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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本模版系 歪酷博客YuMi,猫粟米 授权使用


露露 @ 2008-10-07 11:22

 

管家你是谁(出书版)+番外 BY: 陶夜

 

  文案:

  乐浩很惊讶,这个记人能力差到众所同情的夜狄,

  竟然才见过自己见过三次,就记住了。

  夜狄只因为吃了一次乐浩煮的饭,就紧紧赖着乐浩不放,

  更请求乐浩到他家当管家,负责他的饮食、照顾生活起居......

  没想到到后来一切都乱了调,乐浩照顾了夜狄的生活,

  而夜狄开始照顾乐浩的床上生活当作回报!

  更糟糕的--乐浩发现自己越来越拒绝不了夜狄,

  甚至习惯了他的抚摸,乐浩看着这个老黏着自己,

  像只大狗似的男人,发现自己无意识的被制约了......

  继<<管家你好>>之后,等待弟弟乐浩故事的读者久等了,

  <<管家你是谁>>再次带你进入管家的情欲世界!

  第一章

  KISS娱乐总汇的三楼大红门上:「叩叩」两声,有人很斯文地敲门。

  沈扬声说:「进来。」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男人......呃,很难形容的人,大约十九、二十的年纪,长着一张非常好看的脸,轮廓分明,融合了男孩的清秀与男人的英俊,象牙白的漂亮皮肤,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杏核眼睛,黑亮的十分有神,总是带着一股笑意。

  「托尼!」沈眼睛一亮,扑上去:「真的要走?我舍不得你!

  「一哥。」托尼眼睛弯弯,露出雪白的牙齿,转头问裘正杰:「我来道别......杰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裘正杰点点头:「转行打算做什么?

  「我想开家小餐馆,」托尼笑得很灿烂:「到时请杰哥和一哥来赏光,店不会很大,不过我亲自烧菜。」

  「咦,你还会烧菜?」沈万分惊讶。

  裘正杰轻轻点头:「好。

  托尼定定看着他,过一会儿,微笑起来,轻声说:「再见。

  走出这道红门,托尼深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笑容终于可以结束了。快活地走向门口,手臂却被猛地拖住,娃娃脸男孩嘴角往下撇:「托尼!帮我!

  托尼吓一跳,继而笑起来:「小老鼠,你干嘛?」这孩子叫杰瑞,同行。杰瑞抱紧托尼胳膊,哀求:「今晚替我一个活儿。

  托尼笑起来:「喂!我退出了!

  「可是今天我真的没办法,帮我一次嘛!我妈又不见了,我一定得去找她回来。」

  托尼怔一怔,有些为难:「可是......我真的已经退出了,不再接任何工作了,杰瑞,去找别人吧?」

  男孩泪光盈盈地看着他:「别人我不放心,托尼,拜托!我必须去找我妈,帮我一次!」

  托尼虚弱地看着他,杰瑞不算红牌,但那股楚楚动人的小男孩气质总是让人难以抗拒,何况两人关系一向不错,何况......杰瑞眼泪汪汪。

  托尼无奈的松口:「好吧。

  为了杰瑞那酗酒的妈妈,他可真是受了不少罪,托尼其实私心里还是挺同情他的。算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桩生意,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明早他再退出江湖好了。

  照着住址找到雇主要求的地方,托尼按门铃,马上有人出来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衣着整齐,见到托尼彷佛松了一大口气:「你终于来了!

  「呃......嗨!」托尼还来不及自我介绍,那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拉着他往里走:「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有必要那么急吗?托尼在心里失笑,他们不是有一整个晚上吗?如果他没记错,杰瑞告诉他是包夜的,这人看起来不怎么像是性饥渴的模样吧?

  更奇怪的是,他们进的是厨房,干净清爽。

  那男人打开地上一只巨大圆盒的奶油色盖子,说:「快进去!啊、对,先脱掉衣服再进去!」

  托尼瞪着他,再瞪那个盒子:「先生,我听说是没有附加条款的。」

  那男人拍一下额头,脸上一副没办法的表情:「不是附加......唉!我简单跟你说,今晚你是一件意外的生日礼物,是我的老板送出的礼物,你的工作是......」

  托尼坐到礼物盒子里之后,好长时间,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这帮有钱人真会搞怪!

  ......但至少他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听起来不错,托尼想着,有点啼笑皆非把那世纪大处男弄上床就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处男!

  他今晚的客人是处男!

  托尼抿着嘴微笑,他的最后一桩生意,对象是个处男,听起来是个好兆头。

  他动动身子,已经抱着膝盖在盒子里坐了多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不是说那人马上就会回来吗?现在天应该已经黑了,乖孩子,快回家吧!托尼迷迷糊糊地想,幸好现在季节还不错,否则光着身子坐在扣好的纸盒子里这么久,他不是会冻死就是会闷死。

  有声音了。

  钥匙响,脚步声,砰地撞上东西,哗啦啦纸张书籍撒落的声音,在捡,然后「碰碰碰」上楼,旋转梯是木头的,声音很响,一会儿后又「碰碰碰」下楼,啪哒哒向厨房走来......托尼打起精神,开始在脸上培养杰瑞那样清爽单纯的表情和楚楚动人的眼神......来人经过「醒目的大盒子」旁边,走过去,开冰箱,听动静是在拿饮料,然后......啪哒哒走回来......再经过托尼存身的大盒子,离开厨房,碰碰碰,又上楼了!

  托尼坐在盒子里,有一会儿摸不着头脑。

  他不打开看吗?据那男人临行前说,这盒子是他们趁他工作时间偷偷摆在他房子里的,当他到冰箱拿饮料的时候,将会看到这盒子,当他感到意外打开盒子时,会看到一双动人的大眼睛羞涩娇怯的望着他,呃,接下来就是男孩的事了......

  也许他没注意?不太可能。那么他是还有别的东西要处理打算过一会儿再来开盒子?托尼想了一会儿,如果他是这样一个完全没有好奇心的人,那么可以推定他的性格为死板、冷静、无情型......

  托尼隐隐开始觉得工作的困难性,但无论如何,只好再等一会儿了。

  这「一会儿」不会少于两个小时!托尼觉得身体几乎僵硬,他只能在盒子里小幅度的活动,不能站,不能伸腿也不能伸懒腰。

  托尼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有耐心也很有耐力的人,但他决定半小时后如果还没有人来甩他,他就要自己出来了,这时候他听到下楼的声音。

  那人进了厨房,还是若无其事的从「不容忽视的大盒子」旁边走过去,托尼听到开冰箱和抽屉的声音,还听到低声的嘟囔抱怨声......当啪哒哒的脚步声又要经过他旁边离去时,托尼用双手顶着盒盖,费力地站起来,叫住已经快走到厨房门口的男人:「请等一下。

  那男人猛地回过头来。

  托尼看到他着的眼睛突然睁大,嘴巴也张大,然后身子趔趄一下,好似他的左脚绊到了右脚,然后就重重地跌在地板上,手上抓着的一大迭纸张像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托尼真的好想笑!从来没见过大男人能叫得那么凄惨,而且是慢了好几拍,等他皱眉忍着两腿坐太久造成的酸麻,好不容易从盒子里爬出来,摆好了娇俏诱惑的姿势之后,那人才开始放声大叫起来:「啊啊啊......鬼!啊......」还十分配合音效地颤抖着用屁股向后笨拙地退却。

  托尼吃了一惊,愣在当场,过半晌才忍着笑摸到门边去开灯,然后回过头来。灯光大明,地上的男人收了声,呆呆地看着他。

  「嗨!」笑眯眯地招呼,顺便打量一下今晚的客户。

  应该还算英俊的面部轮廓,可是张大的嘴和成一条缝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些傻,乱蓬蓬的头发和布满青色胡渣的下巴也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比想象中年轻,话说回来,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会被站在自家厨房里的陌生人吓得大叫「有鬼」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怀疑有贼闯入,并且英勇自卫吧?不过贼会脱光衣服吗?

  「您是谭先生吧?」托尼控制着不露出可疑的微笑,而是尽责地摆出柔媚的样子。

  「呃......你、你......你是谁?」

  「我是您的生日礼物。

  「......什么?

  「我是莫狄修先生送给您的礼物。」

  男人很白痴地看着他:「狄修?礼物?

  「是啊,」托尼走近他身边,忍着笑伸出一只手:「摸摸看,是热的,我不是鬼。」

  男人看起来惊魂未定:「他把你当礼物送给我?

  「今夜!」托尼强调:「今夜我是你的。

  「那个,」男人借着他手站起来,很困惑:「今夜干嘛?

  托尼靠近他,凝视他,放柔了声音:「......随你想做什么......对我。」这对白真搞笑,他想,小杰瑞会怎么应付?他自己今天是大失水平,好似控制不住面部的笑神经。

  「你是说,」男人似乎终于发现他的裸体,恍然大悟:「做爱吗?......啊,对哦,狄修下午好象打电话来说过的......」

  托尼眨眨眼。

  「可是,」男人很愧疚地看着他:「可是我今天晚上没有时间哎......」

  「......

  「狄修真是的,总挑我忙的时候来整我......」

  「......」

  「那个,」那男人看着石化的托尼,露出一个很天真很纯洁的笑,两排白牙闪闪发光:「真的很对不起哦!

  托尼的耳边回想起助理先生的话:「把那世纪大处男弄上床就行!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原来真的是有点麻烦啊!

  看着托尼的表情,男人露出担心的样子:「不行吗?一定要吗?

  「不是不是,不过谭先生晚上总是要睡觉的吧?」托尼问。

  「你要等我睡觉吗?」真是为难啊:「我还要有一阵子呢。

  「没关系,我会等您的!」接下去应该是柔媚眼神,省了。

  「这样啊,好吧,那你可以边看电视边......对了,你会不会做吃的?」男人突然眼睛一亮,用热切的口吻询问。

  「哎?

  「你吃过饭了吗?我还没有,波娜已经走了一个礼拜了,冰箱里都没东西吃了......」

  托尼觉得这情形有点古怪又好笑,在心里撇了不下十几次的嘴,在厨房里处理一会儿,然后把简单煮出来的面送上楼。

  二楼是全开放空间,中间一张大床,窗边是宽阔的工作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俱。计算机传真机电话之类摆在工作台上,书籍数据堆的到处都是。男人埋头在工作台前,对着手里那一堆纸在查阅计算机里的东西。

  「谭先生,吃东西吧。

  男人回过头来,看到他手里热气腾腾的大碗,高兴地接过来:「好香,是什么?

  方便面而已,托尼耸耸肩,加一个荷包蛋。那男人却像看到山珍海味,使劲闻了闻,拿起筷子快乐地卷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随即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托尼又想笑了,这人的样子好象小孩。他坐旁边看他吃,到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眼睛,在灯下透着深邃的绿色光泽,他的头发也不是纯黑,反射着铜棕色,配上那样的轮廓,是混血儿?

  「很好吃!」男人口齿不清地说,眼神热烈地看着他。

  托尼只套上了长裤,上身还是赤裸的。象牙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细腻,纤细有力的肩背线条,宽肩细腰,平坦的小腹,他的身材非常棒。略长的头发很细致地修剪过,有意无意地垂下来半遮着眼睛,美丽的杏核眼只得微微斜睨,那种眼神经常令男人热血沸腾......

  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很热烈,不过那种热烈更像饿扁了的孩子看到妈妈端出香喷喷的热饭热菜,一点都不关情欲。

  托尼看着他三口当两口把一碗面连汤都吞下肚去,眨眨眼,打个嗝,满足地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把上身探过来,抱住托尼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一下,说:「谢谢你哦!

  男人很快乐地缩回去,把头重新转向桌上的数据和计算机。

  瞧着他的后脑勺,托尼忍不住又笑出来。他把碗收回厨房,回到二楼,坐在床上看那男人工作。

  他说他还要有一阵子,是指多久呢?

  最后一桩生意,跟这个人做一次,来告别那三年,还蛮不错的......好长的一个梦,幸好要结束了......托尼模糊地想。

  再次醒来,是被自窗透入的晨光唤醒的。托尼睁开眼睛第一刻有点迷惘,然后立即看到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男人侧卧着,睡得很香,发出微微的鼾声。

  托尼撑起身子看他,他怎么不叫醒自己?床头上的钟指着八点,睡了那么久?托尼一时有点困惑,他低头轻声唤男人:「喂!喂!

  「喂,起来吧?还有事情要做呢......」

  男人翻个身,手摸索着,猛地把枕头罩在头上。

  托尼有趣地看着他,说老实话,至少他们已经在一张床上了不是吗?他爬起来到楼下去找自己的衣服。

  走出那幢房子的时候,托尼回头看看,总觉得忍不住想笑。他煎了蛋,烤了吐司,只找到这些,那家伙如果及时起床,还能吃到热早点。他帮他把厨房的窗打开了,坐在餐桌前可以晒到太阳,闻到院子里青草的香味。

  他喜欢那家伙,在最后一夜结束的时候没有给他留下黏腻酸痛的身体,没有伤痕,没有血,没有污言秽语。

  多好!托尼快乐地走过街头,今天是全新的开始,他要去剪头发、换衣服!

  谭夜狄从教室出来,饿的有气无力。去吃什么呢?学校食堂的饭好难吃,医院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愁眉苦脸转过墙角:「」一声跟对面低着头的人撞在一起,撞的不重,谁也没倒,但是对方手里拿的几张纸给撞飞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夜狄连忙道歉。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到他,愣住,没说话。

  夜狄没注意到对方奇怪的表情,光顾着去捡地上的纸,一眼便看到「不同意恢复学籍之申请......」的字样,申请栏里的名字填着「闵泯」。

  夜狄把纸递还给对方,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笑:「我没注意到你走过来,没事吧?」抬眼间,面前的人也让他有些狐疑:「嗯,你是......

  对面站着的是个男生,颀长的身材,五官俊气,眉毛长的尤其干净漂亮,细长浓黑。他眼睛亮亮的,头发短短的,一身T恤牛仔裤,跟校园里的其它学生没什么区别,可是夜狄觉得他面熟,这不大可能!他才来两个星期,应该还记不得任何人的脸。

  可是,就是觉得似曾相识......

  夜狄冥思苦想:「......嗯,我们认识吗?真对不起,我老是记不住人,那个,你是......?」

  男生瞪着他好半天,眨眨眼,原先有点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一点笑意,简单地说:「我叫乐浩。

  夜狄等了一会儿,两人对着看,乐浩很仔细地观察他,又笑了一下,完全没有继续说明的意思,夜狄只好再开口:「那个,你也是这里的学生吗?......是不是我们在课堂上见过?还是在医院里?......」他一边说,乐浩一边笑咪咪摇头。

  「啊......我真的是想不起来了,」夜狄觉得歉意深厚。他自小对于人的脸就有识别上的困难,见过好多次还记不住的尴尬情形天天在发生,不知为什么这次特别不甘心。

  「没关系!」乐浩歪着头瞧他,兴致盎然。

  「那么我到底是在哪里......咕咕咕......」夜狄不死心,刚想问个究竟,两个人之间就发出很大很响的一个奇怪声音,夜狄僵住。

  乐浩怔了一下,笑容逐渐扩大:「你又饿啦?

  夜狄难为情,脸有点发红。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已经不早了。」

  「啊?」夜狄这时才想起来:「我刚刚就是在想要去哪里吃啊,食堂的饭好难吃。」

  乐浩抿着嘴微笑:「那就去外面吃。

  夜狄皱起眉:「呃......我不太熟......」来之前家里人再三交待让他尽量不要走离学校和医院太远。

  乐浩意味深长地盯着夜狄看,像是捉摸着什么,然后眼睛里浮现出笑意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应该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夜狄喜上眉梢:「好啊,哪里?

  离学校其实不太远,两三条街外,招牌上写着「一笑泯恩仇」。

  夜狄吃饭时,乐浩托着腮帮子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盘问。

  「你在医科大教书?

  「嗯。

  「哪个专业?

  「没有固定啊,我是来做学术交流的,主要是在医院工作,学校里只上外科、小儿外科和病理几门,课很少。」

  「那你不算医科大的人啊,你来多久了?」

  「两个星期。

  「这样啊,」乐浩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肯定不熟悉学校的人。」

  「对啊,」夜狄埋头苦吃:「我只认识罗校长......认识他声音,是他邀我来的,我们一直有通电话,所以一听他说话我就知道是了,过一段时间一定能认出他。」

  乐浩挑挑眉,有点好笑:「你记性这么差,也能当到大学老师?」

  夜狄抬起头瞪他,不服气:「我只是记不住人的脸而已,其它东西我记得很快的!」

  乐浩托着腮,忽然伸出手去用餐巾给夜狄擦一下嘴角边的酱汁,动作很自然流畅,很亲昵,夜狄眨眨眼,歪头看他,很孩子气的笑了笑。

  「以后你常来好了,这家店是我开的,」乐浩笑着说。

  「真的?」夜狄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好久都吃不饱了,你这里的菜很好吃。」

  「那你天天来好了,给你打折,逢周末免费!」

  「哇!」夜狄叫出来。

  乐浩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笑意盈盈,美丽的杏眼滴溜一转。

  亲近谭夜狄,自然是有企图的,乐浩心里很承认这一点,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能放过。乐浩并不觉得这样是在利用人。他可以付出代价啊,看夜狄想要什么了,吃免费餐,或其它......

  毕竟,还是托尼的时候,算是欠过夜狄一次,收了钱却没有做事,不过那件事他一点也不想同夜狄提起。

  起初有点感激夜狄的体贴,打死他也不信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只五、六天而已,不过是剪了个头发,穿上了衣服。

  但是谭夜狄让他大开眼界。

  第二天夜狄找来店里时,他正走出厨房,看到那人围着服务生转来转去,一脸的猜测,愁眉苦脸。乐浩赶紧过去,夜狄转身看到他,有点困扰,半天才眼睛一亮,说:「我认识你!你是乐浩!

  乐浩困惑地看着他,问:「这样不会有问题吗?朋友同事见面不认识,一定会让周围的人觉得目中无人吧?」

  夜狄眨着眼睛想了想:「不会啊!只要有人对我笑,同我打招呼,或是对上视线,我统统都跟他们笑,大家都说我很亲切哎!而且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他们会主动告诉我自己是谁嘛。......而且,时间长了我也会记得大家的脸嘛!」

  「那是多久呢?

  「经常见面的话,半年我就一定会记得了。」

  「......半年?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可是我看到你就觉得面熟,应该有啊?」

  乐浩无言。

  谭博士最近热衷于请人吃饭,研究中心同组的人有的已经被连请了三次,难得业内这么出名的专家,一点架子也没有,待人好亲切,有幸跟博士同组的研究员们决定回请。

  「博士,今天换我们请你吧?」

  「好呀,不过我要指定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还是上次那家小馆子对不对?博士,你跟老板是朋友吧?」

  「对呀,你们怎么知道?

  每次去了都同那年轻老板凑在一起说个半天,不知道才怪。于是一群人拥到乐浩的「一笑泯恩仇」去。

  一进门服务生便笑:「谭先生你来啦?

  夜狄笑嘻嘻点头,东张西望找乐浩。他真的确信自己跟乐浩认识很久了,看,一眼就认出了。不过......他在干什么呀?夜狄很奇怪的想。大叶棕榈后面,有人在跟乐浩讲话,而且,还捉着乐浩的手臂。

  夜狄走过去。

  第二章

  「托尼,没想到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他们说你不做了。」吴成其很高兴地说。

  乐浩莫名其妙:「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叫托尼。」

  吴成其愣一下,继而了然地微笑:「托尼,你不用对我隐瞒的,我也很替你高兴啊,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再做了,跟我在一起。既然退出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这位先生,」乐浩皱着眉头,想挣开被吴成其握着的手臂:「我真的不懂你说什么,你看,可能你找的人跟我长的有点像,但我真的不是。」

  吴成其怔怔的看着他,摇头:「不可能,」他仔细看乐浩的脸,随即露出笑容:「不可能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托尼,我认得你,你这里,有一粒小痣,」他伸手去摸乐浩的左耳垂,声音变轻,很暧昧:「想想看我亲过它多少次?没可能连痣都一样吧?别骗我了。」

  乐浩侧头躲开他的手,眼里直忍耐的笑意消失。但还没等他开口,已经有人拦住了吴成其的手:「喂,你别摸他,他会不高兴的。」

  吴成其转过头,错愕:「谭博士?

  夜狄把乐浩往后拉了一步:「呃,嗨!你......你......」糟!这人是谁?声音有点熟的样子。

  那人似乎明白夜狄的问题,自我介绍:「谭博士,我是临医的吴成其。」

  原来是同事,夜狄恍然:「你找乐浩有事?

  乐浩插话:「没事,这位先生认错人,把我当成他的朋友了。」

  「哦,」夜狄回头对着吴成其,率直地说:「你认错人了。

  「谭博士,你认得他?」吴成其来回看着两个人,表情有些奇怪。

  「认识啊,」夜狄笑逐颜开:「他是我的朋友。

  「是吗?」吴成其有些迟疑:「那......也许是我认错了。

  夜狄挺大度:「没关系。

  乐浩嘴角看他一眼,扯扯嘴角。

  吴成其犹豫着又看了乐浩几眼,客气地道歉:「不好意思。」他走开了,夜狄开始开心地罗列想吃的菜,乐浩笑着听,眼神轻轻扫吴成其一眼,那人坐下来,然而时不时还会用探查的目光向这边看。

  接下来几天吴成其每天都来吃饭,乐浩觉得万分别扭,甚至想过去把耳垂上红痣褪掉,但是他知道不能,也不能躲着这客人,那是欲盖弥彰。

  这城市还真是小,其实退出那行的时候也就应该离开此地,如果不是为着......幸而吴成真并没有什么令人侧目的举动。话说回来,做为客人吴成其对他一向算是不错了,除了性子有些黏腻。

  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人,索性一直躲在厨房里,对着刀锅食材都比对着人舒服。人哪,一张张画皮而已......

  服务生小黄收碗盘进来,乐浩抬头看看钟,问:「还有几桌客人?

  「一桌。

  「那你先走吧,也晚了,明天你还上课呢。」

  小黄犹豫一会儿,说:「我还是等等吧。

  乐浩挑眉。

  小黄向外呶呶嘴:「那桌客人看着挺--刁的,」他本来想用的词更糟,怕吓到老板。

  乐浩没注意,笑:「顶多不过挑挑菜做的不好,要打折之类,总不至于抢劫吧。」

  小黄搔搔头,说:「反正他们也快吃完了,我出去看看。」

  乐浩点点头,继续准备明天的食材,没过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愈来愈大,他有点奇怪,走到厨房门边向外看。

  最后那桌客人已经都站了起来,三、五个人中间,乐浩一眼便看到正对着小黄构眉竖目斥责的壮硕男子,乍惊之下,乐浩的心突地沉下去,立刻拿出手机,攥在手里想了一想,又塞回衣袋里,走出去,扬声问:「小黄,怎么回事?

  几个人都回过头来,小黄的脸已经涨红。几个男人看到乐浩,互相瞧瞧,挤眉弄眼笑起来,壮硕男子蛮不在乎地抱着臂,斜视他:「你是老板?我们在你菜里吃出苍蝇了,你看怎么办吧?」

  「老板,他们......」小黄急欲出声,手臂被乐浩握住,用力捏了一下。

  乐浩扫一眼被掀翻的桌子,笑咪咪地反问:「客人希望怎么办呢?

  男子上下看他,眼里光芒闪动,慢慢说:「饭钱事小,主要是咱们犯了恶心,心里这口气不出,恐怕精神上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哪,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男人交口同意:「可不是!

  「老板要想把生意做下去,可得让咱们『发散发散』,否则--可就不好说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乐浩笑:「既然客人这么说,几位想怎么『发散』呢?」

  男子狞笑起来:「别担心,您是贵人,哥几个自然不敢动您,不过是想招呼招呼您的小店罢了。」

  乐浩耸耸肩:「大哥请便。

  几个大汉似乎就在等他开口,立刻吆暍着动起手,那间店里咕咚咕咚碰的不绝于耳,桌椅盆栽装饰吧台里的饮料酒水,见什么砸什么。不到半小时,小小的店面已经是一片狼籍。

  那男子拍拍身上溅的碎屑,颇有深意地瞧瞧乐浩:「行!有气量,咱们以后走着瞧吧!」几个人扬长而去。

  小黄看看四下皆一塌糊涂,顿时茫然,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还以为他们会打人呢!」

  乐浩喃喃道:「这次不会。

  小黄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乐浩突然翻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迭钞票塞给小黄,弄得他一脸错愕:「老板你干嘛?

  「这是给你这两个月的工资,从明天开始你别再过来了,我要关店。」

  「为什么?」小黄怪叫起来:「你怕他们再来,咱们可以报警啊。」

  乐浩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老板......」小黄怔怔看着乐浩。

  乐浩摊摊手,样子很轻松,脸上还笑笑的:「你只好重新找工作了。

  夜深了,小黄已经离开。

  乐浩自己站在店外面的人行道上发呆。

  「乐浩?

  有人拍着他肩叫他。

  乐浩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谭夜狄的脸,目光开心,不过表情很委屈:「你已经关店了?可是我好饿!我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了!」他一脸期待地看看店门,再看看乐浩:「可不可以煮点东西给我吃?」

  乐浩愕然,突然间,有点想笑:这家伙?有没有搞错!

  第二次来这屋子了。厨房冰箱里还是空空如也,这回更惨,连蛋也没有,乐浩东翻西找,在抽屉深处拽出最后一袋方便面来,看了看,只得煮它。

  夜狄坐在餐桌边,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等着吃。

  方便面很快就好,热气腾腾盛在碗里,放在夜狄面前,他眼睛亮亮的,一脸的欢喜,兴高采烈端起碗先喝一口汤,叹道:「真好吃!

  乐浩坐在对面看他用筷子卷着面快速的往嘴里送,表情像幸福的无以复加,不由摇摇头。这人明明身材高大,举动却总是像小孩子,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这样的人,一定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也不用操心,不闻世事,只知道读书和吃饭,清澈干净单纯,可是这样的单纯......乐浩冷冷地想,这样的单纯让人暗暗生出一种想要破坏的欲念。

  夜狄突然放下碗,伸手过来抹抹他的面颊:「乐浩,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乐浩怔住,自己在笑吗?

  夜狄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研究和担心:「你不高兴吗?

  「你......」乐浩很讶异,似乎觉得好笑:「怎么会这么想?什么叫不想笑?」

  夜狄有点忧愁地望着他:「乐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怎么会......」乐浩僵住,因为夜狄突然放下碗,绕过桌子走到身边,抱住了他。太过惊愕,乐浩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夜狄揽着自己的肩,还用一只手把自己的头略用力地压在胸腹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夜狄修长温暖的手指在自己太阳穴处抚摸着,动作轻柔,就像是在安慰受了打击的孩子......

  第一个反应是想推开他,但乐浩细微的动作刚冒头,就被谭夜狄很温柔但颇有力的阻止了。乐浩没有试第二次,他的头脑忽然一阵晕眩,身上发冷,然后立即感受到夜狄身上的温暖,还是因为突然感觉到他身上暖和,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冷?

  乐浩睁大眼睛,头倚在夜狄怀里,面颊下隔着一层衬衫,是散发着无穷热力的结实的肌肉。夜狄的手在轻抚自己的头,一边摸,一边还在喃喃自语。过好一会儿,乐浩才明白,他直在用英语小声说:「......别难过!别难过!

  忽然觉得疲惫,眼睛酸涩发胀,肌肉也纠结着,痉挛般的疼痛。心里那个自己,一直微笑着、紧张着、戒备着的自己,像被抽光了气的皮球,突然软软地倒在地下。

  夜狄蹲下来,向上瞧他的脸,乐浩看着他,苦笑起来。他看得出来,夜狄很担心,想安慰他,这些,都是真的!「......谭夜狄,」乐浩吐出一声叹息,慢慢说:「我确实不太高兴,因为我的小餐馆要关门了。」

  夜狄起先有些困惑,然后大惊失色,跳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然后整张脸都垮下去,大声问:「......关了?那我怎么办?

  乐浩表情起先还淡然,渐渐笑意涌上来:「你怎么了?

  「我......我吃什么?」夜狄答的理直气壮。

  「......你可以去别家吃嘛。

  「......可是我喜欢吃你做的饭!」夜狄瘪着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关店?

  乐浩笑:「因为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夜狄皱眉,忽然眼睛一亮:「你在我家休息吧!好不好?乐浩,好不好嘛?」乐浩还在奇怪夜狄为什么突然这样兴奋时,听到他期期艾艾继续说:「......嗯,顺便帮我煮点吃的,好不好?」

  乐浩瞪大眼睛,啼笑皆非,原来如此,想找个免钱厨子啊?刚想说不,突然顿住,乐浩眼珠转转,想了一会儿,轻快地说:「好啊。

  一幢房子里两个人,一个心眼儿滴溜转,一个整天儍乎乎,几天下来,居然相处融洽。

  傍晚时分,大门很粗鲁地被推开,紧接着是一阵乒砰杂乱的声音,......真是奇怪!做医生的动作不是都应该非常小心谨慎的吗?偏偏这个家伙,走到哪里都要撞倒打翻弄洒点什么,好像昭告天下「鄙人来临」似的。

  还会大呼小叫:「乐浩?乐浩!

  乐浩没起身,只转过头去,笑的很贤慧很灿烂:「你回来啦?

  谭夜狄像只大型犬一样扑了过来,毛手毛脚抱住他脖子亲一下他脸,兴奋地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乐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很西洋的习惯,也很习惯了他每天进门第一件事便是问吃,无可奈何拍拍他胳膊:「干烧笋,碧蝶虾仁、葱油独脚蟹......说了你也不懂,吃就是了。」

  谭夜狄看到端出来的菜,眼睛比平常亮了几个瓦数,捞起筷子迅速夹了菜往嘴真填,活像有人要跟他抢。

  乐浩坐下,摇摇头,有点好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害我菜都做早了。是重新热过的,没刚烧出来那么好吃吧?」

  先摇头,然后再拼命点头。

  这意思大概能猜出来,是「不会不会!好吃好吃!

  乐浩托着腮看他吃,渐渐有些出神,几天前店面被砸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离开那个圈子之后,他已经很低调了,谁会知道赵宣和那种老板级的人物会这么小气,不过是当初不肯配合他玩SM游戏罢了。杰哥出面把自己从老赵的床上带了走,让他稍稍有点丢面子,就这么斤斤计较!

  砸店不过试探一下,都传托尼退出,也有人猜自已是被杰哥甩了,所以才叫人来意思一下,如果杰哥不插手,就说明自己没后台了,想怎么收拾都行了......回去找杰哥也不是不行,虽然杰哥性子冷淡,但只要自己开口,总会管的。

  但,再去找杰哥,等于是一脚踏回那滩浑水。

  早听说杰哥和赵宣和在生意上也不和,这姓赵的也是想借题发挥吧?

  一只手在眼睛前面挥啊挥......

  乐浩回过头来,见夜狄正看着自己,有点奇怪:「你干嘛?

  夜狄歪着头,忽然探过身来一把抱住乐浩,大声说:「乐浩,你别离开吧?

  乐浩吓一跳,他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人会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张着双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夜狄搂的紧归紧,却很老实,脸仰着,眼里满是期待,表情格外纯净。

  乐浩斜睨他,然后笑了。鲜少人搂住自己后居然不会动手动脚,但夜狄只是紧紧搂着他,就像平时吃饱了扑过来亲亲一样,这是他寻求安慰、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很单纯也很直接的方式。

  乐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拔动一下。

  「别离开啊?」他慢慢说:「......嗯,让我考虑一下,留下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答应我答应,你快说!」夜狄想也不想猛点头,着急地问。

  乐浩瞧着他,觉得自己有点欺良压善,又有点好笑。把那一点良心收拾起来,他想一想,眼珠一转,笑说:「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就告诉你!」

  但在夜狄看不到的地方,他轻轻摇摇头。留下?留多久?以什么身份?真是天真的想法!

  找个机会开口吧!试一试,问夜狄有没有办法同学校里打一下交道,乐浩想。夜狄喜欢自己,他知道。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的,可是刚才的夜狄,搂着他的那个人......有一天真的被扔下,会失望和生气吧?也许趁喜欢还不算深的时候会好一点?

  这个时候,乐浩根本想不到,他必须扔下夜狄的时刻会来得这样快。

  第三章

  第二天晚餐乐浩准备做松鼠鱼。夜狄的口味像小孩子,偏爱酸酸甜甜的食物。

  听到门铃响,乐浩丢下鱼去开门。有时候夜狄会粗心忘记带钥匙,他说了今天不会加班,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然而门打开来,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乐浩有些奇怪,问:「您找哪位?

  夜狄一个人在国内,所以不会是亲戚。他来的时间太短,也还没有记住任何可以带到家里来的朋友,乐浩自己算是个特例了。

  门口站着的人似乎比他更奇怪,紧盯着他看个不停,一脸的困惑。

  「您......」乐浩再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绝对不认识你!」那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他说话时带一点奇怪的口音。

  乐浩怔一怔,失笑,然后听到那男人继续说:「......所以你不可能是狄克的朋友!」

  狄克?该不会是认错门了吧?乐浩想,但随即心里有一丝明了。好像要证实他的想法似的,又有一个男人一边抱怨一边走上来:「附近真难停车!老板,给狄克买个地下车位嘛!」

  乐浩心真猛地一跳。

  那个男人也抬头,看到他,表情一时有些呆滞,但立即想起来:「喂!你不是那个......礼物?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那助理先生!他眼睛瞪的老大,有点吃惊地看着乐浩。被称做老板的人其名其妙回过头去:「你在讲什么?

  乐浩僵住,握住门把的手指有些发白。

  一秒钟的沉默之后,三个人都听到「啪哒哒」很急切的脚步声,夜狄兴高采烈地在屋角冒头,冲似的奔上楼梯,一边上楼一边大叫:「乐浩!乐浩!

  然后他看到堵在前面的人:「」的一声住脚步,来回看两眼,重新兴奋地嚷起来:「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啊,你见到乐浩啦?乐浩这是我二哥,这一位是......是......呃......」

  「我是莫先生的助理宋波,叫我小宋好了。」助理先生熟练地自我介绍。

  「对对,他是我二哥的助理......」夜狄的鼻子在空气里耸动着,已经开始走神:「......好香,是什么?喂喂,进去嘛!别堵着门口......乐浩,这是什么那么香?」

  乐浩愣愣地答:「是酒香鸡。

  他看着夜狄张开双臂像赶鸭子一样把他二哥和助理先生赶进门来,然后迫不及待先往厨房钻,过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大叫声:「酒香鸡?肯定好吃......二哥?我请你吃晚饭吧?」

  顷刻间乐浩心里已经上下滚了七八滚,但随即镇定下来,决定随遇而安。再难堪的情景也经历过了,如果事情就是要变成这样,他也没法子。

  平静地深吸一口气,乐浩转向夜狄的二哥和助理先生,摆出无懈可击的礼貌与亲切微笑:「两位请坐,马上就可以开饭了。」说着往厨房走。

  「等等,」夜狄的二哥叫住他,仍然一脸的不置信:「他真的只见你两次就认得你?」

  事实上是一次。乐浩笑:「对,谭先生见过我两次才认识我!」

  这位二哥不住地摇头。助理先生还在狐疑地上下打量乐浩。乍一看很像,五官长相......但衣着打扮、气质神态,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同。这位三少爷的大厨,虽然也长得不错,但是感觉只是一般比较清爽俊朗的男人而已,何况他留着短平头,一件圆领T恤加牛仔裤,体型看起来要壮硕些,眼神也正派亲切。

  奇怪啊......

  晚餐和乐融融。

  夜狄二哥的注意力开始一直在乐浩身上,直到菜吃进嘴里,才瞪圆眼睛看餐台,半晌,喃喃道:「狄克老弟,你真是走好狗运!」

  夜狄得意的摇头摆脑:「是吧是吧,好吃吧?

  乐浩抿着嘴笑,说:「只是些家常菜,谭先生喜欢的话多吃点。」

  那二哥有点奇怪地抬眼看他:「我不姓谭。

  乐浩眨眨眼,嘴张张又合上,不是姓谭,那姓什么?

  夜狄点头:「我二哥姓莫,莫狄修。

  莫......狄修?那送礼物的人?乐浩心里怔了怔。夜狄对他的迟疑理解错误,热心地解释:「二哥的爸爸姓莫,我的爸爸姓谭。」

  「哦......」乐浩表示明白,低声说:「同母异父哦。

  「不是不是,是异母异父。是吧,二哥?」夜狄笑咪咪转头问莫狄修,那人正埋头猛吃鱼,夜狄叫起来:「喂喂,少吃点,那是乐浩做给我的......」

  乐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俩。

  宋波坐在旁边窥察良久,无果,开始探问:「乐先生,你是厨师啊?

  乐浩点头:「是啊。

  「你的手艺很不错啊,怎么不在饭店里做呢?」

  「我有做啊,我自己开了一家小餐馆,不过前些日子遇到意外,碰上歹徒抢劫,受了点损失。」乐浩表情有些无奈,笑笑:「我想等些日子,看看情况再考虑重新开业,最近只好先休息一下啰。」

  「啊......」宋波点头:「是这样啊!

  「真是没办法,员工也会害怕啊,担心是附近的地痞流氓捣乱。」

  「那乐先生自己开业以前做什么呢?」

  「做学徒啊,」乐浩笑咪咪:「我父亲也是厨师,子承父业嘛,我父亲一直的愿望就是自己开家小店。」

  「那你们现在是父子档啰。

  「不是,我父亲已经去世许多年了。」

  「啊,对不起。」宋波道歉。

  「没关系。」

  「那你重新开业,就不会在夜狄这里做了吧?」一直在旁边听的莫狄修插嘴,模样有点不怀好意。

  乐浩看看他,又瞧瞧夜狄,笑。

  夜狄瞪着他二哥,看似有点恼火。

  「我重新开业,谭先生可以像以前一样来吃饭啊,」乐浩微笑:「优惠照旧,反正以前谭先生也经常来的。」

  「对哦......」夜狄眉头展开。

  送走不速之客的二人档,乐浩回来,坐在沙发上,想一会儿,问旁边看电视的夜狄:「你二哥是做什么的?

  「二哥,是做生意的。

  「他在这里工作吗,我以为你家人都在美国。」

  「我家人是在美国啊!不过二哥在这边开了一家公司,叫瑞和生技,是跟国内公司合办的,他是大老板,挂名总裁,所以经常往这边跑。」

  瑞和生物技术?乐浩怔一怔。看莫狄修那人的样子,还以为他只是那种到国内淘金的普通贸易公司老板。

  乐浩托着头琢磨。那助理,一晚上都在用疑心的目光打量自己,回去不可能不对自己老板讲。有钱人的通病,就算不是怀疑自己居心叵测,单单是职业上的歧视,也一定会想调查个清楚。越有钱有势的人,得到真相的速度越快。

  他转头,对谭夜狄说:「夜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语气轻柔亲切。第一次叫「夜狄」这名字,自然的就像已经叫了几百几千次。

  夜狄把注意力从电视上收回来,天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哥哥,以前是医科大的学生,后来他生了病,就一直没去上学。」

  「是心脏病吗?要我帮他看吗?」夜狄反射性的回答。

  「不是的,他病已经好了。麻烦的是,他去学校复学,但学校不同意。」

  「为什么?」夜狄有点不解。

  「说是当初没有办理好休学的手续,所以已经取消学籍了。」

  「哦,」夜狄有点同情:「那不是很可惜?

  「是啊,」乐浩点头:「他功课非常好,当初是全校第一名成绩考进的呢!」

  「咦?真厉害!我当初进大学才第四。」

  「夜狄--」乐浩歪头出神,咬着唇,犹豫一会儿,才轻轻道:「你可不可以找学校里说得上话的人帮帮忙?」他抱着腿缩在沙发一角,神色有些黯淡。

  夜狄坐起来,眉头皱起。乐浩总是笑嘻嘻、乐呵呵的,从来没见他这样难过的样子,有点......有点脆弱......想让人抱住安慰。夜狄想到便行动,伸手抱住乐浩,将他一团圈在怀里,不安地问:「乐浩,你不开心吗?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嗯,我想到他,就觉得心里难过......当医生一直是他的愿望,他成续又那么好......」

  夜狄觉得他在微微颤抖,担心地低头看。乐浩眼皮有些发红,紧紧抿着唇,嘴角边却强撑着一丝笑意:「......我真没用,想帮他都帮不了......」

  「乐浩你别难过,」夜狄突然觉得他脸上那一抹强笑刺眼:「我来帮你!

  乐浩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夜狄点点头:「我帮他去说,罗校长人很好,他最喜欢有才华的学生,我去跟他讲,他一定愿意让你朋友回学校!」

  「真......真的?」乐浩又惊又喜。

  「嗯,一定可以的!」夜狄强调。

  乐浩瞪着他,眼睛闪亮如星,脸上慢慢绽开灿烂笑意,突然抱住他脖子,用力在他唇上亲一下,快乐地叫:「夜狄,谢谢你!

  夜狄只觉得嘴唇上温热柔软的一触,然后是面前笑逐颜开的乐浩的脸,他脑袋里「」一声,忽然说不出话,面孔慢慢开始变烫发红。

  乐浩抱紧夜狄,心里马上一丝奇异的感觉。

  乐浩已经加快进度了,谁知道莫狄修比他更快,第二天下午便打了电话来约他见面。对着话筒苦笑一下,他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莫先生过来好了,我不准备出门。」

  对方不说话,乐浩想一想,补一句:「夜狄不在家。

  过一会儿,莫狄修说:「好。」

  这一回莫狄修没了昨天那很惊讶、很随和的模样,整个人严肃许多,客客气气落座,谢了乐浩奉上的乌龙茶,思忖一会儿,抬起眼来看乐浩,一脸的深沉。

  乐浩温文得体的笑着,等他先开口。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莫狄修第一句问的,居然是:「你跟夜狄上过床了?

