人来到云的店里,李明轩看到阳俊和骆遥他们也都在。

  丽莎的那些朋友都自行找到坐的地方,倒是丽莎一直挽着李明轩一起走到骆遥他们面前打招呼。最后骆遥、阳俊和杰他们客套的祝福过后,几个人就坐到一起了。

  李明轩如坐针毯,丽沙一直靠着自己,没有从自己手上移开过,他感觉得到骆遥、杰以及段云投过来的刺探的眼神,而阳俊也因为其他三个人的奇怪,也想要询问什么。虽然都有说话,但是每个人都是在互相敷衍。

  到了1点钟左右,丽莎的那些好友和她打招呼想要回去,李明轩便直接和丽莎说自己因为杰他们有事要商量,让她和那些人一起回去,自己等一下没有办法送她。看向丽莎的眼睛,知道自己有点太不近人情,但是却实是力不从心。

  最后看着她走出的背影,才感觉自己像是解脱了,等所有的人都走后,段云也就把门关上,只留五个人坐那里,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李明轩说话。

  最先忍不下来的是骆遥了"明轩,上次你不是说事和我和阳俊说吗?我想杰他们是知道了,只是他们不愿意讲而已,现在反正都在,你可以说了吧。"

  阳俊也是一脸疑云的看着李明轩,段云倒是一如往常的温柔的靠着杰,只等杰来说话。

  "你倒是说呀,刚才那个丽莎不是你女朋友吗?好像你也一直和她在交往,那那天在你们家你那不明不白的话,又是怎么回事?"骆遥看着还没有说话的李明轩站起来看着他,声音也大了起来。

  阳俊看着不对劲的气氛,便马上扯住骆遥的手,让他坐下来,"你让明轩自己说,你急个什么劲?"

  "明轩,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不如直说开来,什么事大家都可以帮忙商量商量。"

  李明轩看着阳俊和骆遥,再看看一旁似乎也有些不满意的杰,端起之前一直没有喝的酒,喝完后把杯子放下,"阳俊、骆遥,其实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只是我之前自己也没有敢确定,认为冒然的和你们说起,怕你们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今天刚好都碰上,我也就不隐瞒了,就是我现在正和曾文彦在交往。"

  "啊?"骆遥把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没有捡起来。

  阳俊倒是比较冷静的看着,"你所说的交往是什么意思?"

  "就像正常的恋人交往一样,就像你们看到杰和云他们那样的。"

  "我不准。"骆遥又站起来了,大叫道

  "我现在告诉你,不是让你来说准不准,我只是做为朋友让你们知道而已。如果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好友与同性交往,那段云和杰,你们不是很快的接纳了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看着李明轩"那你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不要告诉你不知道丽莎还喜欢着你,但你今天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陪着,要是今天我们都没有在这,你是不是又像之前陪到彻底,那曾文彦对你来说又算哪门子交往。因为一开始我和云就是以为你对他的感觉不一样也是认真的,才会努力的去搓合你们。如果说你对他真的是因为一时的刺激想要玩玩,我们也不会允许的"

  "明轩,你以前是怎么样的交友,我管不到,但是现在我不希望你与文彦交往。云和杰他们不一样,我们从以前开始就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人,而你却不一样"骆遥附和着说。

  阳俊看了看都坐着的几个人:"明轩,你交友随意惯了,我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都知道,所以刚才之前为止,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意见或是不认同,但是这次,你这样的玩笑我却没有办法接受的。"

  李明轩接过杰递过来的烟,现在需要烟来稳定自己的情绪,深吸了几口,才开口:"现在才发现原来在你们心目中,我可以随意交女友,但是却不能认真去认定一个人。"

  "明轩,不是这样的,只是你今天弄出这样的一个场景让我和杰也有点看不清了。文彦虽然看上去很坚强,也比他同龄人来的成熟,可是熟悉久了也知道他只是把自己把不应该早熟的那一面早早的表现出来,表面是冷淡的,但是只要是他认为是朋友的人,他都用着他自己的方式去尽量的关心着对方,却不去奢求别人的帮忙和同情,我希望他能避免伤害,除你之外,应该会有别人也想要真心待他"柔和的声音,带来对于曾文彦的关切话语让明轩心里一紧,知道其实不是只有自己了解他,关心他是开心的,但是想到在以后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或是比会得到他,却让自己高兴不起来。

  "明轩,要么你让文彦从你那里搬出来,我反正有一幢房子现在没有人住,上个月都装修好了,就让他搬过去,吕莉不是也吵着要回来,到时就让她一起住到我那里去。"骆遥也点起烟,看着李明轩的脸说。

  "是啊,他刚搬到你那里去的时候,吕莉不是就说过,要找房子一起住吗?明轩,如果你不方便说,让我或是骆遥去说也行。"阳俊参和着骆遥的意见。

  "你们不用费心了,我是不会让他从我那里搬走的,至于丽莎的事,我可以很坦荡的说我现在和她没有那方面的关系,今天过来只是因为她过生日,做为朋友我只是帮他庆生而已。"李明轩有些生气了。

  "那文彦知道吗?你觉得丽莎只是想你帮她庆生,没有别的任何想法?"杰直接问

  "他知道,我有和他说,一个朋友过生日,希望我能过去。本来我们之前就协商过互不干涉对方的交友。至于丽莎,我会找个时候再和她说清楚的。"

  阳俊叹了一口气:"明轩,我们认识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彼此应该算是比较了解,但是我却从不知道,你会对同性抱有想法,因为你没有与同性交往过,记得第三学年的圣诞晚会,有比你低一届的学弟有向你发出过交往的邀请,你却是当场就拒绝的,如果说从外在来看,他比曾文彦更有吸引人的外貌,现在你突然说对一同性抱有想法,我实在是想不透,而且我认为即使你想要寻求刺激或是想要另类的玩法,也不应该向曾文彦下手,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也是知道他的性格,他哥和吕莉知道后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慎重一下。对于都是朋友而言,我不希望因为这事以后产生不和。"

  "是啊,明轩上次我们一起去文彦家里了,你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他父母虽然一直是尊重小孩的想法,比其他农村的父母开明许多,但是再怎么开明也不可能对于自己的小孩这样放任。而且你也看到他哥对他的宠爱,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样,他绝对是会不计后果的找你麻烦。你真的想与同性交往,我可以帮你介绍各种不同的人。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一个新认识的好友,他那里好像是经营这样的店,上次我找模特的时候就是从他那里找的人,各种型的人都有,你只要说出来想要什么样的就可以了"骆遥拿出电话,正准备打电话。却被李明轩阻止了。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有气无力。想想可能是自己以前实在是太恶名远昭了,现在想要认真一次,却让人当看玩笑和笑话,更甚的是居然让人明着召MB。

  李明轩把之前梳理好定型的头手用手指拨开,让它松散开来,也让头脑能够更清醒些。

  "阳俊、骆遥,我以前是没有和同性交往过,有人像杰一样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的人,也有很多人像我这样就是潜意化到后来才知道的,虽然之前一直是和异性交往,但是你们也知道我从来没有认真过,那时所知道的就是以玩乐为主,从来不相信什么爱情,甚至看到那些追求着什么爱与被爱,信任与被信任是不屑和不耻的。

  "我寻求的就是肉体上的刺激,凭借着一切优越条件,各种刺激和玩乐都有过,甚至有些不齿道出来的游戏我也有过。在还没有和你们认识前我就开始玩。十几年了现在我也倦了,玩累了。

  我这次是绝无仅有的认真,说的严重点也是我一生唯一想要真正去认真一次。至于阳俊所说的那个更吸引人的外在的人,我对曾文彦并不是完全的喜欢他的外表,虽然他的外表看上去是很清秀俊雅。是有很多人是喜欢他那样的外表。

  但是我不完全因为那样,我喜欢和他一起生活的感觉,我想宠他,宠他的念头甚至于有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让他能更贴切的感觉的到,甚至怕我给的宠不够,怕太他受委屈。

  我也想要他的关怀和任何的注意,即使有时一次无关痛痒的吵架也让我有欣喜的感觉。这是我三十年的人生当中没有遇到过的,如果现在我听从你们的现在放手,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回到没有遇到他之前的生活,