  乐浩怔住。

  莫狄修摸摸下巴,看上去有点无奈:「夜狄不是同性恋。事实上,宋波是送错礼物了。那礼物应该是『』而不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挑了个男孩子送过来。夜狄不记得那是你吗?」

  「......不记得。」乐浩垂下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到夜狄的情景。

  「我不想做恶人,」莫狄修耸耸肩:「但我想你能够理解,即使夜狄真的变成同性恋,我也不希望跟他在一起的是你。」

  乐浩笑的云淡风轻:「我当然明白。

  莫狄修似乎真的有歉意:「对不起,我并没有权利擅自想象一个我不熟悉的人应该是哪种人,但夜狄的性格......过于天真,我们对他很关心,我恐怕我不能够相信你。」

  「我知道。」乐浩点点头,微笑,表示理解。

  「那么,你肯定也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做了?」

  乐浩淡淡笑一下,解释:「莫先生,我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没有跟夜狄做过爱,如果你说的上床是指这个的话。」

  莫狄修讶异地看着他。

  「......我只是单纯地在近期帮他整理一下家务,主要是料理三餐,如果你调查的够仔细。我是持有证照的厨师,希望做的事是餐馆重新开业,所以就算您不提醒,很快我也会离开的,夜狄对我来说,只是个食客,如此而已。」

  但夜狄恐怕不会这么认为!莫狄修沉默着看面前的年轻人。

  乐浩是个让人看着便觉得心情舒畅的人,他年轻俊美,但更让人喜欢的是他身上那种非常健康阳光的气息,非常活泼却又从容淡定。异常漂亮的双眼,目光灵动而愉快,仿佛总是很开心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

  「这样您放心了吧?我想大概最多一个星期,我就会离开这里。」

  「......不只是离开这里,」莫狄修甚至有点遗憾:「我希望的是你离开这个城市。」

  乐浩蹙起眉头:「您说什么?

  莫狄修紧紧盯着他:「不只是搬离夜狄的家,我需要你离开这个城市,彻底消失。」

  乐浩嘴微微张开,有点愕然。不是吧?他有那么厉害吗?不至于当他是洪水猛兽吧?心里原先那一点带着自嘲的谅解慢慢散去,乐浩表情沉了下来。

  「这要求似乎有点过份了。」他轻声说。

  「抱歉。

  抱歉?乐浩心里冷笑:「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事情值得您把我赶出这个城市,我爱住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我有损害到任何人吗?」

  「是,是你的自由,但我有一个好理由,」莫狄修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利用我弟弟。

  乐浩迅速抬起头来,警惕地看他。

  「你有一个哥哥,名叫闵泯,三年前因为交通肇事曾被告上法庭,因为他在车祸中受了伤,需要休养,所以退了学,这是官方的说法。据说真实的原因是他是同性恋,而且还骚扰男同学,最后事情暴露,所以只好退学。」

  乐浩死死盯着他,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膝盖上攥得越来越紧。

  莫狄修淡淡说:「你想找关系让他复学,对不对?」他口气有些嘲讽:「你很聪明,找对了人,夜狄可以办到。可是......我也可以让你办不到。」

  乐浩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凝视着杯子里的水。

  莫狄修盯着他,看他长长睫毛遮住清澈的瞳孔,看不到眼神,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看起来这样干净聪明的男孩子......

  乐浩很快又抬起头来,唇边仍然漾着浅浅的笑:「好吧,就照你说的来吧。

  莫狄修无言地看着他。

  乐浩歪着头瞧他,笑颜深了些,杏眼流露出一股孩子般的天真:「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们的,毕竟你们没有义务帮我,夜狄是个好人......你人也不错,跟我这样的人说话都还这么客气。」

  狄修有点怔忡。

  「那么,你是需要我马上离开这里吗?......可是我比较想拿到复学通知后再走,」乐浩询问他的意见,有点不好意思:「那样我比较心安。

  「你拿到复学通知再走好了,应该也很快,明后天就可以办好。」

  「这么快?」乐浩眼睛一亮。

  「这很简单。

  「是啊,简单--」乐浩摇摇头.眼底有抹难懂的东西,然后嘴角弯弯,灿烂的笑起来,夸张地叹:「还是有钱有势好啊......

  莫狄修走了。

  不过是请人走开而已,意义虽然一样,手段却温和许多了。乐浩倚在沙发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对于他们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在对方眼里却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乐浩深深吸口气,垂下眼皮,咬紧牙。

  可是无论心里怎么不舒服,无论要自己走得多远,只要能让闵泯重新回学校,都值得!乐浩刻意地,没有去想那个眼神单纯温良的,总有点傻气的人。

  第四章

  天气越来越热了,连E市这样靠海的地方,晚上也开始溽热不散,闷得很。

  乐浩已经逐渐习惯新环境,是啊,他的适应力一向超群。乐浩没有冒然在新地方开盘做店,只是在一家餐厅找了份厨师的工。

  或者就这样?就当个小厨子,把剩下的时光这么闲闲散散的过完,不也很好?

  夜深打烊,饭店老板向最后走的厨子和伙计道了辛苦,开始拉铁帘。乐浩慢慢悠悠往住的地方晃,轻风扑面,热烫的脸颊感觉舒适了一些。

  已经快到开学的时间了,泯泯的入学试怎么样了?三年没有看过书,最近他很辛苦吧?能不能接着念大四呢?乐浩一路琢磨。有点难,不过是泯泯的话,也很有可能啊!

  泯泯......会好吧?

  乐浩怔怔的,想到临走时去见泯泯,把莫狄修出面弄到的复学通知书拿出来时,泯泯惊讶而怔忡的表情......然后想到裘正杰......泯泯那时说找到一份家务助理的工作,居然是在杰哥家里......总觉得杰哥对泯泯的样子有点怪......

  乐浩一路出神,直至看见站在自己门外的人。

  是夜狄那个二哥啊!乐浩愣了一下,转转眼珠,笑眯眯招呼:「莫先生?」心里有点纳闷,这家伙来做什么?谭夜狄出了什么事吗?

  莫狄修看着他,半晌,不出声。

  乐浩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不过还是客客气气,笑眯眯问:「莫先生,好久不见。你这是......要找我吗?」

  「......是,有事想跟你谈谈。」

  又要谈?

  乐浩心里没好气,嘴上却很礼貌:「好啊。嗯,屋子里太热,到外边来吧。莫先生找我什么事?」他引着莫狄修到外面小花坛边,站住。

  暗淡的路灯下,莫狄修的表情变幻不定,皱着眉,很不情愿的样子。

  乐浩瞧着他,耐心地等着。

  好半天,莫狄修才开口,问的却是莫明其妙的问题:「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乐浩实在诧异,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有点好笑地回答:「还不错。

  「你真的是在做厨师啊。」莫狄修低声说。

  乐浩呆了一呆,脑子里迅速打几个转,已经明白,顿时有点不悦。

  莫狄修一直定睛看着乐浩,那仍然漂亮精致的面孔、干净清爽的气质,始终微笑着。听到自己的话,那双杏核样眼睛闪烁了一下,抿抿唇,笑容愈加灿烂起来。莫狄修心里一软。过一会儿,听得乐浩慢慢地,温和地开口:「是啊,我在做厨师。不是跟您说过了,我已经改行了。」

  莫狄修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不妥,犹豫一下,说:「对不起。

  「......没关系!」乐浩歪着头看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呃,」莫狄修沉吟一下:「是。」他抬起头,好似下定了决心,紧紧盯着乐浩:「我找你,是想让你回去。

  乐浩眨眨眼,疑惑地看他。

  「希望你回去,像以前那样,继续照顾夜狄。」

  乐浩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有点呆滞。

  莫狄修看起来有点懊恼:「夜狄一直在找你!

  乐浩莫明其妙:「找我干什么?

  莫狄修皱着眉瞪他。

  乐浩耸耸肩,很无辜的模样,想一想,有点戏谑地问:「总不至于是其它人做的饭菜都不入他的口吧?」

  莫狄修沉默良久,才说:「你走了以后,夜狄很不高兴,也很担心你。他说你连再见都没有说就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他到处找你。」

  「拜托!」乐浩失笑:「是你让我悄悄走就好啊!

  莫狄修沉默一会儿,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乐浩思索一下,问他:「谭夜狄怎么了?

  莫狄修没回答这问题,顿了一下,有点断然地说:「我打算聘你做夜狄的管家,酬劳可以商量,你只要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就好。你什么时候可以辞职?」

  乐浩瞪着他,忍耐地闭一下眼睛,才能保持声音平和:「莫先生!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我确实不想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看,我是小人物,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的志向不是当一名佣人。」

  莫狄修不说话,注视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冷,开始流露一种压迫感。

  乐浩心渐渐下沉,他微笑着看莫狄修,很诚恳地说:「莫先生之前威胁我,让我离开你弟弟,现在又要威胁我,好让我回去吗?」

  莫狄修目光复杂,淡淡说:「我确实可以威胁你,不过我并不想这样。」

  他不想让乐浩心存怨念。整件事对乐浩来说可能确实滑稽又没道理,他以势压人,手段并不光明,可是......

  乐浩凝视他,眼瞳逐渐波光荡漾,笑容里掺上一丝柔媚,侧着头,俏皮地斜睨着莫狄修。一瞬间他风情万种,身上的纯净气息尽褪,只是安静站着,却仿佛连身体也在说话,诱惑似暗香浮动。

  莫狄修感觉下腹有些发紧,直到听见乐浩「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他才猛醒,尴尬地把头掉开。

  「莫先生,我可不是个单纯的厨子,」乐浩慢悠悠说,声音软软黏黏:「我这样的人,身上可有很多坏毛病的......您不就是怕这个,所以才叫我走开的吗,现在又叫我回去?」

  莫狄修冷着面孔。

  乐浩笑嘻嘻说:「让我想想看,看要不要被你威胁。」

  乐浩自己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各种各样的笑容如附骨之疽,粘在自己的面部皮肤上,驱之不散。

  也许是哥哥奄奄一息躺在医院里,自己和妈掉了无数的眼泪,跪着求他们救他,却被冷冷的拒之门外时;也许是战战兢兢、畏缩着却又充满希望地从放债人手中接过高利贷时;也或许,是强忍住恶心从抚摸着自己大腿的客人手里接过小费的时候。嗯嗯,乐浩托着腮帮子笑咪咪的想,其实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床上,身体被撕裂,痛得恨不得死去的时候......

  笑的时候,仿佛所有遭受的事情就不是真实,只不过是恶梦一场。

  笑起来,一切似乎就比较容易承受。

  笑着,所谓伤害也仅仅是游戏了。

  唉,原本以为终于都结束了,谁知又波折横生。乐浩的心思转到谭夜狄身上,有点闷闷不乐。老实讲,他并不讨厌夜狄,其实还有点喜欢。这种天真的家伙,非但安全无害,简直可由着他搓圆捏扁。甚至他也不恨莫狄修,那个人对他自己的亲人来说,显然是亲密而可靠的,虽然他把乐浩这样的人视为粪土,觉得他们草芥不如 --但乐浩不想抱怨。

  唯一令他沉默的,是莫狄修为了他自己的弟弟,一点不介意将他重新拖入梦魇。

  莫狄修走后,乐浩没有回家睡觉,他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觉得神思恍惚。夜色寂寞,乐浩慢慢走到街上去,边散步边想事情。

  好似没什么选择余地。乐浩靠在海边栏杆上,沉思了好久,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一夜,天空已经渐渐泛亮,远远的海尽头,点点粼光也开始浮现。乐浩觉得身子软软的直发飘,抹一把脸,颊上潮潮的。

  这海风,水气真重!乐浩想。

  加快脚步往回走,乐浩觉得有点疲倦,可是还没到门口,又站住了。院门口跟门神似的,又堵着人。一个一动不动站着的,还是莫狄修。另一个,坐立不安,来回兜来兜去的......

  「乐浩!」大型犬科动物谭夜狄瞥见夜不归宿的人,眼睛一亮,扑了过来。

  乐浩瞠目结舌被他抱住。

  「乐浩乐浩!终于找到你了!乐浩--」身子被摇啊摇,摇啊摇。

  「......喂喂!」乐浩推开身上的人:「你谁啊?

  大胡子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初阳下颜色特别清浅,翡翠一般透亮,此时满含委屈瞪着他:「乐浩?我啊!是我啊!

  乐浩看他半晌,实在忍不住「哈哈哈」笑出来。

  谭夜狄头发似鸟巢,下巴和腮上绒绒团团、蓬蓬松松全是棕色胡渣,原本可以用来显示粗犷,可惜他皮肤白皙,表情纯洁,实在不搭调。

  乐浩左看右看,拍拍他头,笑着说:「你可真够邋遢的!......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二哥打电话说他碰到你,所以我就搭了飞机过来,」夜狄瘪着嘴:「结果你又不在!

  「嗯嗯,我夜游去了呀!」乐浩笑嘻嘻瞄面无表情的莫狄修一眼。

  「......害我急了半天!」夜狄又捉住他肩膀晃,像小孩子一样。

  「别别!」乐浩制止他。站了一夜,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被他一晃头直发晕:「你那么着急找我干嘛?」有你二哥出马就搞定了,我自然回去给你作牛作马,还用主人亲自来?

  「呃......」夜狄却愣住了,张着嘴,表情奇特。

  「不就是要找我回去给你做饭嘛,」乐浩抿着嘴,无所谓地说:「打个电话来就好了呀!

  「做饭?」夜狄眨眨眼:「嗯,那个、也是啦!可是我是有别的事情要跟你讲的!」他面色可疑地有点发红,强调:「很重要的事啦!

  「什么重要的事?

  夜狄伸手到衣袋里,掏掏摸摸半天,抓出一个东西,一把塞到乐浩手里。

  「什么?」乐浩狐疑地低头看。

  这时他听到夜狄用异常快的语速干巴巴地说:「请跟我结婚吧!

  ......

  乐浩慢慢抬起头,看看夜狄,又慢慢转过头去看莫狄修,等看到莫二哥那满脸的震惊,才放下心来。原来不是自己幻听......

  手心里是个黑色丝绒小盒子,顺手打开来看了看,是枚戒指。「啪嗒」一下又合上盖子,乐浩把小盒子在手里抛了抛,取笑他:「夜狄,请个厨子而已,不用下这么大血本吧?你不求婚我也会煮饭给你吃,薪水定高点儿就好啦!」

  夜狄眨眨眼,想一想,摇一下头,把戒指盒从他手里又取回来。莫狄修一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弟弟单膝跪下,把盒子打开托起,捧在乐浩面前,大声说:「请你跟我结婚!

  没人作声。

  「......应该是这样吧?」夜狄眼巴巴瞅着乐浩,有点不确定地小声问。

  「狄克你在做什么!」莫狄修反应过来,伸手过来拉他,语气震惊而恼火。夜狄推开他,挥挥手:「二哥你别捣乱啦!我在求婚!很严肃的你知不知道。」

  乐浩觉得有点搞笑:「夜狄,我们这里男的跟男的不可以结婚喔!」

  「那、那,那个只是技术问题!」

  「你发神经!谁教你的?」莫狄修在旁边跳脚。

  「妈啦......说了叫你别捣乱的!乐浩--好不好嘛?」

  「这个么,」乐浩诡异地笑:「恐怕你得问你二哥。

  夜狄莫名其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问他干什么?」

  ......

  莫二哥石化。

  对面的天空突然跃出一抹金灿灿的颜色,好像一块幕布拉开,聚光灯突然刺过来。乐浩觉得眼睛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头闪避,脑子里有点眩晕。

  「乐浩?」夜狄伸长手扶住他。他还跪着呢。

  「......你先起来!」他拉着夜狄的手把他拽起来。

  夜狄乖乖听话,起来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看着他,眼睛里有孩子气的喜悦。

  「你......」乐浩揉揉额角:「......你......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好?」夜狄又满怀期待地问。

  莫狄修逐渐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插嘴:「妈妈对你说什么?妈妈让你向这个人求婚?」

  夜狄点头:「是啊,我打电话问妈怎么样才能跟乐浩一直在一起,妈咪说结了婚就可以呀。我已经查过数据,妈说的一点儿没错,而且求婚、结婚的程序我都已经学会了哦。」他口气自豪又得意。

  「......你说你要结婚,妈妈就没说别的?」莫狄修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她说婚礼一定要邀请她。

  莫狄修气到无力:「太荒唐了!妈根本不知道真实情况--你也不知道!你不过是喜欢他做的菜,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乐浩,是我喜欢的人!」夜狄反驳:「我也喜欢他做的菜!

  「但他是......」莫狄修的表情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想要一件危险的武器来当玩具,不被允许,便吵的不可开交。夜狄很多时候的想法是非常简单的。

  「行了!」乐浩开口,他声音不大,带着点疲惫,但很坚决:「你们别再说笑了,真挺无聊的。夜狄,我已经答应你二哥回去了,反正都是做饭,在哪里也没所谓。」

  「那结婚......

  「别闹了!」乐浩加重语气打断他:「那种事只能跟适合的人做。」

  夜狄看起来有点困惑:「不是应该跟喜欢的人吗?

  乐浩深深看他一眼,笑起来:「不是,是应该跟适合的人。......以后让你二哥教你吧,他最知道谁适合你了。」

  夜狄有点想不通的样子,但一下子又高兴起来:「那你会回来陪我罗?

  乐浩笑一下:「那当然了。

  坐在飞机上沉思的时候,距离早上那可笑的一幕不过才四、五个小时。乐浩望着窗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云海,耳边是细微的发动机轰鸣声。他心绪奇异的沉重、压抑,甚至能感觉到颈部血管里血液「突突」的鼓动。

  收回的视线轻轻落在位于自己与舷窗之间的谭夜狄身上,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加上找到「心爱厨子」的放松,夜狄已经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起来。轮廓分明的面部线条,高挺的鼻子,丰满的唇形,嘴唇还微微张开着,特别明显的深眼窝,阳光洒在浓密的睫毛上,晒淡的睫毛尖像敷了一层金粉......连长相都带着孩子气的男人,看起来却格外的英俊。

  乐浩的感觉像浸在冰水里,冷淡地打量着夜狄。看着他沉入黑甜乡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表的不快,他移开视线,却对上了侧前方莫狄修的眼神。他对着乐浩做了一个不可能理解错误的手势,让他过去。

  自己真的好像一条狗呵!乐浩心里淡淡笑,脖子上套了皮圈,挣脱不开,一个手势就得照办。他起身坐过去莫狄修身边。

  莫狄修斟酌一下,才开口:「夜狄的个性很单纯,想事情过于简单,也理解不了一些复杂的事情......所以有时候他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不用当真。」

  「我知道,」乐浩满脸笑意:「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别把他早上的求婚当真。」

  莫狄修看他一眼。

  乐浩歪着头,笑的更开心:「嗯嗯,了解,再有就是让我自己也别存着当真的心思,是不是?」

  「......」

  乐浩有点纳闷:「其实你不跟他说见到我不就好了?既然这么不放心我,干嘛一定要我回去?随便另找个做饭的就好了嘛!」

  莫狄修看他一眼,不说话。

  乐浩离开后,夜狄先是着急发慌,哭泣,然后生气,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去医院和学校,他就像个陷入恐慌中的孩子。新厨子不是没找过,但是......后来还是他实在无奈,随便劝夜狄,要找乐浩也要先吃东西呵......倒是开始吃了......勉强吃下去......乐浩做的饭就真的有那么好吃?

  原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夜狄也确实开始出门......直到学校里的人又找来......才发现夜狄根本没有回去上班,而是拿着地图去搜城......每一条大街小巷里的每一家酒店餐厅......进去就比比划划地问有没有人见到乐浩......

  他是真的慌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夜狄这样执着于一个人。

  夜狄从小认人就有困难,家人是因为从婴儿起就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几年下来,才有幸得到亲昵与依赖。基本上因为这个原因,夜狄很难交到长久的朋友,在人群中的陌生感让他本能的与人保持距离,即使年纪大一点,学会了尽量自然地与「陌生人」相处。所以他把时间全用在书本上......

  乐浩是这辈子第一个夜狄只见过两、三次就完全记住的人。

  莫狄修真的觉得手足无措、矛盾万分......

  身边的年青男子支手托着腮,很有趣地望着他,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这个人经历太复杂,心思太斑驳,笑得,太没心没肺,夜狄若真的喜欢上他......莫狄修身上有些发冷......

  「莫先生,」乐浩唤他,看似有些烦恼,眼里却很促狭:「你让我当厨子,我就做饭,保证不会想些有的没的,不过万一是你弟弟自己......」

  莫狄修瞪着他。

  乐浩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我是从了他呢?还是把他敲昏?」

  第五章

  莫狄修这个人,也真是变态!乐浩后来想。明明怕死了自己跟夜狄缠在一起,却非要把自己弄回夜狄身边。一边叫唤着说他弟弟不是同性恋,绝不允许自己勾引他,一边又暗示如果夜狄真的有需求,也要满足他。

  如果上了床,酬劳会另加!

  这种人不是神经病,谁是?

  明知道事情其实不应该怪夜狄,但是缘由也确是因他而起,想到这里,似乎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喜欢他。

  「......乐浩,」夜狄看着盘子,有点困惑。

  「什么?」乐浩瞥他一眼。

  「......又......又是酱茄子?

  「怎么了?不好吃?」乐浩挑眉。

  「不是!」夜狄搔搔头:「好吃!可是......」可是,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

  乐浩耸耸肩:「吃完把盘子刷干净!我先去洗澡了。」

  「哦......」夜狄眼睁睁看着乐浩离开他上楼去,表情落寞。乐浩回来之后,就有点变了。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对自己笑咪咪的,但,真的不一样了。他常常会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有时看自己的眼神冷冷的,靠他近些,就会叫自己走开。夜狄偶而会觉得,乐浩不再那么喜欢自己了。嗯,可是,又有些时候,自己被推开,委屈地坐在一边时,乐浩又会叹着气过来摸摸自己的头,显出心疼的样子......

  洗好碗盘,慢吞吞上楼,乐浩正好从浴室里出来,腰上裹着一条浴巾,在用另一条擦头发。

  夜狄坐在桌边看他,咽咽口水。

  ......好饿的感觉,明明刚吃过饭的说。

  水珠没有完全擦干,还在顺着乐浩的肩背向下淌,灯光下晶莹发亮,衬托着象牙白的皮肤,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好想摸一摸!

  乐浩一抬头就看到夜狄微微发红的脸,和紧紧盯着自己的那种眼神。与其说是充满欲望和情色意味,倒不如说是一种渴求。天真的,含着梦幻般向往的希冀!

  虽然早知道大概会有这么一天,乐浩还是在心里轻轻「」一声。跟之前被莫二哥包了夜送给夜狄当礼物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现如今除了卖身,还得兼职卖艺--厨艺,而已!

  他斜睨着夜狄,等着他开口,或是动手。

  可怜夜狄被他灼灼眸光烧得全身发烫,却一动不敢动。本能告诉他,若真服从了自己的本能,他可就危险了。

  等了一会儿,乐浩有点纳闷,但猛然醒悟过来。咦?......他慢慢开始感觉出这件事的有趣之处了。

  夜狄是个雏儿!乐浩刚刚想起这个。

  他明显有欲望,可是却因此而难为情,不知所措,连目光都羞愧地闪闪躲躲。乐浩的嘴角越挑越高,心里突地冒出一个邪恶的灵感来:莫狄修啊莫狄修,你弟弟如今有了需求了,如你所愿,我就来满足他!

  他笑着拍拍床边,温和地开口:「夜狄,过来!

  夜狄看看他,看看床,表情忸怩。

  「过来啊!」乐浩的声音软软的,象磁石在散发吸力。

  夜狄脸愈加红,慢慢蹭过来,被乐浩轻轻拉住手臂,让他紧紧挨着自己坐下。眼睛稍稍一侧就能看到旁边乐浩瘦削结实的身体,光滑的皮肤,他能清楚地感受那身体传来的热力。夜狄头晕目眩,两眼发花,耳朵里越来越响:「咚咚咚咚!」要过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发现自己手脚发麻。

  乐浩伸手去解夜狄的衬衫钮子,刚碰到他胸口,手掌下的身体便是剧烈地一跳。乐浩忍住笑,慢慢抬头。没全抬起来,大约停在四十五度的位置,然后眼睛向上挑,微侧着头,斜睨。看到夜狄的眼神,他便知道这个特别的姿势奏效了。托尼杏眼微挑,口角含笑的时候,通常很少人能保持神智清醒。

  钮扣一粒粒解开,衬衫从肩上慢慢褪下去,露出夜狄白皙的皮肤。他的身型明显具有西方人特征,肩宽,自背至腰线条收窄,肩上有淡淡雀斑,偏瘦的体形,隐隐能看到柔韧肌肉。说不上漂亮,但充满男人味,颇性感。

  乐浩打量一下,含着笑,满意地点头。

  夜狄一直在吞口水,两只手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胡乱揪着床单。

  乐浩咬着唇,把那两只手从皱巴巴的床单上拉出来,牵着它们,往自己这边引,轻轻把它们放在自己胸前。夜狄似乎被烫了一下,想把手抽开,却被乐浩坚决地按住。

  夜狄所有神智都被两只手的触觉占满了......光滑的、结实的......热烫的,吸住了自己......掌心里小小的凸起......摩擦着末梢神经......酥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乐浩已经轻巧地扯开了自己的皮带,解开了裤子上的钮扣......温热的身体压过来......夜狄两眼发黑......软软的陷进床里面......

  一排二层连体别墅,外墙是十分显旧的红色墙砖,车道两旁是浓阴遮蔽的老槐。以前人讲一看到树小、墙新、画不古,便知是新富之家,表示没有气质。新建小区特别注意这个,有实力的就一定要搬大树来,以抬高身价。

  夜狄的住处,想必不是学校里安排的。这人虽然长相似红番,性子幼稚,但骨子里却透露一种儒雅气质,不知是随爹还是随妈--也是体面人家吧?

  乐浩有丝怅然,靠在水槽前仔细地一根一根挑洗鸡毛菜,碧绿幼嫩的叶片粘在手指上。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看,阳光疏懒地从细长手指之间穿过,带着青草香的热力卷裹而入,很舒适很--安逸的感觉。

  很久没有过了......

  清晨起来,四肢不再重的象要沉进冥河里,心底觉得安然喜乐......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短短时间内却连碰上两次。上一次,是清清爽爽赚了包夜费,离开谭夜狄的床;这一次......

  又想到了不可思议的昨夜。

  本来是怀是一种报复般的快感的,可是看到灯光下夜狄迷醉的表情,羞涩而安心地任由自己摆布着,难以抑制的情动时分还努力响应着,湿漉漉眼睛仿佛在问「你高兴吗?

  心不由自主便软了下来。

  唉!夜狄......

  刚想着便听到楼上一迭声叫:「乐浩?乐浩乐浩......」声音里透着慌张,然后是东翻西找乒乓声。

  想笑,无奈地扬声答应着:「在厨房!

  「嗒嗒嗒」下楼的声音,然后一个热热的身体猛地从后面扑过来搂住,两个人身高相差无几,夜狄的脑袋架在乐浩肩膀上,贴着他耳朵嘟囔:「乐浩......

  ......光溜溜的感觉......

  乐浩自己是只套了条牛仔裤的,背后全是温热光滑的肌肤的感觉,脸有些发黑:「喂,你没穿衣服?窗全开着呢!」

  「有啊!」夜狄两只手裹到前面来,箍在乐浩胸前。

  乐浩努力侧过头去看他,果然,只穿了内裤。夜狄毫不在乎,眼睛半眯着,唇角弯弯着似乎想靠在他身上再打一会儿盹。隔邻家黑白花的大狗站在草地上向这边张望,虽然时间还早,车道上晨跑的人也慢慢开始出现。

  乐浩反手轻轻拧夜狄腰一下,说:「快去把衣服穿上,刷牙洗脸下来吃早餐。」

  夜狄「」的一声,扭着身子躲,睁开眼睛,看着乐浩,满脸的痴迷。

  「快去啊!」乐浩瞪他。

  「哦。

  乐浩摇摇头,径自挑了指甲大小一块荤油在锅里热化了,把鸡毛菜炒出来,香气顿时到处弥漫。刚好盛了一小碟,配上素粥、咸蛋和酸辣瓜条,夜狄下楼的时候,小笼包子正好出锅。

  夜狄边坐下边揪着衣领瞧自己脖子上的印子,笑咪咪的似乎很高兴,问乐浩:「是吻痕耶!性不性感?

  乐浩差点喷出来:「还穿低领子?这样出去全给人看到了,你都不难为情的?」

  夜狄沾沾自喜:「为什么要难为情?

  乐浩默然。

  「乐浩,」夜狄抬眼看他,脸有点发红:「乐浩......」

  乐浩在心里叹了口气,温柔地摸摸他的脸:「叫我做什么?

  「......嗯......昨天你......舒服吗?」

  「......很舒服啊!」乐浩忍着笑:「怎么了?

  「呃,我也......是,」夜狄期盼地问:「那你,你喜欢......我吗?

  「喜欢!」乐浩加重语气:「你很棒!我喜欢!

  「真的吗?」夜狄眼睛一亮:「那,那既然这样,我们可以结婚了吧?」

  乐浩愣了一下,回来几天了夜狄都没提这个茬儿,还以为他那时不过随便说说而已。这是......又想起什么来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可以结婚了?

  夜狄瞪大眼睛:「你不是也喜欢我了吗?

  乐浩侧头看他,拿包子的手顿住。

  「就......就我求婚那天,你都没答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可是现在你也喜欢我了,两个人互相喜欢不就可以结婚了吗?」夜狄说的很理所当然。

  乐浩皱皱眉:「夜狄,你到底知不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夜狄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着乐浩:「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结婚就是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

  「......我知道我有的时候是钝一些,不过这个我懂,而且妈咪也跟我说过。我跟你在一起很高兴,希望一直这样,那结婚就可以啊。」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乐浩呆呆说,突然没了食欲。

  夜狄眨眨眼:「还有什么问题?

  乐浩笑笑:「你家人不会同意。

  「为什么?」夜狄不解。

  「我是男的!

  「哦,那没关系啊。我二哥以后如果结婚也是跟男人的,他跟爸爸妈妈说的,他们也没说反对啊!」

  乐浩讶然看他。

  「还有什么问题?」夜狄虚心求教。

  「......我跟你二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乐浩犹豫一会儿,抬眼直视夜狄:「夜狄,我以前的职业很特殊,虽然现在不做了,但,多数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你是说......」夜狄思索着,慢慢开口:「别人付钱,让你陪他们吗?」

  乐浩目光一暗:「你知道?

  「是啊,那次你不是说二哥送你当礼物,让你跟我作爱吗?」

  「......你记得?

  「你后来又煮面给我吃,我才想起来的,」夜狄有点遗憾:「那次我睡醒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不然大概我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乐浩怔忡地望着他。

  夜狄的目光很坦荡率真:「我知道你不喜欢提,那时候你明明都不想笑,还总是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最近你比较......凶,」他说到这里搔搔头,笑:「不过我觉得你好像喜欢我,虽然我老让你不高兴,不过,所以,那个想说再问问看......结婚的事......」

  乐浩吁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看着夜狄发呆。

  这算怎么回事,这么不着边际的话题,应该笑笑敷衍过去的!他怎么,反而一本正经地跟夜狄讨论起来?好似真的一样!真是......这真是......

  一整天乐浩都心神不定。开始是为了夜狄的再次求婚,后来,后来乐浩悚然一惊:他怎么会把这样无稽的事情当了真!还为此心神不定?于是赶紧把注意力转到菜谱上去。

  等夜狄晚上回来,就告诉他「不行」就是了,何至于这样伤脑筋!

  想是这样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消沉。

  下午四点多锺莫狄修打了电话来找夜狄,乐浩告诉他还没回来。莫二哥似乎想说点什么,犹豫半天,还是挂了。琢磨了一会儿莫二哥的心思,乐浩不由自主想笑,莫二哥若知道昨晚的事会吐血吧?

  刚放下电话没两分锺,便听到门响,夜狄一边听手机一边进来,一进门先给乐浩一个大大的笑脸。

  乐浩上去接过他怀里一大堆书本讲义,帮他放上楼去。

  「......我刚到家,今天没事所以回来早。」

  夜狄在跟莫二哥讲话。

  「珊罗?什么时候......」夜狄作努力思索状,然后长长地「」一声:「......对哦,她好像有讲过......」

  「嘿嘿,」一脸的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帮我跟她讲『sorry』罗!......我忙嘛!」

  「酒店......呃......对,也忘记了......」

  「你接都接了,顺便送她去酒店嘛!」

  「......好嘛好嘛,请吃饭可以!」

  「不行!等我问问看......

  夜狄转过头来问乐浩:「我妹妹来了,吵着要来吃饭,可以吗?如果麻烦我就请他们在外面吃。」

  乐浩愣了愣,点点头。

  夜狄继续讲电话:「那好吧,不过先讲好,不许点菜!做什么吃什么!好,等会儿见。」

  看他放下电话,乐浩才开口:「几个人?

  夜狄算算:「你、我,我妹妹和她男朋友,二哥也来。」

  乐浩点点头,去厨房。

  夜狄跟在他后面叹气:「珊罗一定生气了,我忘了她说要来,酒店也忘了帮她订。」

  「你妹妹特地来看你,你打发她去酒店?不好吧?」

  「不然要怎样?让她睡地板?她才不肯!而且她也不是特地来看我,是陪她男朋友回来的。」

  乐浩想了想二楼开放空间里唯一的一张大床,耸耸肩。

  幸好材料齐全,乐浩又是快手。一个半小时后客人来按门铃,菜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乐浩先把茶和点心端出去待客。

  乍看见莫珊罗,乐浩真是一呆,这分明就是个洋妞儿!雪肤碧眼,高鼻长睫,火爆身材,一大把浓密蓬松的棕色长发打着卷垂到腰际。若仔细分辨,倒可看出她五官与夜狄隐隐有相似之处,但同完全黑发黑眼的莫狄修可就差得远了。

  三兄妹就有三人种,乐浩觉得格外有意思。

  待他视线落到珊罗男友身上,却是完全怔住。

  那东方血统的青年挺拔俊秀,一表人才,气质沉着,站在艳丽高挑的珊罗身边,非但毫不逊色,而且十分相衬。乐浩放下手中茶盘,慢慢直起身来望着他。

  珊罗活泼热情,一进门便只听见她爽朗的笑声,搂着夜狄边亲边抱怨,说话喜欢比手划脚,讲中文明显不如她两个哥哥,舌头完全卷不过来。

  看见乐浩她眼睛一亮:「你就是狄克的爱人?......你真漂亮!怪不得狄克吵着要跟你结婚。」

  莫狄修看似有点头痛:「珊罗!拜托!

  「哦,」珊罗格格笑:「中国的风俗,我不能对哥哥的爱人表示爱慕,我的爱人会不高兴。这是我的男朋友陆飞,他也是中国人。」

  乐浩与陆飞的视线碰到一处。

  一抹疑惑。

  乐浩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

  他清楚地看到那抹疑惑过后突然闪现的惊讶。

  陆飞的眼里有丝波动,表情僵了一下,欲言又止。

  乐浩已经低下头去。好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脑袋里,海啸似的涨得耳际「嗡嗡」作响。有一秒锺乐浩眼前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听到胸口传来沉闷的「砰通砰通」声,心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

  他们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他觉得开始喘不过气来,默默地转身向厨房走去,同时开始深呼吸。等乐浩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压在料理台上,掌心又潮又湿,指尖泛白。

  厅里还传来莫家兄妹的说笑声。

  乐浩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不知道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

  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叫他,语气迟疑而颤抖:「......浩浩?

  乐浩身体不易察觉地跳一下。

  「你......是浩浩吧?」身后的人声音里开始流露激动和欢喜:「你长高了好多,也......变了好多!」

  「......」

  「......真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到你......你......」

  「......」

  「......你哥哥......泯泯他......还好吗?」

  「......」

  乐浩侧过一点儿头,仿如很认真地在倾听身后人的话。视线落到料理台上,备炒的菜、调料罐、刀架......锋锐的刀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发出清亮的光......反射到乐浩瞳孔中......刺目......他眼睛下面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乐浩!」夜狄不高兴的声音冲进来打破凝滞的空气:「你不用听她的!

  「我什么都还没说!」珊罗快活地大声反抗:「我只是想尝尝那个电视节目里说的菜是什么味道!」

  「去酒店里点餐!你这个老饕,你会累死乐浩!」

  「什么叫老--tao?

  「洋鬼子!

  「你是假洋鬼子!

  「拜托!」莫狄修拿弟弟妹妹莫可奈何。

  乐浩身子一暖,被夜狄整个裹住,占有性的搂在怀里。这大孩子气咻咻瞪着洋妞儿妹子,摆出一副私有物品,不得擅用的架势。

  热哄哄的气呼在乐浩耳朵上,他眨眨眼,手下意识地攥紧抱在胸前的夜狄的手臂,感觉身子有点发软。

  第六章

  陆飞没有再找到机会与乐浩单独说话。

  夜狄送走三人回来找乐浩,看到他手里捧着一迭碗,垂着头站在桌边发呆。他上去拿下碗,抱住乐浩,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乐浩抬起头看他,目光很陌生。

  夜狄有些不安:「乐浩?」

  「没什么!」乐浩推开他,去收拾碗碟,一边不经意地问:「那个陆飞,你妹妹那男朋友,他要跟你一起工作吗?」

  夜狄笑:「你听到珊罗说让我看着他啦?......不算是工作,他刚从芝加哥大学毕业,想继续进修,珊罗想让我作他导师。但是因为我今年的工作是在这边,正好他的家庭也在这里,所以想说回来跟我一起做心脏小组的工作。」

  「他......大学毕业?」乐浩抬眼:「医科吗?

  「对啊。他很有天份。爸爸说珊罗不学无术,能找到这样的男友运气真不错。......嗯,珊罗跟着来,肯定会去见陆的家人,可能还要谈到婚事的问题。」

  乐浩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夜狄仔细看他,皱起眉:「乐浩?究竟发生什么事?今天晚上你不对头!......你是不是不喜欢珊罗他们来?那我以后让他们不要到我家来!」

  乐浩突然起身:「我出去一下。

  「......啊?

  「东西先放着,等我回来收......」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狄怔怔看着他离开,蹙着眉,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乐浩走在夜色里,步履匆匆,心事重重。

  最初的震惊与恨恶如狂风飙过,夜狄的身子一贴上来,他便立时清醒。乐浩七窍玲珑,心思细密,刹那间便恢复镇定,一边平静地听那三兄妹与陆飞的交谈,一边心里风车般翻转个不停。

  三年过去了,陆飞忽然回来!

  乐浩记得三年前自己年少气盛,遇事乍惊,满腔的仇恨怨忿,对着陆家人破口大骂,叫他们把陆飞交出来!他清晰地记忆起那种几乎涨破身体四肢的巨大冲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

  痛到撕心裂肺的日子!

  没齿难忘!

  即使曾有过那样的难过,也过去了。

  他付出多少代价才撑到今天!如今一切看着好起来,泯泯身体与精神在慢慢恢复,又可以回去学校,他们面前的路似乎明朗开阔起来......在这接骨眼儿上......

  陆飞跟了谭夜狄,必然是医院学校两面走的。地方再大、人再多,两个人毕竟不是两座山,不可能绝对不会碰面。听陆飞那口气,顺顺当当出了国,毕了业,交了女朋友,非但不觉得自己有不是,还假惺惺对前爱人表示出思念担忧之情......

  乐浩觉得匪夷所思,这样想着,竟笑出来。

  呵,这样的人......

  保不齐哪天他见到泯泯,还会照样若无其事缠上去,没准编些狗血苦情剧,骗泯泯说自己有多么的不得已,骗泯泯说自己仍是多么的爱着他,盼着泯泯心一软与他再续前缘......莫珊罗他自然不会放弃,老婆的哥哥在前途上自然十分有用,看起来莫家的家世也与自己非常般配......泯泯么......看在身子功用尚可的份儿上......也许留作地下情人吧......

  乐浩冷笑。

  陆飞有天份?论天份、论才华、论用功刻苦,谁比得过闵泯?

  陆飞?那混账若是在国外也有闵泯替他作功课,还不得被人奉为神童!

  他如今倒是圆满了!溜溜达达的又回来了!

  紧紧攥着拳,乐浩咬住唇。

  夜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凉凉地击打在脸上。雨并不大,十分细密,一会儿功夫乐浩脸上便潮湿一片,摸上去十分冰冷--却令他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泯泯,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裘正杰的家他极少来,地址却很熟悉,是绿景花园最深处的独幢房子,站在安静的雨里,有淡淡晕黄灯光从窗里透出来。

  乐浩抹一把脸,深深吸口气,上去按门铃。

  过一会儿有人来开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室内的灯光。

  乐浩抬头看,眼睛上水气太重,一时有些看不清。然后他听到裘正杰沉稳的声音:「乐浩?......进来。

  乐浩甩甩头上的水,进去,站在门厅的地毡上。

  闵泯正坐在厅里的沙发上,转过头来看,见到乐浩吓一跳,立刻爬起来。正杰的样子似乎想去阻止他,又停住了。

  「乐浩?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你全身都湿了!」闵泯过来拉住他,上下看,又用手去抹他脸上的雨水。

  「没什么事,我就想来看看你!」乐浩笑嘻嘻答。

  「看我?」闵泯啼笑皆非:「下着雨,黑灯瞎火的,你......」

  乐浩已经转头去跟正杰说话:「裘先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

  正杰笑笑:「没关系。」又对闵泯说:「都湿了,让他去换换衣服吧。」

  「哦、对,」闵泯拉着他上楼:「来。

  正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闵泯,看着两个人上楼,补充一句:「太晚的话住在这边好了。

  闵泯回头朝他浅浅笑一笑。

  从浴室出来,闵泯把乐浩拉到椅子上坐好,拿了大毛巾给他擦头发,乐浩乖乖地由着他。大毛巾盖住整个脑袋,眼前一片黑,不过经由头上温柔的动作,和近在眼前的身体上传来的淡淡气息,却可以体会一种久违了的温暖。

  乐浩张开手臂抱住闵泯的腰。

  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拿开了,眼前一亮。

  「浩浩,你怎么了?」闵泯轻声问。

  乐浩仰起脸,眼神迷离。

  闵泯反手握住他的两只手,拉到身前,慢慢在他旁边坐下来,有点担忧:「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

  乐浩想了半天,方觉出自己的鲁莽。

  巴巴地冲过来,要跟泯泯说什么?我警告你:你前度刘郎回来了,不许你再跟他纠缠不清!不许再对他那么心软!不许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害怕、不安!但是又不可能提醒泯泯预防。那个人的名字他们已经绝口不提有三年之久,他希望泯泯是真心忘记!但陆飞会善罢罢休?他见了自己,想找泯泯的话迟早能够找到......