  我自己一开始也有挣扎过,云他们在我刚开始的时候就察觉得到我对他的异样,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对他那个人的处世和说话态度感到好奇才接近他,但是越到越后面我就知道我不仅仅是好奇,也直到后来我完全确定我想要的。

  所以我不能放手,说得直接点,我想想都怕,每个人有经历过温暖后,绝对不愿意再回去冰冷当中。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他,至于你们所说的困难,我知道不是一下能解决的,我会慢慢的排解它,而曾文彦那里我自己会去处理。

  今天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他说要考虑,我就一直等着,如果他说到最后,还是从身心都不能接受,我也认了,但是我主动放手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和去包容我。"李明轩说完,看着身边的几位好友。

  为持这样的场景几分钟。阳俊第一个起身,"明轩,既然你已经完全认定了,我没有什么再说的,只是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就是,内地的父母对这方面不是那么能接受,尤其像曾文彦他们那里的地方,他们父母那一辈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同性恋这一说法。你还是自己把握吧,做为朋友而言,我自己现在是幸福的,所以也希望朋友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说完后,背对着摇摇手就走了。

  骆遥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被杰拍一下,才定定的说:"我现在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了,对于曾文彦,虽然我只比他大3岁但是我还是真的把当他自己弟弟对待,我不希望他受伤害,所以之前一直反对也是怕你想换个玩的方式,现在听到你这样说,不能说完全清楚。之前因为我的钱包被人偷,后来是他哥所属的警察局的抓到那一个犯罪的团伙把我的钱包搜出来,他看到我的名片后就和我联系,也因为曾文彦的原因我们倒是有见过几次面,他哥对他不是一般的关心,每次都是问些他的情况,所以他哥那里,我都怕自己会压不下去和他说了,你自己也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也该回去了,有事再叫我吧,我得好好压压惊。"

  留下三个人,段云这次倒是很赞赏的拍拍李明轩肩膀说:"不早了,你现在不打算回去吗?以后的烦恼以后再解决吧,现在人都在你身边的还怕什么,而且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意志有多坚定了。"

  李明轩飞驰到家,看到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关掉,倒是桌子的上东西都吃完清理好了。他轻声的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却没有看到人,就知道他肯定又是睡到自己的房里去了,每次都要李明轩提醒他,不然如果李明轩晚回的话,自己一定得到别的房间里找人。

  推开他的房间,看到台灯没有关,他盖着被子手上抱着个枕头已经睡着了,李明轩走过去,把他的枕头抽走,刚把手放到他腋下想把他抱起来,却看到他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你回来啦,今天有点晚。"

  李明轩低下头用下巴,蹭蹭了他的左脸:"本来应该早点回来的,后来遇到阳俊和骆遥他们,就一直待在云那里,都刚散伙,等很久了吗,下次不会这么晚。"

  曾文彦又闭着眼睛,懒懒地说,"阳俊我倒是很久没有看到了,小孩快到预产期了吧,有时间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好啊,到时我和杰他们说说。"看到曾文彦因为掀开的被角又朝被子里挤了挤,便又凑上去,"好了,现在去休息,明天周末你不是和云约好一起去崇明吗?"

  曾文彦自己坐起身来,李明轩吻吻他,才放开他,却看到曾文彦没有动的迹象,开玩笑的说:"怎么,还是要我抱你走。"知道他在醒来的时候, 是不会让自己抱着走的。

  "不用了,你有喝酒吧,自己开车还是打车回的,这么晚"

  "有喝一点,我自己开车,明天刚好那车要去保养了。怎么,还有味道吗?"