  「有人跟我求婚了,」乐浩犹豫半天,突然心思一动,蹦出这句话来。

  闵泯眨眼,嘴巴微张着,似乎没听清。

  乐浩笑起来。对泯泯来说,能瞒一时是一时,他完全不想知道,闵泯听到那个名字后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乐浩回夜狄的住处的时候,心境已经平和下来。还会有什么呢?更糟的都过去了,他陆飞还能再折腾出什么花儿来?而且泯泯现在在杰哥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吧?总觉得,杰哥对泯泯有点......不一样......乐浩摇摇头,甩掉心里奇异的感觉。

  转过屋角刚到楼梯下,便看到夜狄在门外的梯级上无精打采坐着。乐浩一愣,停住脚步。

  夜狄看到他,忽地跳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乐浩!你回来啦?

  「是啊,你坐这儿干什么?」乐浩摸不着头脑:「不用上班的吗?

  「我在等你!今天没课。

  「哦,进来吧,早饭吃了没有?」乐浩去开门,夜狄眼巴巴跟着他。

  「没有。你昨晚去了哪里?

  「现在做中式的太晚了,牛奶配些点心吧?」乐浩到冰箱里翻找。

  「好。你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对不起哦,我没有你这里的电话号码。」

  「......」

  牛奶热好,放到桌上,乐浩才抽出空看夜狄。发现他坐在桌边,下巴紧绷,有点气鼓鼓的模样,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很受伤。

  「呃,对不起啦,下次不会了。」

  夜狄抿抿唇,破例没有露出孩子式的天真笑容,反而垂下头去,默默地开始吃饭。

  乐浩靠在桌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内疚来。

  对夜狄,他感觉复杂。从一开始夜狄便对他极好,那样纯净的不掺杂质的喜欢。什么都表露在脸上,在一起便很开心的笑,不在一起便担心惦记,能令莫狄修无可奈何地回头去找自己,自然不会是轻描淡写的举动,只看当时他那吓人模样便知了。

  一直觉得他头脑太天真,说什么喜欢也不过是小孩子喜欢新鲜玩具那样子......可是夜狄很认真地在求婚。他太......单纯,情感、需求,都是,纯粹到令乐浩觉得不太似真的!所以不相信。谁会去相信一个幻象?

  可是这时候的夜狄,没有傻乎乎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的样子。安静的外表流露一种委屈,却不说出来,只是沉默着......令乐浩有些不安。

  ......不安......他的笑容可以忽略......沉默却异常令人不安。

  「......乐浩,」身体突然自后面被搂住:「你别叹气!我只是......担心你......」

  我叹气了么?乐浩迷惘地想。

  夜狄的手臂紧紧地围在他腰间,头枕在他肩上,细细的呼吸拂过他脸颊,苦恼的声音响起:「我觉得自己好笨......乐浩......我喜欢你......想让你开心......可是我不会......我总是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夜狄,」乐浩怔忡地想回过头。

  夜狄死死搂着他,不放,然而顾盼之间,乐浩看到他红红的眼框,和眼框里转来转去的泪光:「......你如果不开心就告诉我好不好......只要别离开......别再一声不吭就跑掉......好不好?」

  「夜狄......」,乐浩以为自己早已硬得如铁木的心,裂了小小一条缝隙,他几乎能听到那雏鸟出壳般细微的破碎声:「我答应你不跑掉,别掉眼泪,对不起......」

  夜狄破涕为笑:「真的?」

  「......」话刚说出口,乐浩突然觉得不妙。

  但是夜狄已经喜笑颜开,更加缠上来:「你答应了哦!不能再反悔!嘻!」

  「那个......」乐浩面露难色。

  「你......你骗我?」夜狄脸又垮下去,眼睛立刻又开始水汪汪:「......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他声音都开始沮丧:「乐浩,是不是你其实很讨厌我?讨厌我缠着你......」

  「不是......」乐浩觉得想笑。真的,看夜狄那张表情多变的脸,一下欢喜一下紧张一下子又很哀怨的样子,他很想大笑出来,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行了行了!除非你同意我走,否则我不会自己跑掉,这总可以了吧?」他说。

  夜狄扁着嘴,用力说:「我不同意你走!

  你现在不同意而已!乐浩心想,不过虽然这样想着,却也不是那么在意。以后或许有一天......那个,以后再说好了。毕竟夜狄像现在这样赖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是蛮有趣的......

  乐浩仔细看着夜狄的脸,然后亲上去。

  简单的安慰性的吻,在夜狄的「过份」通力配合下,很快火热起来。乐浩手扯开夜狄的衬衫,钻进去,略用力地摩挲揉按着,可能有点疼,夜狄被他堵着的唇,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闷哼声。

  乐浩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恶趣味,不过这不怪他,要怪就怪夜狄实在令人想欺负,呵!

  两个人站在厨房间亲热,彼此上下其手,正兴起的当儿......

  「叮咚!

  唇瓣好不容易分开,夜狄一脸的挫败,蹙着眉,看模样是在苦恼要不要理门外的不速之客。乐浩忍着笑把他推开,往外走,准备去开门。走几步,回过头来促狭地命令:「大白天的,你赶紧给我『下去』」!

  「呜......」夜狄脸发青。

  乐浩打开门,笑容僵在脸上。但只片刻,就恢复正常,吊儿郎当道:「陆先生?这么勤快,昨儿忘了东西在这儿?」

  「不是,」陆飞目光恳切,语气很软:「浩浩,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乐浩挑眉:「请问何处可以效劳?

  「我,我想跟你谈谈泯泯的事儿。泯泯他......现在怎么样?他在哪?」

  乐浩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他:「泯泯在哪儿你不知道?三年前他既然在你那破车的副驾驶座上,现在自然只能在百龄园的骨灰盒里!他还能上哪儿去?」

  陆飞面孔发白:「浩浩!我知道当初是我错,你要心里有气就骂我,别咒泯泯!」

  「喝!」乐浩笑出来:「你还真替泯泯着想哦!

  「浩浩,」陆飞握紧两拳,深吸一口气:「当初我走,是有原因的!真的!我一直担心泯泯!请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一定得见他。」

  乐浩笑眯眯看着他,说话声音很轻,露出森森白牙:「你算了吧,你见他干嘛?让他给你当伴郎?别逗了!」

  陆飞直直看着他,下颏紧绷,目光里满是痛楚和隐忍。

  夜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乐浩,是谁?找我的吗?

  乐浩让开门,陆飞见到夜狄,似乎有点意外:「狄克......

  夜狄看到他,叹口气,有点哀怨地开口:「陆,是你啊!进来吧......什么事啊这么急?工作的话可以晚几天再说嘛,你不是刚回国吗?......珊罗都没有叫你陪她出去玩吗?」

  陆飞不安地看乐浩一眼,犹豫一下,跟了进去:「呃......是这样......我想先大致了解一下工作的情况,好尽快进入状况......珊罗她还在休息......」

  「哦,这样啊,」夜狄搔搔头:「我这边其实很简单,如果你下一周可以......」

  陆飞努力想专注地听夜狄说话,然而自始至终,如芒在背。乐浩似笑非笑的目光随时扫过来,精神很难集中。本来以为夜狄会去学校,所以才来见乐浩。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妥,如果被莫家的人知道......

  神不守舍同夜狄定好工作计划,约好下周两家人见面,陆飞踌躇了一会儿,只得讪讪地告辞,出门。

  一无所获。

  他在楼梯底呆站了一会儿,才拖着脚步离开,刚走到车边,听到背后乐浩叫他:「喂!

  陆飞回头,表情一振:「浩浩?

  乐浩平静地看着他,说:「不要再找泯泯了!

  「浩浩......

  「还有,」乐浩挑眉,斜睨他:「不要叫我浩浩,这名字轮得到你叫么?」

  「为什么?」陆飞有点急:「到底为什么你恨我?我和泯泯曾经相爱,为了泯泯好我才不得不离开,可是这些年我一直挂念他。可能我们的感情随着时间已经变了,但我仍然关心他,这也不行吗?我只是想见见他,知道他过得不错就可以了!这也不行吗?」

  乐浩注视他良久,唇角漫挑,微笑,轻声说:「陆飞,不要再找泯泯,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陆飞失落地离开了,乐浩却仍然站在原处。话是说了,可是......可能吗?他现在跟夜狄在一起,陆飞又是夜狄的准妹婿,不可能永远碰不到面。而且,陆飞那种人,刚才都说的那么白了,他居然还装不懂,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爱啦、补偿啦之类!他会死心吗?

  等一等!

  他刚才在想什么?和夜狄......在一起?怎会这么想!乐浩脑子里掠过夜狄天真的笑脸,率真到有点发傻的举止,突然心里一紧。仿佛被一只手捏住心脏,有点沉闷的痛感。......只不过是被莫狄修雇了去照顾他弟弟而已,什么叫「在一起」?呵!

  乐浩自嘲地笑笑。

  虽然说了让陆飞滚开,但毕竟......说不得......也许,是时候该离开了。莫狄修是威胁了自己,但真的想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去求杰哥!他看在泯泯的面子上,会帮自己。乐浩想到这里,突然放下心来,有杰哥在,泯泯应该不会有事的!

  第七章

  乐浩的笃定在接到夜狄电话的时候灰飞烟灭。夜狄十分懵懂,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单说有电话直接打到研究室来,声音焦灼,言词混乱,结结巴巴半天,只说让他立刻通知乐浩到医院里来,他哥哥出了意外。还没等细问便急急挂断了,夜狄吓一跳,急忙拨回家。

  乐浩一个字没说,扔掉电话便走。

  他先见到的,是垂头丧气坐在外面的陆飞。等揍到陆飞脸上的拳头被闻讯赶来、一脸懵懂的夜狄拦住时,乐浩大脑里有一根弦彻底崩断。

  陆飞口角都在流血,狼狈不堪站在对面。夜狄看他半天,终于认出来,惊讶道:「咦,这不是陆飞嘛?你怎么在这里?这两天珊罗一直在找你,你怎么没有来医院?」又回头问乐浩:「浩浩,你为什么打他?

  乐浩瞪他一眼,见他一副莫名其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怒向胆边生,沉声问:「谭夜狄,这人是你什么人?」

  夜狄有点困惑地说:「是陆飞啊,我妹妹珊罗的男朋友,你不是见过的么?怎么......你也忘记啦?」

  乐浩冷笑:「那我是你什么人?

  夜狄面色一红,模样有点忸怩。

  乐浩怒目看着他,放开喉咙,扬声道:「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名义上是你哥给你聘的厨子!事实上还得当你情人!你们家还真是蛇鼠一窝,妹婿是杀人犯!你哥专司威胁强迫!一大家子仗着有钱有势欺压人!你想让我跟你上床是不是?做梦!你尽管让你哥再来威胁我试试看!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一番话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僵在当地。

  夜狄无措地望着他,完全呆住了。

  乐浩看着他,有些心灰意冷,想走开,却被夜狄急忙叫住。看到乐浩冷冷的目光,夜狄迟疑一下,鼓足勇气开口问:「浩浩,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浩看他,深呼吸:「你回去问哥哥和你准妹婿。」

  谭夜狄张口结舌,看着乐浩冷淡走开的背影,看看旁边一脸狼狈的陆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一直等到闵泯可以回家,乐浩不再看夜狄,他跟着一起来接闵泯的正杰与小伦一起走了。夜狄只是单纯,并不笨,他坐在急诊室外想了好久,先定下心来,去换衣服,回家,然后把二哥、小妹一起约来家里,并要求立刻到达。

  珊罗先到,探头探脑找乐浩,希望能得到一碟上次吃过的虾仁鸡丝春卷做点心。没见到人她有些失望,卷着舌头问夜狄:「狄克,你的爱人呢?

  夜狄板着脸说:「他发怒,抛弃了我。

  珊罗瞪大眼睛。

  这时候,莫狄修也到了,一进门便抱怨:「少爷啊,什么事情急成这样?我在开会哪!」

  夜狄说:「我也要跟你们开会。」他请两人坐下,那从未有过郑重其事的样子也激起了莫二哥与珊罗的好奇,都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今天我在医院里见到了浩浩与陆飞,」夜狄开口。他虽然记人面孔不在行,记别的却不在话下,本着严谨的科学精神,将当时状况与现场诸人的言行一丝不苟复述一遍:「......就是这样,我听的一清二楚,浩浩指控陆飞是杀人犯,并且说二哥你威胁强迫。」

  「......你威胁强迫?」他认真地问莫狄修:「请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狄修听得呆住。终于东窗事发!

  珊罗则大惊失色:「杀人?陆飞杀了人?他杀了谁?」

  相较之下,莫狄修比较不担心这个。下意识他不相信乐浩说的话,杀人是多大的一件事!陆飞与珊罗相识也有两年多,自始至终与莫家人相处融洽。他出身不错,一向性格开朗,言行得体,无不良恶习,人也颇聪敏上进。

  不过他还是问:「你当时没有马上问陆飞吗?」多半是因旧嫌隙而言过其实。但还真是巧,莫狄修心里叹,陆飞怎么也会同乐浩缠夹不清,扯上关系?

  「他没有回答我,自己走了!」看陆飞当时魂不守舍的样子,估计连听到他说话的可能性都小。夜狄还是追着自己关心的问题来问:「请告诉我,为什么浩浩会说你威胁强迫?你做了什么令他那样生气?」

  夜狄听到那句话的同时,他心里便浮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莫狄修终究不是恶人,原就有一点点歉疚,可是此时被一向疼爱的弟弟逼问,也不禁有些微恼怒:「什么叫做威胁强迫?那是一桩生意,双方都有得到付出,代价相当、你情我愿......」

  珊罗似没听到这些,双目发直,半晌,喃喃道:「杀人......

  「你!你到底让他付出什么?」夜狄突然灵台通明:「难道是逼着他留下陪我?

  狄修哑然。

  夜狄跳起来:「难怪他一直不肯同我结婚!」

  狄修大惊:「你到现在还想着跟他结婚?」

  珊罗扑过来揪住莫狄修:「二哥!你去帮我问清楚!

  狄修沉下脸去,面色黑如锅底:「狄克,你到底明不明白那乐浩是什么人?我请人打听过,他花名叫托尼,以前是做男妓的!这种人生活糜烂,早已没有羞耻心,同谁都能上床,眼里只看见钱。」

  夜狄脸色也不好看:「你是说你花钱买了他来陪我?你花了多少钱?」

  狄修突然哑口无言。

  他还真没花一个子儿!他翻手云覆手雨,一会儿要人走、一会儿要人留,做足小人,以阻挠闵泯复学来威胁,迫得乐浩不得不答应。乐浩虽然没有强烈反抗,可也没如苍蝇般汲汲营营扑回这堆他自以为的肥肉来,更加没提到过一个钱字。

  狄修忽然满背脊起了一层冷汗!以夜狄没脑筋的程度来看,他一定想不起要给乐浩家用这一回事--说不定,这些日子以来夜狄家里吃的、用的,都是乐浩在掏钱!

  夜狄还在追问:「......你花了多少钱?我来全部还给你!你不要再为难浩浩!」

  「你究竟想做什么?」狄修问,他心虚,问话底气都不足。

  夜狄很认真地说:「我先结束你同浩浩的生意关系,虽然我不清楚到底是怎样,但是一定是二哥你强迫浩浩的!」

  狄修哭笑不得,夜狄信乐浩胜过信他!

  「......然后我会去向浩浩道歉,也代你向浩浩道歉,如果你愿意亲自去道歉更好,」夜狄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以后吧,他现在一定不愿意见到你!」

  「......」狄修满面黑线。

  「然后,我会打电话给妈妈,向她说明情况,妈妈会理解我的。我会请她来代我向浩浩提亲......」

  「什么?」狄修几乎晕过去。

  夜狄很严肃地说:「二哥,我原谅你。因为你没有同浩浩长久相处过,所以不知道,不管浩浩以前做过什么,他都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非常喜欢他,很爱他,所以我一定要跟他结婚!」

  狄修目瞪口呆。与乐浩结婚这个想法深植夜狄心中,无论说什么都念念不忘。他虽然百般觉得不妥,此时看到夜狄坚定的眼神,却有种回天无力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珊罗突然尖叫一声:「啊!

  狄修与夜狄齐齐一惊,悚然看她。

  珊罗泫然若泣:「你们!为什么?都不理我──」

  夜狄突然想起来:「对了,珊罗,浩浩说陆飞是杀人犯......」

  未等夜狄说完,狄修立即反驳:「不可能!

  夜狄也立刻挑眉强调:「我相信浩浩的话,陆飞一定有什么不妥!」

  ......

  狄修恨恨地看着他,这个见色忘义的弟弟!他与陆飞认识两年余,陆飞还是他准妹婿!而他与乐浩认识不过数个月......若他真与乐浩结婚,一定是个百分之二百的妻奴!

  几天之后,莫狄修更加确认这一点。接到医科大罗校长的电话,他的脸都青了。夜狄匆匆打了个招呼,说是要辞职。莫狄修几乎能想象自己这个傻瓜弟弟跑到乐浩面前负荆请罪的模样!

  乐浩在正杰家的庭院门口见到夜狄时,几乎说不出话来。

  夜狄打扮有些奇怪,T恤短裤加球鞋,穿得如同要去爬山,最奇怪是脚边放着一只大背囊。看到乐浩,他笑着朝他招招手:「嗨!」

  「呃,......嗨!」乐浩上下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要出门?

  「不是,」夜狄笑的憨态可掬:「不是出门,我是想入赘。

  乐浩愣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二哥一定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所以我决定跟他脱离关系,入赘到你家。」夜狄指指身上:「我身上的这几件衣服都是我自己赚钱买的,我没有带家里一粒米和一根线,所以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他而嫌弃我!」

  乐浩嘴张得足能吞下一头象。这傻瓜从哪里学来这种对白?

  「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委屈你,」夜狄一本正经说:「我已经辞掉了医科大和医院的工作,也写信回美国去辞掉了芝加哥大学的工作,这样我家里开的公司就不会跟我工作上有任何关联了。」

  「你......干了什么?」呆了半天,乐浩终于找到声音,微弱地呻吟出来。

  「我听说如果是入赘,那我就算是你家的人了,以后只有你家欺负我的份,没有我家欺负你的份!......你别担心,我不会花很多钱,虽然现在我已经没有工作,但我很容易就可以重新找到的,而且我的论文也有稿费可以拿......」

  乐浩捧住头:「我的天!

  他一点没怀疑夜狄说的话。

  眼睁睁看着夜狄上前一步,用热烈的眼神看着自己,乐浩突然想逃。他有气无力地嚷出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挑拨你......」

  「当然!」夜狄有些不高兴:「所有这些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恐怕别人不会这么想!

  乐浩清醒过来,抬起头:「不行!太荒谬了!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不许你跟着我!」

  夜狄愣一下,有点儿委屈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不讲道理!

  乐浩竖起眉毛:「我就不讲道理又怎么样?

  「你......」夜狄哑然,视线转向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人,寻求帮助:「浩浩不讲理!

  今天裘家的人还特别齐全。

  小伦同情地看着他:「叔叔,浩浩哥哥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和闵泯都憋着笑的样子。

  正杰很温和地问他:「谭博士,那你想怎么样呢?」

  夜狄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跟在浩浩身边照顾他、保护他,不会让别人欺负他,希望有一天他会爱上我,并且答应跟我结婚。」

  这一席话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此时大声讲出来,十分坚定熟练。

  可是并不可笑。

  门口的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闵泯怔怔看着他,眼睛开始水润润。

  乐浩脸涨得通红,突然恶声恶气开口:「别胡说,我不会爱上你的!你这傻瓜,快滚蛋,别给我添麻烦!」

  夜狄梗着下巴,不动。

  乐浩没想到他竟有这样倔强的一面,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这时正杰开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谭博士离家出走,一时也没地方去,今晚先在沙发上委屈一下吧。」

  夜狄脸色缓和,笑出来。

  眼见着夜狄喜笑颜开拖着包包走过来,乐浩狠狠「哼」一声,扭头自顾自上楼去了。

  闵泯追上楼去,看他气哼哼甩了门子,坐在床上生闷气,不由有些好笑。这么些年都没见过浩浩耍小孩子脾气了......

  「喂,」他过去拍拍他头:「你干嘛对他那么凶啊?

  「我凶?」乐浩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过来:「我凶?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人,等他家人找上门来,你们就晓得后悔,就不会说我凶了!」

  闵泯好奇地问:「他家人很厉害吗?

  乐浩厌烦地说:「不是厉害,是讨厌!

  「这样啊!」闵泯有些担心:「那他说他彻底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会不会是假的?」

  「那倒不会!」乐浩闷闷地说:「他既然那么说肯定就是那么做了,这家伙不会撒谎的。但是他家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他出来啊,没多久肯定又要找过来!......所以我说,麻烦!没的无缘无故找气受,何苦呢!」

  「浩浩,」闵泯深深看进他眼睛里去:「你到底,爱不爱他?

  乐浩面孔发僵,突然「」一声笑出来:「爱?什么是爱?那字儿怎么写?」

  闵泯呆住,怔怔看着他。

  乐浩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泯泯,我有点累。

  许久,闵泯才轻声问:「怎么?

  「我想离开。」乐浩揉揉脸。

  「好。」闵泯不假思索地答,却又迟疑:「可是......我觉得他可能会追着你跑也说不定......」

  第八章

  闵泯一语成谶。

  听到震耳欲聋的闹铃声,乐浩眼睛没张开,手已经伸出去:「砰」一下拍掉那闹锺。又再躺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垂下去,叹口气,睁眼睛。

  第二次因为谭夜狄离开了,这次是跑到了位于海边的C市,找到一份酒店工作,被派做早点......

  乐浩忧闷地低头看,那家伙裹着被子,还躺在他床下睡得香。前几天脑子里没概念,每天把他踩的嗷嗷叫。活该!多半是心软的闵泯告诉了他。前些天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乐浩几乎说不出话来。

  乐浩昏沉沉起来,绕过地上的人,去如厕洗漱。狭小的窗子隐约透进天光,凉水拍到脸上,他完全清醒过来。再走出去时看见夜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张手张脚,面孔漂亮的不得了,乐浩瞧几眼,只觉得脚丫子发痒,忍不住望他肚皮上轻轻踹一下。夜狄哼一声,没反应,照睡。

  这家伙!乐浩索性将脚搁在他肚皮上来回揉,感觉软软暖暖很有弹性。忽然间脚被一只手捉住,一抬眼,夜狄已经睁开眼,表情还有点懵懂,迷迷糊糊的笑:「......浩浩。

  乐浩哼一声,走开去穿衣服。

  夜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铺上发呆,半晌才问:「又要去上班啦?

  乐浩撇撇嘴,废话!他看夜狄一眼:「你今天走不走?

  夜狄瞪他,用力摇摇头。

  乐浩白他一眼,也不答话,拿了钥匙,径自出门去,留下一室的委屈和寂寞。

  一层秋雨一层凉。

  地上积了不少小水洼,乐浩漫不经心踩过去,空气的寒度让他鼻子有些微发痒。地上一定更凉,看出来那家伙人种不一样了,居然就能那样一张毯子裹着睡几天。

  乐浩说不上来自己想干什么。打电话给闵泯的时候,其实可以只报个平安,不说地址的,但鬼使神差的就说了,说的时候心跳便开始加快,说完了隐约的不安。不能不承认,他想看看夜狄的反应,走的时候偷溜的,期待么......看他会怎么样?

  那一天都有点神不守舍,等晚上回到住处,看到等在门外的夜狄,先是一块石头落地,然后立刻开始焦躁起来。他究竟在干什么呀?所以对夜狄没有好脸色。

  不耐烦地呼喝他,让他睡地板,每天问:「你走不走?

  乐浩不问:「你什么时候走?

  感觉不一样,后一种问法,乐浩一想到心便突突跳得慌。

  几天下来乐浩都觉得自己表现的太无礼、太绝情,然后又给自己找借口,他都已经收留他了,还要怎样?再然后又想,谭夜狄还真是宠辱不惊,以前对他百般奉迎笑脸相对,现在给他吃尽排头,他倒真是抱元守一,总还是坚定憨颠。乐浩有时候也挖苦他,后来发现没用。他那些话里有话,含沙射影,换了是莫狄修那人精,怕不拿着翻来覆去想它个几百遍,说给夜狄听,真是对牛弹琴,他听不懂!

  酒店的自助早餐很难翻出花样,不过是些点心粥品。高峰时间过去,乐浩靠在角落休息,顺便出神,两分锺没到,便听到其它师傅在叫:「乐浩,添东西!

  明明三、四个人在那里,一定要叫他。乐浩不作声,过去干活,其它老师傅聚在后门抽烟。这样人浮于事,倚老欺生,乐浩心想,如果我自己开店开成这样,早关张大吉了。他手脚利索,眼尖心细,很快把要做的事做好,并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口一直有人在看他。

  过一会儿,那人走过来,问他:「今天是什么咸粥?

  乐浩抬头答:「鱼茸粥和紫菜瘦肉粥。」然后认出那人是自己应聘来时见到过的餐饮经理,姓氏很奇怪。乐浩当时见他名牌上写着「咸与甜」三个字,非常纳闷。

  「客人不太喜欢。」咸与甜皱皱眉,问他:「可不可另做一小份,只要清淡,改用其它料也行。」

  乐浩怔一怔,答:「可以。

  这时候后门的老师傅们看见上司来,立刻不动声色作鸟兽散,有人过来热络地问:「咸经理,有什么事?

  咸与甜道:「没什么,叫......」他看一下乐浩胸口名牌:「乐浩再单做一份粥。

  那人即刻说:「我来吧,乐浩刚来不熟手。」

  咸与甜看他一眼,淡淡道:「一份粥而已,这个也不熟手,他怎么做厨师?」

  这话听起来奇怪,不知道是在训谁,那师傅只得笑笑走开。

  单做,这一定是什么特殊的客人了。乐浩琢磨一会儿,去取了料来动手,不一会儿端出一份嫩滑爽腴的鸡粥,配上两小碟子卤豆干和毛豆,看起来十分不起眼。

  他招呼服务生,将东西送出去。

  扰扰攘攘的,还没歇多久,又到午餐时分,外头菜单渐渐递进来。乐浩刚来,只能打下手,又忙又累又不出活儿,正忙乱间,外头有人叫他出去听内线电话。乐浩出去拿起,对方口气夹着不爽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说:「乐浩,把你早上那粥再做一份叫人送来。」

  乐浩一呆,眨眨眼,立即反应过来,有些想笑,问:「连着两顿粥,吃得饱吗?

  咸与甜不说话,在那头长出气。

  乐浩心里明白,这家度假酒店,沾了地方的光儿,论风景论游乐是出名的,有这一项就把其它缺点遮掩过去不少。客人很多时玩高兴了,就不太在乎,大不了外头吃就是了,不少小馆子反而名噪一时。

  他想一想,说:「不然再加个点心吧。

  对面人已经冷静下来,说:「加一道点心和一道菜,别再给我弄出抹布味儿来。」

  喝!乐浩一凛,敢情他是在这儿上火呢。

  厨房间说大不大,也是军阀割据,连个炒勺油瓶都几乎有姓氏。乐浩不理别人侧目,自管自安安静静去料理东西,主厨大约也接到经理电话,虽然面色有些不豫,却一声不吭。待烧好的菜端出去,乐浩便又回去干自己的杂活儿。

  他上早班,到忙乱告一段落,便自去淋浴换衣,准备回家。

  走到后面的花园酒吧,吧台里的小服务生一看见他便叫:「喂喂,你是不是乐浩?

  乐浩转头迷惑地看他,那服务生连连招手:「快回来,咸经理找你。」乐浩莫名其妙走过去,问:「怎么打到这里来?

  服务生笑:「电话哪里都打遍了,说谁看到你就赶紧拦着你。」

  咦?

  「经理叫你赶紧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这么急?乐浩先想到那个嘴刁的客人,不是又有什么新花样吧?还是嫌中午的菜不好?可是都这么半天了,现在才发作。纳闷归纳闷,他还是一步不停往经理办公室走。敲敲门,里头有人答:「请进。」乐浩推门进去,咸与甜从桌子后头站起来,还没等开口,旁边已经有人问:「中午的菜是你做的?

  乐浩转头,一位头发略有些斑白的老人正站在那里眯眼瞧他,看上去已经有点年纪了,却身板笔直,精神矍烁。

  乐浩点点头。

  「你......姓乐?

  再点头。

  「乐宝原,你可认识?

  乐浩一怔:「......我父亲,叫乐宝原。

  老头儿睁大眼看他,一拍手:「啊呀,我就说嘛,中午那个白笋你用了甜酱是不是?别的厨子没这么做的,我就吃过一次,就是你父亲做的。」

  乐浩愣愣地看着他。

  老头一张脸笑成菊花:「阿宝的儿子都这么大啦?哎呀呀,这个家伙,搬家也不打招呼,再回来想吃吃他的手艺居然找不到人!你父亲现在在哪里?你也学了他的手艺啊?不错不错......」

  「呃,」乐浩有点歉然地看着他:「我父亲他......已经去世了。」

  老头僵住:「......什么?」

  「已经......去世十年了。

  老头满脸的笑顿时褪光,惊讶中有点不太相信的神情,然后浮上一丝痛惜来,喃喃道:「怎么会?

  咸与甜看出乐浩的无措,走过来扶住老人,小声说:「爸,你坐下慢慢跟乐浩聊。」又转头对乐浩苦笑:「这是我父亲,他中午吃了你的菜,就一直奇怪,琢磨半天,非要叫你来。我还当他吃对了胃口,所以想找你回来加个班......」

  乐浩只余点头的份儿,他也满心的好奇。他的手艺确实是父亲给打下的基础,这老人以前吃过父亲做的菜,居然十几年还能分辨出那个滋味儿来,真是难以想象。

  「想当年......」许久,咸老伯才慢慢平静下来,眼里还有些哀色:「我在福瑞楼吃阿宝的菜,惊为天人,他那时候是福瑞楼的主厨,一道全壳甲鱼,多少人慕名而来。阿宝烧菜,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取巧,多平淡的材料照样能出鲜,难得啊难得......」

  乐浩笑:「可是后来人家说我父亲的菜上不了台面,撤换了他。」

  「哎,有眼无珠啊!」老头儿痛心疾首:「我那个时候就请阿宝出来做,他的手艺一定技压四方,可是他不肯啊!那时候你爷爷好像还在,他就说家有老人不远行,可惜啊......」

  「咸伯伯也开饭店啊?

  「是啊,我那时在英国开中餐馆,还在美食协会任职,那一年国内也想办协会,所以请了些人来,就是这样才认识你父亲,我们那是以吃结交啊,你父亲后来叫我大哥,炒私房菜给我吃,你那道白笋哪,他可没在外头做过的!」

  乐浩听的稀奇:「咦,我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小嘛,我想想......」老头儿望着天算:「我回来的时候,你大概是两岁,今年你二十一,是不是?」

  乐浩直点头:「伯伯好记性。

  「你做生日的时候我也去的呀,就在你家请的客,你父亲烧菜,你母亲抱着你玩儿,我们都逗你,捻你的耳朵,你这里有颗红痣呀,跟你母亲一模一样,都漂亮。你母亲现在可好?」

  乐浩听到这里,抿抿唇:「......我母亲去得更早,我四岁的时候她就生病去世了。」

  老头儿张口结舌,半天才「」一声。

  乐浩不记得父亲提起过咸伯伯。他记得自从母亲过世,父亲便一直很沉默,即使后来同闵泯妈妈再婚,也还是少言寡语的。但是咸伯伯记忆里的父亲完全不同,似乎是个年轻开朗,爱说爱笑的青年。他们那时关系一定不错,咸伯伯甚至记得乐家用来待客的粗陶茶壶底上刻的是篆体「乐乐陶陶」四个字,因为乐浩母亲姓陶。

  「岁月如流水啊......」老咸感慨万千,同乐浩说:「能再见到你,这是缘份哪,你这孩子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一句话勾起不知多少心思,乐浩看着老人慈爱的目光,胸口忽然痛一下。想一会儿,浅笑着道:「还好。

  是还好。

  乐浩突然想起还在家里的夜狄。

  那边厢老咸已经转头去吩咐咸与甜:「阿浩是我故交之子啊,十多年来我一直牵挂,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得天之幸,你可得多多照应......」

  咸与甜点头是是是。

  老咸还在说:「他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无依无靠,我同阿宝是兄弟,他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你也得把他当兄弟,你大了几岁,那就是哥哥......」

  老人家有点太热心肠,这兄弟哪是强迫认的。但是咸与甜照样恭恭敬敬回答是,抽空还朝乐浩微微一笑,乐浩顿时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咸与甜解围,劝自己父亲:「爸,乐浩累了一天,先让他回去休息吧,你又不是马上就要回去。」老头这才醒过来,连道好,嘱咐乐浩明天再过来。

  咸与甜陪乐浩一起出去,走了一会儿还不离开,乐浩看他一眼,说:「咸伯伯真是热心,十几年前的旧相识还记着。」

  咸与甜但笑不语。

  乐浩也客气地笑,继续说:「老人家念旧,咸经理可别当真。」

  咸与甜看他一眼,目光有点讶异,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

  「你父亲可不是旧相识,你年纪真的小,完全不记得了,他们的交情可不一般。只可惜隔得远了,后来我家有些变故,你们又搬了家,这才断了联络。小时候我叫你父亲阿宝叔叔,叫你小耗子弟弟的。」

  乐浩睁大眼睛,茫然:「你见过我?

  咸与甜笑:「自然见过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大门口,乐浩还在苦思恶想,忽然被一个人拖住大叫:「......浩浩!」两人一起转头,乐浩一怔之下,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他看到谭夜狄。

  看到夜狄当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夜狄此时穿的却是酒店门童服饰,而且还满脸兴奋。乐浩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夜狄得意洋洋:「我找到工作!可以跟你一起!」

  乐浩嘴巴大张,一时说不出话,半天才反应过来,有点恼怒,放低了声音,道:「你发什么神经,居然跑来这里工作,还不赶快回家!」

  夜狄被他一说,满腔的欢喜如同浇了一盆冷水,有点委屈:「我想跟你一起啊,我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们说招人,还说我条件好,立刻就可以上班......」

  这榆木脑袋!乐浩明知一时半会儿跟他说不清,只得忍着气问:「你上到什么时候?

  夜狄想一想:「说是先上一个连班,我早来了,大概要到明天上午下班。」

  乐浩皱眉,新来的怎会上连班,摆明欺负人,这酒店看来风气不好。咸与甜也听出来了,问:「怎么这么排班?」又转头问乐浩:「是你朋友?不然我去同他们主管说说。」

  乐浩没好气:「他不是我朋友!

  咸与甜一愣。

  夜狄垮下脸去,一双眼睛含冤带露,眨巴眨巴,神态极其可怜。

  乐浩吁口气,冷冷道:「你愿意做就做吧!」说完甩头便走。

  咸与甜急忙跟上去,忍不住回头多看夜狄两眼。

  ......条件好......是不错!混血儿似的,十分英俊,眼珠子似乎都不是纯黑,轮廓很深,尤其那身材,穿上门童制服更加挺拔帅气。

  乐浩气得连晚饭都没吃。原本还想着买点菜回来烧给那家伙,这些天他也着实没吃好,自己上班不理他,他就饱一顿饥一顿的。

  其实,他渐渐发现,自己对他再不耐烦,看到他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个地方切切实实,即使明知道这样子是不对的!跟咸老伯说还好,也不是硬撑,真的觉得已经不错了,想到夜狄赖在家里的样子。

  焦躁,也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总会结束。既然终有一天会结束,那还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想到那样子,心里又会不舒服。每当看到夜狄那单纯的样子,火气就会上来,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天真单纯?凭什么我的心事在你那里就变成什么也没有?

  乐浩一夜无眠,眼下隐隐现出青黑色来。

  他下定决心,今天把那蠢货揪回来,送他走!他再也不要跟他牵扯上任何关系!

  正要去浴室,大门响,声音有气无力。乐浩去开门,呆一下,夜狄垂头丧气站在门口。见他来开门,抬头,半晌,低声说:「他们把我开除了......

  乐浩先是一呆,继而竖起眉毛怒道:「为什么?」

  哪有这样的?只上了半天班就开除,如果这样还不如开始就别用人。让人去守个大夜然后再走路,又没工钱拿,存心欺负人嘛!他直接预备揪着夜狄回去讨说法。

  夜狄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今天早晨领班来的时候,我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

  「那很好啊,是要跟领导搞好关系。然后呢?」

  「然后,他就骂我......

  乐浩又气:「神经啊!跟他打招呼还骂你?」

  夜狄摇摇头:「不是的,我以为他也是新来的人,所以很高兴地跟他说话......」

  「......」乐浩表情逐渐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被自己忽略的一点。

  果然。

  「......他说他跟我抬头低头已经见了七八面了,我居然还不认得他,就骂我是笨蛋,......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乐浩面无表情看着夜狄。

  那大孩子哭丧着脸:「他说我智商得从零倒着往下数,还说酒店请了我会把客人都得罪光。」

  乐浩嘴角抽搐一下。这话人家没说错,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变成哈哈大笑。

  夜狄被他笑的发怔,面色开始变黑,气鼓鼓瞪他。

  乐浩笑够了,缓过来瞧夜狄,脸上还是笑盈盈地,半天才开口:「不去就不去吧,那差事你真的干不了,还是乖乖在家待着吧。」

  夜狄瘪瘪嘴,走到一边坐下,很郁闷的样子。

  乐浩心里一软:「这样好了,晚上我回来做饭给你吃,如果你真的想做事,到时我们再想想去做什么好不好?」

  夜狄抬起头,眼睛一亮:「浩浩,你不赶我走了?

  乐浩早把刚才的决心忘到了九霄云外,笑咪咪回答:「那得看你能不能把我伺候好了。」夜狄欢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被那温热修长的身体团团裹住,乐浩心里忽然一松,反反复复的思量挣扎好似被那有力的手臂从身体里挤出去。他模模糊糊想,不然就这样把夜狄占为已有算了!

  那一天厨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乐浩起先心思还留在家里游游荡荡,要过好半天,才发现四周不对头。仔细观察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被排挤和欺压了。主厨一句人手不够,乐浩就发现自己被发到后头去备料和清馊水桶。

  很无语的感觉,乐浩闷头寻思着,恐怕还是得自己做比较好一点。正想着,旁边有人叫他:「阿浩!

  乐浩忙转身:「咸伯伯。

  老咸满脸震惊:「他们怎么叫你干这个?

  「这个,」乐浩看看弄污的白围裙,随口说:「总得有人干啊。

  「胡扯!」老咸看起来十分不快:「你一个大厨子来弄这些,厨房里那些小徒弟都做什么去?」

  「呃,」这事说起来有点复杂,恐怕还是拜您那一粥一饭所赐,乐浩只得笑:「咸伯伯怎么逛到这犄角地儿来?」

  「哪是逛,我特为来找你,」老咸连连摇头:「这不成,与甜怎么搅的?让你在这里倒馊水!走走,我们去同他说,不在这里做了!」

  「伯伯......」乐浩完全没有表达个人意愿的余地,被咸老伯一路拖着去咸与甜的办公室。咸老伯如入无人之境,伸手在门上砸两下意思意思,一把推开门进去,咸与甜正在讲电话,见势赶紧放下话筒。

  「你这小子怎么搞的,我昨儿才叫你照应阿浩,你今儿就叫他去倒馊水?」

  咸与甜莫名其妙,来回看他们,见乐浩一脸的尴尬:「......倒馊水?」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问:「厨房里的人欺负你?

  没等乐浩回答,老咸已经替他做决定:「行了,我也不指着你了,阿浩今天就辞职,不在这干了!」

  「那个......」

  老咸很独断:「正好,阿浩干脆就跟着我,做我儿子,承我衣钵,省得我在你身上白费劲!」

  乐浩听得他这话出口,心里暗暗叫苦,咸伯伯说话太不经大脑,得罪自己儿子没商量,连带着也拖自己下水。他急忙去看咸与甜,希望用眼神告诉对方那不是他的主意。

  但是咸与甜没有看他,他死死盯着自己父亲,眼睛发亮,沉声问:「爸的意思是要收乐浩当干儿子?」

  「对!」老咸气势如虎。

  「那爸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的事业要让乐浩去承继?」

  「咸伯伯、咸经理......」乐浩忍不住要插嘴。

  咸与甜头也不回朝他挥挥手,要他闭嘴,继续问,语气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是不是连餐馆和食谱的事都让他去弄?」

  老咸瞪他:「怎么?你不服气?不是我说你,与甜,你看看你连个小小酒店餐厅都管不好......」

  「不不不,」咸与甜笑逐颜开:「我很服气,阿浩本身就是厨子,比我强多了,有他帮爸一定如虎添翼!这样吧,今天我们就办认子仪式。」

  老咸狐疑地瞪他:「你什么意思?

  咸与甜面孔放光,说:「这是喜事嘛,早点办了爸心里高兴呀!」

  乐浩终于插到那两父子之间说了一句话:「咸伯伯,这不行的!

  老咸回头:「为什么不行?

  乐浩语塞,犹豫半天。

  老咸有点不高兴:「阿浩,你是不是瞧不起伯伯,不愿当伯伯的干儿子?」

  「不是的!」乐浩急忙说:「只是......

  咸与甜道:「阿浩,你放心,爸这些年都一直念叨你们,他一定当你亲儿子那样疼的。」

  「是,是这样,」乐浩犹豫着说:「我还有个哥哥在D市......

  「哥哥?」老咸有点困惑。

  「是,是我爸再婚时带过来的哥哥,大我三岁,我爸去世后都是后来的妈妈和哥哥照顾我,我哥对我很好......」

  「那你这位继母和哥哥......」老咸没想到这情形,迟疑一下。

  「妈妈也已经去世了。」乐浩轻轻说。

  「这样啊......」老咸考虑一会儿,断然道:「好,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一趟。你们兄弟两个都不容易,我认了你,你哥哥也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大事小事有家就有个依靠。」

  第九章

  乐浩很困惑,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不过才一天他突然多出一位干爹和一个干哥哥来。老咸比他霸道,完全不给他多说的余地。

  「与甜去订票,我们明天就走,阿浩今天就跟伯伯一起住。」

  出奇的是,咸与甜也跟着闹,迫不及待:「好好,我也一起去。

  乐浩突然想到家里的夜狄:「啊,伯伯,不行。

  老咸挑起眉毛,样子有点滑稽:「又不行?

  乐浩挠头,期期艾艾:「那个,家里,还有一个人......」

  老咸看他神情,喜形于色:「阿浩,难不成你已经娶了媳妇?」

  乐浩眼睛瞪大,媳妇?「不不不,不是的。」他连连摆手:「不是的,他是男的,他是我的......我的......」

  老咸小咸一起等他下文,乐浩实在说不下去,夜狄是他的什么人?

  逼上眉梢,乐浩狠狠心,终于说:「咸伯伯,你听我说,他是我男朋友。伯伯,对不起,我很感激您,不想让您不高兴,可是也不能骗您,那个,还是算了吧。」

  大不了再走到别处去就是了,乐浩心里叹气。咸伯伯那样的热情,可是没办法,他不想到时候在老人家脸上看到大失所望,厌恶乃至觉得被欺骗的表情。

  「朋友啊?」老咸满脸茫然:「那也没什么,你对不起什么啊?」

  咸与甜也是一怔,但似乎是听明白了,于是用眼神询问乐浩。乐浩点点头。咸与甜眨眨眼,一本正经解释给父亲听:「阿浩的意思是他,嗯,就跟你邻居戴维那一对一样,他也喜欢男人的。」

  老咸张大嘴,半晌,长长出声:「啊......」

  乐浩心反而定了,第一次在人前承认夜狄是自己男友,心里有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眼泪几乎掉下来,他几乎想立刻甩头走开,跑回家去。

  这时候他听到老咸感慨地说:「可怜啊,阿宝去的早,果然是有影响。」

  乐浩抬起头。

  老咸似乎忽然想起来,问:「阿浩啊,你也喜欢摇滚乐?」

  乐浩被他问愣住,茫然地摇摇头。老咸大感欣慰:「这就好这就好,摇滚乐有什么好,吵得人头壳痛!」

  咸与甜凑到乐浩耳边小声说:「你放心,我们家隔壁搬来一对同性恋邻居之后,我爸特地去看过心理医生,接受绝对没问题。」

  乐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咸状似有点遗憾:「可是这样阿宝可就后继无人了。」

  「可以收养嘛。」咸与甜很无所谓:「波力不也是戴维他们收养的,多有天份,现在已经学会做中式炒蛋了。」

  老咸连连点头:「对对,比他那两个老爸可强多了,就知道敲敲打打!」他想想不放心,再问:「阿浩啊,你男朋友也不喜欢摇滚乐吧?」

  乐浩有点想笑:「不,他不喜欢。

  「那很好啊,」老咸拍板:「叫他来,给伯伯看看。他是做什么的?」

  乐浩抿着唇笑起来:「他以前在学校工作,后来因为跟着我来这里,就把工作辞了。」

  咸与甜觑个机会偷偷问乐浩:「是那天门口那个人?

  乐浩脸有点发热,轻轻点头。

  「样子不错啊,」咸与甜说:「看着挺精神的,叫他跟你一起帮爸爸,英国那边环境也宽松些,压力比较小。」

  乐浩看他,欲言又止。咸与甜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你来对我有好处的,慢慢来,以后你就明白了,到时不要后悔就好。」

  乐浩怔忡,好半天才说:「说不定时间久了,你们会对我失望。」

  「不会,」咸与甜很肯定:「爸爸看人才准,他说你是好孩子。」他拍拍乐浩的肩:「爸相信你,我也相信。别多想,快打电话叫你男朋友过来。」

  乐浩深吸口气,回他一笑,拨电话。

  跟夜狄讲完,乐浩想了想,又拨电话给泯泯。

  「哥?

  「浩浩?」泯泯有点奇怪,紧张起来:「怎么了?」他跟乐浩几乎一天一个电话,这时候又打过去,直觉仿佛有事。

  「没事儿,我要回去一趟。

  「好啊,」泯泯继而又有点犹豫,问:「夜狄呢?

  「他也一起回来。

  「......哦。

  「是不是莫狄修又找你麻烦了?」乐浩敏感地问。

  「那倒没有,开庭的时候见过他,我看他想过来说话的样子,可是后来又没来。」

  「嗯,他要再说些不三不四的,你别对他客气。」

  「我知道,你把夜狄怎么样了?」

  乐浩撇撇嘴:「那家伙,那么笨,我能把他怎么样?」

  泯泯在那头轻轻笑:「对他好一点,浩浩,他跟他家人不一样的,......其实夜狄的妹妹人也不错,你知道她来找过我吗?」

  乐浩竖起耳朵:「莫珊罗?她干嘛?

  「她来道谢,说我的挺身而出让她及时看清了自己所爱的是什么人,」这话估计是珊罗的原话,泯泯自己从来不这么说话:「使她免于掉进可悲的爱情陷阱,虽然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打击与伤害,但她会站起来的,还让我也勇敢地站起来。」泯泯的语气含着笑意。

  乐浩没好气:「跟谭夜狄一样脱线!

  泯泯终于笑出来:「我挺喜欢她的。她走的时候还打电话向我道别来着。」

  「她走了?

  「嗯,刚走。她说她妈妈现在还在外头巡演,没办法来提亲,让我告诉你别急,」泯泯有点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乐浩皱起眉:「不知道。

  「哦,不然是我听错了,你知道她那口音......倒是你,什么事这样急着回来?那边环境不理想吗?我想着等放假也过去看看呢。」

  「泯泯,我在这边,遇到了一个人......」

  夜狄被叫过来一起吃饭,老咸嫌弃儿子治理下的餐厅水平太差,说要带他们去吃真正的美味。乐浩到酒店门口去等夜狄。

  远远就见人高腿长的夜狄一颠一颠冲过来,顺势要往乐浩身上扑,被一掌推开。夜狄毫不气馁,依然很开心的样子:「浩浩,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给我做饭?为什么现在就叫我来,是不是想我了?」

  乐浩斜睨他,要笑不笑:「我也不想叫你来,是一位长辈要见你。」

  「谁?

  「跟着走就是了。

  走两步,乐浩又站住:「喂,我先警告你,见这位伯伯的时候不许你乱说乱动装弱智,给我斯文成熟点。」

  夜狄搔头,犹豫一下,问:「什么叫乱说乱动装弱智?

  「......总之不许说我跟你......喜欢啊什么的!」

  「哦......」夜狄愣一愣,答应着,眼神很有些迷惘。

  乐浩发狠:「你要敢乱说话,我立刻把你赶走,永远不见你!」

  夜狄吓一跳,连忙申辩:「我已经答应了!你不能赶我!」

  咸老伯一见夜狄,眼神立即犀利起来,上下左右打量他一番,不说话,表情高深莫测。夜狄果然守约,露出得体的微笑,乐浩介绍之后,立即恭敬的小鞠一躬,客气招呼:「咸伯父您好。

  「嗯......」老咸拖长声,威严地点点头,率先出门:「走吧。

  一行人没上车,在老头儿的带领下穿街过巷,钻进一家蓬门小店。地方虽小客人却不少,店堂里热浪滚滚。老咸进门便向柜台上招呼:「老标,生意不错哪!

  柜台后面的人满面笑:「咸老伯,又来啦?

  「嗯,今儿请客,还是那天我吃的那几样,再给做上来。」

  「好唻,您后头坐。

  老咸招呼着三个年轻的,一直走到后进院子里,在瓜棚底下坐下来。

  咸与甜一脸惊异,四下张望:「爹,你才来没几天,怎么这种犄角旮旯地方也找得到?」

  老咸面露得色,训他:「所以说你不是这块料,枉你来了快半年!一点钻研精神都没有。」

  早知不问!咸与甜灰溜溜低头喝茶。老咸视线转向夜狄:「钻研」了一会儿,开口:「你叫夜狄?这名字倒是文雅。」

  「是家父取的,家父曾任大学中文教授。」

  「咦?」老咸惊讶:「是吗?那你家也算书香门第罗。听阿浩说,你也在学校工作过?」

  「是,我以前在芝加哥大学工作,前一段时间到S医科大来,就是在那里认识浩浩的。」

  咸与甜一怔,转头看乐浩。对方低着头,鼻尖对着茶杯,一声不吭。老咸也一脸的没想到,不由肃然起敬:「啊哟,那真是家学渊源了。那么,你是混血儿?」

  夜狄点头:「对的,家父是中国人,家母祖籍法国。」

  他表现中规中矩,温文尔雅,连说话都刻意捏起一个腔调来。乐浩一边听着,头越来越低,几乎埋到桌子底下去。老咸却大感满意,连连点头,接着问:「那么,你是喜欢我们阿浩罗?」

  这话一出口,夜狄却怔了怔,目光立刻往乐浩方向瞄。

  乐浩用手托着额头,挡住自己脸。

  夜狄看起来有点无助,半晌,迟迟疑疑地回答:「......不是的......

  老咸眉头立刻拧成一团,瞧那势头便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夜狄猛挠头,愁眉苦脸,憋闷半刻,终于道:「伯伯,是这样的,我是入赘到浩浩家当女婿的,我生是浩浩家的人,死是浩浩家的鬼--不过呢,像喜欢浩浩的这种话,我是不能说的,浩浩不许我说。」

  咸与甜幸而低头的快,一口茶全喷在自己裤子上。

  只听「砰通」一声,乐浩脑袋从手掌里掉下去,再抬起头来已经是面红耳赤。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夜狄,怒目而视。

  夜狄十分无辜,回视他,讷讷道:「......不然......要怎么说?

  老咸兀自张口结舌:「你、你说,你是阿浩的女婿?」

  乐浩怒:「不是!他最多只能算我家童养媳!」

  夜狄眨眨眼:「童养媳也行,只要你肯跟我结婚就好。」说完了,犹豫一下,问:「童养媳是什么?

  咸与甜受刺激太过,茶水呛进气管,咳个不停。

  老咸的头颇艰难才转向乐浩。乐浩面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说:「他,他脑袋有时候会有点秀逗,伯伯别介意。」

  老咸愣愣道:「嘎?噢!不会!不会!阿浩啊,你们已经好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啦?」

  乐浩连脖子都通红,连连摆手:「不是的!」

  老咸忽然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这个孩子不错!很憨实,我很看好。阿浩啊,叫他跟你一起来帮伯伯,你们夫唱夫随,一定能把伯伯的事业发扬光大。」

  咸与甜偷偷扮鬼脸,被老咸看到,狠狠瞪他:「不争气!指着你,我死也闭不上眼!」

  咸与甜愁眉苦脸。

  夜狄笑逐颜开:「伯伯的意思是我可以跟浩浩在一起啦?」

  乐浩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他。

  老咸挺喜欢夜狄,当即吩咐与甜买多一张票,四人一起成行。

  那一顿饭后半段,乐浩双眼发直,有些心事,他仍想谢绝咸老伯好意,可是说不出口,那老爹爹般的唠叨武断和热切实在令他舍不得。这么一转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出门前,乐浩又想起一件事来,严厉警告夜狄,再见了咸伯伯不许问人家您是哪位!夜狄有点不高兴,嘟囔:「浩浩,我没那么笨,我跟在你后头,你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乐浩看他半晌,听天由命地摇摇头。

  这确是个好办法,老咸与小咸真的没有看出半点异样来。

  一路相安无事,下了机,远远看见闵泯与正杰等在出口处。

  乐浩加快脚步,走近了,丢下手里包包,两兄弟紧紧拥抱在一处,半天才放开彼此,闵泯脸上笑笑的,眼睛水亮。然后转头问:「这位就是咸伯伯吧?

  老咸视线落在两兄弟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抬头看闵泯略带腼腆的沉静笑容,不由连连点头。

  闵泯与正杰先送了他们去酒店休息,老咸见套房里备有一系列的D市休闲旅游手册,很是兴奋,拿着翻看,咸与甜在旁边问:「哪家最好?老爹,酒席订中餐还是西餐?」

  老咸敲他头一下:「那自然先得去吃吃看!

  又问:「福瑞楼现在如何?

  正杰在旁边摇头:「早不行了,现在最出名的是赏海园,但是那一家也只名气大位置好而已,菜色一般,晚上我们去大艾的海岸酒店,咸伯伯去尝尝,听说有些菜做法很出奇。」

  老咸有些惆怅,转而笑起来,道:「好,就去吃吃新鲜东西。

  闵泯侧头瞧正跟正杰聊的起劲的老咸,笑起来,说:「这位伯伯性子好像很急的。」

  乐浩瞧瞧老咸,也失笑,很快笑容又从颊边褪去。

  「......怎么了?」闵泯看着他,小声问。

  乐浩长长吁口气,苦笑:「......咸伯伯......真是长情!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就觉得我一定是好的......问也不问清楚就......」

  闵泯不作声,怔怔看他,忽然微笑起来:「你本来就是好孩子!

  晚上大家热热闹闹去了大艾,这里背山面海,靠近渔港,海货新鲜之外,又有山菜,所以虽然地方稍远一点,仍有不少客人找过来。有几道菜十分合老咸的口,叮嘱乐浩:「你仔细尝尝,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咸与甜悄悄同乐浩说:「这是功课。

  闵泯抽空子跟夜狄闲聊:「......以后有什么打算?

  夜狄很开心地回答:「咸伯伯说我可以跟浩浩一起帮他。」

  闵泯听了,默然无语。

  正杰在旁边轻笑,过一会儿,低头凑至他耳边小声说:「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闵泯愁闷地看他一眼,又去看乐浩。兄弟俩太了解彼此,闵泯看得出来,自从下了机,浩浩便有些心神不定。心思那样细腻的浩浩,也是在不安吧?

  回酒店的时候,老咸已经打探到不少消息,预备第二天再到几处招牌菜出名的饭店去瞧瞧,咸与甜乐呵呵同父亲说:「叫阿浩陪你去!

  老咸「哼」一声。

  咸与甜又问:「爹,我可不可改改名字?

  老咸瞪他:「你还想做什么?

  乐浩与夜狄走在后面,预备上电梯的时候,斜刺里过来一个人,拦在他俩面前。乐浩猛地抬头,心里一顿,想,来了。

  那人是莫狄修。

  头脑单纯的夜狄「咦」一声,意外地笑起来:「二哥?这么巧,怎么你也在这里?」

  莫狄修看看他们俩,眼神复杂:「什么巧,我特意来找你的!」

  夜狄愣一愣,嘴巴张开,这才想起来:「啊!我已经跟你断绝来往了!」他立即看看身边的乐浩。乐浩垂下眼皮,面无表情。

  莫狄修没好气:「你别胡闹了,我有话同你说。」

  夜狄蹙眉,想一想,挡在乐浩身前,道:「要说什么?你可不许说不好听的话,不许让浩浩不高兴!」

  莫狄修摇摇头,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放心,我要说的话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要告诉你,学校和医院一直在找你!你倒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工作做一半就扔下不管。」

  夜狄有点不解:「我走的时候都有处理,该交接的也交了,连我的研究资料都留给助手。」

  「那是你以为!」莫狄修瞪他一眼:「医院心脏研究中心的人急得团团转,说有一个实验资料不对。罗校长也说有事情要找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做事情负责一点,别像小孩子似的想怎样就怎样!」

  夜狄搔搔头,有点为难,过一会儿,才偷偷瞄乐浩一眼,小声说:「那我明天过去看看好了。

  莫狄修顺着他视线也看乐浩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一下。

  夜狄忙忙道:「没有其它事吗?啊啊,那我们上去了哦。」说着扑过去按电梯。

  乐浩默不作声跟过去,经过莫狄修身边时,他听到那人低声说:「请考虑一下他的前途!

  第十章

  夜狄洗好澡出来,左看右看,找到露台外面的背影,走过去。乐浩正缩在藤椅子里,抱着膝,望着下头发呆。夜狄过去躬身从后面搂住他,出乎意料,并没有被推开,不由心里一喜,可是也没反应,抱一会儿,他把头探到前面去看。

  背着灯光的乐浩的脸沉在一片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幽幽发亮。

  「浩浩,你在想什么?

  乐浩不作声。

  房间正对着海。夜雾已经上来了,潮湿阴凉。酒店花园真的灯光迷蒙成一片,靠海的栏杆步道罩进雾里看不见,有隐约的歌声从海上传过来。

  乐浩知道,那是舫生花,用浮桥搭了长长的通道,富丽堂皇的海上宫殿。最早的时候他在那里也做过服务生,后来改了行,跟客人去吃过饭的。海上早晚起雾,乐浩很喜欢,隐进雾里,总觉得别人看不见自己,脸上那僵硬的笑不至于太难堪。可是雾很凉,很凉......

  乐浩打个寒颤。

  立刻感觉抱住自己的手臂收紧,夜狄在耳边问:「浩浩,你冷?你穿太少啦,我们进去好不好?」

  乐浩回头看夜狄,晕黄的灯光落在他颊侧,面庞愈发晶莹剔透,一双黑眼睛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夜狄喉头一窒。

  「你坐过去!」乐浩用下巴点点对面藤椅子,轻声说。

  夜狄愣一下,乖乖过去坐下。

  乐浩往前探一探身子,伸腿出去,将双脚放在夜狄肚子上,轻轻踏两踏:「」一声,霸道地说:「还行,这样就不冷了。

  夜狄拿手去盖在他脚上,感觉细细足趾舒服地蜷起来,不由嘿嘿笑,道:「你喜欢,我以后都这样帮你取暖。」

  乐浩抬眼看他,片刻,微笑着懒洋洋道:「我才不信哩,过一遭算一遭吧。」

  乐浩与咸伯伯父子到城里逛的时候,夜狄说回去医院看看,老咸也没太在意.咸与甜其实与他们共同语言不多,伯侄俩研究菜色配料与陈设器皿时,问到他,他通常耸耸肩,老咸每逢这时候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趁老头跑到别人厨房去的时候,咸与甜对乐浩说:「其实我对餐饮没多大兴趣。......我跟我爸不同,他对饮食文化情有独钟,一罐盐一瓶胡椒粉都可以写出论文来,我是只要吃得饱便好的。」

  乐浩笑问:「那你去做餐厅是咸伯伯逼的啊?」

  咸与甜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逼死人的子承父业呵......我只得同他说.我先出去做做,积累些经验再回来接手......想着多拖点时间看怎么样可以脱身!」

  乐浩骇笑。

  咸与甜还在那里小声嘀咕:「......暴殄天物啊!我浩浩荡荡的才华可没想过用在厨房里,当初读书时......你知不知道我读什么的?」

  乐浩好奇的摇头。

  「读海洋生物,我研究水母的。」

  「水......母?」乐浩想一下:「啊,就是海蜇嘛!

  咸与甜仰太长叹:「就知道你会想到这个!跟我爹一样,你们当厨子的......」言下颇有引恨之意。

  乐浩忍着笑:「可是你一说我就想到老醋蜇头那道菜。」

  咸与甜有气无力摆摆手,过一会儿,说:「幸而现在有了你,老头大概要把我扔在一边了。」

  乐浩沉默一会儿问他:「......那如果给你自由,你想去做什么?」

  「自然回去摆弄水母!我毕业写论文的时候,我那老师正跟几个同行在研究搞海水圈养水母,要取它的毒素来研究抗毒剂,我本来想去做他助手的。」

  乐浩看着他瞬间眉飞色舞的样子,有些怔忡:「那么想回去弄那个啊?

  咸与甜起先还没在意,答:「那自然。真的做餐厅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是没法子。水母不一样,我喜欢啊。」

  过一会儿,咸与甜才意识到乐浩的沉默,他瞧他一会儿,问:「谭夜狄是学什么的?

  「......他学医的,」乐浩垂着眼皮:「他是医学博士,专攻儿童心脏病的。」

  咸与甜张口「啊」一声,半天才合上。

  乐浩苦笑:「你也觉得我很暴殄天物是不是?」

  咸与甜微微皱起眉,过一会儿,挑挑眉:「......我还真是没想到。

  乐浩把茶杯拿在手里转着玩,嘴唇抿成一线,眼睛有点出神。

  夜狄很晚才回来,有点疲倦,眼神却很轻松。

  乐浩开了小灯在纸上写东西。

  夜狄过来看:「写什么?

  「菜谱,」乐浩抬头:「医院怎么样?

  「啊,很好!」夜狄笑嘻嘻:「虽然我还是不太记得住脸,不过发现我当初挑过来的几个人都很不错,心脏中心大概春天就可以正式启动了。」

  乐浩笑笑,看着夜狄闪闪发亮的眼睛:「那么这算结束了吗?

  「......嗯,差不多吧,明天我要去学校见罗校长,然后顺便再同医院里谈一谈下一步的工作。」

  「好啊,」乐浩点点头,定晴看着他,忽然问:「夜狄,你辞了工作,后不后悔?」

  「呃?」夜狄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喜欢当医生吧?还有当老师,也很喜欢吧?」

  夜狄犹豫一下:「还好。」

  「跟我说实话!」乐浩温和却很坚定地看他。

  「呃,是很喜欢当医生,」夜狄搔搔头:「当不当老师没关系。

  「那,辞了医院的工作,后不后悔?」

  夜狄有点紧张,立刻回答:「不后悔!」说着缠上来:「浩浩,你干嘛问?我是喜欢当医生啦,不过更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不后悔的,真的!」

  「可是......你辞了工作来跟我一起......这样子,我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了。」乐浩喃喃低语。

  夜狄吓一跳:「你说什么?」

  乐浩仔细看他:「你不懂?

  夜狄有些惶惑。

  「......唉,你天天都在想什么?」乐浩轻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啊?你傻的跟个孩子似的!」

  「浩浩......」夜狄抱住他,摇晃着他的身体。

  乐浩的语气让他有些发慌。

  「好了好了,别摇了。......喂,明天我陪你去学校吧?好不好?」

  夜狄抬起头看他。

  乐浩浅笑:「好不好?」

  「好啊。」夜狄皱着眉,困惑地看他的脸。

  「喂,别这么看我,儍乎乎的,」浩浩半抬着眼皮睨他:「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灯光下那双杏核眼黑的没半点杂质,明亮慑神,幽深的仿佛把人也要吸进去。夜狄咽咽口水,喉结轻轻一跳。那样小小一个动作立刻被乐浩的视线捉住。他盯着夜狄,过一会儿,唇边绽出点笑意。

  「......想要了?

  夜狄脸有些发烫,想要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一次,乐浩压在他身上时,逼着他说:「我想要。」差点把他眼泪弄出来。

  乐浩大概也想到了,笑的有些促狭起来,捉住他一只手腕往前一扯。身子扑一下倒在软软的被单上,上面压下来一个黑影,挡住了灯光,湿热的呼吸在耳边细细响起,有一个软软的东西突然在耳轮上舔了一下。

  夜狄浑身一颤,浑身软下去。

  学校庭园里气氛总是与别不同,乐浩一进入这个地方,心情就格外复杂。上次跟夜狄撞到的时候还是初夏,现在法国梧桐的叶子都快落光,路上铺满一层黄绿斑斓的地毯,远远有工人拿了大竹扫帚慢慢扫过来。

  有些学生和老师见到夜狄,会大声招呼:「谭教授好。」、「谭教授你回来啦?」;有些学生很活泼地围上来问:「这个学期为什么不教我们啦?大家都很想你哦。」、「谭博士真是说话不算数哦,还说交了报告就给我过!」

  夜狄一一笑嘻嘻响应,完了搔搔头,实在想不起对方是谁。

  他悄悄吐舌头,转头对乐浩说:「他们的报告我都丢给别的老师去看了。」

  他跟别人寒暄的时候,乐浩刻意落后几步,此时笑笑,不说话。

  夜狄要去找校长,问他:「你真的不来?

  乐浩摇头:「我就在这里随便逛逛,你自己去好了。」

  夜狄想想,说:「那好,你在这里等我哦,我很快就好,别走开哦......」

  乐浩摆摆手,撵他,一边腹诽:这样啰嗦的老师学生也会喜欢?

  他背着手站在办公楼前面仰头看。也不见得夜狄有多么欢喜,他心里邪恶地想,瞧他那模样,跟去做门僮的开心劲也没什么俩样!......喜欢当医生?给他做久了厨子小工,凭他那单纯傻劲,说不定也就喜欢上了......

  自己还真是可笑!想说陪他到这边来,看到他重回熟悉的事业环境,一脸激动留恋的表情,说不定心真会决定下来,就这样算了,干脆彻底放手算了!昨天晚上,心里有一瞬间是有那种想法的!

  可是你瞧瞧谭夜狄那随遇而安的憨表情!

  真让人恨得放不了手!

  乐浩暗暗磨牙,这时候他感觉到旁边有人迟迟疑疑地靠近,他转过头去,愣住。

  对方看着他,良久,只是略有点局促的笑了一下,并没有招呼。

  乐浩知道是为什么。

  他踌躇一下,微笑着先开口:「你好,吴教授。

  对方有点惊讶,也连忙点头,犹豫一下,试探着问:「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您到我店里来过的。」乐浩不露声色。

  吴成其轻轻「啊」一声,看样子有点失望,然后颓然地笑一下:「是的,你还记得。」他眼睛一直在看乐浩的耳廓,有些怅惆,过一会儿,仿佛释然般,说:「对,你是一笑泯恩仇的老板,我去过你那里的。」

  乐浩眼光闪动一下,轻笑。

  旁边有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俩,有些侧目,有人窃窃私语着。

  那目光,十分怪异。

  吴成其神色十分复杂,往后倒退了一步,僵硬地笑:「对不起。」

  乐浩有些错愕。

  吴成其尴尬地解释:「对不起,因为你长的很像一个朋友,所以忍不住过来,抱歉......」他的样子似是想走,却又有点留恋,所以在那里僵持着。

  乐浩终于问:「你怎么了?」

  吴成其往上推推眼镜,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连连摇头,怔怔看着乐浩,轻声说:「我,我要离开了......学校要求,我辞职了......」

  乐浩有些讶异,没有作声。

  吴成其苦笑起来:「对不起,我不该过来的,我要走了。」他转身,却被乐浩的问话阻住:「为什么?」心里有一丝预感,路人的目光太怪异。

  吴成其回头看他,有点无措,终于苦笑着说:「也不怕给你知道......有一个学生,我对他很有好感......于是就,就对他说了,」他怔怔看乐浩:「......他跟你很像......也非常可爱......」

  乐浩抿紧唇。

  他不承认自己是托尼,吴成其也没有硬说是,但他心里一直是认定的。他对着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托尼而不是在一笑泯恩仇只见过一面的饭店老板。

  「你......」乐浩看着有点颓废的吴成其,背都有点微微佝偻起来,表情总有点闪缩躲避,他轻叹一声,微笑:「吴教授,我请你喝一杯吧。」

  这样早,开门的只有茶楼。

  乐浩同吴成其到附近的一家茶楼坐下,泡上了茶,两个人一时无语,只看着厅堂里刚燃上的泥炭小火炉发呆。

  半天,乐浩才开口:「......太傻了!

  吴成其涩涩地笑。

  乐浩抬头看他:「你怎么会那样做?

  吴成其怔怔道:「我不想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

  「......我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人!」吴成其疲倦地说:「可以光明正大过生活的那么一个人。」

  乐浩沉默不语。

  谁都想。谁愿意自己的感情见不得光?谁愿意躲着、藏着过活?他更不愿意,可他偏偏更像一只畏首畏尾的地老鼠,光亮的地方不是去不得,可是他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夜狄就算是活在太阳底下的黄金鼠吧,人见人爱,他倒是想凑过去,那小黄金也不讨厌他,可是旁人看着像什么呢?恨不得把他捞起来扔的远远的,怕他玷污了宠物小黄金的身份!

  乐浩默然。

  夜狄要永远是只傻乎乎的小黄金,他怎么办呢?是,他是可以奋起反击,谁来赶他就咬谁,硬要跟夜狄在一起,可是他也会累。他现在就累,摆脱了托尼的身份,就是想轻松的过日子。要一辈子争斗?

  明明他可以有更好的去处!

  「......你,」吴成其看着他,迟疑地说:「我看到你......跟谭博士在一起......」

  他抬起头,笑一笑,躲开这个话题,问:「以后打算怎么办?到别的学校去吗?」

  吴成其摇摇头:「不,这个圈子......很小。

  乐浩注意地看他,皱起眉:「你是说,就因为这个事,就没有别的学校肯接纳你?」

  吴成其苦笑一下:「也不能这么说,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有的学校可能可以,但都会有顾虑......我不想自己为难也让别人为难......」

  「那,那你打算怎么做?」乐浩蹙眉,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断了一个大学教授的生路吧?

  「我想做点研究,」吴成其安静地说:「我已经接受南方一家研究所的邀请了,虽然是新成立,但课题很有发展前途,相对而言,他们对于个人方面的问题,不是那么重视。」

  「是这样......」乐浩若有所思的点头。

  「大家的关注重心都放在学术方面,环境比较单纯,我想,」吴成其笑笑:「应该比较适合我。」说是这么说,语气里还是有点黯然的,想必并不是特别理想。

  乐浩似乎走了神,过一会儿,才笑笑说:「那要恭喜你了,因祸得福。」

  吴成其苦笑一下。因祸得福?他只是不得不从光鲜喧哗的软红万丈中抽身,心凉了,去到他处,也不过守着书本过日子而已,谈得上什么祸福?

  眼前的男孩子,杏眼微眯着,若有所思。他迟疑不是因为托尼曾经拒绝承认自己是托尼,也因为他似乎变了个样子。以前那永远可爱如春花的笑容从那张脸上褪去,男孩儿微微蹙着眉,沉思的面庞,眼睛里眸光流转,是一个虽然不再那么美丽,却更真实的孩子。

  乐浩用指头轻轻扣着桌面,眼睛里有股茫然。

  跟吴成其分了手,乐浩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越走越远,走的累了,坐在人行道椅子上。街上人来人往,偶而有倏忽而过的目光擦过这个发呆的男孩子。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去处,急匆匆像在追什么。

  太阳从大厦背面转过来,照到椅子的一端,金属扶手反射的光刺进来,乐浩不由自主眯起眼睛,恍然醒来。他无意识看看四周,猛地想起还在学校里的夜狄,看看表,心里惊一下,已经这么晚了,急忙站起来想往回走,走两步,又停下了。

  犹豫一下,乐浩先回了酒店。

  他一直在想事情,低着头,所以没有看到酒店大堂一头儿有人一看到他便站起来。电梯门关上,乐浩没有看到急急走过来的莫狄修。莫狄修赶不及,又不好在此地大声喧哗叫他,只得按另一部电梯上去。

  咸伯伯跟咸与甜都还没有回来,乐浩想他们也许仍像昨天一样留在外面吃午饭。他坐下来想一会儿,叹口气,摸出手机来,准备给夜狄打个电话,那家伙出来不见了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还没拨出去,便听到门铃响。乐浩有些纳闷,走过去打开门,愣一下,才冷冷道:「谭夜狄不在!

  莫狄修说:「我知道,我来找你的。

  乐浩没动作,直直瞪着他。

  莫狄修面带忍耐,眉头微微皱着。

  乐浩忽然冷笑起来:「找我做什么?你自始至终就不喜欢我这种人,干什么还缠着不放,我跟你又没有关系,更加没有什么话好说。」

  莫狄修垂下眼皮,叹息:「乐浩,你也知道夜狄说那什么断绝家庭关系是不可能的,既然我们迟早成为一家人,至少应该和平共处。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我不可能不与你谈谈。」

  乐浩偏过头,几乎就要将门板关在他鼻子上,一只手却死死捏着铜把手,控制自己。终于,他松开手回身走进房间,冷淡地坐下,由得莫狄修自己进来。

  第十一章

  莫狄修看着乐浩,心情抑郁。不,不只是抑郁。他皱眉,即使到这个时候,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是他?夜狄喜欢的人偏偏是这样一个人?

  即使明知不该片面看人,乐浩这个男孩子,从第一次见到他便疑虑重重。他太漂亮,笑起来太灿烂太明媚,然而那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让他不安。这人忍功太好,被人轻视了可以不动声色地服软,骨子里总透一点自贬出来让人轻忽了他,谈起交易他云淡风轻,也许还有些楚楚可怜。

  他也知道,或者那是环境磨出来的,也许乐浩不得不,保护自己。

  让他不愉快的是,夜狄那样明显的迷恋,乐浩却自始至终若即若离,他牵着夜狄的情绪就像牵着一只木偶,他心思太重,城府太深,夜狄根本不是他对手。

  即使起初他对乐浩兄弟有所误会,出言武断了些,可是乐浩的所为让他连那一点的后悔也被气恼替代!他令夜狄做出背弃家庭与事业的行为!夜狄这样爱他,连他这做哥哥的都不得不投降,可是这个人却......莫狄修压抑住心里的不快,下颌紧绷,今天是来解决问题,不是制造矛盾,他告诉自己。

  半天没听到动静,乐浩回头,刚才明显的冷淡已经不见,他表情很平静:「莫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吩咐?不用客气尽管说。」

  莫狄修脸沉一下,然而终于吁口气,摇摇头。

  他决定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用平和的口吻道:「你不必这样说,我这次来并不是要兴师问罪,只不过我们有些误会,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珊罗已经同陆飞解除婚约了。」

  乐浩一声不吭,目光有些嘲讽,那关他什么事?

  「关于你同夜狄的事......」莫狄修仔细注意乐浩。

  听到这个开头,乐浩一动不动,连眉毛梢都没有抬高一下。

  莫狄修眉头愈发拧紧,加重语气:「......关于你同夜狄的事,我不再反对......也会代你们说服我父亲......希望他能接受......」他揉揉眉心,有些苦恼。

  「但是......」他说。

  乐浩垂着眼皮,一边唇角微挑。

  莫狄修敏感地注意到,语气微怒:「夜狄对你一心一意,你若对他真有感情,为他着想,一两条但书还是能接受的吧?」

  乐浩咬着唇,眼神黯一下,半晌才轻轻道:「你说。

  莫二瞪他一眼:「让夜狄回去工作。

  「......我不知道你同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想,居然会跑去辞职!且不说他这辞职能不能成立,单这种举动就十分不负责任!」他刻意避开夜狄嚷着要断绝家庭关系那一回事,那简直如同儿戏一般,他并不放在心上。

  乐浩沉下脸去:「这种事你自己去同他说,我并没有教唆你弟弟。」

  莫二嘲讽地笑:「他现在还会听我的?」他抿紧唇,过一会儿,语气和缓些:「好,就算是他自己突发奇想吧,那终究也是为了你,现在也请你为他考虑一下。我这样对你说,是因为也许你还不够了解他,夜狄自小就想当医生,他有才华,很努力,做出了成就,有很好的声誉和光明的前途......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他所从事的工作!」

  他眼睛直直盯着乐浩:「他愿意为你放弃这一切,愿意牺牲。他已经表示出了他的诚意,你是否也能有所回馈?难道你宁愿他跟着你做酒店门僮、厨房小工?」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心里挖苦的想法:夜狄若真成了那样劳碌困顿的小人物,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沉默的乐浩慢慢抬起头,目光闪烁,片刻,平静地开口:「我会跟他说。

  莫狄修向后靠,长长吁一口气,不出所料。乐浩不会不妥协,他比夜狄精明十倍有余。

  他面露微笑,开始胸有成竹:「这样最好。」他并没有看到乐浩的眼睛里,带着思索的冷静。「其实夜狄也不过是希望跟你在一起,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逼他。他这次的事情实在做的欠妥,我们已经向学校和医院方面道歉,并且待这一阶段的工作终止后,会再另外约请两位专家过来进行指导。然后我会安排你跟夜狄一起回去......至于你的身份,我认为以前那样就可以,由你来担任夜狄的管家,照顾他的生活,这样比较合适,你觉得呢?......有一点需要你事先了解,我希望你能够尽量低调,毕竟夜狄身份不同,在他那个圈子里也算是名人......」

  乐浩抬起头,面无表情:「我不太明白,您可否解释一下?」

  莫狄修被打断,愣了一下。

  「您是说,让我去做您弟弟的地下情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照顾他的生理欲望,同时还要把自己藏浩一点,因为他身份高贵,我的出现会令他名誉受损?」

  莫狄修迟疑一下:「......我知道这样有点委屈你,但事实如此。如果你的身份被披露,夜狄肯定会陷入麻烦,」他皱眉看乐浩:「我只是希望你跟夜狄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多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乐浩冷笑:「只怕莫先生是觉得自己挺委屈的吧?我的言行?我的言行我自己会负责,用不着莫先生替我顾忌。」

  「不用我顾忌?」莫狄修有些恼怒:「我不替夜狄顾忌些,只怕他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乐浩脸沉下去:「莫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莫狄修也冷笑起来:「我什么意思,你不会问问你自己?我到是不想提醒你你的身份,偏偏有些人自己乐在其中,既跟夜狄在一起了,又去同以前的恩客纠缠不清!你说你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有一天为了你的不检点令夜狄身败名裂的时候,你负得起那个责任吗?」

  「你、说、什、么?」乐浩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问。

  莫狄修火气上升,语气有点发狠:「我说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明白,夜狄一走开,你就约了别人见面,那人是谁?是因为向男学生示爱而被开除的教授,也是你的前任恩客,你是惟恐天下人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这一点你若不改,迟早一天你会把夜狄给毁了!」

  乐浩面色变得雪白:「你跟踪我?

  莫狄修冷笑:「我跟踪的是我那儍弟弟!

  乐浩定定看着他,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苍白面孔,眼神凝滞。莫狄修那冲上脑门的火气降下来一些。乐浩什么表情也没有,连呼吸都又细又轻,却让人心里有股寒意。他抿抿唇,略有些后悔。虽然不满,但原本也只想隐晦地提醒一下,并不想说出来的。

  他叹口气,预备和解:「其实我知道你们也没做什么,但你至少要注意......」

  「莫先生!」乐浩打断他,语气和缓,有些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将焦距集中在莫狄修脸上:「莫先生,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同意我跟你弟弟在一起,但我恐怕承受不起这种好意......」

  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我十七岁便出来做,出卖身体来赚钱,虽然不容易,这几年好歹也过来了。我说要转行是真的,以前的事情,我没打算再去想。原以为可以骗骗自己,不愉快的事可以烟消云散,可是莫先生这样体贴人,不断地提醒我,提醒我......」乐浩若有所思:「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说忘了就可以,我自己忘了还有旁人帮我记着,莫先生也真是辛苦了!」

  「你......」莫狄修望进他眼睛里,觉得有点不妥:「我并不是要指责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跟夜狄在一起能谨慎些而已。」

  乐浩眨眨眼,忽然十分灿烂地笑起来,连连摆手:「不不不,」他挑起眉,语气夸张:「是我没考虑仔细,夜狄的事......就算了吧,莫先生你放心,我会劝他回去的。」

  莫狄修怔住,有些紧张:「你什么意思?你......你不要对夜狄说什么,他很重视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心跟他在一起,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再提,甚至你......我可以给你重新做一个全新的身份,这样你就不必顾忌......」

  乐浩抿着嘴,笑咪咪地看他,过一会儿,轻声说:「莫先生,您费心了。

  莫狄修彻底给挤兑住,他无法捉摸到乐浩的心思。

  「我知道怎么做,」乐浩说,像个体贴的朋友似的安慰他:「你放心,来,我送你出去,别叫夜狄看见,以为你又在欺负我。」

  他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别的情绪。

  莫狄修有种无措的感觉,还有种,隐隐的担心。他无意识地随着乐浩走,或者,今天不该提乐浩同吴成其见面的事情,其实他也知道他们并没做什么,但......明明开始还好,到底为什么谈到最后又不行......莫狄修皱起眉。

  乐浩一直在笑,他轻轻拉门,预备送莫狄修出去。

  然后两个人都看到在门外呆呆站着的人。夜狄站在前面,老咸与小咸站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都有些呆滞。

  乐浩心里一跳,门并没关上,是虚掩的,莫狄修进门时大概只是随手一带。

  「二哥......」夜狄看着莫狄修,涩涩开口,接下去却无言,视线落在乐浩身上。

  乐浩一时的呆滞之后,脸上的笑容敛去。

  莫狄修暗暗叫苦,他听到了?他们听到了?