  "也不是太浓,下次如果有喝酒的话,晚上还是打车吧。"说完就下床,准备向另外的房间走去,李明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耳边:"下次会注意的,不用担心了。"

  "嗯。"感觉到曾文彦耳朵的热度,李明轩也担忧着骆遥和阳俊所说的话。

  第三十二章

  自从与骆遥和阳俊谈开后,李明轩反而更舒坦些,休息的时候他们也各自忙自己的事,也就没有再约到一起,至于段云与杰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休息的时候就约着四个人一起出去逛逛,他们也没有当面和曾文彦提过骆遥他们的看法。

  李明轩心里担心的就是骆遥说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和曾文彦的哥说起,如果他哥来直接找自己事情,倒还好,就是怕他直接问曾文彦而曾文彦不会和自己说,说好不给他压力,就算是想知道也不能明确问他。

  星期四李明轩要去北京出差几天,李明轩担心曾文彦,也怕他一个人在家待着太无聊,于是就打电话给段云让他帮忙多照顾些并帮忙问问曾文彦关于他哥的情况。

  星期三晚上,李明轩洗完澡出来,看到曾文彦没有在客厅里,就往睡房走去,打开门看到他正在帮自己整理箱子,自己走进去,看到他已经都分类好了,换洗的衣服和必要的文件以及一些随身携带的一些备用药物和电器。

  "嗯,你洗好啦,你看看还有些什么东西是要带的没。"

  李明轩看看后,"没有了"

  "呖,你那个偏头痛的药我多放了一些在箱子里,不过你还是尽量少吃。感冒药和晕机的药也放了一些。还有些洗漱用品我也都是放的新的,虽然酒店里会有,不过我一般是喜欢自己配带的,你要不喜欢就别带了"。

  曾文彦刚站起身,就被李明轩压倒在床上,狠狠在脸上亲了一口"你放的,我敢不带,我还怕带的不够呢?"

  "还有什么没有带的吗?起来,让我去看看。"

  李明轩起来后,双手撑在他头上,从高处看着他:"想把你一起带走啊。"

  曾文彦听了之后,脸马上又红了,瓜子型柔和线条的脸庞白晰的肤色衬上些红晕,别了李明轩一眼,"瞎扯个什么劲,好了,让开我要去刷牙了。"

  李明轩笑笑,反而是俯下身更贴近,扣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开,自己就这样吻了下去,自己的舌头滑进去把他的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嗯,甜甜的,不过这样就好啦"

  说完,便紧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脖子那里喃喃的说:"如果不是一定得自己去,还真不想跑那远。"

  "工作上的事,不是由着你随随便便的"曾文彦正声道,

  李明轩听完,双手抚上他的脸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眼睛盯着他:"你就没有别的和我说?少则是两三天,多则就是一个多星期见不到人。"

  曾文彦被他看着不好意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那个,早点回来啦。"说完也就低下眼去,不看人了。

  李明轩听完,心里是欣喜和感慨的,欣喜的是说这话的他算是已经突破他一惯的行事了会向自己表达他的心情和心意了,感慨的是像现在的社会他这样已经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在感情方面怎么还是如此的含蓄,即使交往这么长时间,看来在他以前的人生生涯当中,还真是奉行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还真是让自己抓住已经算是个异类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李明轩让司机直接来家里接人,顺道把曾文彦送到公司后,交待他一些事情并让他没事的时候去段云的店里坐坐才恋恋不舍的踏上去北京的飞机了,因为是交往以后第一次离开那么久,李明轩也实在放心不下,刚到了就打电话和曾文彦报备过了。后来每天就是睡前的必通的电话了,李明轩不喜欢发信息,每次都是直接打电话找人,认为文字表达不如自己直接用说的,也打电话给段云,听曾文彦说他哥出差大半个月了,没有找曾文彦提起过那回事。在北京待了几天了,白天不是商讨着工程合作的事就是对方让人陪着在北京各地方逛着,李明协把北京的特色小吃倒是包了不少,可是最后的合作却还没有最后敲定,继续留着让李明轩觉得心烦了,头痛一犯就想念着曾文彦帮自己按摩头部的手指,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道。第二天也不等对方最后是否答复,只是把协议书留下让对方直接和秘书联系就直接飞上海了。

  回来的时候,曾文彦还没有下班,李明轩也没有打电话和曾文彦说回来了,想着给他个惊喜了。李明轩做好饭坐在沙发上等曾文彦下班,听于开门的声音,李明轩看过去,便看到曾文彦惊讶的站在那里。

  还是李明轩走上前去。"怎么了,只是几天不见吧,难道是不认识了。"

  "你怎么回来啦,你之前电话里没有和我说啊。"