  老咸与小咸的表情也不对,咸与甜一脸讶异惊愕,咸伯伯却是完全的僵硬,连眼珠似乎都僵住,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

  乐浩先动,他垂下头,离开门边走回房间去。夜狄身形动一下,似想追上去,莫狄修却抢先拽住他,急急说:「狄克,我来是想跟乐浩谈谈你们之间的事,并不是要反对你们来往。」

  夜狄呆呆点一下头:「我知道,我听到了。

  莫狄修语塞。

  夜狄迟疑一下,问:「二哥,你一直是这样跟浩浩说话的吗?」

  莫狄修怔一下。

  夜狄不等他回答,径自走进去。

  咸与甜表情也镇静了一些,轻轻扯扯自己父亲,叫:「爸爸?

  老咸回过神,粗重地喘出来,面无表情,僵硬地开步走,离开这里,朝隔壁自己房间去。咸与甜眼看着父亲重重合上门,一副把自己关在里头的架势,不由左右为难起来,犹豫半天,还是进了夜狄与乐浩的房间,干笑着回头把门带上,将莫狄修关在了外面。

  乐浩站在露台上,背影笔直到僵硬,头微微低着。

  夜狄走到他身后几步远,心里忽然害怕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很,无论如何也不敢走过去。

  最后还是咸与甜先开口,他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乐浩那倔强的背影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同情,而气氛太诡异难堪,他打破沉寂,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呃,那个,阿浩,我跟爹订好今晚的酒店了,在葆薇园,老爹说要回来打扮一下,叫你,呃,叫你也打扮一下。」

  良久,乐浩才开口,他并没回头,声音喑哑低沉:「......跟咸伯伯说,退了吧。」

  咸与甜站着没动,心里有点难过。

  说实话,他并不了解乐浩。那影影绰绰记忆里粉嫩的婴儿与他刚刚遇到没有多久的这个漂亮男孩相差太远。他认识的,是来面试时应对中规中矩,表情镇定,只有在听到被录取时才在眸子里跳出一丝快活的火花,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乐浩;是那个被其它人支使来支使去,一边手脚麻利的做事一边偷偷做鬼脸,面孔生动的乐浩。

  若说人与人的缘份与磁场有关,那他与乐浩的磁场一定相近,他本能的对他印象良好,很喜欢他。乐浩给人的感觉太阳光,咸与甜自问阅历不够深,他没有看出任何颓靡沧桑,那双机灵柔和的大眼睛里没有阴暗。

  这个孩子,他都经历过一些什么?

  老爹独断独行的时候,乐浩始终有点犹豫。现在咸与甜终于知道为什么,也明白自己误会了乐浩那时的表情,他并不是不好意思,而足心存顾忌,他有点开心,有点渴望,也很谨慎--很坚强地谨慎着。

  老爹真是害死人!

  咸与甜心里有点发凉。

  「呃,」他试图挽回:「阿浩,嗯,别多想......老爹他只是,呃,需要多点时间适应,那个,你看,信息量太大,他得消化一下......」

  乐浩慢慢转回头,除了面孔嘴唇有些异样的苍白,他的表情平静,眉尖微蹙着,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来,似是在感谢对方善意的谎言。

  咸与甜说不出话来,懊恼地看了夜狄一眼。

  还是,自己也该出去,留这两个人谈一谈?不不不!与甜心里猛摇头,本能告诉他不行。

  乐浩没有看夜狄,只隔着两三步远,他目光越过夜狄肩头,似乎他并不存在。

  突然间:「碰碰碰!」有人在外头大力砸门。

  咸与甜吓一大跳,急忙转身开门。

  老咸在外头站着。

  咸与甜眼睛一亮:「爸!

  老咸沉着脸推开他,走进来,左右看看,把视线放在乐浩身上,目光咄咄逼人,张口便问:「阿浩,刚才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乐浩直视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老咸紧绷着脸,盯着他,表情十分严厉。

  乐浩用力咬嘴唇,轻轻说:「咸伯伯,对不起。」声音很小,有些颤抖,却很清晰。

  老咸瞪他一眼,接着问:「刚刚那人是谁?

  「......是夜狄的哥哥。

  老咸目光移到夜狄身上,眼神深沉,片刻,鼻子里重重「哼」一声,没说什么,只转回头来粗声粗气吩咐乐浩:「打电话告诉你哥哥,今天晚上训好了葆薇园。」

  乐浩倏然抬头。

  老咸想一想,再补充一句:「叫他早点过来,我们先开个家庭会议!」

  「......伯伯,」乐浩鼻子有些发酸,眼睛里涩涩的,他努力屏住那种感觉,小声说:「伯伯,不用了......

  老咸看着他,嘴唇动一下,终于叹了一口气,随即虎起脸来.重重道:「什么不用?这样大事,自然要隆重一些!也叫人知道知道,我们家孩子不是没爹没娘,由着别人随便欺负的!与甜!」他说到这里,大声叫。

  「是,父亲!」咸与甜毕恭毕敬应声。

  「你不是喜欢学你那海蜇吗?爹有了阿浩,不拦你,你去把你那博士考出来!等我把阿浩培养成名厨子,在这一行里也当个名人!到时又有个博士哥哥,有个会长爹爹,身份照样高贵!」

  「好!」咸与甜眼睛一亮,答得十分响亮,笑咪咪看着乐浩。

  乐浩怔怔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垂下头去。过一会儿,有什么东西从被睫毛遮住的地方落下来。

  夜狄一直呆呆看着乐浩,看到那亮晶晶东西飞快地掉落,他一震,身体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咸与甜比他快,绕过他,一把揽住乐浩,朝他咬耳朵:「阿浩,别恼,老爹最护短,谁敢欺负你,瞧老爹给他们好看!」

  老咸瞄瞄夜狄,气势如虎,继续命令:「与甜,带阿浩去擦擦脸,然后陪爹爹出去逛逛!」

  咸与甜连连点头,兜着乐浩往卫生间走。老咸将矛头转向夜狄,看他几眼,不冷不热开门:「我都还不知道,原来你身份不一般哪!」

  夜狄视线原本一直追着乐浩,听到老咸的话,有些怔忡:「咸伯伯,我......

  「啊哟,不敢当!」老咸打断他:「你回去跟你那哥哥讲,他同意你跟阿浩交往,我可不同意!我们阿浩好好的一个孩子,凭什么要去服侍别人?还要看别人眉高眼低?我们阿浩是享福的命,迟早找一个有担当又能照顾他的人,断断不会放他出去受人欺!」

  夜狄茫然地看着他。

  「哼,至不济还有与甜照顾他,找不到更好的,老头子索性把阿浩嫁给与甜,看谁敢欺负他!」老咸发狠。

  咸与甜站在卫生间门口听,听到这里呵呵呵笑起来。

  乐浩洗好脸,出来,低着头,小声说:「伯伯,我好了。

  「嗯!」老咸点点头,往外走,走两步又转回来,正色道:「这件事我作主了,晚上你就不用跟我们去了,你那哥哥说说的太难听,我们不原谅!你回去自己家去吧!--阿浩,你也别舍不得,这世上好人家多得是,不是人人都势利,犯不着委屈自己!这个事就包在爹爹身上,一定给你做一门好亲事!」

  乐浩一直垂着头,用一只手捂着下半边脸,不知道在想什么,默默无言。

  咸与甜低头看他,对父亲说:「知道啦,老爹别啰嗦啦,看又把阿浩说哭!」

  老咸瞪他一眼:「怎么是我说哭的?明明是被别人气哭的!」

  咸与甜笑:「走啦走啦!」边说边揽着乐浩的肩,随着父亲往外走。他走在最后,出门前,回过头来瞧一瞧。

  夜狄仍然呆站在房间中央,表情茫然,眼神空洞,彷佛给什么惊走了魂。

  咸与甜叹口气,摇摇头,掩上门。

  自始至终,乐浩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第十二章

  「过两天我就回英国,阿浩跟我一起走!」

  家庭会议,老咸先开口,扔出硬邦邦第一句话。

  闵泯没反应过来,看看老咸,又再看乐浩。他进门还没有两分钟,只来得及看到乐浩有些生涩的笑容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怎么......这么急?」闵泯下意识开口:「多留些日子......

  老咸沉着脸:「留着干什么?让人欺负?

  闵泯怔住。这位伯伯突然态度大变,不像刚来时那样笑呵呵,他好似在生气。

  乐浩知道伯伯在迁怒,他将今天得知的事情想一想,立刻由此及彼:闵泯是哥哥,无论是教导或是照顾自己,他责无旁贷。自己犯了错,可以算作年少无知,闵泯却推卸不了责任,咸伯伯觉得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所以不愿对他发怒,心里却十分不满。

  但是他不明白。乐浩有点为难地轻声叫:「咸伯伯......

  与甜也轻轻撞父亲胳臂一下。

  闵泯听到老咸后一句话,面色一变,有点不安,迟疑片刻才问:「是陆家有人来过?

  乐浩十分敏感,马上皱眉:「陆家的人又做什么了?

  裘正杰不露声色握着闵泯的手臂,轻轻捏一下,说:「不是陆家。」他转向乐浩,淡淡说:「是谭夜狄的家人吧?他们最近来打听过......」

  他话说的十分含蓄。

  莫狄修对乐浩一直持抵制态度,颇有点自以为是,听说一点皮毛便不再求甚解,一心想着将他拒于莫家门外便好。最近一反常态,派了人手到沈处去详细调查托尼其人。

  这样认真,说明有长远计划。

  看来这莫狄修的计划不怎么受乐浩和老咸欢迎。

  正杰附在闵泯耳边悄悄解释两句。

  闵泯面色变了又变,终于挺起胸膛郑重地开口:「咸伯伯,我可不可以单独跟您谈谈?」

  老咸皱眉瞪着他,他散步回来,心情确实不甚愉快。

  闵泯表情十分坚决。

  「哥......」乐浩想插嘴,闵泯安抚地拍拍他。

  「好,你过来。」老咸终于点点头,带他走到套房里间去。

  两个人关上门。

  家庭公共会议变成私人暗箱操作。

  乐浩呆呆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累,脚步千钧重,挪也挪不动。他疲倦地坐下,出神。心里暗沉沉,无数阴影挥之不去,十分沮丧。

  这时候他听到正杰说:「不要垂头丧气。

  乐浩抬起头。

  「你也该累了,」正杰温和地说:「别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你不是钢筋铁骨。」

  乐浩怔怔的,忽然苦笑一下。

  「世事难料。乐浩,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做事只要自己决定,自己负责,就与他人无关,」正杰慢慢说:「遇到泯泯之后才发现,可能不是这样。我常告诉泯泯用不着为以前后悔,我自己也是--现在再去说以前的事,对你没有用。乐浩,不要再想那么多!」

  乐浩沉默一会儿,小声说:「泯泯总是想多。

  「你们两个都一样,」正杰微笑:「死心眼。不能不让你们想,时间长了会好。」

  「嘿,」与甜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听,这时候插上来说:「跟老爹走吧,到了他的地盘上,就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正杰笑,对乐浩说:「泯泯很舍不得你,但他说一定要让你走!离开这里。」

  乐浩抬眼看他,目光闪烁。

  老咸和闵泯一起出来的时候,表情和缓了许多,看着乐浩半晌,不言语,叹口气。闵泯明显哭过,眼皮红肿,眸子还潮湿,过来轻轻揽住乐浩,把他拥进自己怀里。

  乐浩心里一颤,身子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抱着泯泯单薄的身体,把脸埋在他肩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涩,眼泪不受控制。他用力低着头,掩饰。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软弱过!

  他一直很坚强,从不得不坚强的时候开始,学习在漩涡一样的社会中挣扎着浮起来。他是个中高手,很快学会生存,学会用笑来应对一切,那是强有力的铠甲,几乎可以抵御任何打击。

  可是抵抗不了咸伯伯严厉的关切和闵泯无言的难过。

  那一瞬间乐浩仿佛杀脱了力,跪在战场上,再撑不起自己的身躯。他突然间有种感觉,想就这样倒下去,不管不顾,甩掉盔甲,摊开四肢,望着天空睡过去!

  醒来是生是死,是哀愁是快活,全都由它去!

  闵泯跟乐浩一直在一起,兄弟俩喁喁细语。闵泯眼里有浓浓的不舍,神情却很沉静,小声说:「......跟咸伯伯商量好了,你跟他一起走,正杰去给你办手续......这几天我跟你住,抽时间去买要用的东西和衣服......」

  乐浩垂着眼皮,握着闵泯一只手,轻轻点头。从刚才他就这样,依在闵泯身边,头挨着闵泯肩膀,一副乖乖的神态。

  闵泯心里酸软,只有他知道,乐浩安静表情下的消沉。他轻声问:「累了?

  「......嗯。」乐浩发出细细的鼻音,像在撒娇。

  闵泯轻叹。

  乐浩抬起眼来:「泯泯,怎么了?

  闵泯瞪他一眼:「没怎么!

  乐浩笑起来。

  过一会儿,闵泯轻声叹息:「......浩浩,对不起。

  乐浩倏地抬起头来,还没开口,被闵泯的目光止住:「浩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走吧,全放下!」

  半晌,乐浩点头:「我知道了。

  泯泯要把他踹走了......泯泯心那么软,那么恋家念旧。许多事情,他们心里也许都知道,可是泯泯不会说。他宁可让他走的远远的,宁可让他忘记自己......他把心里的后悔愧疚难过都藏起来......不会说......

  老咸有点激动,酒喝的稍微过了,对正杰喋喋不休。

  「......两个孩子都可怜,难为他们熬过来......阿浩我带走了,泯泯交给你......」

  「......我没看错人......阿浩这孩子......仁义......是阿宝的骨肉......没错的......唉......」

  「......应该早回来......应该早回来......阿宝......老哥哥对不起你......」

  咸与甜托着腮帮子,看那兄弟俩说悄悄话,回头跟正杰说:「有兄弟真不错,好,这回我也有弟弟了,老头再想找人写菜谱,我就把阿浩拱上去,让他们父子俩去折腾吧。」

  正杰笑。

  乐浩的这个新哥哥十分体贴,他其实是想说让泯泯放心吧。

  几个人从葆薇园回酒店,有两三个人一见正杰便站起来,一个人走过来把手里的小包交给他:「闵先生的一些用品和换洗衣服。」

  正杰微微颌首。

  那人又向他使个眼色,往旁边指指。

  正杰抬眼看了看,沉吟一下,小声吩咐:「他不要紧,你们还是轮流看着,其它人如果过来,你知道怎么做。」

  那人点点头,迅速走开。

  正杰叫住闵泯,下巴往大堂另一头点点。

  闵泯和乐浩一起站住。

  下午他们回来夜狄便不在房间,他坐在酒店大堂一角,现在仍然坐在那里。他一直安静地坐着,面朝大门,看着进来出去的人。看到乐浩时,眼睛睁大,但却一动不动,其余时候,都在出神。

  闵泯初时有些奇怪,现在已经明白。

  「浩浩,」他犹豫一下:「要......跟他谈谈吗?或者直接......打发他走?」

  乐浩只飞快地扫了那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只是身体略有些发僵,脚步迟疑、夜狄慢慢站起来,没有像以往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他只是怔怔看着乐浩。隔着半边大厅,空气仍然凝滞的仿佛用手就能拉动的实体。

  与甜跟老咸已经进了电梯,招呼着。

  泯泯低低叹口气,推乐浩过去,低声说:「你们先上去,我去跟他说。」

  他迎着夜狄走过去,看到他目光越过自己,眼神黯淡,有一点点无助,有一点点乞求。「嗨,」泯泯轻声招呼。

  电梯门关上了,夜狄垂下头。

  「你打算怎么办?」闵泯看他半晌,问。

  「......」对面的人不作声,目光有些茫然。

  「你明白发生了什么?

  夜狄抬头,表情有些痛楚。他嘴唇翕动几下。

  闵泯叹了口气,温和地说:「你从没有想到过吗?

  「......我,」夜狄用力地摇着头:「我只是......知道......浩浩说不喜欢我家人......我没想到是这样......」他一开口,便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窒息般,眼睛里迅速涌出大颗的泪水。他慌忙用手盖住眼睛,过一会儿,用力擦着。

  闵泯怜悯地看着他:「浩浩从来不会说讨厌谁,可是他对你说了。」

  夜狄抬头看他,眼里泪水更多,怎么也止不住,他像个孩子一样用手不停地去擦,声音哽咽:「......我,我伤了......浩浩的心......我还怪......他......不跟我说......我听到二哥......说的......浩浩一直笑......他、他心里不是要笑的......」

  「你做了什么?

  「......」

  「你保护他了吗?

  闵泯看着夜狄拼命摇头,掉眼泪,说不出话来,心里忽然一酸......浩浩的消沉,是因为觉得很失望吧?

  「我以为......我......爱他......就好了......」夜狄梦呓一样,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么你现在知道只是爱他是不够的。」

  「......我不应该让他说......不应该让他说!浩浩说的对,是我傻......」

  「你不是傻......」闵泯叹口气:「你只是像个孩子!夜狄,浩浩一直很辛苦,他很累,他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力气再去应付不好的事情,如果你爱他反而会伤害他,我宁愿你不要爱他。」

  夜狄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面孔,他努力不让自己抽泣出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膝盖上。所有事情发生的突然而震撼,他从没有想到过。听到二哥的那些话,如同五雷轰顶,他突然间就明白了......

  有许多事情,不是他自我想象出来的那样。

  乐浩的笑容让他手足发冷。

  懵过之后,他恐惧地发现,自己比二哥更坏!浩浩,其实一直在容忍自己......很无可奈何地......所有事情......认识浩浩之后所有的事情一一重新浮出来......

  夜狄不知道,他全身是汗,头发沾在额头上,眼泪掉的像个孩子,狼狈不堪。

  他用了一个下午,推翻了自己所有的认知。

  闵泯温和的话让他心痛如绞。

  他想,自己大概是得了心脏病,不然,这里,为什么会痛成这个样子?可是浩浩比自己,更痛吧?

  「别哭了。」闵泯无奈地说,他看夜狄一会儿:「掉眼泪没用的。

  原以为,夜狄单纯,也许跟浩浩在一起会好。可是......

  「你想怎么办呢?」他问。

  夜狄用力深呼吸,擦掉眼泪......怎么办呢?混乱的大脑给眼泪冲洗一番,露出一点点脉络。沉默一会儿,夜狄抬起头来:「......我要走了。

  闵泯看着他。

  夜狄吸一下鼻子,眼神清明起来:「我爱浩浩......可是我现在大概不能跟他在一起。」

  「......」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害他伤心,我家里人一直把我当孩子......我自己也把自己当孩子,这样,不对。」夜狄抿抿唇角,低声重复:「......这样不对,这样我一直学不会......」他顿住:「......我应该离开浩浩,对不对?」

  闵泯苦笑一下。

  夜狄看着他,脸上仍然红肿狼狈,却镇定下来:「二哥当我是小孩子,绕过我去找浩浩,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跟浩浩在一起。我要去找二哥,跟他谈清楚,我想知道我跟浩浩之间到底有多少问题。......我想这些问题是属于我的,应该我自己去应付。」

  他忽然站起来。

  闵泯回过头,发现乐浩慢慢走过来。

  夜狄迟疑片刻,很坚定地走过去,站在乐浩面前:「浩浩,我要走了。

  乐浩静静看着他。

  夜狄咬咬嘴唇:「我要回去,嗯,解决一些事情......我让你伤心了......以后不会,以后、我是说,等我确定我不会再让你伤心的时候,就回来找你......」他忽然有些忧虑:「......如果可以,你先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好不好?」夜狄小声哀求。

  乐浩侧侧头,躲开他视线,淡淡说:「记性不好的人是你吧?

  夜狄瞪着他,眼神波动一下,轻声说:「浩浩,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身形微动,终于忍不住,探过头去在乐浩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乐浩一呆。

  夜狄退后一步,坚定的开口:「我一定不会忘了你!

  他再退一步,用力看乐浩一眼,拣起包包,转身向外走。

  乐浩怔怔看着他。

  夜狄很努力地在走,飞快地,不回头,迅速地隐在富丽堂皇的大玻璃转门后边。

  乐浩「」轻笑,喃喃道:「我才不信......你会记得我......」

  突然有一滴热热的眼泪掉出来,擦过面颊,吓了他一跳。

  第十三章

  「e......l......ap......se......」乐浩埋头坐在起居室里,一边查字典,一边试图拼凑句子。......时光流逝......当地慢慢......形成「立夏尝八新」之食风......唉!他揉揉脑门,苦恼地把纸拿起来在眼前左看右看。

  说话都还不利索,老爹就让他写东西,真是魔鬼训练!

  走廊里后门「」一声重重合上。

  乐浩立刻扬声招呼:「干爹?你来看看我这里用这个字可不可以?」

  老咸连门都没进,直接在外头嚷:「可以可以,很好!

  乐浩愕然。

  老咸冲进厨房,不多时大声叫起来:「阿浩!」

  乐浩走过去:「干爹?

  老咸推开了厨房窗户,正侧着耳朵听,一边气呼呼地命令:「去!到地下室把我腌的臭豆腐和那罐虾酱拿上来,今天我们吃中餐!」

  乐浩眨眨眼。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金属刮擦电闪雷鸣的声音,穿过一小块空地,一道木栅栏将这边与那边的房子搁开,隔壁有人在唱歌。

  呵,乐浩忍着笑,下去拿臭豆腐和虾酱。

  虽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老咸已经威风凛凛开了炉火。

  乐浩趴在厨房窗台上看。过了一阵子,从对面房子的后门窜出一个小小身影,利落地翻过栅栏向这边跑来,是个头发浅黄皮肤雪白的小男孩,鼻梁上洒了些芝麻粒似的雀斑。乐浩笑着招呼:「波力!

  男孩挥挥手,跳上台阶,很快出现在厨房里,左右看,问:「什么东西的味道?

  老爹回头问:「已经过去了?

  男孩点点头。

  老爹阴险地笑起来,说:「阿浩,你让让,我再往那边扇扇......」

  效果很快,对面又走出一个男人来,一手捏着鼻子,隔着栅栏朝这边挥手,大声叫:「我的上帝,你们在做什么?太臭了!老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老爹探出头去:「今天不是周末,是你们先毁约的!」

  男人无奈地摊摊手:「可是今天丹尼的朋友来了。」

  老爹一摆头,态度坚决:「那我不管!」他缩回来,又开始使劲炸豆腐。

  男人满脸挫败,转向乐浩:「浩,拜托,劝劝老爹。我答应你,我会介绍一个非常棒的男朋友给你。」

  乐浩托着腮帮子笑:「你说那个设计师?我不要。」

  「为什么?他很英俊,」男人搔搔头,看到乐浩身边的波力,板起脸,责备他:「波力,一定是你!你怎么可以把平特爱穿女式内裤的事情告诉浩?」

  「我没有!」波力探出头去大声反驳:「我只是告诉浩他口吃。

  乐浩笑不可抑。

  对面的窗户「砰」的被推开,一个尖利恼怒的声音响起:「戴维!

  戴维慌忙转身,举起双手作安抚状:「丹尼,别生气,我马上解决。」

  窗户又「砰」一声关上。

  一开一关间,隐约听到屋里有人做呕的声音。

  戴维满脸绝望地转回身来:「老爹、老爹--求你!

  咸老爹重新探出头去,严肃地瞪着他:「条件!

  「只要不让丹尼在他朋友面前丢脸,什么都可以!」

  「到圣诞节前,不可以再办家庭演唱会!」

  「圣诞节?

  「不行吗,

  「......行,行!」戴维咬着牙点头。

  波力小声对乐浩说:「戴维爹地又得补身体了。

  乐浩咬着嘴唇憋住笑意,邻居的秘密不是秘密,波力的两个爹地,尤其丹尼,唯一能跟摇滚乐相媲美的嗜好就是作爱。

  老爹看似很满意:「很好,用不着痛不欲生,戴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圣诞节整整两周你们可以尽情享乐不用顾忌,那个时候我们要出门。」

  戴维跟睛一亮:「真的?老爹你真好--我立刻去叫丹尼把声音放小一点。」他兴冲冲跑回去。

  老爹打从鼻子里哼着,开始不情不愿地收摊。

  乐浩回头狐疑地问:「圣诞节我们要去哪?

  「我去法国,你去澳大利亚。」

  「哎?」

  「澳大利亚要举办食品博览会,可是那个时间我得去参加美食年会,所以你自己去博览会,然后再去看看与甜,他圣诞节过生日。」

  「我自己?」乐浩先是发呆,听到后面来了精神:「咦,与甜生日啊?

  咸老爹「哼」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乐浩笑起来。

  博览会在悉尼,而咸与甜在北部凯恩斯附近。在悉尼停留了几天,乐浩乘飞机飞去凯恩斯,与甜在机场接他。

  一出来乐浩就吓了一跳。

  与甜一张脸晒的黑黝黝,只能看见两排白牙,头发短短竖着,穿T恤短裤凉鞋,与原来西装革履斯文模样判若两人,看见乐浩就扑过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你......」乐洁骇笑,澳洲的阳光海水把与甜身上空调房气质洗涤殆尽:「你看起来真......健康!

  与甜哈哈哈笑起来,抬起胳膊握着拳头秀老鼠肌:「现在运动量够大,我快成奥运选手,连身材都好看很多。」又看乐浩:「你呢?好像瘦了些,是不是被老爹虐待?」

  他作出悲惨又感动的表情,拼命眨眼睛,以示泪盈于睫:「阿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我要如何感谢你?」

  乐浩被他逗乐了:「以身相许好了。

  「没问题!」与甜一把搂住他:「求之不得!

  乐浩笑着走去取行李,与甜出去把车开过来,包包丢到车上,两个人跳上车风驰电掣驶出去。

  与甜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去码头乘快艇,我在弗拉堡礁的度假村给你订了房间,那里有一道浮桥直接通到我们的海上研究室,想不想看水母?」

  乐浩连连点头,十分兴奋:「好啊!

  很快前方已经能隐隐看到碧蓝的海岸线和天际点点礁影,强烈的南半球阳光把风都蒸热了,一股一股吹过来。与甜开着音响,一个歌手正在卖力地唱「你低下头看清你自己映在海面上的影子,你知道自己有巨大的翅膀,你可以飞向太阳......」

  与甜工作的海上研究室就像一个小小浮岛,几幢小房子的外围是拦起来的海水圈场,他们的水母就养在这里面。

  与甜带乐浩去看。

  海水温凉澄清,乐浩蹲在水边,瞪大眼睛往下看,水母透明的,他怎么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水纹还是水母。与甜光着上身,拎了塑料桶过来,问:「看到吗?

  乐浩摇摇头。

  与甜挤眼:「我要喂这些美女们吃东西,等我把她们捉上来给你看。」他下到水里去,一会儿便举起手来,乐浩睁大眼睛,看着他手里那透明略有些发白的软绵绵东西。与甜从桶里拿了食物直接塞进水母的胃里去。

  乐浩惊讶地「咦咦」连声,有点担心:「这水母不是有毒的,你怎么直接抓它们?」

  与甜得意地说:「我是行家。

  两个人正说话间,池子另一头顺着窄窄水上走道过来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看到他们,女士顺便问一下:「嗨,斯威,怎么样?」她是与甜的顶头上司,研究室的主持人薇奥莱持。

  与甜扬扬手:「好的不得了!

  薇点点头,继续同男人讨论,声音隐约飘过来:「......我们去不去没什么关系吧......我只负责项目研究......厂商的问题该由学校方面负责......但我们去了又有什么用......你可以带他们去实验室......」谈了半天,男人很固执,薇奥莱特看似妥协了,很无奈地叉着腰站在那里,点点头,男人笑容满面的走开。

  过一会儿,薇奥莱特走过来,大声说:「斯威,明天我们要去见厂商。」

  与甜抬起头,很茫然:「我们?

  「对,」薇奥莱特点点头:「投资方换了人,跟学校谈好之后,还要求见我们。」

  「去哪里见?

  「他们已经到了凯恩斯,可能会在这里逗留两天。」

  与甜耸耸肩。

  他们都不大在乎,他们眼里只有水母,毒素提取液、实验报告,去哪里见什么人不重要,只是觉得有些麻烦而已。

  喂完水母,到与甜的工作室去,与甜坐下整理刚才的记录,告诉乐浩:「你先自己坐一下,啊,我这边没什么东西玩......」他翻来翻去,除了一堆专业报刊杂志,没找出什么来。

  乐浩阻止他:「没关系,给我一张纸,我试着写博览会报告。」

  与甜笑起来,摇头:「老爹......」他搬过一台手提电脑:「用这个。」计算机拿起来,与甜看到下面压着的一本杂志,忽然用力拍一下头:「啊,忘了这个,我那天看了放在这里,上面有谭夜狄的消息,他英文名字叫狄克是不是?」

  他抽出来,「哗啦哗啦」一通乱翻,找到一页,递到乐浩面前。

  抬头,看到乐浩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与甜眨眨眼:「......怎么了?」

  「......」

  「阿浩,你不想听到他的事情?」与甜挑起半边眉毛:「你忌讳提到他?

  乐浩眼神闪一下,没怎么迟疑地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与甜自然地拍拍他头:「老爹那边全是料理杂志,我猜想你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打听他,喏,看看他在干什么。」

  乐浩抿抿唇,接过杂志来,一眼便看到夜狄的照片,似乎是正在哪个讲台上发言。

  纯专业杂志,很多词乐浩看不懂,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字一句仔细读了一遍,好像是在讲一种开心手术的特殊技术。乐浩特别注意看了看最末尾用很小字简单介绍的人物背景,然后放下杂志,开始在计算机上打自己的博览会见闻。

  与甜凑过来问:「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

  乐浩斜眼瞧他:「你没看?

  与甜很无辜:「那么长篇大论,我怎么有时间细看。」

  「好像是说他发现了一种窍门,做心脏手街的时候很有用,赶着告诉别人。」

  与甜点点头:「嗯,能在那种医学大会上做报告的人都很厉害的哦,还真看不出来......哎,他不在原来的医院工作了,你看到了吗?」

  「......那他去了哪里?

  「咦?你看,这里这里,」与甜指给他:「说他跟同事合作,成立了一个研究室......」

  乐浩瞪他:「你不是说你没细看吗?

  「啊哈,」与甜笑:「我只喜欢看花边。

  乐浩啼笑皆非。

  与甜并没追上来问,两个人笑闹一阵后,他回头专心做自己的事。

  乐浩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停,敲几下,再停一停。嗯,不见夜狄多久了?上次分开是秋天,到现在......居然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

  乐浩有些出神。

  夜狄......大概已经忘了自己吧,如果他们是现在,甚至几年后相遇,会不会好一点?他自己想一会儿,甩甩头,笑。真是怪想法,他们明明已经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也已经......分开了......

  傍晚时分,乐浩、与甜和薇一起沿着长长浮桥到弗拉堡的白色饭店去。

  傍晚的太阳已经大半浸进海水里,遥远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远远的饭店的白色外墙都洇上一层橙色,像浮在海中的宫殿。一切如梦如幻,美的不可思议。

  难怪与甜会乐不思蜀,这里分明就是天堂。

  乐浩深呼吸,心旷神怡。

  这里住的大多是游客,餐厅附设舞池,有乐手演奏浪漫舞曲,与甜兴致勃勃与薇下场热闹。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最是让人放松。乐浩走到相通的走廊里去吹风,靠着栏杆,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然后他发现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含蓄客气,并不令人讨厌,带着一点好奇。

  他望过去,看到隔几步远独自站着一个东方男子,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样子,相貌普通,有些面善。

  那男子对上他视线,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乐浩也笑一下。

  虽然对方表现友善,乐浩却没有上前攀谈的欲望,他直起身,掉开视线去找与甜和薇,准备回到座位上去。

  这个时候那男人却走近他,打招呼:「嗨,你好。

  乐浩凝神看他,客气地点头:「你好。

  男人换成中文:「中国人?

  「对。

  那男人微笑:「来渡假?

  「不是。」乐浩看看舞厅中间,正看到今天在池边跟薇说话的人,他正拦住与甜和薇,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向这边走过来。隔着几步远那男人便介绍:「莫先生,这位就是我们研究室的负责人香农博士和她的助手。」

  又转头说:「莫瑞恩先生是我们新的合作方,达科制药公司的负责人。」

  与甜和乐浩面面相觑,咦,这就是那新厂商。

  与甜后来告诉乐浩,学校研究中心原来最大的一家投资商被达科收购了,对原来赞助的项目,要求进行细致的考察,有些项目可能会被取消,所以研究中心比较紧张。

  接下来的两天,莫瑞恩一直在研究室参观和听取报告。

  乐浩不想打扰与甜,多半独自待在饭店,很少过去。他又见过莫瑞恩几次,两人只是远远点个头,没有再交谈过。

  自己坐着的时候,乐浩开始常常发起呆来。

  年轻而俊秀的东方男孩,一个人坐在长廊上看海,神情安静又沉郁,美丽魅惑的杏子样黑眼睛如深渊,叫人跌进去爬不出来。傍晚时分夕阳落在他身上,像洒上浓浓淡淡的金粉,那样灿烂的光茫却带来一种哀伤情绪。

  莫瑞恩在走廊尽头便看到这幅图画,停顿一下,然后他慢慢走过去,打破包裹在乐浩周身的寂静。

  乐浩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一刹那的茫然。

  莫瑞恩笑着招呼:「你好。」

  乐浩眨眨眼,呆了一秒才反应:「呃,你好。

  莫瑞恩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哦。」

  「离开之前,我想着一定要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乐浩抬起眉毛,一脸疑问。

  莫瑞恩说:「我是谭夜狄的大哥,我想我还是先告诉你好一点。」

  乐浩嘴再扯一下:「我大概猜到了,你长的跟莫狄修有一点像。」

  莫瑞恩笑起来:「那你猜不猜得到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跟你打招呼?」

  乐浩没作声。

  莫瑞恩平静地说:「我怕以后你看到我,以为我故意隐瞒身份来打探你。」

  乐浩紧抿一下唇,说:「我不会那么多心!

  莫瑞恩笑意加深:「就是说以后你不会避开不见夜狄啰?」

  乐浩顿一下,才漫不经心道:「我从来没打算避开他不见啊。」

  「啊......」莫瑞恩长长出声,表示这才明白,然后,半天,只是微笑,不说话。

  良久,乐浩有点沉不住气,在椅子里动一下,瞄他一眼:「莫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莫瑞恩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的很斯文:「我是有不少话想说,不过又不太敢说。」

  乐浩眉头皱起来。

  莫瑞恩和气地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我本人觉得我们非常有缘份,会在这里见面,不过这确实是偶然,我不想冒然说什么。事实上,夜狄希望是他先回来跟你说话,否则不许我们任何人打扰你。」

  乐浩瞪着他,忽然掉开视线,看向栏杆外,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快起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莫瑞恩似乎在等着他。

  乐浩怔怔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过一会儿,他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问:「夜狄现在好吗?

  「还......不错吧。」莫瑞恩想了想,说:「他是立志要过好的,说是要独立生活还要生活的非常好。我上个月见过他,虽然还是不大会自己做家务,但是很会安排,家里和工作都井井有条,身体也不错。」

  他回答完了,转头去看乐浩。

  乐浩似乎在轻轻点头,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嘴角边隐隐牵起一丝上翘的纹路.过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莫瑞恩,说:「那真好。

  「是啊,」莫瑞恩笑起来:「想象不到吧?我们都吓一跳。」

  乐浩拿手揉揉鼻子,不作声。

  他不说话,莫瑞恩也就不说话。

  过一会儿,乐浩看看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是不是我不问问题,你就不开口啊?」

  莫瑞恩笑得很狡猾:「我答应过夜狄,不能食言。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可以问,他没有说过我不能回答你。」

  乐浩垂下头,沉默半天。

  莫瑞恩有点好奇:「我没想到你这么安静,」他又笑:「而且这么聪明。

  乐浩没好气地抬眼看他:「你二弟给你的情报是错误的,他那个人,哼。」

  「嗯嗯,」莫瑞恩点头:「他请的助理不太理想。

  乐浩眨眨眼,有点忍俊不禁,轻笑出来。

  莫瑞恩若有所思:「他自己也有点死心眼,只看到自己想看的。」

  乐浩不笑了,想一想,说:「可以理解。

  莫瑞恩唇角扬起,再打探:「你真的没什么想要问的?

  「没有。」乐浩痛快地答。

  莫瑞恩笑着看他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向你道别了,明天我就离开了。」

  乐浩点头:「好的,再见,一路保重。

  莫瑞恩桃眉,走两步,转回头来:「我个人问个问题可以吗?

  乐浩一直看着他,这时点头:「你问。

  「如果再碰到我二弟那样的人,你是不是还会很不舒服?」

  乐浩顿一顿,静静看着他,过一会儿,下巴微扬,语气温柔地说:「......再碰到,不舒服的会是别人。」

  第十四章

  乐浩多待了几天,过完难得炎热的圣诞节,陪与甜切了蛋糕,送了礼物,他的假期也宣告结束,预备折返英伦了。飞机上没有感觉,落了地才发现当地在下雨加雪,阴冷刺骨。哎哟,乐浩有种感觉自己已从天堂回到人间,只好缩缩脖子往家走。

  老咸已经先回来了,早到了一天,一见乐浩就问怎么样。

  「挺好,」乐浩回答:「与甜说下次送礼物不用夹带菜谱。」

  「什么?」老咸很惊异:「菜谱才是礼物,父子合着,精装版,多漂亮!手表是我顺便夹进去的!」

  乐浩失笑。

  老咸意气风发:「阿浩,下一本菜谱我们父子来合作!一定还是好评如潮。」

  老咸的名头在当地着实不小,经营着全伦敦最精致的中餐之外,手下的西菜馆也拿到不少星星,还在几份畅销杂志上担任美食栏目的撰稿人,有出版社约他合稿出书,《咸家美食记》一出便大受欢迎,如今已经出到第三辑。

  「好啊,」乐浩有点心不在焉,忽然说:「干爹,我想去看看夜狄。

  乐浩看咸老爹。

  对方若无其事,那神情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干爹?」乐浩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老咸抬起头来,叹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一句来:「阿浩......你怎么又想起他来啊?你们不是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吗?」乐浩怔一怔,想解释:「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想......」他说到一半,自己也迟疑起来,他......是想怎样呢?他咬着嘴唇出神,老咸炯炯地看着他。父子俩人没再说下去,都有点心事重重。

  乐浩一直坐在厨房厚重的木头餐桌边发呆,心里百转千回。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变化太大,要重新学来适应的东西太多,可是即使再忙碌,脑子里还是常会跳出过往种种,只不过自己没有刻意去想。

  也许时间真能改变一切,现在再想起以前不愿想起的事、认为很难接受的事,甚至那种波动剧烈让人胸臆涨痛的情绪,都感觉平淡了许多,心情像被打磨过。原本单色的谭夜狄的影像,在刻意忽略的这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天都在上颜色,变成复杂多彩。

  很多次乐浩会在夜里梦到他那双孩子一样天真,变幻着晶莹墨绿的眸子,然后梦到他在自己头顶上飞,很快活地拍着手臂像拍翅膀一样,还会笑着低头叫自己,试图也把自己从地面上扯起来。开始很困难,乐浩总是不敢伸手给他,梦境一天天发展,他发现自己胆子开始变大,最近已经能被夜狄扯着吊两步,样子大概很狼狈,他经常在梦里尖叫,真丢脸,可是脚离开地面的感觉确实让他晕眩又很开心。

   乐浩有点小忧闷,给夜狄充当全天候管家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见面勤快,虽然是在梦里。

  他站起来,走出去找咸老爹,恰逢老咸也从书房走出来,两人一起开口:

  「干爹,我有话想跟您说。

  「阿浩,爹有事情要告诉你......」

  两人都愣一愣,老咸抢了先:「你先说,来来,坐下慢慢跟爹说。」

  「干爹,」乐浩坐下,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夜狄,想跟他说一声,嗯,说一声,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老咸没想到他这样直接,愣了半天才迟疑道:「都......都那么久了。而且你不是说他不大记人?说不定他已经不认识你了。」

  「......那就再重新认识。

  老咸闷头,喃喃道:「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想跟他一起......那他家人呢?那样大家庭,兄弟姊妹一大堆,再有人说话很难听......」

  乐浩沉默一会儿,平静地回答:「现在应该能应付的来。

  「你这是最终决定?」老咸确认。

  「嗯,」乐浩点点头:「不管怎么样,我想去瞧瞧。」他想一想,又笑:「干爹不是总说想吃好吃的就得自己动脑动手做,别人端上来的味道总是差一点。」

  老咸左右为难,捧着脸用力揉,半晌不吭声。

  乐浩有点奇怪:「干爹,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咸抬起头,结结巴巴开口:「阿浩,其实......」他居然显出点歉意来:「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个女人来提亲,她说她是夜狄妈妈,我已经、那个,已经给回掉了......」

  ......

  沉寂......

  再沉寂......

  乐浩嘴巴小小张成一个O形,直愣愣瞧着老爹。

  「那个......也不能怪我啊,我本来是打算好好跟她谈的,那谁叫她,叫她居然跟我说......」老咸气吼吼,小声辩解:「说她不能保证......

  头一天,老咸先到家,心情很好。美食年会获得成功,食谱大受赞扬,还有朋友提出在法国设立连锁餐厅的建议。好事不断,连令人讨厌的阴霾天气和湿滑路面都没让他不痛快。老咸乐呵呵把行李打开,刚换好衣服,就听见门铃响。

  咦,谁来得这么巧?

  他出去开门。

  门外漂亮的中年洋妇人让他眼前一亮。凹凸有致令人赞叹的身材,光泽的棕色短发,祖母绿眼睛带着笑意,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这女人神情却依旧活泼热情。老咸满腹狐疑,还未及询问,洋妇已经热情地先开口:「啊,您一定就是乐浩的干爹咸波罗先生,是不是?」居然一口国语,只是音调实在古怪。

  老咸面孔抽搐几下:「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洋妇急忙自我介绍:「太好了,我是莫莉莉,您叫我莉莉就好。咸波罗先生,见到您我太高兴了,我早就想来拜访您了......」

  「打住打住!」老咸听得耳朵都开始哆嗦:「保罗!叫我保罗就好,您可以说英语,您还是说英语吧!」

  洋妇噎一下,担心地问:「是我说的太差吗?

  「啊?」老咸愣一下,出于礼貌,赶紧否认:「不不,您说的很好,因为、那个,因为我离开家太久,对我祖国的语言听起来有点吃力,所以......」

  洋妇遗憾地看着他:「啊,这样啊......这真可惜,贵国的语言多么迷人,您居然已经听不来......」

  老咸要吸一口气才能再开出口来:「是是,妳说的是,很遗憾!那么,我可以再请问一下?您到底是......」

  「我是莉莉。」洋妇有点惊异。

  「对,您是莉莉,莫莉莉,可是莫莉莉是谁?」老咸挫败地问。

  「啊!」洋妇恍然大悟:「我是谭夜狄的母亲。

  老咸怔住:「......谁?

  「谭夜狄,」莉莉热切地说:「就是您儿子乐浩的情人,记得吗?我是他母亲。」

  老咸张口结舌。

  ......

  「那么......」直到坐下来,喝掉一杯热茶,老咸还是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您说您是来?

  莉莉抿一口茶,本来很优雅的姿态突然兴奋起来,连连点头:「对对,我是来提亲的。中国人嫁娶习俗,应该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我一直没碰到机会,那几个大的都说这习俗过时了,这真是,幸好小儿子很乖......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夜狄打电话给我,说希望我能帮他提亲,可是后来又说有问题,需要暂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需要缓这么久呢......我希望这一天能快一点到来!事实上我早就想来了,但是夜狄一直不许,他说他还需要一些时间。直到这几天我得到一些消息,说事情有转机,所以我就来了!当然,这完全是为了我儿子和你儿子的幸福,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为他们的幸福做出努力......」

  老咸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滔滔不绝。

  「......我认为他们确实是绝配,您说呢?我知道有些中国人不愿意与洋人通婚,认为他们茹毛饮血,但我们夜狄也算出身书香世家,他父亲是中国人,曾任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系教授,他的祖父是大书法家,最擅长,最擅长那个......对了,篆书!......虽然他的继父家族世代经商,但也绝对是正经商人,没有为非作歹......」

  「莉莉夫人!」老咸终于趁她换气的时候插上嘴。

  「啊?」

  「您来的太突然了,」老咸摸摸头:「让我很意外。

  「什么?」莉莉忽然紧张起来:「难道您从来没想过要为他们联姻?难道您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吗?」

  「哎哟,我同意与否不是重点,」老咸皱紧眉头:「关键是他们俩之间似乎存在一些问题,并且因为无法解决而分手了。」

  「不不不」莉莉坚决地摇头:「没有分手!夜狄很肯定地告诉我,他们不是分手,而是暂时分开各自做一些准备,以便以更成熟的心态重聚。」

  老咸嘴巴张两张:「您真的明白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当然,夜狄全都告诉过我了。」

  「那么你也知道阿浩以前的事?」

  「对对,也知道。因为值得商榷的职业问题,曾经产生过矛盾,但我听说在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乐浩已经转行进入饮食业发展,所以这个不算问题。」

  「这不算问题?」老咸有点困惑。

  莉莉摆摆手:「我认为不算什么大问题,当然,夜狄跟他继父和继兄认真讨论过这件事,重点似乎是老二的态度,这个我想您需要理解,商人的戒心总是比较重,比较容易,嗯,容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莉莉用中文说这句,然后停一下,有点沾沾自喜:「我用这个词是否恰当?

  老咸重重点头,夸奖她:「用的非常好!

  「啊哈,」莉莉得意洋洋:「夜狄的父亲,就是我以前的丈夫,他常常说我没有语言天份,但我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学习......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不是问题,所以......所以您同意这桩亲事吗?」

  莉莉热切地看着老咸。一旦对方同意,她就要开始按最古老的习俗操办一场盛大的中式婚礼,想想都过瘾!

  老咸深沉地回视她:「莉莉夫人,我仍然持担心的态度,我很担心阿浩跟你家结亲后会过得不愉快。亲事,我们可以考虑,但您是否能保证......」

  「保证什么?

  「......您是否能保证阿浩与夜狄结婚后,不会再受到任何冷言冷语甚至侮辱性言词的攻击?是否能保证他能幸福地生活?」

  莉莉怔住,绿宝石般眼睛不停地眨,皱着眉想了半天,她愁眉不展地回答:「这个,我恐怕保证不了......」

  「她又说保证不了,这怎么行?所以......」

  「......」

  「......所以我就说这件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老咸吞吞吐吐讲完事情经过,偷瞄乐浩一眼。事实上,他是用很坚决的口气说这句话的,通常来说,这种口气也就代表「不用再考虑」的意思。

  「干爹,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是理解错了!」

  乐浩一脸感动,看老咸搔着后脑勺,有点懊恼却犹自嘴硬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满满的感觉:「......干爹,谢谢你。

  「咳,说这干啥?」老咸胡乱挥挥手:「现在怎么办呢?

  「干爹,那个没关系的。」乐浩心里已经有决定,并不在乎。

  老咸没理他,还在皱眉苦思,突然间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乐浩狐疑地看他。

  「阿浩,你不是要去看谭夜狄吗?现在马上去订票!」

  「哎?」

  「......到时就说是我自作主张,你根本不知道。你尽管去找谭夜狄,商量你们的事,他妈妈我来应付,大不了......」老咸壮士断腕般,十分英勇地说:「大不了,我向她道个歉,跟她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

  「到时候她要怪也是怪我,怪不到你头上来!」

  「可是干爹......

  「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去!现在就去!」老咸抄过大衣一股脑儿塞进乐浩怀里,把他往外推:「订最快一班飞机,啊啊,我帮你去把行李再封起来......」

  「等,等等......」乐浩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门外。瞪着门板,他简直哭笑不得。

  在台阶上站一会儿,穿好大衣,看看天。干爹忘了把围巾一起拿给他,脖子感觉冷嗖嗖。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细密的雪粒半透明,像大一点硬一点的雨滴,落在地上很快结成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薄冰。

  天气真是坏透了,但乐浩的心情不知不觉飞扬起来。

  他刚才没来得及跟爹讲,说不定夜狄会跟他妈妈一起来,不必大老远的跑过去看。但是现在想想不对,夜狄那个人,假如他真的来了,一定会跑第一,不会缩在酒店里,只让他妈妈个人来家里。

  夜狄妈妈突然造访,多半是莫瑞恩跟她说了什么。他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觉得自信满满,可以来提亲了?夜狄那呆瓜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说他们不是分手,而是分开各自做准备......这傻瓜还真聪明!自己那个时候也以为一定是会分手了,要到现在才知道是这样的,才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准备好了。夜狄说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还要多久?

  乐浩一边走一边笑,心里想,哟,也不晓得他母亲突然插进来一杠子,对他那准备工作有没有影响......嗯,不管了,去看他吧!

  乐浩这样想着,转过街拐角,刚一露头,就跟对面连跑带跳忽吼吼冲过来的一个人撞个了满怀。地面全是冰,加上对方身体高大,马力强劲,乐浩毫无防备,脚底打滑,直接向后栽去,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人行道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这还不算完,那家伙冲撞之下也立脚不稳,张牙舞爪在空中乱划拉半天,终于失去重心,直挺挺压下来,砸在乐浩身上。

  啊!乐浩的感觉是身体里所有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呼吸困难,肋骨十有八九被压断了,疼的有好一会儿连呼吸都忘了。乐浩眼睛虽然睁着,但是一团黑,啥也看不见。好了,他模模糊糊想,这下不用去买机票了,估计要直接进医院了。

  然后听见久违又熟悉的声音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然后对方似乎突然愣住。

  乐浩用力眨眼,终于视线开始恢复,先看到烟灰色天空和放射般的雨雪粒,落在脸上冰冰凉,再眨,看到潮湿的墨绿色眸子。

  事后,对方告诉乐浩,说那个瞬间他心里彷佛突然爆起烟花,五彩缤纷,音乐声大作,开心到心脏好像都炸开来。

  乐浩没好气地回他,心脏要炸开来的是我吧?

  事实上乐浩看到的是一张漂亮而呆滞的面孔,好比突然按下暂停键,声音表情动作全部定格。几秒钟后终于呼吸顺畅一点,乐浩决定趁着对方发呆的机会,从他的重压下挣扎出去。

  「我认识你!你是浩浩!

  压在上面的人大声说。

  乐浩停顿一下,加快动作--但还是慢了点。

  「浩浩浩浩浩浩......」播放键按下去,满脸兴奋的夜狄一迭声不停地叫,想也没想,直接用力给他扑下来,紧紧搂住乐浩。

  ......真的会死人!

  乐浩难过的想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谭夜狄......你再不滚下去......我打死你......」声音细如蚊蚋。

  夜狄一僵,从他身上弹起来,脸上还残存着惊喜,嗫嚅:「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看到乐浩的脸色,吓一跳:「浩浩,你怎么了?」

  乐浩脸色发白,大口喘息着,白了他一眼。

  夜狄慌忙扶着他,帮他站起来,乐浩慢慢活动一下手脚和腰,又用手轻轻摸后脑勺,碰撞到的地方只是隐隐作痛,看来问题不大。

  夜狄担心地问:「怎么样?」他把乐浩搀起来以后,就稍微退后一步,只伸着一只手臂虚虚地扶着他胳膊,似是怕他再跌倒。

  乐浩摇摇头:「应该没事。

  他抬眼看夜狄:「你跑这么快干嘛?地上这么滑......还有,你怎么在这里?」

  夜狄忽然想起来,迟疑一下,说:「我刚到。

  「刚到英国?

  「嗯,刚在酒店放下行李。

  怪不得。乐浩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乍看去,夜狄一点儿都没变,轮廊鲜明英俊的脸,修长挺拔的身材,和带点孩子气的眼神。连举动都还是那么熟悉的冒失,时间仿佛交迭回一年前......

  连乐洁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是希望夜狄变,还是不希望他变。可是,可是现在这样似乎不错......那一撞到是把可能会有的疏离感撞到天边去了。可是真的会有疏离感这种东西吗?乐浩狐疑地看着夜狄,看的他有点不安起来:「浩浩,你真的没事?还是我扶着你走吧,你是要去哪里?」

  乐浩吸口气,觉得肋骨和脑后还是有点刺痛:「先进店里坐一会儿,让我缓缓。唉,你还真是用力。」

  夜狄满脸内疚地扶着他走进人行道边的小餐馆,扶他坐下,给他叫杯清水。

  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乐浩抬头看夜狄:「你说你刚到,这边有公事吗?」

  夜狄仔细地观察他,小心翼翼摇摇头:「不是,浩浩,你没什么事吧?没......生气吧?」

  乐浩托着腮问:「没有,为什么我应该生气?」

  听到这个回答,夜狄似乎松一口气,赶紧问:「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到你家去了。」

  「嗯,我也是刚知道,她来的时候我不在。」

  夜狄连连点头,一脸懊恼:「她说你不在,她说咸伯伯好像不太高兴了。」

  「还好啦,」乐浩笑咪咪:「沟通不良而已。不过,你妈妈怎么忽然想到要来?」

  「是我大哥,」夜狄抓抓头:「他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你,结果碰巧被我妈听到,她早就想来了,我跟她说还不行,结果昨天发现她居然自己偷偷跑过来,所以我也赶快过来了......」

  「啊,我猜可能是这样。

  「我正想去找你......

  「......这不就找到了吗?」乐浩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狄,眼睛里含着笑意。

  「是啊......」夜狄怔怔看着他。

  乐浩伸手在他眼睛前面忽扇一下:「发什么愣?

  「嗯?嗯,浩浩,」夜狄呆呆开口:「我觉得,觉得你有点变了......」

  「我?」乐浩纳闷:「我变了?哪里变了?

  「我......说下上来......

  「是变好还是变坏了?

  夜狄眨眨眼,张嘴,想想,又合上了。

  乐浩笑:「你也变了,变聪明了哦。

  夜狄有些羞赧地笑起来。

  「喂,你刚才说还不行,不要以为我没注意到,什么还不行?」乐浩漂亮的杏眼成月牙,好奇地问。

  「哎?」夜狄愣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我是......

  「等等!」乐浩打断他。

  「......」夜狄疑问地看着他。

  乐浩垂下头,嘴唇抿来抿去,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他盯着夜狄:「我喜欢你!

  夜狄嘴巴张得老大,仿佛没听懂。然后他看到自己可爱的浩浩面孔竟百年难过的飞起一片红来,声音变小:「......嗯,说......爱也行......」

  ......

  「本来还想买张机票飞过去告诉你,现在倒省了!」乐浩点点头:「好,我说完了,轮到你。

  「......浩浩......

  「他们都说你在做准备工作,你在准备什么啊?」乐浩若无其事地问,眼神闪闪发亮。

  夜狄重重喘气,脸上全是可爱的傻笑:「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

  乐浩看他半天,终于也忍不住失笑。

  从来没想到过!

  再见到夜狄......感觉是这样的好......

  嗯,虽然他把自己撞得够疼的!

  --全书完--

 


  番外一

  夜狄真的无助茫然到嚎啕大哭过,结果被妈妈骂到臭头。

  早叫你学习独立吧?你不肯听,总是得过且过!现在你哭?哭也晚啦,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地位了吧?大家都当你是小孩子,因为你自己表现的就像个孩子!小孩子跟大人谈判怎么可能有平等地位?地位不平等你说的话谁会听?你还想说服大家?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夜狄看着张牙舞爪的妈,茅塞顿开......

  终于明白,解决问题不是自己来跟家人解释解释就好了。

  自己的话,现在不会有人当真。

  自己的感情,现在会被当成儿戏。

  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只能听从家人的安排。

  所以第一步,是先真正长大!让大家了解自己是个成年人,可以像其它成年人一样做出正确的判断,可以照顾自己和别人,可以为了某些执着而坚持和努力。

  只有地位平等了,自己说的话才会有人认真听。

  于是从独立生活做起......


  番外二

  乐浩发现夜狄开始认人了!

  进门见到咸老伯,他就没犹豫,直接一鞠躬,大声叫:「咸伯伯!

  后来乐浩偷偷问他:「你能认出我爹的脸来?

  夜狄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就是他呢?」

  夜狄显出一丝得意来:「厉害吧?想当初你教我的面部特征认人法没成功,后来我经过苦思冥想,发明出来这种环境逻辑推理认人法!很有效哦......简单来说呢,就是凭借所处环境和已知背景知识,判断面前的人是谁。比如咸伯伯,他年约六十,又站在你家,你家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咸伯伯嘛......」

  「啊......」乐浩忍笑:「这个比较简单,那在外头呢?」

  「我也会找窍门啊,我跟人约了讲事情,总是约在他们自己的实验室或是办公室里,到时候对着门牌办公室,就知道那是谁了哦。」

  「也就是说,你认人先认地方?」

  「对。」

  「没错过吗?

  「错过的,」夜狄老老实实点头:「有一次雷和他老婆跑到莱恩的办公室去,我以为他是莱恩,他老婆是莱思的新情人......结果,嗯,他老婆大发雷霆......」

  番外三

  「如果不是你妈妈先跑过来,你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可以来找我?」乐浩好奇地问。

  「我想等研究室跟帝国理工医学院签好约。」

  「为什么?」

  「因为这样研究室就可以搬到伦敦来啊。」

  乐浩瞪着他。

  夜狄笑咪咪:「我很努力哦,其实爸爸和大哥过了半年都不到就松口了,二哥还有点不服气,可是我真的做的很好啊。不过我想,说不定你比较喜欢在这边,所以就找机会想找这边的工作,然后就碰到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机会,可以跟这边合作......」

  「可是你以前的工作......

  「这个工作可比以前棒多了,是我跟莱思合作,单独设立一个研究室。以前是因为我家的制药公司跟医院和大学里的研究机构都有联系,我都没花什么力气。这一次可不一样,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哦!是因为上次我在医学年会上发表了研究报告,他们非常感兴趣,所以才跟我联系的......」

  乐浩微笑着,看夜狄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摸摸他头:「是哦,好骄傲哦!你真是很棒!」

  这个大宝宝脱离家族余荫,自己获得成功,心里很得意吧?不管变的有多能干,某些时候,夜狄还是夜狄呵......

  番外四

  夜狄妈妈再一次正式上门提亲,带了莫狄修。

  老咸一见他,便打起精神备战。

  莉莉却很开心,她终于见到了宝贝儿子的情人浩浩,而且得知他们已经彼此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那么我们上次说的事情......」老咸开口。

  「我们上次说的事情我认真考虑过了,」莉莉立刻答话:「我绝对保证我家里面不会有人对他们冷言冷语,以及用侮辱性言词攻击......事实上我们老二也不是故意这样,他还以为他自己说话很正常,大概他脑子真的转不过筋来,所以我们决定了......」

  老咸看看莫狄修,对方一脸哀怨,黑着面孔直挺挺站在旁边。

  「......我们决定了,老二只要是在浩浩面前,就不许他开口说话!」

  老咸吓一跳。

  莉莉高兴地征求意见:「亲家,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我......」

  「可是外头的人,说老实话,我实在是保证不了,」莉莉正色道:「亲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孩子们在一起也免不了要经些风经些雨,咱们没法子全都帮他们挡了,也要他们自己面对你说是不是?」

  「那是......

  「所以这样亲家你那个保证,可不可以稍微通融一下?」

  老咸叹口气:「莉莉夫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就是这个意思,只希望孩子们如果在一起,至少自家人可以不用防备。」

  莉莉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太好了,那既然这方面达成一致,亲家是同意这桩婚事啰?」

  妳都叫亲家了,我还怎么不同意?

  老咸点点头,再瞧瞧莫二......不许说话......老头脑门冒出一层汗来,莉莉夫人的手段还真是......

  「好极了,那我们就赶快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我已经找人去预备红袍子龙凤烛,可是找不到吹锁吶的,亲家您认识这样的人吗?还有还有,我们是不是得先下彩礼,浩浩的聘礼要多少......」

  老咸突然打住莉莉夫人的话:「等等等等,怎么是你们下聘,不是说好了夜狄入赘过来?」

  「哎?......

  番外五

  「真的不许你二哥在我面前说话?」

  「嗯,我妈说让他闭嘴,他绝对就不敢开口,爸跟大哥也同意的。」

  乐浩偷偷笑。

  夜狄是儍笑。

  「喂!」

  「干嘛?

  「看情形咱俩得逃婚。

  「为什么?」夜狄大惊失色:「浩浩,你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啦,我是不想穿红袍子,你听你妈和我爹两人在说什么没?」

  「我是没所谓啦......

  「不行,我不要穿!

  「那......

  「咱俩偷溜!

  「哦......」

  --END--

 

 
 


 


 
露露 @ 2008-10-07 11:15

相伴旅程》———— 观月和叶
 两个人吃过饭后,曾文彦就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李明轩则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到了差不多十点半钟的时候,见曾文彦没有出来。李明轩就敲了敲曾文彦的门,再走进去看到他还在整理资料和匆匆的作着记录。
  李明轩靠近他,便俯身在他背后把手放在他腰上。

  "还没有整理好吗,明天还得上班,先暂时清些要用的就可以了,余下的到后面再作吧。"

  曾文彦没有把手的上工作停下,继续写着,"已经快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我现在脚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什么的。"

  李明轩把手拿开,坐在他的床上,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曾文彦弄完后,转身看到了还在他房间的李明轩。

  "你还在啊"

  "已经全好了吗?"

  "好了,余下只要带到公司里去就好。"

  "那去休息吧,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知道了,那个,你还有事?"

  "不是,我不是在等你吗?"

  "啊?"曾文彦张大嘴的看着他

  李明轩笑着,倾身过去,轻轻地吻上他,轻柔地舔了舔他的唇鄂,尝到了他口里淡淡的带有些甜意的薄荷的味道。为了好好和他谈后面的事情并没有深缠上去。放开他后,曾文彦满脸红云的不解。

  "你有什么疑问吗?"

  "呃,我现在脚已经好了,没有必要两个人挤在一个房间。"

  "你以为之前一直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吗?"

  "嗯?"

  "我已经和你说过,我想要和你交往,你也有答应并且在考虑对不对?"

  曾文彦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我觉得今天我们先来好好协商一些正常交往的事情了。你觉得怎么样?"

  曾文彦有点疑惑的又看了看,然后又再次点点头。

  "第一、既然是有交往,那么一些亲密的接触也是需要的,你要看书的话,你可以在你自己的房间,只是我们休息的时候得同住一个房间,当然没有你的同意,我绝对不会暴力行动。如果两个人有什么争议,我们需要公共来讲明,不能把矛盾升级,你的房间就作为我们需要反省或是需要清醒头脑的时候的场所。

  第二、我的所有联系电话,之前都全部存在你的手机里了。手机你得随时带在身边,不能每次都让我找不到人。

  第三、两个人的爱好不需要过份迁就,可以拥有各自的朋友和其他的个人空间,其他的时候得让我们彼此更熟悉的相处,周末或是假期得一起去外走走,

  第四、彼此做到相对的真诚,不做互相伤害的事情。"

  "我想我大概要说的就是那些,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曾文彦听完,摇了摇头,李明轩瞧着他,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比较羞涩,这么久以来的每次亲吻或是拥抱都是自己主动的,他只会木木的接受自己的亲吻和拥抱。怕自己过激的动作,让他过于受惊吓,现在所以自己也只提了几点。

  李明轩清楚两个人交往,不需要双方都太过主动,也不能两人都太沉闷,既然他不是主动的人,那自己只需要让他习惯自己的亲密就可以,让他更习惯接近自己,自己能做的就是更多的去协调和等待。

  知道他的脾性,自己内心深处虽然想把一切心里想要给他的宠溺给他,却知道他目前不一定能全部接受。了解到他比他同龄人来的太理性和过多的是对生活的成熟,一半的宠溺和一半的成熟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第三十章

  十一,骆遥和杰他们本来约李明轩与曾文彦一起去安徽黄山的,可是曾文彦因为之前休养了两个多月,所以他就直接申请不去休假留在公司值班,李明轩当然是留在身边陪他。

  杰他们从黄山回来的第二天打电话说要过来。到了晚上,杰、云和骆遥都到了,阳俊因为老婆怀孕了,所以就一直在家陪着。

  李明轩在厨房里忙着做螃蟹,曾文彦有时就和他们坐在客厅里聊着,或是跑到厨房里打打下手,在李明轩身边陪着聊聊,李明轩是因为一直有去上家政课的,现在在做饭方面的水平可是比曾文彦都要好,所以后面曾文彦就退位让贤了。骆遥他们知道后,一直强嚷着要过来,见识见识一下。

  到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就全部围在一起坐下来了,一边吃着,一边闲聊,电视也还在那里开着,骆遥刚换了一个台,就刚好是娱乐新闻在播送台湾的一个艺人要开演唱会的事情。

  "现在的艺人太多,想想我们以前崇拜和追赶的那些偶像才让人会觉得更有实质些,而他们才更让人留恋,我们以前也曾为了观看演唱会而疯狂,也曾有过去摩仿他们衣行穿着,现在想想那样的日子倒也是让人觉得年少青狂。曾文彦你比我们都小了好几岁,想必你们现在所崇拜就是刚才的那些所谓青春偶像了。"

  曾文彦一直在吃着,李明轩帮他剥好放在他盘里的螃蟹,听到骆遥问他,才抬起头看着他

  "崇拜的青春偶像?我没有。现在的传媒介质太多,会知道但不会去崇拜。"

  "年轻人都会有自己去追求的偶像,明轩和我们以前也都有过我们崇拜的明星,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就有共同喜欢的乐队。"骆遥对于曾文彦的回答,不是很能认同。

  "这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人人都得去崇拜艺人。在我看来,他们跟我们平常人一样,他们靠的是他们的声音或是外型在工作,我们靠的是我们的脑和手工作,他们出的唱片得有我们这些的平常人去买,他们拍的影视需要我们这样平常的人去看,不然他们靠什么来收入。"

  "听你这样说,也是。"

  "先不说经常新闻里播的谁谁谁又闹绯闻,再看看又是谁谁谁耍大牌,说句不入耳的话,他们要闹什么是他们的事,不过如果说因为自己是明星就来什么耍大牌,他也只能耍给自己看,又有几个人买帐,现在的艺人何其多,而且按消费者权益来说,他们有义务对我们负责。就刚才电视里说的那个明星,大大小小的新闻一直在说,烦多的报纸杂志也都在写。红吧?确实很红,我只是觉得如果说耍个什么几下双截棍就说是什么中国功夫,我觉得我们中国传统的武术文化应该没有那么不入眼;哼着根本听不清词嚼不透字的中文歌曲,我不知道对于汉字的程度他了解多少,甚至都担心国家现在对于向世界推广汉字文化的事情是不是可行,连自己中国人都不能把汉字吐露清楚,外国人可能会觉得中国字的精髓是不是在于不知所云。"

  "哈哈,我觉得你应该去向政府建议,明星必须得通过中文考试,透彻中国文化。对了,上次我让明轩转交给你的演唱会的入场券,你和谁去听的,认为怎么样?"

  "我没去,那天我上课的时候我同学要买,我让给她了,那钱等下我给你。"

  "不是吧,你又是把它转买了,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不过为什么你没去?很长时间也没有见你到云那里,现在吕莉也进修还没有回来,那平常休息的时候你都去哪"

  "看演唱会,你在那里激动,弄得筋疲力尽,能得到了一句话就是演唱者说的‘感谢所有的歌迷',去现场的自己也只是所有中的一个,他不认识你,不知道名字,有什么意思。如果说要听歌,家里的音响效果更好,也更舒服啊,平常出门也没劲,不如在家待着"

  骆遥有点不能理解的看着曾文彦,然后再转向一直在旁边专心帮曾文彦剥螃蟹的李明轩

  "明轩,他一直都是这样?休息的时候就一直在家没事待着?认识这么长时间我都还不清楚他的人生爱好到底是什么,还是说比我们小的那些年轻人现在都像他这样,你在家待着和他也能找到话聊?你不觉得无聊?"

  曾文彦听到骆遥问李明轩,便停下手来,"无聊?你也这样认为吗?"

  李明轩看着曾文彦,笑了笑,顺便用手指擦了擦他嘴边的酱料,对着骆遥说:"我们有没有话聊和会不会无聊,你不用操心,相处的平衡点我们自己有。"

  骆遥有点无奈的说:"曾文彦我觉得你应该少点理性的想法,多去渲泄渲泄下自己的情绪,太过沉闷那人生不是很无聊,要是你交了女朋友后,如果也一直像这样闭门自居话,我看没有几个人女孩子会受得了?"

  曾文彦又低下头吃着东西时,听到骆遥这样说,便呛住了,李明轩忙拍了拍他的背,把手边的水递给他。

  "女朋友?"曾文彦说完低下头去。

  李明轩看着低下去的曾文彦,然后与杰和云对视了一下,虽然与曾文彦交往的时间也有几个月了,这一段时间以来,曾文彦忙着工作和之前落下的学习的事情,很少和骆遥他们聚到一起,

  自己也很少和骆遥见面,杰他们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嘱咐他们也没有和骆遥以及阳俊提起,自己只是想等到完全让曾文彦身心都能接受的时候再向他们告之。

  "遥,你不要因为自己在繁花丛中舞,就把所有的人都想成和你一样,别人交不交女朋友是他自己的事情。"杰看了李明轩,知道他的意思立即说道

  "什么话啊,作为朋友也是关心一下嘛,像曾文彦这样的应该不会找不到,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帮忙介绍一下,曾文彦你......"骆遥笑着说。

  "骆遥,你够了,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别人的事你少操心。"杰打断了骆遥后面要说的话

  骆遥听到杰这样说,又看着其他不说话的三个人,悻悻结束了这次的话题。

  吃过饭,曾文彦和云去厨房收拾,骆遥去洗手间后,李明轩和杰坐在沙发上。

  "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啊,刚才倒是幸亏你打断遥的话了,不然不知道他提出个什么事情来。"

  "你还没要想过和遥和俊他们说?"

  "再等等吧,会找个时候和他们说的,不过不知道他们听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了?"李明轩悠悠地说。

  "能有什么反应,还不是像之前我和你们说的一样,反正是你自己选择的。很长时间你们没有去我那里了,他很忙?"

  "是啊,工作、考试和学习大堆的事,休息的时候会一起去外面走走、逛逛,不过大部分都待在家里,他不是太喜欢出门,看看电视、翻翻书,打扫或是整理一下,对了,他很多棋下得不错。"

  "看来他是很自制的人,现在像他这样的年龄的人倒是不多。你以前没有现在这么悠闲吧,现在就也陪他待着?能适应?"

  "我?以前那时觉得闲着会发慌所以找她们陪,现在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服,什么事都一起商量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不过有时他也会比较犟就是了。他应该是都还没有和他们说了,不然依他们的关系肯定会找他或是来问我了。"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他有和你说什么安排没?"

  "我相信他,虽然在这方面他可能会比较羞涩但不是没有主张的人。我反正是就像之前和你们说的那样,其他人我反正是没有想过,他说要考虑我就等他完全接纳为止了。他家里倒是经常打电话过来,我有时也和他爸聊聊,他爸人很好讲话蛮随和的,他弟弟好像明年就要高考了。"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接纳你,你就没有过......"杰又言欲止的看着李明轩。

  李明轩知道他的意思,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不可能没有想过那方面的想法,尤其是对于自己想要的人,那方面的想法就更不能言语了。

  回想到那次刮台风,自己开车去接他下班,回到家后看到他全身湿透的走到沙发那里把包放下转身想要去房间换衣服,却被自己拉向他面像自己。白色的衬衫完全透明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纤长的身线,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腰身,再看到他胸前的光景,自己完全失控的搂紧他,疯狂索吻,不给他任何空隙,急切的要去褪下他身上不需要存在的衣服,把他压制在沙发上,还没有完全解下衣服时,他清醒过来,像是被吓住了,急剧地推开自己,马上跑到自己房间去。

  晚上自己就是第一次深彻反省分房而眠。之后虽然也有想过,却从来不敢除了有亲吻以外更深的其他亲密行为,拼命的克制着,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极限了。

  等全部的人都坐在客厅里,因为第二天是星期六反正都没事,骆遥提议打麻将,曾文彦不会,骆遥叫他坐在旁边学,他应了一声就一个人回自己房里去了。李明轩也没有强求,知道他习惯对于不感兴趣的事没有半点去学或是参与的劲头。

  骆遥本来还想去叫他出来的,被李明轩给打断了。四个人当中,除了云外,都是会抽烟的人,李明彦知道曾文彦不喜欢烟雾迷障的感觉,中间曾文出来洗水果和煮了薄荷茶时送过来时,就因闻到过强的烟草味而皱眉。所以当骆遥叫着没烟了要李明轩拿烟时,李明轩后面就禁止他再抽下。

  一点钟左右,几个人都饿了,云去煮宵夜,决定等吃完再继续。李明轩来到曾文彦的房间,就看到他已经睡着了,李明轩叫醒他,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像是没有完全醒过来,摇了摇头又睡了下去。李明轩也没有再吵他,只是抱着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对于180公分的自己来说,把他抱起来根本不会辛苦。看到杰也到厨房去了,就叫骆遥帮自己把门打开。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坐着看了一会,刚起身就看到还站在门口满脸疑问的骆遥,示意他一起走出去把门关上。

  "明轩,那个......唉,我就是觉得有点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在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当时的表情和动作感觉不像与我们在一起的相处样子,感觉像是太过于亲密又像是......反正就是不一样"

  "是吗?亲密?我只觉得我想要的还不够。好啦,有些事我以后会和你说的"

  李明轩拍拍骆遥的肩膀,看到了也一同从厨房里出来的杰和云,四个人吃过东西又继续着之前没有完结的麻将。

  第三十一章

  李明轩知道骆遥想要明确的问清楚,但是他有自己的顾虑,所以在第二天骆遥再次的试探下,只是答应找机会把阳俊一起叫上后,再有事和他们说清楚,骆遥也就没有再问什么。

  而李明轩为了让曾文彦更能早点的全部接受自己和更融入到交往当中,和杰也商量过,让他平常没事的时候与云多接触接触,也因为云和曾文彦两个人之前本身就比较喜欢对方,所以他们两个相处的很融洽。在休息的日子里,每次都是四个人开车去上海周围的城市里逛逛或是去找一些特色小吃,每次李明轩倒是会特别的去注意或是询问那些小吃的做法,因为知道曾文彦在吃方面有特别的兴趣,虽然杰时不时的取笑,但是自己却仍然感觉到其中不能言语的乐趣。

  十二月份,曾文彦在苏州的小姨嫁了一个本地的,让曾文彦过去喝喜酒,曾文彦与李明轩商量,最后也让杰他们陪着一起过去。曾文彦的小姨,大家以前来玩的时候都见过了,所以也不觉得生疏。

  酒席是在新区的一家大酒店里办的,典雅而不失气派。新婚的两个人,男的是一个工程师,斯文而儒雅,女的漂亮而又有气质,很是登对。曾文彦四个人被安排在座位上旁边都是不认识的人,在酒宴喝到一半曾文彦被他小姨拖了过去,李明轩知道他不能喝酒,想去阻拦,却被曾文彦拒绝了,只好把他的杯子里倒满饮料,再一直看着他。

  "明轩,文彦他家里人没有过来喝喜酒吗?而且他小姨年龄和他差不了多少吧?"杰一边喝酒一边问。

  "只比他大四岁,我听他说好像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在她外婆家那边按辈份,他得叫小姨,因为小时候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关系比较好。"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有血缘关系了,看样子他姨对他不错,不过你还是多看住他一些。"

  "嗯?"

  "我们刚到的时候,他姨不就在问她女朋友的事啊,之前以为他和吕莉是一对,听到吕莉去外进修要二年,而且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后,不就马上说要把那男的表妹介绍给他。好了,你现在先去把他接过来吧,他站在那里也难受。"杰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那里不知道所措的曾文彦。

  李明轩看到他脸红的端着杯子站在新人的背后,他的手被一个女孩子挽着,两个人贴得很近,他似乎感觉有点尴尬,女孩笑着对他说着什么,他却只是摇摇头或是点点头。李明轩看着觉得也不舒服,所以起身走向前去,站在他面前,对女的礼貌性的笑着点了点头,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带着他就往座位上走,女孩子也只好把手放开了。坐在座位上,李明轩也管不了那么多,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你喝酒啦?"

  "没有,只是感觉有点热。"

  杰听到他那样说,大笑到:"热?我看你是因为别人太热情,吓坏了。吕莉也是女孩子,你和她在一起倒是不会难受嘛"

  "那不一样,相处根本不是一个方式"

  "有什么不一样的。"

  曾文彦还没有反驳,李明轩知道杰是喝多了,有点毫不顾及,但是这必竟是别人的婚宴不好放肆。"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少喝点。"

  杰没有说话接过云特意帮他倒过来的水。最后他小姨和之前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出来的时候,对曾文彦说让他们再留一晚,曾文彦委婉的说工作上走不开,四个人开车回家。因为杰有点喝多了,所以一路上都是李明轩在开车,曾文彦坐在副驾驶上,杰和云两个人坐在后面。

  李明轩开玩笑的说:"你真不想留下来,反正明天不是星期天吗,不用上班"

  "不了,今天待一天都累了"

  "嗯?应该没有那么不舒服吧?"

  曾文彦转过头,瞥了李明轩一眼:"好了,你快点开吧,童雅杰他不是喝醉了吗,让他早点回去休息。"说完再回头看了后面的两个人,可是他刚一看就马上回转头,把眼睛看向窗外,没有再讲话,李明轩不知他为何没有声音了,瞄了瞄他,再注意到他红了的耳根和脖子,再从镜子里看到后面座位上,杰压在云的座位上,两个人缠吻在一起,然后杰半躺在云身上,段云把之前自己脱下的衣服盖靠着自己的童雅杰身上。

  即使四个人一起出来这么多次,但是段云和童雅杰两个人也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现场"表演"过,李明轩笑笑,也就没有说话,只是专心继续的开着车。

  等李明轩把段云他们送回家,两个人吃过晚饭,李明轩收拾好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曾文彦又盘腿坐在地上,头靠着沙发上。

  "现在天气凉了,又坐在地上,到时你脚又得转筋了,昨天不是还在叫疼吗?"

  "不是有垫毯子吗"

  "那昨天你也不是也有垫吗,半夜还不是脚又抽筋了,帮你揉的时候,你自己还不是一个劲的在叫。"

  "现在应该不会了,小腿那里的硬块也没有了。"

  李明轩没有管他,就弯腰把他抱到沙发上,让他的头躺在自己的腿上,自己靠着沙上坐着,边看着电视,左手手指轻轻摸着曾文彦的耳垂,这么久了,直到最近才知道,他最喜欢躺着的时候掐着别人的耳垂或是让别人捏他的耳垂。开始李明轩知道的时候都笑了他好长时间,被他骂过好多次了,后来也就习惯这样小动作,感觉他其实真的比自己小了好多岁,在平常说话倒是不觉得,只有在一些小动作方面就完全表面出来了。喜欢舔自己喝完薄荷茶的杯口,喜欢真正想事情的时候咬大拇指。这些也只有现在的自己知道的,在一般人面前的他是理性和比同龄人成熟,说话冷清的曾文彦。

  "李明轩......"

  "嗯。"

  "李明轩......"

  "嗯"

  "李明轩......"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问的。"

  "那个,我就是想问问,段云他们的事,如果你觉得不好说,不说也没关系。"

  李明轩知道要他主动问起别人的事,他可是下很大决心的,就是对自己的事他也很少过问,看来是因为白天的事,让他心里有影响。

  "怎么了,你想知道什么。"

  曾文彦坐起身来,又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明轩。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是怎么认识的。"

  "杰、骆遥、阳俊和我,我们四个人是同一届的,我和杰是同学,其他两个是同一届的,只是专业不一样,但是因为那时在学校都是从中国过来的,那次在学校的新生会上认识就在一起混熟了,也成了好朋友。毕业后就都回来了,又都来了上海。段云那时就是酒店的调酒师,我们一起去酒吧的时候就这样认识了。他们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吧"

  "那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是互生好感了吗?"

  "也不是,开始只是杰喜欢段云,段云倒也不讨厌他,在经过蛮长的持久战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两个人交往后,本来段云想要回老家的,可是杰希望他留在上海,就帮他把那个酒吧盘了下来,让他干他喜欢的工作。"

  "这样啊,"

  "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是不是因为今天看到他们受什么刺激了。"

  李明轩看着又不说话的曾文彦,就自己靠过去,手环着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头上"其实他们一开始也有他们的难处,不过现在不是好了吗,所以只要自己去争取就会有希望。"

  "那他们有过什么打算没有,我也认识段云这么久了,我觉得他人真的很不错,人又很温柔,从来都是把童雅杰的事放第一位。"

  "他们肯定有安排,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就算是好朋友我们也没有办法去干涉他们,而且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事,不是吗?你自己今天也看到了,他们的感情很好啊。"

  "我是想说,他们两个人就没有想过以后会和别的女孩子结婚,必竟目前中国的法制不会承认同性婚姻的。"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马上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他们会坚持下去的,杰不是那样的人,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也会继续等下去的,是不是你姨今天和你说了什么?"

  "啊?也不全是,她也是关心我,问我一些私人的问题而已。你太多虑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反正杰他们的事,他们自己会有安排的,我们现要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李明轩也知道,曾文彦他不比自己,他考虑的是所有他的家人和另两个关系不一般的哥哥和妹妹。并且后来的日子里对于他个人问题的事情关心的人不会太少,而自己这里,李明轩觉得能做的只能是慢慢去找机会和时间去一步一步的打通,对于还不知道骆遥和阳俊他们的态度,自己也不敢冒然公开现在的关系。凡是一切有可能危害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自己是不能让它有任何摧残存在,李明轩还是一如既往的守着两个人交往的生活。

  到了1月14日,那天是丽莎的生日,虽然李明轩和她不像是之前的关系,但是一直保持着联络,丽莎之前有点知道李明轩可能心里有人了,也要求过李明轩带出来见见面,但是李明轩一直没有实行过,丽莎后来也就没有再问。因为知道对于曾文彦和丽莎两个人来说,对方的出现都会让另一方尴尬,除了那次自己的表白后也再没有和曾文彦说过丽莎的事情,而曾文彦对于自己的交友也从来不干涉,即使是前天晚上丽莎打电话让李明轩去参加她的生日PARTY,李明轩和他说朋友有聚会,他也没有询问什么。

  14号那天下班后,李明轩打算回家换好衣服,准备再去丽莎订餐的饭店。回到家后看到曾文彦倒是还没有回来,只是发信息说去培训班了。李明轩准备了些吃的放桌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也留下纸条才出门。

  等李明轩赶到饭店时,丽莎便马上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走进订餐的包厢,才知道丽莎的很多朋友都到了,把准备的礼物送上,丽莎就一直贴着李明轩坐着,吃过饭后,其他人决定再去其他地方玩玩。丽莎征询李明轩的意见,李明轩虽然想早点回去,但是想想必竟人家生日也不好拒绝,就答应一起去云的酒吧坐坐。十几人来到云的店里,李明轩看到阳俊和骆遥他们也都在。

  丽莎的那些朋友都自行找到坐的地方,倒是丽莎一直挽着李明轩一起走到骆遥他们面前打招呼。最后骆遥、阳俊和杰他们客套的祝福过后,几个人就坐到一起了。

  李明轩如坐针毯,丽沙一直靠着自己,没有从自己手上移开过,他感觉得到骆遥、杰以及段云投过来的刺探的眼神,而阳俊也因为其他三个人的奇怪,也想要询问什么。虽然都有说话,但是每个人都是在互相敷衍。

  到了1点钟左右,丽莎的那些好友和她打招呼想要回去,李明轩便直接和丽莎说自己因为杰他们有事要商量,让她和那些人一起回去,自己等一下没有办法送她。看向丽莎的眼睛,知道自己有点太不近人情,但是却实是力不从心。

  最后看着她走出的背影,才感觉自己像是解脱了,等所有的人都走后,段云也就把门关上,只留五个人坐那里,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李明轩说话。

  最先忍不下来的是骆遥了"明轩,上次你不是说事和我和阳俊说吗?我想杰他们是知道了,只是他们不愿意讲而已,现在反正都在,你可以说了吧。"

  阳俊也是一脸疑云的看着李明轩,段云倒是一如往常的温柔的靠着杰,只等杰来说话。

  "你倒是说呀,刚才那个丽莎不是你女朋友吗?好像你也一直和她在交往,那那天在你们家你那不明不白的话,又是怎么回事?"骆遥看着还没有说话的李明轩站起来看着他,声音也大了起来。

  阳俊看着不对劲的气氛,便马上扯住骆遥的手,让他坐下来,"你让明轩自己说,你急个什么劲?"