  "想你了就回来啊,还是你不愿意这么早见到我。"李明轩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几公分的曾文彦。曾文彦没有说话,只是这次他主动贴上前去把头靠在李明轩身上,李明轩便马上环拥着他,吸取着他身上总是凉凉的薄荷味道,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慰藉着这几天思念心情。

  等李明轩放开他时,曾文彦便马上笑着和他说:"昨天晚上阳俊小孩出生了,今天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等过几天我们和云和骆遥他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李明轩感受着他的快乐,但是心里还是在思索着阳俊和骆遥他们到时见到曾文彦的反应。

  到了星期天,曾文彦和李明轩提前到了段云的店里和他们等骆遥过来,半个小时过去后,骆遥过来后,和段云他们打过招呼,站在曾文彦的面前,看看了他,没有出声像是为难又像是尴尬。曾文彦倒是很随意,提前和他开玩笑了:"我好像现在没有长什么三头六臂吧,还是说现在人变样了让您老人家不认识了,嗯,想想该不会是您还记着上回那演唱会的票钱,行了到时我把那钱拿给你,免得像是我抢了你多大财产一样。"

  骆遥听到他这样说,便无力的坐在椅子上:"那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也是别人给的票,不过那以后我也不用给你票了,免得以后别人说我净干些倒票的勾当。"

  "别,你留着也是浪费,还是让我这样的人去混混好了,被发现了你就和别人说是我干的,要么到时咱几几分成,现在倒票的活还蛮有前景的,像我过年回家的时候那火车票像这样倒票的事多了去了。"曾文彦理直气壮的打趣着骆遥。

  "你以后就自己找门路吧,不过你说的那个老人家也太夸张了些吧,我也不见得比你老多少啊。"

  "你不是比我大嘛,不称老人难道称小人。"

  "行了,你就损吧,我也只是大三岁了。"

  "三岁就算是想跨越也跨越不了的洪沟了,这年头虽然流行扮嫩,但是在熟人面前还是不要了吧。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行不通的。"

  其他人听到他这样说,都像是真的认真打量起骆遥了,骆遥实在是受不了的说:"行行行,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你倒是先发制人了,那明轩不是比你大的更多,那代沟不就相差的深不可见了。你就和他处得好?就中意他了?"

  曾文彦听到他这样说,倒是安静下来了,然后扭过头去,"那不一样吧。"

  骆遥看到他这别扭的表情,觉得有趣了,"有什么不一样,你倒是说说。"

  听骆遥这样说,没有人出声。 "好了,好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开心就好了。"

  来到医院后,阳俊在一旁忙着,几个人没有待多久,只是和阳俊他们打过招呼,曾文彦要走的时候给了坐在床上的夏静一个红包"那个按我们那里的风俗,都得给新生的小孩包红包的,这个希望你能代小孩收下,也是个我的心意。"

  阳俊道过谢后也就让她收下了,知道曾文彦对朋友在这方面是诚心的,便说:"红包收了,要么让你当小孩的干爹吧,现在还没有认干爹呢。"

  "啊?我能行吗?我还没有当过干爹了,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骆遥听完,实在是笑得不行了,"明轩,你现在把他领回去了,让他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当个干爹吧,那也是门学问了。"

  阳俊和骆遥互相看看,然后再向明轩点点头。用着彼此能懂的表情传达彼此的心意。李明轩看着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他们是完全接受自己与曾文彦的事了,之前说完全不介意好友的感受是不可能的,因为十几年的友情不是假的,现在知道他们已经完全包容自己了,觉得心里是无言的感激。李明轩知道自己这边的事是解决了,就想着曾文彦那边的事了,他觉得最主要的倒不是他家里的人,而是他那个哥哥,现在吕莉反正人在国外,不用太操心的。李明轩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去约邓哲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

 

相伴旅程(下)+ 番外 BY: 观月和叶

  第三十三章

  到过年的前一个多星期,邓哲才出差回来。2月5号,邓哲打电话叫曾文彦去他那里,李明轩没有一起去,只是在家里等着。曾文彦晚上回来,一直到睡觉的时候,李明轩看他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把那事在心里缓了缓,曾文彦背对着李明轩,李明轩坐在床上随意的翻翻书。

  "对了,我哥帮我买了火车票,他今年也回家过年,所以明天我和他一起回家,明天过来接我。"

  "这么快啊,离除夕不是还有几天嘛。"

  "票是提前找人订的,而且他之前问过我什么时候放假,我反正是和人调假的。"

  "那明天几点的车,我送你们去火车站。"

  "下午五点的车,我哥他同事开车送我们一起去,你不用去没有关系。"

  "那好吧,到时你到家后再打电话给我。"

  没有听到曾文彦的回话,李明轩便趴在他身上,"你睡着啦,还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没睡啦,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李明轩用手撩撩他额前的头发,"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那个,段云他们不是过年要去外走走吗,你和他们一起去吧?要么和骆遥去玩玩也行,他反正是没有什么事。"

  李明轩侧身躺下,把他转过身来抱在自己胸前,"你是在担心我吗?"

  便埋在胸前闷声道:"你一个人待着不是会无聊嘛。还是你有什么安排了"

  "我知道了,你记得到家后打电话过来,不要再像之前都是好几天才能找得到人。嗯?"

  "不会,我回家如果和我妈说我都当干爹了,不知道我妈会是什么反应了。"曾文彦笑着说,然后看着李明轩。

  "难道很稀奇?"

  "是啊,我只是自己想想都想笑啊,有我这么小的干爹吗?还真不知道当干爹都是个怎么当法。过年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带点什么东西"

  李明轩看到他又是咬着大拇指在思索着事情,或是伸出舌头舔舔唇角,便叫叫了他,而他则是张着嘴刚要应声,却让声音消匿口中。李明轩翻过身,没敢把自己全部压在他的身上,只是一只脚搭在他没有受过伤的腿上,拨开头发亲吻着他的额头,用嘴吻吻他的闭着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皮和睫毛颤抖的厉害,吻上他挺立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唇吻遍他已经完全红透的脸颊,含住最让自己留连的已经染上光泽的红唇。察觉到他难得的羞涩的回应,更是情难自禁,把手探入他的的衣服底下,感受到他身上暖暖的体温,用手慢慢的抚摸他身上的寸寸肌肤。当自己放开他的唇,看着他隐忍的蓄满水雾的眼睛时,执起他的手指轻轻咬过再温柔舔试后,平躺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仔细端详着。看着他修长的指节,相较于他身上削瘦的身型而有点肉肉的显现几个小小的酒窝的手背,然后把手臂枕在他头下,抱着他相拥而眠。

  因为曾文彦的坚持,李明轩也就没有去送他上火车,只是一再的叮嘱他记得打电话才放心的让他出门。曾文彦一到家就马上打过电话过来了,李明轩过年当天和骆遥、段云和杰他们一起在外用过餐后,对于他们第二天去海南旅游的建议并不感兴趣,就直接回家,等着他打电话过来。十二点的时候,电话响了,李明轩马上接通,那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要是晚一分钟打过来我就打你到家里去了。"

  "我看好时间打的啊,不差一分也不多一分。对了,骆遥昨天有打电话给我,他说去海南旅游,你一起去吗?"

  "不去了,我和他们在外吃过饭,阳俊说等你一起到的时候再一起吃饭。"

  "这样啊,我和我妈说了我当干爹的事,她说过去的时候让我在我们这里订个金圈和金锁过去,一般当干爹的都得送那个。"

  "你在家都还好吧,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莉莉刚刚也打电话回来了,和我妈一直吵着说在那里一个人要回来。对了,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没有,在家里好好待着。"

  "我爸和我妈刚刚还在说,早知道让你和我说一起回来过年了,上次你们过来都没有时间让你们好好玩玩。"

  "你自己的意思呢?"李明轩说完,靠在沙发上,用手支撑着额头,等待着那边的回答。

  "我?我肯定不会不乐意啊。而且我弟弟也放假回来了,上次你没有见过我弟。我弟他这次考试得了全市第一名,我爸说让他高考结束后到上海来玩几天,他现在正在自我调整当中了。"