  "明轩,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不如直说开来,什么事大家都可以帮忙商量商量。"

  李明轩看着阳俊和骆遥,再看看一旁似乎也有些不满意的杰,端起之前一直没有喝的酒,喝完后把杯子放下,"阳俊、骆遥,其实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只是我之前自己也没有敢确定,认为冒然的和你们说起,怕你们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今天刚好都碰上,我也就不隐瞒了,就是我现在正和曾文彦在交往。"

  "啊?"骆遥把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没有捡起来。

  阳俊倒是比较冷静的看着,"你所说的交往是什么意思?"

  "就像正常的恋人交往一样,就像你们看到杰和云他们那样的。"

  "我不准。"骆遥又站起来了,大叫道

  "我现在告诉你,不是让你来说准不准,我只是做为朋友让你们知道而已。如果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好友与同性交往,那段云和杰,你们不是很快的接纳了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看着李明轩"那你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不要告诉你不知道丽莎还喜欢着你,但你今天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陪着,要是今天我们都没有在这,你是不是又像之前陪到彻底,那曾文彦对你来说又算哪门子交往。因为一开始我和云就是以为你对他的感觉不一样也是认真的,才会努力的去搓合你们。如果说你对他真的是因为一时的刺激想要玩玩,我们也不会允许的"

  "明轩,你以前是怎么样的交友,我管不到,但是现在我不希望你与文彦交往。云和杰他们不一样,我们从以前开始就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人,而你却不一样"骆遥附和着说。

  阳俊看了看都坐着的几个人:"明轩,你交友随意惯了,我们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都知道,所以刚才之前为止,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意见或是不认同,但是这次,你这样的玩笑我却没有办法接受的。"

  李明轩接过杰递过来的烟,现在需要烟来稳定自己的情绪,深吸了几口,才开口:"现在才发现原来在你们心目中,我可以随意交女友,但是却不能认真去认定一个人。"

  "明轩,不是这样的,只是你今天弄出这样的一个场景让我和杰也有点看不清了。文彦虽然看上去很坚强,也比他同龄人来的成熟,可是熟悉久了也知道他只是把自己把不应该早熟的那一面早早的表现出来,表面是冷淡的,但是只要是他认为是朋友的人,他都用着他自己的方式去尽量的关心着对方,却不去奢求别人的帮忙和同情,我希望他能避免伤害,除你之外,应该会有别人也想要真心待他"柔和的声音,带来对于曾文彦的关切话语让明轩心里一紧,知道其实不是只有自己了解他,关心他是开心的,但是想到在以后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或是比会得到他,却让自己高兴不起来。

  "明轩,要么你让文彦从你那里搬出来,我反正有一幢房子现在没有人住,上个月都装修好了,就让他搬过去,吕莉不是也吵着要回来,到时就让她一起住到我那里去。"骆遥也点起烟,看着李明轩的脸说。

  "是啊,他刚搬到你那里去的时候,吕莉不是就说过,要找房子一起住吗?明轩,如果你不方便说,让我或是骆遥去说也行。"阳俊参和着骆遥的意见。

  "你们不用费心了,我是不会让他从我那里搬走的,至于丽莎的事,我可以很坦荡的说我现在和她没有那方面的关系,今天过来只是因为她过生日,做为朋友我只是帮他庆生而已。"李明轩有些生气了。

  "那文彦知道吗?你觉得丽莎只是想你帮她庆生,没有别的任何想法?"杰直接问

  "他知道,我有和他说,一个朋友过生日,希望我能过去。本来我们之前就协商过互不干涉对方的交友。至于丽莎,我会找个时候再和她说清楚的。"

  阳俊叹了一口气:"明轩,我们认识也有差不多十年了,彼此应该算是比较了解,但是我却从不知道,你会对同性抱有想法,因为你没有与同性交往过,记得第三学年的圣诞晚会,有比你低一届的学弟有向你发出过交往的邀请,你却是当场就拒绝的,如果说从外在来看,他比曾文彦更有吸引人的外貌,现在你突然说对一同性抱有想法,我实在是想不透,而且我认为即使你想要寻求刺激或是想要另类的玩法,也不应该向曾文彦下手,我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也是知道他的性格,他哥和吕莉知道后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慎重一下。对于都是朋友而言,我不希望因为这事以后产生不和。"

  "是啊,明轩上次我们一起去文彦家里了,你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他父母虽然一直是尊重小孩的想法,比其他农村的父母开明许多,但是再怎么开明也不可能对于自己的小孩这样放任。而且你也看到他哥对他的宠爱,如果让他知道你这样,他绝对是会不计后果的找你麻烦。你真的想与同性交往,我可以帮你介绍各种不同的人。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一个新认识的好友,他那里好像是经营这样的店,上次我找模特的时候就是从他那里找的人,各种型的人都有,你只要说出来想要什么样的就可以了"骆遥拿出电话,正准备打电话。却被李明轩阻止了。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有气无力。想想可能是自己以前实在是太恶名远昭了,现在想要认真一次,却让人当看玩笑和笑话,更甚的是居然让人明着召MB。

  李明轩把之前梳理好定型的头手用手指拨开,让它松散开来,也让头脑能够更清醒些。

  "阳俊、骆遥,我以前是没有和同性交往过,有人像杰一样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的人,也有很多人像我这样就是潜意化到后来才知道的,虽然之前一直是和异性交往,但是你们也知道我从来没有认真过,那时所知道的就是以玩乐为主,从来不相信什么爱情,甚至看到那些追求着什么爱与被爱,信任与被信任是不屑和不耻的。

  "我寻求的就是肉体上的刺激,凭借着一切优越条件,各种刺激和玩乐都有过,甚至有些不齿道出来的游戏我也有过。在还没有和你们认识前我就开始玩。十几年了现在我也倦了,玩累了。

  我这次是绝无仅有的认真,说的严重点也是我一生唯一想要真正去认真一次。至于阳俊所说的那个更吸引人的外在的人,我对曾文彦并不是完全的喜欢他的外表,虽然他的外表看上去是很清秀俊雅。是有很多人是喜欢他那样的外表。

  但是我不完全因为那样,我喜欢和他一起生活的感觉,我想宠他,宠他的念头甚至于有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让他能更贴切的感觉的到,甚至怕我给的宠不够,怕太他受委屈。

  我也想要他的关怀和任何的注意,即使有时一次无关痛痒的吵架也让我有欣喜的感觉。这是我三十年的人生当中没有遇到过的,如果现在我听从你们的现在放手,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回到没有遇到他之前的生活,

  我自己一开始也有挣扎过,云他们在我刚开始的时候就察觉得到我对他的异样,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对他那个人的处世和说话态度感到好奇才接近他,但是越到越后面我就知道我不仅仅是好奇,也直到后来我完全确定我想要的。

  所以我不能放手,说得直接点,我想想都怕,每个人有经历过温暖后,绝对不愿意再回去冰冷当中。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他,至于你们所说的困难,我知道不是一下能解决的,我会慢慢的排解它,而曾文彦那里我自己会去处理。

  今天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他说要考虑,我就一直等着,如果他说到最后,还是从身心都不能接受,我也认了,但是我主动放手是不可能的。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和去包容我。"李明轩说完,看着身边的几位好友。

  为持这样的场景几分钟。阳俊第一个起身,"明轩,既然你已经完全认定了,我没有什么再说的,只是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就是,内地的父母对这方面不是那么能接受,尤其像曾文彦他们那里的地方,他们父母那一辈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同性恋这一说法。你还是自己把握吧,做为朋友而言,我自己现在是幸福的,所以也希望朋友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说完后,背对着摇摇手就走了。

  骆遥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被杰拍一下,才定定的说:"我现在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了,对于曾文彦,虽然我只比他大3岁但是我还是真的把当他自己弟弟对待,我不希望他受伤害,所以之前一直反对也是怕你想换个玩的方式,现在听到你这样说,不能说完全清楚。之前因为我的钱包被人偷,后来是他哥所属的警察局的抓到那一个犯罪的团伙把我的钱包搜出来,他看到我的名片后就和我联系,也因为曾文彦的原因我们倒是有见过几次面,他哥对他不是一般的关心,每次都是问些他的情况,所以他哥那里,我都怕自己会压不下去和他说了,你自己也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也该回去了,有事再叫我吧,我得好好压压惊。"

  留下三个人,段云这次倒是很赞赏的拍拍李明轩肩膀说:"不早了,你现在不打算回去吗?以后的烦恼以后再解决吧,现在人都在你身边的还怕什么,而且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意志有多坚定了。"

  李明轩飞驰到家,看到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关掉,倒是桌子的上东西都吃完清理好了。他轻声的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却没有看到人,就知道他肯定又是睡到自己的房里去了,每次都要李明轩提醒他,不然如果李明轩晚回的话,自己一定得到别的房间里找人。

  推开他的房间,看到台灯没有关,他盖着被子手上抱着个枕头已经睡着了,李明轩走过去,把他的枕头抽走,刚把手放到他腋下想把他抱起来,却看到他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你回来啦,今天有点晚。"

  李明轩低下头用下巴,蹭蹭了他的左脸:"本来应该早点回来的,后来遇到阳俊和骆遥他们,就一直待在云那里,都刚散伙,等很久了吗,下次不会这么晚。"

  曾文彦又闭着眼睛,懒懒地说,"阳俊我倒是很久没有看到了,小孩快到预产期了吧,有时间一起去看看他们吧。"

  "好啊,到时我和杰他们说说。"看到曾文彦因为掀开的被角又朝被子里挤了挤,便又凑上去,"好了,现在去休息,明天周末你不是和云约好一起去崇明吗?"

  曾文彦自己坐起身来,李明轩吻吻他,才放开他,却看到曾文彦没有动的迹象,开玩笑的说:"怎么,还是要我抱你走。"知道他在醒来的时候, 是不会让自己抱着走的。

  "不用了,你有喝酒吧,自己开车还是打车回的,这么晚"

  "有喝一点,我自己开车,明天刚好那车要去保养了。怎么,还有味道吗?"

  "也不是太浓,下次如果有喝酒的话,晚上还是打车吧。"说完就下床,准备向另外的房间走去,李明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耳边:"下次会注意的,不用担心了。"

  "嗯。"感觉到曾文彦耳朵的热度,李明轩也担忧着骆遥和阳俊所说的话。

  第三十二章

  自从与骆遥和阳俊谈开后,李明轩反而更舒坦些,休息的时候他们也各自忙自己的事,也就没有再约到一起,至于段云与杰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休息的时候就约着四个人一起出去逛逛,他们也没有当面和曾文彦提过骆遥他们的看法。

  李明轩心里担心的就是骆遥说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和曾文彦的哥说起,如果他哥来直接找自己事情,倒还好,就是怕他直接问曾文彦而曾文彦不会和自己说,说好不给他压力,就算是想知道也不能明确问他。

  星期四李明轩要去北京出差几天,李明轩担心曾文彦,也怕他一个人在家待着太无聊,于是就打电话给段云让他帮忙多照顾些并帮忙问问曾文彦关于他哥的情况。

  星期三晚上,李明轩洗完澡出来,看到曾文彦没有在客厅里,就往睡房走去,打开门看到他正在帮自己整理箱子,自己走进去,看到他已经都分类好了,换洗的衣服和必要的文件以及一些随身携带的一些备用药物和电器。

  "嗯,你洗好啦,你看看还有些什么东西是要带的没。"

  李明轩看看后,"没有了"

  "呖,你那个偏头痛的药我多放了一些在箱子里,不过你还是尽量少吃。感冒药和晕机的药也放了一些。还有些洗漱用品我也都是放的新的,虽然酒店里会有,不过我一般是喜欢自己配带的,你要不喜欢就别带了"。

  曾文彦刚站起身,就被李明轩压倒在床上,狠狠在脸上亲了一口"你放的,我敢不带,我还怕带的不够呢?"

  "还有什么没有带的吗?起来,让我去看看。"

  李明轩起来后,双手撑在他头上,从高处看着他:"想把你一起带走啊。"

  曾文彦听了之后,脸马上又红了,瓜子型柔和线条的脸庞白晰的肤色衬上些红晕,别了李明轩一眼,"瞎扯个什么劲,好了,让开我要去刷牙了。"

  李明轩笑笑,反而是俯下身更贴近,扣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开,自己就这样吻了下去,自己的舌头滑进去把他的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嗯,甜甜的,不过这样就好啦"

  说完,便紧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脖子那里喃喃的说:"如果不是一定得自己去,还真不想跑那远。"

  "工作上的事,不是由着你随随便便的"曾文彦正声道,

  李明轩听完,双手抚上他的脸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眼睛盯着他:"你就没有别的和我说?少则是两三天,多则就是一个多星期见不到人。"

  曾文彦被他看着不好意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那个,早点回来啦。"说完也就低下眼去,不看人了。

  李明轩听完,心里是欣喜和感慨的,欣喜的是说这话的他算是已经突破他一惯的行事了会向自己表达他的心情和心意了,感慨的是像现在的社会他这样已经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在感情方面怎么还是如此的含蓄,即使交往这么长时间,看来在他以前的人生生涯当中,还真是奉行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还真是让自己抓住已经算是个异类的人了。

  第二天早上,李明轩让司机直接来家里接人,顺道把曾文彦送到公司后,交待他一些事情并让他没事的时候去段云的店里坐坐才恋恋不舍的踏上去北京的飞机了,因为是交往以后第一次离开那么久,李明轩也实在放心不下,刚到了就打电话和曾文彦报备过了。后来每天就是睡前的必通的电话了,李明轩不喜欢发信息,每次都是直接打电话找人,认为文字表达不如自己直接用说的,也打电话给段云,听曾文彦说他哥出差大半个月了,没有找曾文彦提起过那回事。在北京待了几天了,白天不是商讨着工程合作的事就是对方让人陪着在北京各地方逛着,李明协把北京的特色小吃倒是包了不少,可是最后的合作却还没有最后敲定,继续留着让李明轩觉得心烦了,头痛一犯就想念着曾文彦帮自己按摩头部的手指,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道。第二天也不等对方最后是否答复,只是把协议书留下让对方直接和秘书联系就直接飞上海了。

  回来的时候,曾文彦还没有下班,李明轩也没有打电话和曾文彦说回来了,想着给他个惊喜了。李明轩做好饭坐在沙发上等曾文彦下班,听于开门的声音,李明轩看过去,便看到曾文彦惊讶的站在那里。

  还是李明轩走上前去。"怎么了,只是几天不见吧,难道是不认识了。"

  "你怎么回来啦,你之前电话里没有和我说啊。"

  "想你了就回来啊,还是你不愿意这么早见到我。"李明轩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几公分的曾文彦。曾文彦没有说话,只是这次他主动贴上前去把头靠在李明轩身上,李明轩便马上环拥着他,吸取着他身上总是凉凉的薄荷味道,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慰藉着这几天思念心情。

  等李明轩放开他时,曾文彦便马上笑着和他说:"昨天晚上阳俊小孩出生了,今天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等过几天我们和云和骆遥他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李明轩感受着他的快乐,但是心里还是在思索着阳俊和骆遥他们到时见到曾文彦的反应。

  到了星期天,曾文彦和李明轩提前到了段云的店里和他们等骆遥过来,半个小时过去后,骆遥过来后,和段云他们打过招呼,站在曾文彦的面前,看看了他,没有出声像是为难又像是尴尬。曾文彦倒是很随意,提前和他开玩笑了:"我好像现在没有长什么三头六臂吧,还是说现在人变样了让您老人家不认识了,嗯,想想该不会是您还记着上回那演唱会的票钱,行了到时我把那钱拿给你,免得像是我抢了你多大财产一样。"

  骆遥听到他这样说,便无力的坐在椅子上:"那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也是别人给的票,不过那以后我也不用给你票了,免得以后别人说我净干些倒票的勾当。"

  "别,你留着也是浪费,还是让我这样的人去混混好了,被发现了你就和别人说是我干的,要么到时咱几几分成,现在倒票的活还蛮有前景的,像我过年回家的时候那火车票像这样倒票的事多了去了。"曾文彦理直气壮的打趣着骆遥。

  "你以后就自己找门路吧,不过你说的那个老人家也太夸张了些吧,我也不见得比你老多少啊。"

  "你不是比我大嘛,不称老人难道称小人。"

  "行了,你就损吧,我也只是大三岁了。"

  "三岁就算是想跨越也跨越不了的洪沟了,这年头虽然流行扮嫩,但是在熟人面前还是不要了吧。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行不通的。"

  其他人听到他这样说,都像是真的认真打量起骆遥了,骆遥实在是受不了的说:"行行行,这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你倒是先发制人了,那明轩不是比你大的更多,那代沟不就相差的深不可见了。你就和他处得好?就中意他了?"

  曾文彦听到他这样说,倒是安静下来了,然后扭过头去,"那不一样吧。"

  骆遥看到他这别扭的表情,觉得有趣了,"有什么不一样,你倒是说说。"

  听骆遥这样说,没有人出声。 "好了,好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开心就好了。"

  来到医院后,阳俊在一旁忙着,几个人没有待多久,只是和阳俊他们打过招呼,曾文彦要走的时候给了坐在床上的夏静一个红包"那个按我们那里的风俗,都得给新生的小孩包红包的,这个希望你能代小孩收下,也是个我的心意。"

  阳俊道过谢后也就让她收下了,知道曾文彦对朋友在这方面是诚心的,便说:"红包收了,要么让你当小孩的干爹吧,现在还没有认干爹呢。"

  "啊?我能行吗?我还没有当过干爹了,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骆遥听完,实在是笑得不行了,"明轩,你现在把他领回去了,让他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当个干爹吧,那也是门学问了。"

  阳俊和骆遥互相看看,然后再向明轩点点头。用着彼此能懂的表情传达彼此的心意。李明轩看着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他们是完全接受自己与曾文彦的事了,之前说完全不介意好友的感受是不可能的,因为十几年的友情不是假的,现在知道他们已经完全包容自己了,觉得心里是无言的感激。李明轩知道自己这边的事是解决了,就想着曾文彦那边的事了,他觉得最主要的倒不是他家里的人,而是他那个哥哥,现在吕莉反正人在国外,不用太操心的。李明轩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去约邓哲见个面把事情说清楚。

 

相伴旅程(下)+ 番外 BY: 观月和叶

  第三十三章

  到过年的前一个多星期,邓哲才出差回来。2月5号,邓哲打电话叫曾文彦去他那里,李明轩没有一起去,只是在家里等着。曾文彦晚上回来,一直到睡觉的时候,李明轩看他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把那事在心里缓了缓,曾文彦背对着李明轩,李明轩坐在床上随意的翻翻书。

  "对了,我哥帮我买了火车票,他今年也回家过年,所以明天我和他一起回家,明天过来接我。"

  "这么快啊,离除夕不是还有几天嘛。"

  "票是提前找人订的,而且他之前问过我什么时候放假,我反正是和人调假的。"

  "那明天几点的车,我送你们去火车站。"

  "下午五点的车,我哥他同事开车送我们一起去,你不用去没有关系。"

  "那好吧,到时你到家后再打电话给我。"

  没有听到曾文彦的回话,李明轩便趴在他身上,"你睡着啦,还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没睡啦,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李明轩用手撩撩他额前的头发,"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

  "那个,段云他们不是过年要去外走走吗,你和他们一起去吧?要么和骆遥去玩玩也行,他反正是没有什么事。"

  李明轩侧身躺下,把他转过身来抱在自己胸前,"你是在担心我吗?"

  便埋在胸前闷声道:"你一个人待着不是会无聊嘛。还是你有什么安排了"

  "我知道了,你记得到家后打电话过来,不要再像之前都是好几天才能找得到人。嗯?"

  "不会,我回家如果和我妈说我都当干爹了,不知道我妈会是什么反应了。"曾文彦笑着说,然后看着李明轩。

  "难道很稀奇?"

  "是啊,我只是自己想想都想笑啊,有我这么小的干爹吗?还真不知道当干爹都是个怎么当法。过年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带点什么东西"

  李明轩看到他又是咬着大拇指在思索着事情,或是伸出舌头舔舔唇角,便叫叫了他,而他则是张着嘴刚要应声,却让声音消匿口中。李明轩翻过身,没敢把自己全部压在他的身上,只是一只脚搭在他没有受过伤的腿上,拨开头发亲吻着他的额头,用嘴吻吻他的闭着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皮和睫毛颤抖的厉害,吻上他挺立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唇吻遍他已经完全红透的脸颊,含住最让自己留连的已经染上光泽的红唇。察觉到他难得的羞涩的回应,更是情难自禁,把手探入他的的衣服底下,感受到他身上暖暖的体温,用手慢慢的抚摸他身上的寸寸肌肤。当自己放开他的唇,看着他隐忍的蓄满水雾的眼睛时,执起他的手指轻轻咬过再温柔舔试后,平躺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仔细端详着。看着他修长的指节,相较于他身上削瘦的身型而有点肉肉的显现几个小小的酒窝的手背,然后把手臂枕在他头下,抱着他相拥而眠。

  因为曾文彦的坚持,李明轩也就没有去送他上火车,只是一再的叮嘱他记得打电话才放心的让他出门。曾文彦一到家就马上打过电话过来了,李明轩过年当天和骆遥、段云和杰他们一起在外用过餐后,对于他们第二天去海南旅游的建议并不感兴趣,就直接回家,等着他打电话过来。十二点的时候,电话响了,李明轩马上接通,那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要是晚一分钟打过来我就打你到家里去了。"

  "我看好时间打的啊,不差一分也不多一分。对了,骆遥昨天有打电话给我,他说去海南旅游,你一起去吗?"

  "不去了,我和他们在外吃过饭,阳俊说等你一起到的时候再一起吃饭。"

  "这样啊,我和我妈说了我当干爹的事,她说过去的时候让我在我们这里订个金圈和金锁过去,一般当干爹的都得送那个。"

  "你在家都还好吧,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莉莉刚刚也打电话回来了,和我妈一直吵着说在那里一个人要回来。对了,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没有,在家里好好待着。"

  "我爸和我妈刚刚还在说,早知道让你和我说一起回来过年了,上次你们过来都没有时间让你们好好玩玩。"

  "你自己的意思呢?"李明轩说完,靠在沙发上,用手支撑着额头,等待着那边的回答。

  "我?我肯定不会不乐意啊。而且我弟弟也放假回来了,上次你没有见过我弟。我弟他这次考试得了全市第一名,我爸说让他高考结束后到上海来玩几天,他现在正在自我调整当中了。"

  李明轩感受到他欣喜的心情,自己却是满腔的想念,尤其在看着别人都是有人相伴的景象。自己是有想过和他一起回去的,可是又考虑怕他为难,怕他在家人面前不知道怎么提及自己,可是在听到他那样说,自己却是觉得之前的考量是多余的,尤其在听过声音后,更是阻止不了想去见他的念头。

  放下电话后,便是立马进房去收拾,打算第二天就去他家里拜年了。

  李明轩到了他们县城后,直接包车和司机说了他家的地址去他家里,在有过上次他回家自己找不到人的经历后,把他家里的地址早就问清楚了。家里的电话是早知道的,除了他弟弟是没有接触过外,其他人早就通过电话都熟悉

  等李明轩从车里出来,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一幢三层楼高的房子,看到他家里青漆的铁门是打开的,刚准备走进去,就看到他爸爸与几个人一起走了出来,然后是站在门口与那些人握手道别,应该是到他家拜年的人。

  李明轩走上前去,刚准备打招呼,他爸爸倒是先认出他了,"是明轩吧,来多久了,快进去,我们这里这两天比上海那边冷。"说完便朝楼上喊人。李明轩跟着把箱子拖进去,就看到他妈妈马上从楼上下来了,"阿姨,新年快乐。"

  "好好好,那个你吃饭了没有,冷了吧,快先去楼上烤烤火,小彦和他哥去拜年了。"说完就推着他爸让他在前面带路,并和他爸说,"你先打电话给小彦,让他等下不要在他哥家吃饭,就说明轩过来了,让他早点回来。"说完便转身去厨房里忙了。

  李明轩跟着走到楼上,坐在客厅的火炉旁边,他爸泡上茶并端上果盘后就进里面的房间,等他出来就笑着说,"这是文泽,是小彦的弟弟"

  李明轩忙站起身,和他打招呼"我叫李明轩,是你哥的朋友。",顺便打量着他,比曾文彦要高,长相像父亲,浓眉大眼,肤色没有那么白,脸部线条比较刚毅。

  "你好,我是曾文泽,我听我哥提起过你。"说完也就不作声了,坐在他爸旁边的椅子上。

  李明轩也没有在意,因为听曾文彦提过他从小就不太爱讲话,并不是排斥别人。

  没等多久,就看到曾文彦跑进来了,"你怎么今天跑过来了。"

  站起来对他笑笑,其实想去抱抱他,但是知道场面不对。"是啊,今天到的。"

  倒是他爸爸带笑的厉声道:"过年人多热闹,之前就让你和明轩说让他一起过来,现在人家过来了,你看是说的什么话。"说完便起身对曾文彦说,"明轩可能累了吧,要么你带去房里让他先去休息一下,我和你妈做好饭再叫他好了。"

  "你累吗,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曾文彦走到李明轩身边,关切的问他

  "不会"

  曾文彦听了倒没有在意,坐在他弟弟的旁边,"这是我弟弟,你们刚刚打过招呼了吧,他也前两天才回来,之前在我们市里读高中,不过马上高考了,我也差不多一年才见他一面。我姐姐去他婆婆家拜年了,也要晚上才回来。我刚才也是和我哥去拜年,等下吃过饭后,我带你去他家。"

  没有多久,他妈妈就在楼下叫他们下去吃饭,"明轩啊,你就随意点,在这里不用太客气。我们家都是这样的不用太拘束。"他妈边笑着对李明轩说,边劝着曾文彦帮忙夹菜,曾文彦倒是没有往常的尴尬听从他妈妈的话帮忙添菜。

  吃过饭后,李明轩和他们兄弟俩一起来到邓哲家,邓哲家里还有客人,所以没有多坐,就出来了,在要往回走的时候,他又跑上来对曾文彦说"小彦,明天早上记得等我,到时一起去外婆外公那拜年。"

  "哥,你家不是今天来客人了吗,你明天没空就别去了,反正后面还有时间。"

  邓哲倒是没有在意什么的,揉揉他的头,"没事,那些人明天就要走了,鞭炮和礼花我都准备好了。早上我来叫你"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李明轩走在最后,看到前面曾文彦的弟弟把手搭在他肩上和他并肩走在前面,心里其实心酸的很,想想从刚才到现在,自己最想要亲密的人,却不能表现亲密的动作。回到家后,他姐姐和姐夫回来了,李明轩注意到他姐姐还是不太方便他姐夫一直陪着,因为之前有在电话里通过话,所以也不觉得太生疏,也就简单的聊了起来

  李明轩把从上海带来的几个的礼物交给他妈妈时,他妈妈一直推脱着,还是曾文彦说服后再勉强收下,李明轩看到后,心里乐意着了。休息的时候,曾文彦把他带到房间,"这是我和我弟弟的房间,你今天就睡我的床,我和我弟睡。"

  李明轩打量着房间的装扮,墙是新粉刷过的,中间放在一张书桌,顶头立着一个书柜,靠墙分别摆着两张不算太宽的双人床,再没有其他过多的家具。

  李明轩背靠着关上的门,把曾文彦抱在怀里,立即捕捉着一开始就肖想的唇。曾文彦扯着李明轩的衣服仰头微张着嘴让人侵蚀着一切。直到李明轩感觉到曾文彦的无力才放开他,把他一直固禁在自己怀里。用着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的诉说着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最真实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曾文彦推开他,还是红着脸:"我去拿毛巾和牙刷给你,等下你先休息,我和我弟弟会晚点再睡。"说完就开门出去了。第二天早上,李明轩起来,看到旁边的床上还在睡的两个人,也就没有叫他,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妈妈已经起来了,在做早饭。

  "明轩这么早就起来啦,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小彦还没有起来吧,我去叫他。"

  李明轩拦住要去叫人的曾文彦的妈妈"不用啦,阿姨,让他多睡一会,他昨晚休息的比较晚。"

  "呵呵,小彦他啊,每次回家的时候都是这样,除了要去一些必要的人家里拜年,他一般就是赖在床上不出门。我和他爸也懒得管他。他也一年才回来一次,人在外面,做父母的总是担心着,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好不好,每次问他,他都说很好,但是我们也知道他一般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现在他和你住在一起,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

  "阿姨你不用担心的,他在那边都好,没有什么烦忧的事。"

  "那就好,我和他爸一直都忙活着,从小也没有怎么管他们,不过我们家小孩倒也没有让我们操太多的心,都还算比较懂事,上次他外婆的事,他心里肯定难受着,他从小和他外婆最亲,所以有时间你多帮忙开导些。他那脚还痛吗?"

  "嗯?"

  "唉,前几天他哥无意间和他提起,我和他爸都听到了,他没有告诉我们,也就是不希望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也不好问他,只是怕他没有护理好,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我和他爸就担忧着这个问题,我们几十岁的人了,现在也不图别的,只希望小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可以了。"

  李明轩看着已经眼眶红了的曾文彦的妈妈,安慰着:"没有什么问题的,医生也都检查过了,也都好了。"

  到吃早饭的时候,邓哲就来了,曾文彦的家里人也都他把当自己家里人,没有客套什么就直接让他去叫曾文彦起床,一起吃过饭后。邓哲就开着一辆面包车把鞭炮礼花放在后面,带着曾文彦一家人还有李明轩到外婆家。等他们都下车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都在那里等着了,李明轩大部分都见过了,是曾文彦的舅舅和姨妈和他表弟表妹了。来到山上后,把鞭炮和礼花全部点燃后,全部的人就都跪下来嗑头拜完年其他人都走了,李明轩也就和邓哲陪着曾文彦一直待着,坐在那里直到他弟弟过来叫他们下去吃饭了,才下山。

  后面几天李明轩和曾文彦待在家里,要么和他爸或是弟弟下下象棋,要么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帮他妈妈一起做做饭,聊聊天,打打下手。他姐姐姐夫也都是老实人,没事的时候也就是问问曾文彦在外面的情况。

  他姐在村子里的一个福利院开办的纺织厂做刺绣的,姐夫在家具厂里上班。对于曾文彦的家人,李明轩也算是都了解,相处以后的问题觉得就算自己日后和他们说问题也不会太大,李明轩发现邓哲的顾虑还是最大的,他和曾文彦的感情很深,凡事也见他都照顾着曾文彦,没事也是和曾文彦待在一起。

  第三十四章

  回到上海后,和阳俊他们一起吃过饭,他们私底下有问起曾文彦家人的问题,李明轩也只好含蓄的说说自己的看法,决定等曾文彦考试完后,自己主动去找邓哲谈谈。曾文彦一上班就忙起来了,还有4月份的最后一门的考试和毕业论文。休息的时候也再没有和段云他们聚到一起过,李明轩乐着在家陪着,周末休息的时候也打电话到曾文彦家里和他家里人聊聊,也就没有去关注段云和杰的事情。

  等曾文彦考试也全考完了,李明轩和曾文彦商量决定趁着长假去外旅游。

  晚上李明轩和曾文彦靠着坐在沙发上,"李明轩,你现在打电话给段云他们吧,问问他们去不去。"

  李明轩拿起电话,"喂,杰,五一放假我订了去云南的票,到时你和云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自己去好了,我最近没空,至于段云那里,我不知道,你自己打电话问他"

  李明轩听到童雅杰的话,还没有来得及细问怎么回事,他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样?他们有时间吗?"

  "杰说他没空,段云那里让我们自己去问。"

  "为什么这么说,他们俩不是总是一起吗?"

  "不知道,过两天我们去看看。"

  还没有等到李明轩去段云那里,一天晚上骆遥就打电话过来说段云吃了过多的安眠药,人现在正在医院。

  等曾文彦和李明轩一起赶到医院时,就只有骆遥守在急诊室门外。

  "怎么样了?"李明轩问骆遥

  "不知道,情况不是太好。我也是他店里的店长打电话说他几天没有去店里,找到他家后再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医院的......"

  曾文彦脸色苍白,"那个童雅杰呢,他怎么没来。"

  "我打电话给他了,他说等下才到。"

  等童雅杰到的时候他旁边还带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样子漂亮不过感觉太过妩媚了,"怎么样,还没有出来吗?"

  "你知道段云有吃安眠的习惯吗?还有那天你说的话是怎么回事。"李明轩直逼着童雅杰。

  "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他了,我们各自顾着,我也不清楚他有吃安眠的习惯。"

  曾文彦见童雅杰身边的男孩似乎没有把其他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只是挨近的贴在童雅杰的背上后,再听到他说的那个不负责任的话,便忍不住的一拳打在他脸上。"我看你他妈的就是一混蛋,你现在带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是来炫耀自己还是来找人挨揍的,你以为你谁啊,是古代君王可以左拥右抱了,所有人就得祈求你的施爱,你可以在伤害别人后再若无其事的寻求刺激快乐了是吧。他妈的,我鄙视你。"说完想再揍一拳却被童雅杰的手抓住了。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我又不是他的保姆,他自己要吃,难道我还得时时守着他不成。刚才那一拳我不跟你计较,你再打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

  曾文彦看着他,"怎么不客气,你倒是可以试试看。"说完便把童雅杰的手反在肩上,抓住他的肩膀就这样摔下去了。

  所有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李明轩看到从地上起来的童雅杰,看着他脸上愤怒的表情,便马上挡在曾文彦面前,

  "明轩,你让开。"

  骆遥便也马上拦住童雅杰,"杰,现在主要的是等段云醒过来,而且你自己现在做的事也是太过份了。"

  曾文彦推开李明轩重新站在童雅杰的面前,"你认为你被打得冤了,那段云躺在里面就是应该的,是吧。你认为自己所做是对得住他是吧。"

  "对不对得住,还轮不到你来说,那明轩和你的事了,你敢和你家里人明说你们俩个人的事吗?"

  "童雅杰,现在主要的是段云的问题,我们的事......"李明轩想要阻止童雅杰说下去

  "李明轩,你让他说下去。"曾文彦脸沉下去,打断李明轩后面的话。"你说啊,你继续说下去。"

  童雅杰倒也不顾李明轩的意思继续说着"你敢不顾你家里的意愿而选择不与女孩子结婚吗。你自己有那个决心和李明轩一直处下去吗?你现在不也是还没有完全接受他,却让他守着你,那你算个什么意思。你认为你所做的就对得住他了?你以为......"还没有等他说完,急诊室的门开了,除了童雅杰还站在那里,都跑过去了,问了医生的意见后知道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是因为他之前本身就有胃病,现在更是太过虚弱要在医院待上一阵子,骆遥答应守在那里,让他们都先回去,曾文彦一直到童雅杰带着那个男孩走了,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或是说一句话。

  晚上回到家,曾文彦一直到到最后上床休息仍是没有发出一言半字,李明轩伸出手想要去安慰他也被他拒绝了,李明轩知道他心里难受知道他心里有事,但是这样的状况自己也没有办法。

  白天早上很早曾文彦照样去上班,晚上也不和李明轩打招呼就直接去医院,直到段云在医院里休息了半个月回家后,曾文彦就照样每晚跑到段云住的地方,甚至晚上也不回来。

  这天下班后,李明轩找到童雅杰,"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真的这样下去了?"

  "是啊,不然能怎么办,我看你们两个也散了早了事,不然以后自己难受。"

  "既然你难受你干嘛不去找他把事情说清楚,至于我和曾文彦的事,我自己有我自己的坚持你不用操心。"

  "不是我不想去找他,而是之前我去找他,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我进去,"

  "那也是你活该,有你这样待人的吗,你之前是怎么说我的,上次的那个男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误会,那个只是那天晚上在酒吧新认识的人,他让我开车送他回去而已。"

  "你能保证只是送他回去,没有任何其他问题,你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种说词。你们不是交往几年了吗,怎么现在还弄出个这样的事情。"

  "几年又怎么样,有的夫妻十几年还不是照样分道扬镳了。这一段时间我真的觉得倦了。坚持不下去了,本来像我们这样找个如意的就不容易,如果真要过一辈子也就更难了。前一段时间他姐姐突然过来了,吵着让他回去结婚,他开始不同意,和他姐说了我们的事,他姐气得哭了打电话和他家里说了,他后来经不住他姐姐一直在这哭再加上他家里人一再的打电话过来,他爸爸气得说什么成了脑中风,他就顶不住了,说要分手,我开始也不同意,说陪他一起回去再把他父母接过来请人照理了,他还是不同意,一定要分手,是啊,他是很温柔,可是有时有一些方面根本就没有坚持了,你说我怎么办,难道去跪着求他。我看曾文彦家里的人到时也差不多是这样了,你还是早些放手吧。"

  李明轩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说什么都是帮不上忙的话,这种事情只有两个人自己去解决了。他从童雅杰的家走出来,想去段云那里看看,这时电话响了,"喂,我是李明轩"

  "是我,邓哲,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找你,你到XX公园来吧"

  "好吧,我半个小时后到。"李明轩挂完电话,想着这个摊牌的机会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李明轩来到约定的地方,看到邓哲已经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等在那里了。

  "我们边走边说。"邓哲起身看着他。

  两个人走了十几分钟,"你有什么事,就明说吧,我等下还有地方要去。"

  "你朋友现在还好吧"

  "呃?"

  "前两天我遇到骆遥了,他和我说的,你不用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而且我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小彦的事。其他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知道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和小彦交往?"

  "是的。"

  "我要你马上放手"

  "为什么,而且凭什么我得听你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李明轩听到他说话的口气,心里火了,也提高声音。

  "凭什么,就凭会让他受到伤害,我就不能不管,也不能原谅你。"

  "你凭什么断言,我会伤害到他,我也不可能看着他受到伤害。"

  "你还敢这样说,你朋友就不是最好的例子吗?难道等他受到伤害后再来追究你的责任。"

  "我朋友的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与曾文彦没有任何联系,而且我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我不可能会去做伤害他的事情。"

  "感情?你认为你的感情能值多少,你的感情只会毁了他,任何有害的事情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发生在小彦身上,"

  "你以什么立场来阻止我们,而且我认为我对他的感情绝对不可能毁了他。"

  "怎么不可能,你能让他光明正大的以同性恋的身份向家人交待,能让他以同性恋的身份不遭受世俗的眼光。而且你能保证对他的感情有多久,到时你让他怎么承受你所给予的那些痛苦。"

  "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而且以后的生活我都已经考虑好了,至于他的家人我自然会给他们交待。最后我可以肯定的和你说,我对他是完全认真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以外的人度过以后的生活。而且我想要说的就是,你自己扪心问问,你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不让他和我在一起,那谁能保证即使我放手了,以后就不会和别的男的在一起了。"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让他成那样的人。"

  "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只有他来决定的。"

  李明轩又走了一段,看到没有跟上来的邓哲,李明轩也就站在那里,等几分钟过去之后,他走上前了,盯着李明轩说,"我明白的和你说了,你说感情,你对他了解多少,你对他的感情有多长,我认识他比你长,我也比你了解他太多了。从我们第一次打架起,我就把他放心上了,我去当兵是为了他,来上海也是为了他到了上海,我一直是想着守着他以后结婚生子就好了,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他偏离他应该走的轨道,而去选择一条对他来说太过痛苦的路来走的。我会和他说的,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情愿他不在我身边,让他去远的地方,也要让他避免以后的痛苦。"

  李明轩听着他说完,看他已经走远了,才反应过来,知道这次的谈话的结果是已经成定局了,再多说也是图劳。心里说不担心是假的,有多大把握也是骗人的。好不容易从表白到他的接受和亲近自己,却因为段云的事,现在曾文彦所表现的态度,让自己心颤了。

  李明轩赶回家,想要马上见到曾文彦,可是回到家后,家里根本没有人,把电话拨过去:"曾文彦,是我,段云现在怎么样了,现在要我去接你吗?"

  "他刚睡下,我今天不回去了,明天直接去上班,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挂了。"

  "你......?"

  "嗯?什么"

  "没什么,我明天过来找你。"

  "明天不行,我哥刚才打电话说找我有事,可能我就直接住他那里了,就这样吧。"

  李明轩握着手机听到那边已经断了的电话传过来"滴、滴"的声音,想想邓哲的动作还真快啊,想想他的话,想着不知道后天曾文彦到底会和自己怎么说。

  可是从那过了一个多星期后,曾文彦照样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打电话回来,打电话过去却总是没人接听,李明轩实在是耐不住了,那天直接找到段云家里,和他聊过后才知道他也只是每天来看看,就走了。李明轩知道他肯定是去他哥那里了,所以开车来到他哥家楼下,刚下车就看到曾文彦从楼上下来。李明轩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到车门前打开门让他坐进去。曾文彦上车后也没有看他,只是让李明轩带着回到家,再牵着他坐到沙发上。

  "曾文彦"

  "嗯"

  "段云他们的事,我们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不能帮他做决定"

  "嗯,"

  "你听我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要让他们的事情而去否定我的感情,你看着我,我是李明轩,对于童雅杰那天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李明轩让他看着自己。

  "李明轩,这一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段云也把他和童雅杰的事和我说了,对于童雅杰的话我有深切的去思考和反省过,对于他的那几个问题,我发现我真的如他所说,我现在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去向家里人表达,我......"