  李明轩感受到他欣喜的心情,自己却是满腔的想念,尤其在看着别人都是有人相伴的景象。自己是有想过和他一起回去的,可是又考虑怕他为难,怕他在家人面前不知道怎么提及自己,可是在听到他那样说,自己却是觉得之前的考量是多余的,尤其在听过声音后,更是阻止不了想去见他的念头。

  放下电话后,便是立马进房去收拾,打算第二天就去他家里拜年了。

  李明轩到了他们县城后,直接包车和司机说了他家的地址去他家里,在有过上次他回家自己找不到人的经历后,把他家里的地址早就问清楚了。家里的电话是早知道的,除了他弟弟是没有接触过外,其他人早就通过电话都熟悉

  等李明轩从车里出来,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一幢三层楼高的房子,看到他家里青漆的铁门是打开的,刚准备走进去,就看到他爸爸与几个人一起走了出来,然后是站在门口与那些人握手道别,应该是到他家拜年的人。

  李明轩走上前去,刚准备打招呼,他爸爸倒是先认出他了,"是明轩吧,来多久了,快进去,我们这里这两天比上海那边冷。"说完便朝楼上喊人。李明轩跟着把箱子拖进去,就看到他妈妈马上从楼上下来了,"阿姨,新年快乐。"

  "好好好,那个你吃饭了没有,冷了吧,快先去楼上烤烤火,小彦和他哥去拜年了。"说完就推着他爸让他在前面带路,并和他爸说,"你先打电话给小彦,让他等下不要在他哥家吃饭,就说明轩过来了,让他早点回来。"说完便转身去厨房里忙了。

  李明轩跟着走到楼上,坐在客厅的火炉旁边,他爸泡上茶并端上果盘后就进里面的房间,等他出来就笑着说,"这是文泽,是小彦的弟弟"

  李明轩忙站起身,和他打招呼"我叫李明轩,是你哥的朋友。",顺便打量着他,比曾文彦要高,长相像父亲,浓眉大眼,肤色没有那么白,脸部线条比较刚毅。

  "你好,我是曾文泽,我听我哥提起过你。"说完也就不作声了,坐在他爸旁边的椅子上。

  李明轩也没有在意,因为听曾文彦提过他从小就不太爱讲话,并不是排斥别人。

  没等多久,就看到曾文彦跑进来了,"你怎么今天跑过来了。"

  站起来对他笑笑,其实想去抱抱他,但是知道场面不对。"是啊,今天到的。"

  倒是他爸爸带笑的厉声道:"过年人多热闹,之前就让你和明轩说让他一起过来,现在人家过来了,你看是说的什么话。"说完便起身对曾文彦说,"明轩可能累了吧,要么你带去房里让他先去休息一下,我和你妈做好饭再叫他好了。"

  "你累吗,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曾文彦走到李明轩身边,关切的问他

  "不会"

  曾文彦听了倒没有在意,坐在他弟弟的旁边,"这是我弟弟,你们刚刚打过招呼了吧,他也前两天才回来,之前在我们市里读高中,不过马上高考了,我也差不多一年才见他一面。我姐姐去他婆婆家拜年了,也要晚上才回来。我刚才也是和我哥去拜年,等下吃过饭后,我带你去他家。"

  没有多久,他妈妈就在楼下叫他们下去吃饭,"明轩啊,你就随意点,在这里不用太客气。我们家都是这样的不用太拘束。"他妈边笑着对李明轩说,边劝着曾文彦帮忙夹菜,曾文彦倒是没有往常的尴尬听从他妈妈的话帮忙添菜。

  吃过饭后,李明轩和他们兄弟俩一起来到邓哲家,邓哲家里还有客人,所以没有多坐,就出来了,在要往回走的时候,他又跑上来对曾文彦说"小彦,明天早上记得等我,到时一起去外婆外公那拜年。"

  "哥,你家不是今天来客人了吗,你明天没空就别去了,反正后面还有时间。"

  邓哲倒是没有在意什么的,揉揉他的头,"没事,那些人明天就要走了,鞭炮和礼花我都准备好了。早上我来叫你"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李明轩走在最后,看到前面曾文彦的弟弟把手搭在他肩上和他并肩走在前面,心里其实心酸的很,想想从刚才到现在,自己最想要亲密的人,却不能表现亲密的动作。回到家后,他姐姐和姐夫回来了,李明轩注意到他姐姐还是不太方便他姐夫一直陪着,因为之前有在电话里通过话,所以也不觉得太生疏,也就简单的聊了起来

  李明轩把从上海带来的几个的礼物交给他妈妈时,他妈妈一直推脱着,还是曾文彦说服后再勉强收下,李明轩看到后,心里乐意着了。休息的时候,曾文彦把他带到房间,"这是我和我弟弟的房间,你今天就睡我的床,我和我弟睡。"

  李明轩打量着房间的装扮,墙是新粉刷过的,中间放在一张书桌,顶头立着一个书柜,靠墙分别摆着两张不算太宽的双人床,再没有其他过多的家具。

  李明轩背靠着关上的门,把曾文彦抱在怀里,立即捕捉着一开始就肖想的唇。曾文彦扯着李明轩的衣服仰头微张着嘴让人侵蚀着一切。直到李明轩感觉到曾文彦的无力才放开他,把他一直固禁在自己怀里。用着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的诉说着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最真实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曾文彦推开他,还是红着脸:"我去拿毛巾和牙刷给你,等下你先休息,我和我弟弟会晚点再睡。"说完就开门出去了。第二天早上,李明轩起来,看到旁边的床上还在睡的两个人,也就没有叫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妈妈已经起来了,在做早饭。

  "明轩这么早就起来啦,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小彦还没有起来吧,我去叫他。"

  李明轩拦住要去叫人的曾文彦的妈妈"不用啦,阿姨,让他多睡一会,他昨晚休息的比较晚。"

  "呵呵,小彦他啊,每次回家的时候都是这样,除了要去一些必要的人家里拜年,他一般就是赖在床上不出门。我和他爸也懒得管他。他也一年才回来一次,人在外面,做父母的总是担心着,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好不好,每次问他,他都说很好,但是我们也知道他一般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现在他和你住在一起,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

  "阿姨你不用担心的,他在那边都好,没有什么烦忧的事。"

  "那就好,我和他爸一直都忙活着,从小也没有怎么管他们,不过我们家小孩倒也没有让我们操太多的心,都还算比较懂事,上次他外婆的事,他心里肯定难受着,他从小和他外婆最亲,所以有时间你多帮忙开导些。他那脚还痛吗?"

  "嗯?"

  "唉,前几天他哥无意间和他提起,我和他爸都听到了,他没有告诉我们,也就是不希望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也不好问他,只是怕他没有护理好,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我和他爸就担忧着这个问题,我们几十岁的人了,现在也不图别的,只希望小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可以了。"

  李明轩看着已经眼眶红了的曾文彦的妈妈,安慰着:"没有什么问题的,医生也都检查过了,也都好了。"

  到吃早饭的时候,邓哲就来了,曾文彦的家里人也都他把当自己家里人,没有客套什么就直接让他去叫曾文彦起床,一起吃过饭后。邓哲就开着一辆面包车把鞭炮礼花放在后面,带着曾文彦一家人还有李明轩到外婆家。等他们都下车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都在那里等着了,李明轩大部分都见过了,是曾文彦的舅舅和姨妈和他表弟表妹了。来到山上后,把鞭炮和礼花全部点燃后,全部的人就都跪下来嗑头拜完年其他人都走了,李明轩也就和邓哲陪着曾文彦一直待着,坐在那里直到他弟弟过来叫他们下去吃饭了,才下山。

  后面几天李明轩和曾文彦待在家里,要么和他爸或是弟弟下下象棋,要么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帮他妈妈一起做做饭,聊聊天,打打下手。他姐姐姐夫也都是老实人,没事的时候也就是问问曾文彦在外面的情况。

  他姐在村子里的一个福利院开办的纺织厂做刺绣的,姐夫在家具厂里上班。对于曾文彦的家人,李明轩也算是都了解,相处以后的问题觉得就算自己日后和他们说问题也不会太大,李明轩发现邓哲的顾虑还是最大的,他和曾文彦的感情很深,凡事也见他都照顾着曾文彦,没事也是和曾文彦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