  李明轩紧抱着他,"你不用急,到时我会和你家里人表明清楚的,你只要想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就像我们之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就可以,其他事我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

  "不是那样的,真的,真的不是那样说的,从小我爸就和我说,无论做人做事都要有所担当,可是这件事上面,我却把我自己应该担当的那份强放在你身上,还自欺欺人的骗自己以为自己多么的坦荡,用着自以为是的清高和伪善来掩盖自己的胆小和懦弱,之前说什么会去了解家人的想法让你给我时间那也只是因为我自己怯弱的说法,没有付出去却奢求别人的包容,而且也像童雅杰所说的那样,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却让你一直这样守着,我真的......"

  "你想错了,不是你自己在奢求,而是我本来就想那样来做,我更怕你的不接受,所做的不够,你不是有回应我吗,你不是坦诚的在我朋友面前表现出来的吗,这样就够了,真的。还是你对我的信心不够,还是不能相信我"

  曾文彦推开李明轩,"不是你的信心不够,也不是不相信你,我以前没有接触过感情方面的问题,我对我自己的信心不够,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能像你对我那样,如果不能做到,不如现在分开,并且在后面的时间里,你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去选择。"

  李明轩听他说完,知道了他的意思,知道他哥肯定有和他说什么,只是自己已经不想追问他说了什么话,"曾文彦,你听好了,我付出多少我并不要求你回报多少,还是最开始那句话,我只认定你了,从一开始遇到你我就认定你一个人,所以在以后不会再有让我真心想要付出的人。我对你所做的那些,只是我自己想要去做的,与其他人怎么样看并没有关系。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讨厌我,更明确的说是不是从你的心里来说一直不能接受我。"

  李明轩一直看着曾文彦,过了许久才听到他,"没有,我没有讨厌你。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已经被批准去韩国进修了,签证之前就是办好的,明天就走。我已经和家里说好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来整理东西的,到时我哥直接送我过去。"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心里是酸酸的刺刺的,不讨厌能接受但还是要走,"是吗?"

  曾文彦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进自己的房间去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只拖了一个密码箱,"其他的东西,你看着办吧,想怎么处理都行,要么打电话给我哥让他搬走吧。这个是房间钥匙"

  李明轩走到他面前,没有接他递过来的钥匙,"这个你留着,这个也只是给你的。我希望你以后能再用它进来,这里也永远不会换锁,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一直到你想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子。"

  "李明轩......"

  "我知道你要说的,你听我说完,在你没有明确的对着我说不能接受和已经讨厌我了,或是你有了其他人的钥匙或是给别人你的钥匙了,到时你再把它还给我。在这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你,也绝对不会去骚扰你,一切等你自己回来决定。现在我送你去你哥那里吧"想要提起他手中的箱子。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说完便挥开李明轩伸过来的手,转身开门走了。

  李明轩看着他就这样走出去,心里是痛的,钝钝的痛,一下一下,自己想要叫嚣,却发不声音,张开嘴大口的吐气着,似乎想要把心里的那种痛发泄出来,让它能稍微的减弱些痛感。

  第三十五章

  当门关上后,李明轩倒坐在沙发上,把头仰靠着,感觉到眼睛的酸涩,口里面的苦像是从心里泛出来的,现在想要的做是像往常一样吻吻他,让他特有的那个薄荷的甜味帮自己减少点苦感,感觉到头涨涨的痛,想要他手的指帮自己减少点痛。可是一切现在只是自己的奢望。李明轩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想到的都是关于他的,从一开始到现在,从自己想要给他的关心和宠爱到自己希望在他身上得到的关注和回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不知道还要从哪里做起。第一次这样的心境让自己很无力。

  清晨的时候,门铃响了,李明轩不想去理,只想一个人再静一静,可是又听到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没有细想是谁,马上把门打开,心里存在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当他把门打开时,见到是却是骆遥和段云。

  "明轩,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啊。"段云急切的说。

  李明轩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门,自己一个人返回到客厅里坐着。

  "明轩,你知不知道文彦今天就要去韩国?"骆遥站在他面前

  "是啊,今天早上一早,他就打电话和我说了,所以我再打电话给骆遥一起到你这来问问。"

  李明轩看着他们,"知道。昨天他回来整理东西了。"

  骆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你们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说要出国的。"

  "是啊,前两天他来看我,他也没有和我说,只是今天早上才告诉我。"

  李明轩没有回答,只是把烟点燃,重重的吸了一口,然后再把手指支在额头上。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你们两个不是好好的吗。"骆遥急着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因为我的那些事,让你们两个人吵架了。"段云问着李明轩

  因为一夜的无眠和吸烟,喉咙不舒服,声音有点干嘶,"也不全是,这只是我们两个迟早要去面对的问题。"

  "是不是他哥找过你了。"骆遥疑惑的问道

  "和他哥之前我们就有谈过了,谈的结果并不理想,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骆遥和段云一起问道。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对他我是做好了一切准备,让两个人一直生活下去的,所以我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只用去在意他的想法。他要顾虑的事情和人都比我多,所以上次去他家里后,我就决定等他能全部接纳我之后,我找时间和他家里人摊牌,而他父母亲的为人和对小孩的关心,我觉得虽然开始可能不能接受,但不会不顾小孩的想法。至于他哥?我是和他谈过了,结果你们也应该想到了。就这样了。他说他现在没信心。他想要出去进修"

  段云听了他的话,没有吱声,只是在沙发上坐着。

  "那你就让他这样走了,你不会挽留他吗?"骆遥又站起来说。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也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就只会自己去做,不会让别人帮他来做最后决定或是改变。"

  "那你就决定放弃了?"段云问他

  "不是,我还是我自己之前的说法,我是做好长久准备的。他既然已经决定要去了,就让他去,而且我也和他说了我自己的想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段云焦急的问他。

  "我?会一直在这待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李明轩说着又深深的吸了一口。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骆遥重新坐下。

  李明轩没有说话,是啊,什么时候回来,自己根本还没有来得及问,其实应该说心理有点胆怯,不知道如果自己问过去,到了他说定的时期里,他是不是已经想通了。是不是会回来。而他对于自己和他说的也只是沉默没有回答,第一次发现他其实比自己还要来得洒脱,理性与成熟似乎他比自己还强烈许多。

  "你不会没问吧?"骆遥提高声音。"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等下去了?"

  李明轩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吸完掐灭了放在烟灰缸里,再起身冰箱里拿出之前一直煮好的薄荷茶,

  递给段云和骆遥各一杯,"这个味道他一直很喜欢,现在发现功效不错,润喉的。试试吧。"

  后来,骆遥和段云见李明轩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欲望,也只好从他家里出来。只是在最后,李明轩叫住段云,"段云,对于你与杰的事,当然我没有太多的立场来说你该怎么做,我只是认为做为朋友,我也不想看到你们这样,有什么事最好谈开来讲,什么都会有它的解决方案,不要过份的去逼迫自己。我和曾文彦的事你不要太过操心了。"说完便笑了笑,拍拍段云的肩膀,关上门。

  之后,李明轩还是恢复到以前的日子,只是再也不会找那些"女友"相伴,对于丽莎她现在在国外出差,等她回来到时自己会和她讲清楚。平常的时候喜欢在家里休息着,把家里的房间整理整理,打打球、听听音乐会,日子过得也惬意舒服。抽空去段云的店里坐坐,而段云也和他说过,曾文彦只是刚开始到那边的时候打过电话,后来也再没有联系了。李明轩听到,也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他一直以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做任何事都比较干脆,自从那次走后都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对于自己的这些朋友想必然也不会有过多接触。

  李明轩也会经常的打电话和曾文彦的爸爸妈妈聊聊天,问候一下他姐姐姐夫的工作,打电话去他弟弟的学校和他聊聊,问问他考试的问题,却从来不主动向他们打听曾文彦的事。曾文彦的家里人倒是和李明轩很熟了,也会常和李明轩提到曾文彦的事,李明轩也只是听着,也不会说些什么特别的话。对于曾文彦他也做到不去找他或是骚扰他。到了曾文泽高考过后,李明轩便帮他买了机票和他爸妈说好让他到上海来玩一段时间。到的时候是李明轩自己去机场接的,因为有见过面而且在多次打过电话后,也不觉得生疏了。

  "还好吧,有没有晕机。"李明轩笑着说

  "有一点,不过还好在飞机上有吃过一些药。"

  "现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到了晚上我们再出去吃饭。再让你见见你哥在这里的其他几个朋友,他们也早就听你哥提起过你了。知道你要过来早就我和说让我到时带你过去"

  "本来我邓哲哥说要来接我的,我让他不用过来了,后面几天再去他那里看看。"

  "嗯,到时我送你过去。"李明轩把他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先坐下休息一会,就打电话给骆遥他们了。这是从曾文彦走后,李明轩第一次再让人来家里,即使骆遥他们,后来大部分也是约在外面见面的,自己已经习惯于不想让不认识的人进入到之前和曾文彦一起生活过的房子。而家里的东西所有的都保持原样,即使是使用的餐具或是一些洗漱用品都是用以前一样的,放一样的位置。而曾文彦以前使用的那一份也放着从来没有让别人动过。

  晚上吃过饭后,李明轩就带他来云的店里了,阳俊、骆遥、段云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这是曾文泽,是曾文彦的弟弟。"李明轩简单介绍过后,就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阳俊"阳俊但是简洁的打过招呼。

  "啊,你就是文彦的弟弟啊,看上去不太像,听明轩说,你刚参加完高考吧。我是骆遥,你哥以前的搭档"骆遥倒是自然熟。

  "搭档?"曾文泽有点不可理解的看着骆遥

  "我是段云,这杯水果饮料给你,这可是你哥在我这里的每次都会点的饮料了。不要理他,他以前总是喜欢和你哥斗斗嘴,只是你哥倒也从来没有示弱过哦"

  曾文泽接过段云递来的饮料,再听到他的话便笑出声来,"我哥和人讲理从来没有输过,我可是从小就领教的。"聊聊后,这样气氛也轻松下来了。

  后来,他就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

  "对了,文泽,你报考的是什么学校,有没有想过到上海这么来读书。"骆遥问着他。

  "没有,我只报了我们省城的学校,我哥之前一直没有和我说过会去进修的,突然一下跑那么远。我想去我哥以前说过的那所学校"

  "呃,这样啊。"

  "那你填的什么学校?"

  "国防科技大学,我哥说那个学校还可以,而且他以前去那个学校考察过。

  "那你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骆遥问他。

  "不知道,我问他,他也没说"其他人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再问下去了,本来是因为曾文彦过去之后,也没有和他们当中的人有任何联系,想从他弟弟口中问问他的消息,现在听到他弟弟这样说看来他是决定短时间不会回来了。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明轩,其他人也只好换换话题。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李明轩就带着他回家了。

  "文泽,你是你的房间,这些是新的洗漱用品,你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到时再找我,我就你隔壁的房间里。"

  "明轩哥,我哥以前就是住你这里吧,那我直接住他以前的房间好了,那样我也比较习惯。"曾文泽接过东西,看着他说。

  "没关系,你房间的东西我都添好了,你只管习惯就好。在这不必太拘束也没有必要觉得生疏。"说完也不管他怎么说,就转身走人了。

  回到房间,李明轩把手交叉着枕着头躺在床上。看看四周的装饰,李明轩现在住的房间就是以前曾文彦住的,因为在他刚离开的时候李明轩会习惯性的去他房间里找人,后来也就一直在他的房间待着了。

  第二天,李明轩早上把早饭做好,看到曾文泽已经起来了,"文泽,这个是房子钥匙,还有这个路线图,那个你的抽屉里我昨天已经放了些钱进去了,你有什么要用的,你先用着,觉得不够了,记得到时和我说。你先在家里休息两天,我后天再带你出去逛逛。"

  "那个明轩哥,我自己有带钱过来,你不用再给了,而且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我想先去邓哲哥那里住几天。"曾文泽接过钥匙和路线图。

  "那也好,邓哲那里,你记得提前和他说一下,不然到时他不在家。还有这个是手机,你记得带着,有事打电话给我。"说完便把之前已经添好的新手机递过去。

  "啊?手机不用了,我昨天已经他说过,我会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的。"

  "有手机方便联系,卡我也已经办好,我的号码我已经输入进去了。这个你得拿着,就算是先预祝你考试成功了。"说完就直接把手机放在他手上,自己出门了。

  李明轩在车上想着,曾文彦算是个严重的路痴,不知道他弟弟是不是一样,想起以前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每次在外面的见面,只能约在同一个地方,每次都是自己在那个地方先等着,如果换地方,他都会很久才能找到,后来每次出门自己都会陪着一起,想着,现在他在那里是不是还是也一样。

  曾文泽在邓哲那里住了半个月后,李明轩去接他,这也是曾文彦走后,第一次和邓哲见面。

  两个人当着曾文泽的面,也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简单的打过招呼,要李明轩要上车的时候,听到邓哲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之前那样说的,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去找他,而他家里的人,我也希望你能尽量少接触。"

  李明轩没有回答,只是马上启动车子开远了,想着,没有去找他并不是因他邓哲说的,那之是自己与曾文彦的承诺,而对于他的家里人,现在自己也完全熟了,也让自己有亲近感,更主要的在于自己不想少了这根牵绊这个联系。

  李明轩把曾文泽接回家后,开始两个星期就带他在上海或是一些周边城市玩玩,后来的时间里就会晚上或是休息的时候再带他去逛逛或是去云的店里坐坐。平常他一个人在家,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和曾文彦一样,也不太爱出门,白天会在曾文彦以前的房间里玩玩电脑或是看看书,只是到了晚上,李明轩还是让他回准备的房间里休息。李明轩觉得曾文泽和他哥还是很多不一样,曾文彦是熟悉了后,讲话直接会理性想法多一些,开玩笑的时候倒还是会比较随意,会有一些小动作,而他则是每次都认真听别人说,即使是熟悉了的人,他讲话和他哥不一样会比较含蓄,倒是每次谈起他哥的时候会比较兴奋,看得出他对他哥很崇拜也很听他哥的话。

  后来,他爸爸打电话过来,说录取通知书到了,是国防科技大学的飞行器系统与工程系,让他早点回去,李明轩和他家里人说,等再过些日期他们一起回去。报到那天,李明轩陪曾文泽一起到学校,在学校了解完情况后和他交待了些事情才回上海,走的时候帮他添了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开始不肯定接受,只说是替他哥帮他添的,等他回来再让哥还,他才欣然接受了。

  李明轩的生活一如即往,倒是会经常去段云和杰两个人那里跑动,李明轩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也就常在旁边给两个人搭着话。到了年底,曾文彦的爸爸打电话让李明轩去家里过年,李明轩同意了,提前几天到了曾文彦的家里,因为知道他们这边添年货和搞卫生的工程比较大。后面的几天里,李明轩和曾文泽以及他妈妈一起去县城办年货,一样的热闹一样的过年的气氛,只是身边的人不同,想要的人不在身边而已。大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李明轩和曾文泽在下棋时,曾文彦打电话回来拜年了,李明轩当场没有作声,心情却有些激动,在和家里人都问候过后,他妈妈就把电话给了李明轩,李明轩一开始就听到他妈妈和他说,自己在这里的事情,只听到他妈妈在讲,不知道那边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李明轩接过电话,传来的却是吕莉的声音"新年快乐啊,我现在和彦彦在外面和同学一起庆祝了。"

  "新年快乐。"李明轩向吕莉说完这句话后,一心的等着那边另一个人的声音。那边没有什么声响,后来听到吕莉说,"好了,不和你多说了,彦彦被同学拉走了,我得去找他,就这样了,你和干妈他们说,我们现在在这里都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了。"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李明轩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没有说话,等他妈妈过来"明轩啊,等下迎新年的时候,以往都是小彦和小泽帮他爸的,今年就你帮忙放鞭炮啊。那个小彦他......"

  李明轩听着曾文彦妈妈话,后面的完全没有听进去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伤感,他走了这么长时间,说自己完全不想和他联系,不想打电话给他,根本是骗自己的,每次和他家里人讲电话时,都希望能从家里人那听到关于他更多的消息,对于刚才自己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要两个人彼此道声新年快乐,让自己听听他的声音,慰藉一下自己的心情。

  后来曾文彦也没有再找电话回来,初二到外婆那里拜完年,李明轩在曾文彦再待了几天就回上海了,虽然他家里人都希望多待几天,可是李明轩却想要回去,让自己释放释放一下自己的情绪了。回到上海后,李明轩也和骆遥、段云、童雅杰、阳俊一起吃了几餐饭,对于他们问及曾文彦是否有打电话回来的事情,李明轩也只是含糊带过了。李明轩看到段云和童雅杰两个人经过几个月的磨合,似乎会好起来的迹象,李明轩是感到高兴的。好友的感情算是再经历问题后的幸福,那自己呢?曾文彦到底现在是怎么想的,无从知道。

  李明轩还是照样的和曾文彦的家里人联系着,偶尔还是会听到他家里人说曾文彦在那边的情况,只是一味的说在那边很好,李明轩其实心里还是担忧着,知道他的个性,知道他即使有事也不会和他家里人说,但是自己却答应不会和他联系,经过上次过年后,自己也知道曾文彦也不希望自己去联系他,两个人中间的牵连只能是他家里人了。

  6月份的一个星期天,李明轩打电话到曾文彦家,是他姐姐接的,在那边泣不成声,后来李明轩问了好久后才知道,前几天的时候曾文彦的姐姐之前的工作的那个纺织厂的老板不想开了,所以就待在家里没事干,而他姐夫则是和他老家的一个一起到了安徽合肥开始说是什么到家具厂里做忙打家具,可是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回不来了,被人骗了是在那边搞传销。昨天曾文彦的爸爸和妈妈都到安徽来了。李明轩听完后,便打他爸的手机,终于接通了。

  "叔叔,你和阿姨现在哪里。我打电话到你家里,问过之后才知道你们出来了,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我"

  "是明轩啊,我们现在在安徽火车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麻烦了。而且邓哲说明天会过去一起找人。"

  "我都听文泽姐姐说了,你们先找个旅馆住下,把名字告诉我,我明天你们那里。"

  过了不久,李明轩接到他爸爸的电话后,就安排去安徽的车子。第二天早上,等他到的时候,邓哲也到了那里,两个人点过头,就一起去地方找人了,因为留有电话号码再加上邓哲找地方的一些警察帮忙,人和身份证是带出来了,可是之前带进去的几千块钱没有了。李明轩安慰着,把他们带到上海休息了两天,他们就要赶着回去,因为他姐姐怀孕了,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李明轩送他们一起回到家,开始在那里待了几天,也去之前的那个纺织厂看过了,觉得还有做下去的可能,后来就打电话给公司的秘书让她安排人过来,用他姐的名义把那个厂顶下来后,李明轩再让人去添了些纺织机器,对于之前的那些管理人李明轩只留下几个,曾文彦的一个表妹是学财会的,现在刚好在家没有出去工作,他家里人就让她过来帮忙了。李明轩给他姐夫购置了一台面包车,为了以后行动和出货的方便,再和他姐夫说让他先去拿个驾照。李明轩回到上海后,又马上找到以前的一个朋友,知道他是做床上用品的,所以就让他帮忙每月定量从他姐那里定购一些纺织用品。李明轩也和他家里人说了,让他们不要和曾文彦提起那些事,只是希望他目前在那边少些顾虑。后面的日子还有继续,李明轩每个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打电话到厂里问问情况再看看帮忙每月的报表作些统计和安排。

  又到了快过新年了,李明轩这次倒是自己提前到了曾文彦家里了,因为前一个月他姐生了一对龙凤胎,那时没有来得及过来道喜。这次过来刚好他们办满月酒。酒店是李明轩选的,就在他们县城里,请的人都是些自己的一些亲戚和村子里他爸爸一些要好的朋友。吃饭的时候,有人问及李明轩的身份,李明轩倒是自己先说了,是孩子的干爹,其实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是不是以后与曾文彦的关系扯上"亲戚"两个字了。

  吃过饭后,曾文彦的那些亲戚都到了曾文彦家里,这两年来一直也有接触,对李明轩也很熟,李明轩也早就把关系打好了。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曾文彦的妈妈端了些吃的过来,坐在曾文泽的旁边,笑着看着李明轩说,"明轩啊,你还没有成家吧,这几年也没有看到你带朋友过来玩,是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啊,你觉得我们家沈芸,怎么样?"

  李明轩听完,当场愣了,沈芸是曾文彦的最大的那个表妹,比曾文彦小半岁,人长得确实不错,不像现在的女孩子那样的现代美,却是那种少见的古典感觉,讲话的声音都是柔柔的,现在在他姐那里帮忙管理。

  "明轩,沈芸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本份的很,性格也蛮好的,你如果觉得可以的话,沈芸那里你不用担心,阿姨帮你去说说。"

  "啊!"李明轩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妈妈会这样问,平常与沈芸接触并不太多,只是每个月会通通电话问问工作上的问题而已。

  "明轩,不是阿姨爱唠叼,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想想成家的事了。到时生了......"他妈妈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曾文泽打断了。"妈,你不要老是见人就帮人乱牵线,好不好,说不定明轩哥,他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芸姐和哥同年的,年纪也不大啊,现在都提倡晚婚晚育。"他妈妈听他那样说,过了好一下就对李明轩说,"明轩,我就是问问,真有自己喜欢的,阿姨也替你高兴着,我们家小彦啊,现在是隔得这么远,都两年没有回来看看,也幸亏这两年你这么帮忙常来走动走动,阿姨也没有把你当外人,所以就是关心关心一下而已,你不要太介意啊"

  "阿姨,我知道您的心意,只是现在我个人方面的问题我现在还不想考虑,那个人也还没有回来。到时我再和您说说。"

  曾文彦的妈妈笑了笑点头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李明轩说完起身到阳台上透透气,等他转身的时候,看到曾文泽站在自己身后,他看着自己,也没有说话。

  李明轩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就先打破沉寂了,"在学校还好吧,得多去参加一些社团活动,那样才会觉得学习生活也不无聊。"

  "嗯,还好,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参加些什么活动,不过国外应该和国内的大学会不一样一些吧。"

  "我?那时多了,什么活动和社团都去凑凑,想想应该比你们还要疯狂许多,以前你哥听到我那样说,还嘲笑我说是滥竽充数,把时间用在没有必要的地方。"

  "我哥?是啊,他这个人不喜欢浪费时间做没有必要的事情也常说做事都有筹备才会有把握,对我他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我也是觉得做什么都有个筹备比较好。"

  李明轩想要把烟点燃,却让曾文泽把手指上的烟给抽走了,"多抽烟对身体不好。"

  李明轩看着他,觉得此时他和他哥哥真得很像,以前曾文彦也会这样做和这样说,口气会更加强烈一些。

  "你哥,他有没有说......"李明轩有点迟疑的问道,因为过完年到五月份就马上两年了,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决定回来了。

  "我哥?你是不是想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曾文泽看着李明轩说。

  "嗯。"李明轩说完,看着远处,没有去理会曾文泽的眼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曾文泽说,"明轩哥,你刚才说的那个还没有回来的人,是不是就是我哥。"

  李明轩马上转过头,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明轩哥,我其实知道一些你和我哥的事,而且我想我哥突然去韩国也应该是因为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虽然我也有问过我哥,他为什么突然决定去的,但是他却只是说公司刚好有机会就去了,我知道不是的。我哥那个人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他,他从来不做任何没有把握或是没有准备的事并且他什么事都会先考虑到家里人,不会莫明其妙的就走了"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其实那年你到我家来拜年,我就知道了,你看我哥的眼神和邓哲哥有点像,不过你比他更大胆,我哥他在这方面其实很迟钝,对于邓哲哥和莉姐他总是一味的认为都只是兄妹感情,我知道他们不是的。而且有一次我看到你吻我哥了。"

  李明轩眼睛里全是惊讶,因为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弟弟会知道的,在别人面前也没有做出过份的亲密举动,没有想到秘底下的亲吻已经让别人有看到,自己是无所谓,只是知道如果曾文彦知道的话,他肯定会满脸通红,都不敢面对他弟弟了。"是吗?"

  "嗯,那次我去你那里的时候,我哥以前用过的东西我也看到你全部保存在那里了,你的一些生活习惯和做菜的口味都和我哥很像。我哥房间里的那些相片我想也全是以前你拍的放在那里的吧。而且这两年你对于我们家所做的也是因为我哥,对吧"

  "那你现在想要和我说什么,说不能接受你哥和我交往,不能忍受他人的看法,还是说想要替你哥做决定。"

  "没有,我并不会代我哥做决定,我哥他有他自己的决定。我对于我哥和什么人交往我不会去干涉,从小因为家里的原因,我们都只会关注自己家里人的看法,对于其他没有必要联系的人怎么说怎么看我和我哥都是无所谓。"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接受了?"

  "我,我只尊重我哥选择的,他如果说最后选择你了,我没有什么立场去反对,我爸和我妈那里,只能看你们自己的了,不过我看也应该不会太难吧,起码他们对你印象很好啊。"

  李明轩有点情绪兴奋了,"谢谢你,真的"

  "呵呵,不要高兴的太早,我哥他不是还没有回来吗,我说了我只尊重他的选择,他最后是不是选择你,都说不定了。而且莉姐前几天也打电话过来了,她本来早就该回来了,但是好像她说会继续留在那里,到时等我哥一起回来。你还会等下去吗?即使我哥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李明轩没有说话,是啊,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了?两年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点消息让别人带给自己,自己是不是也还能坚持等下去呢?是不是还要等上几年了?是不是该放弃了?

  第三十六章

  今天是周末,一大早骆遥就打电话过来提醒李明轩不要忘了中午的约定。李明轩穿戴整齐就开车出发了,因为今天是童雅杰与段云为了庆祝搬迁新居打算在家里请好友一起吃饭。等李明轩到的时候,也都在聚集在段云家里了。参观完他们的新居后,李明轩便被请进厨房和段云一起准备午餐,等准备好大家都上桌,举杯祝贺段云与童雅杰真正的幸福算是开始了。

  "明轩,你可是有着好厨艺,这几年却是难得请你下一次厨,今天算是如愿以偿了"骆遥笑着说。

  "是啊,明轩今天还得好好谢谢你了,幸好有你的帮忙才弄出这么多菜。平常我可也没有你那么多讲究。"段云边说边帮人倒上酒。

  "看来今天算是我们都沾了段云的光,我们几个人当中也只有段云和明轩是懂厨艺的人。"阳俊接过段云倒满的酒杯。

  李明轩但笑不语,这几年里平常没事自己会研究研究厨艺,但是除了难得的必要基本上是不请人去家里吃饭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坐下的段云,转身问着童雅杰,"你们之前的房子现在都整理好了吧,老人现在住进去了吗?"

  "嗯,都整理好了,看护也请好了在那里照顾着。"童雅杰回答他。

  "明轩,那个文泽现在也应该快毕业了吧。之前他不是说好像要来上海实习吗,现在怎么样了?"骆遥边吃边问

  "快了,不过他好像又说还会继续读研究生,现在也没有太确定。"

  "你们现在联系还很频繁吗,他家里人现在怎么样?"阳俊问。

  "也还好,也就是每个星期通通电话而已。"

  吃过饭几个人也都在客厅里休息,享受着下午时光。

  阳俊递了根烟给李明轩,顺便问道,"你这一段时间还好吧"

  "嗯,老样子,没什么不好的。"

  "你有没有想过要重新考虑找个人,难道你是想要等他回来?"

  李明轩没有回话,对于阳俊自己没有像和段云他们那样聊的彻底,也没有把自己之前对那个人走后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完全告诉过他,并不是不信任,只是认为有之前他对自己朋友的包容就已经很欣慰,不需过多的去担忧。而此时他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在后面的这一段时间里连曾文泽也对自己劝说过,李明轩对于曾文泽的劝说心里却比其他人说的来的在意,有时会怀疑是不是他哥哥有对他说过什么,所以在偶尔放纵的想想后,又觉得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说让自己再交付出完全的感情,自己似乎没有那个精力和心思了,生理上的需求不能完全拒绝,那些女友是完全没有联系过了,之前也有去过一些同志酒吧,也试着找了那么两三个人,只是还是守着唯一的坚持不带任何人回家。找了人后,又觉得每次都感觉不对,生理上的满足后心力上的空虚似乎更加严重,所以后来也不再找了,只是守着那个念头。

  "是啊,明轩,你难道还想一直再这样下去。我现在也不清楚那个文彦到底怎么想的了,几年了还没有回来。"童雅杰也劝说着。

  "再看吧,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他就一直也是这样没有任何消息给你,他家里他还是有联系的吧。"

  "他有时会打电话回家,说在那里都还好。"李明轩说完,就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骆遥,"对了,你的事怎么样了?"

  "我,也还就那样追着。学你啊,看看到头到底是个怎么样。反正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也说过了,文彦那里他也不会有什么回应,也没有想过要和文彦说,他只是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骆遥倒是蛮乐观的说着。

  李明轩对于骆遥的说法,不敢完全肯定,对于骆遥的乐观,李明轩是不想妄意打击和赞同,因为唯一的那个人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对于骆遥怎么会和邓哲走在一起,也不是完全清楚,只是去年那次骆遥在段云的店里把几个好友都叫出来公布着他的"宣言",一直以来杰透明的性向,再经过自己,后来也都对于骆遥突发的事情见怪不怪了。对于他与邓哲的事只是听骆遥说是在无意中的一次关系后,后来反正是骆遥追着他跑了,大概是因为尴尬他也从来没有和骆遥与几个好友聚在一起过。李明轩对于邓哲的看法还一直停留在那次的交谈中,他不否认自己的性向也没有向其他人的提起,却坚决的阻止那个人去走向那条路,也知道他对那个人的关爱一直的守着,是否能完全把十几年的感情放下,最后骆遥是否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就不得而知。自己这里应该说还是在消极的等吧,没有刚开始的信心充沛也从来没有想过完全放弃,即使从那次他弟弟知道后,也嘱咐他弟弟不要对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也知道他不会问起自己的任何事,一切只是都在边等他回来边慢慢压抑心里一次次更加强烈的感情。

  "明轩,我觉得文彦不是那种完全会逃避的人,他会想通的。我不是也这样过来了吗?"段云倒是安抚着说。

  李明轩还没有回话,手机就响了。李明轩打开看,原来是曾文泽在学校打来的,接通了,"喂,我是李明轩"

  "明轩哥,那个......那个......"

  李明轩只听到电话那边喘气的声音,李明轩也只好等他顺过气来,"怎么了,有什么难事吗,你慢慢说。"

  "不是不是,明轩哥,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哥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李明轩只听到他激动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对于他说话的内容却是不太完全确定,"你说什么?"

  "我说我哥要回来了,刚才他打电话到我宿舍,我不在,我同学接的,我同学跑到食堂告诉我,说我哥要他告诉我,过两天我哥就要回来了,所以我就马上跑过来打电话告诉你了。"

  李明轩握着手机,听着他的消息,却没有回话

  "喂,明轩哥,你有在听吗?喂?"

  过了一会儿,李明轩才回答,"嗯,我要在听,你说吧。"

  "我哥应该会再打电话给我,等他告诉我哪天到,到时我再告诉你。你记得手机不要关机啊。"

  "嗯,我知道了。"李明轩挂掉电话,看着几个好友全部都看着自己。

  "是文彦的弟弟?"杰最先发问

  "是啊,他现在在学校。"

  "你怎么了?还是他发生了什么问题"阳俊看着似乎有点坐立不安的李明轩

  李明轩吐了一口气,从骆遥手上拿来已经吸了一口的烟,"不是的,他要回来了。"

  "他?"几个人都同声问道,再互相看看,才知道李明轩现在情绪有点波动的原因了,那个人要回来了,也就是刚才也有提到过的人。

  "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段云关切的问。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应该就是在后面的几天,他打电话去他弟弟的学校了。"

  "你说,他到时会不会打电话通知我们啊。"骆遥疑惑的问着所有人。

  "应该会吧,他在那里可能是想要自己想清楚了,现在如果他决定回来了,也不会再不和任何人联系的。"段云肯定的说。

  李明轩没有完全反驳也没有肯定。过后,他拒绝他们的提议,直接回家了。似乎还在考虑曾文泽的话,考虑段云的话。在打开房门后,看看所有房间,看看所有的摆饰,这几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卫生也全是自己整理的,这个屋子也只除了曾文泽住过一段时间再没有留宿过任何人,除了自己外没有让任何人碰过他的东西,也因为他自己一直也眷恋上薄荷茶的味道,甚至在休息的时候会做一些自己并不爱吃的甜点,但是做的时候心情却是愉悦的。这一切当然也没有让那几个好友知道,只是当作自己的坚持及习惯了。

  后面的两个多星期里,李明轩一直在等曾文泽的电话,可是自从那在段云家有打过来后,却一直没有音讯了。李明轩也越来越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波动的情绪也一天天的平稳下来。想着可能是搞错了。李明轩也就照常是上班、下班、休息,也没有打电话到曾文泽那里去追问。星期六中午李明轩刚准备去网球场打球,因为好长时间没有去过,昨天晚上之前认识的人打电话过来约好一起去活动活动。李明轩刚坐上车,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李明轩也没有看,就接了,"明轩,我是段云,你今天先不要安排别的活动了,你先到我店里来吧。"

  "你要什么事吗,我现在人在外面。"

  "不是我有事,而是有人要过来了。骆遥他们我也通知了。"

  "谁要过来啊,我今天与别人约好了。改天行吗?"

  "最好不要,我想你也应该非常想见到那个人吧。是文彦已经回来了,他说等一下到我店里来,所以我就来通知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明轩看着挂掉的电话,确定段云应该是不会骗自己的,对于之前还在怀疑的问题现在算是惊喜了,他真的是回来了。李明轩马上打电话给约好的人道歉,调转车头向段云的店开去。

  李明轩匆忙的下车,店门是关着的,推门进去,段云已经在那边整理了,阳俊没有过来,骆遥、童雅杰已经坐在那里喝酒。李明轩坐在童雅杰的旁边位子上,

  "现在是真的人回来了,之前还一直在猜测了"骆遥打笑道

  "他早上打电话给段云的,好像说回来两天了吧,吕莉也一起回来的。"童雅杰向李明轩解说着。

  "是啊,他说先到我这里看看,我就直接通知你们几个了,阳俊昨天陪他老婆去杭州了,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他。"段云把喝的递过李明轩。

  李明轩其实心里还在反复着,也有点颤颤的,几年没见不知道他到时见面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人是不是有变化。自己是不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即使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却在这时感觉到也不是完全能够波澜不惊的,在没有听到他回来的时候,心里是想念的,现在听到他要回来心情是激动以及丝丝胆怯,几年来一直没有任何联系,只有自己在他走的时候自己对他的承诺和从他家里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的消息,而他呢?从来就没有回答没有任何言语。

  半个小时过去,段云也全部整理好了,一起坐在童雅杰的身边等着。几个人听到推门的响声,都朝门那边看去。

  看到一个面容姣美身材很好的女孩子,烫直的黑发就这样垂直着,米色的束身套装,踏着一双高跟鞋,看到里面坐的人,就马上笑着走过去。"嗨,大家好。"

  "啊,吕莉,是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在韩国打算不回来了。"骆遥站起来向他打招呼。

  "怎么可能啊,我是没有想过长久在那里的。"

  "李明轩、段云、童雅杰真的好久不见了,你们还好吗?"

  "是啊,你可是出去六年了吧。"段云笑了。

  "在那边还习惯吧"童雅杰看着吕莉说

  "都还好,对了,彦彦马上就到,他陪一个从韩国一起过来以前的同学去打车了。"

  李明轩听到她这样说,就静下来心等,吕莉坐下来和其他人聊着,十来分钟过后,门又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李明轩站起来最快的也最近的站他面前看着他,觉得现在看到的这个人,真的和以前的不一样,感觉是一种"冷艳",看到自己他也没有说话,脸上也是淡漠的表情,李明轩觉得他比第一次认识的淡然多了成熟。不是以前的半黑半黄的头发,现在乌亮黑色的头发不是以前的学生头,现在是三七分开,比以前要长一些,有几丝刘海散在眼镜旁边。脸型还是瓜子脸,脸色红润皮肤看上去很光滑,换了比以前更衬的银边眼镜,眼镜背后的黑密的睫毛下是一双不算太大却很合脸型的很有神的眼睛,坚挺的鼻子下面是一张比以前更光泽的花形嘴唇。不是以前随意的T恤、休闲裤和运动鞋,浅色的完美套装西服衬托出不算很高却整体感觉修长的身体,外套没有扣上,里面的粉蓝色衬衣,只是随意的穿着,上面的两粒扣子松开就这样敞开,修长的白晰脖子、突出的锁骨,引起人想去触摸光泽肌肤是不是如脸上表情一样的凉凉的感觉。李明轩没有说话有点贴近的挡在他面前,他也就这样依然站着,等李明轩背后的吕莉叫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的对李明轩伸出手,淡淡的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李明轩握紧他的手,专注的盯着他的脸,看着他动了下的嘴角后又紧抿的嘴唇,两个人就维持就这样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感觉他想要把手抽回去,李明轩便更是使了些力气没有松开他,他才抬头疑虑的对视着。

  第三十七章

  其他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吱声,因为知道对于一直以来比任何人都期盼曾文彦回来也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的李明轩来说,曾文彦这样的像是对一个平常人的态度,带有些不理解李明轩心情的表情,其实让人很受伤。只有吕莉起身走到曾文彦身边,手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对李明轩说,"李明轩,你怎么了,彦彦你应该不会陌生吧。"

  李明轩听到吕莉这样说,"好久不见。"说完才放开他。转身走上之前的座位上。

  吕莉也一直没有放开曾文彦的手,两个人一起来到座位旁边,站在那里看着其他的人。

  "文彦,欢迎回来,真的好久啊。"段云第一个感慨着,走上前去双手抱着他的肩膀。

  "是啊,四年了。"曾文彦没有拒绝的回抱了一下,段云放开他后,笑着再走到童雅杰的身边。

  "你这个家伙舍得回来了,走的时候也只是电话匆匆交待一声,到了那里也没有什么音讯,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吧。"骆遥不客气的看着曾文彦。

  曾文彦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必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不似以前的放开,也没有以前完全讲话的直接。他给人感觉真的是更成熟以及内敛了"还好。"

  曾文彦伸出手,看着一直没有讲话的童雅杰,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诚恳的说"希望我晚了几年的道歉,现在还来得及。"

  童雅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对于那次他打人的事,其实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倒真是对他另眼相看了,面对比自己强壮许多的身体还能把人直接摔出去,真的像吕莉说的那样,是经过"鞭策"练出来的。

  "彼此彼此,也希望你对我那天的话,不要过份的放在心上。有的事情经过了也是时候想通和决定了"童雅杰回握他手,再搂着段云的肩膀。

  曾文彦没有回话,低下头一会,才重新看向童雅杰说,"很多事情时间太久,也不是以前一样,也变了。"

  等他说完,所有人也没有说什么,也都坐了下来。骆遥和段云倒是很热心的问着吕莉与曾文彦在那边学习和工作情况,曾文彦没有说太多,只是会简单答几句,吕莉倒是很兴奋,但是感觉一些动作比以前更粘人像是有一些故意,尤其是在骆遥问到曾文彦在那边的一些生活和交友问题时。李明轩是从一开始两个人那样打过招呼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选在曾文彦的对面坐着,只是一直的看着曾文彦。曾文彦偶尔也会看看李明轩,然后马上再把视线移开。在听到骆遥问他,"曾文彦,你应该不会再过去了吧。"

  曾文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吕莉抓起曾文彦一直放在底下的左手交扣着,说,"不会再长期过去了。现在手上的工作就够我们忙的了。而且我们后面还要回家有事要办。"

  所有人此时对于吕莉的回答并没有从中去体会多大的实际意义,因为全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曾文彦左手手指带着的一枚简洁的白银戒指上。这时吕莉的手机响了,她放开手站起来走到座位外面一些去接电话,曾文彦把两手交握着,也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吕莉,等着吕莉接完电话。童雅杰、段云以及骆遥都看着李明轩。李明轩知道他们的意思,知道他们对于自己的关心,可是此时自己的心里都是没有其他情绪了,从一开始的态度和一直回避的眼光,再到现在手上的戒指,震惊的状况太多。自己也没有完全理好怎么回答好友们传递过来信息。但是却非常迫切的想要和他好好谈谈,想要他明确的对自己说,想要彻底的知道他的想法。即使可能结果如现在自己所看到的那样,如果真的是那样的结果,自己也认了,过份的纠缠没有太多意义,但是都希望他亲口说出来。等吕莉接完电话,对曾文彦说,"彦彦,刚才我叔叔打电话过来,我姐他们从美国也回来了,要我们现在过去,你看怎么样。"

  "那好吧。"曾文彦起身,再看向其他人,"我们现在先过去了,过几天我们再过来。"说完便想要向前走去,李明轩拉住了他的手臂,自己直接面对着他,曾文彦也没有挣脱,李明轩则是低下头,快要靠在他额头上,用着很直白的话,"你没有别的对我说吗?"

  段云他们看到李明轩这样,也看着曾文彦,因为在这四年里,李明轩一直的等待却换来今天这样的见面情况,谁都是会想不通的。

  "彦彦。"吕莉叫了叫曾文彦。

  曾文彦侧过身看了一下吕莉,"嗯,我知道了。"

  李明轩倒是更挨近曾文彦,额头也完全抵在他额头上,曾文彦这时倒是像以前那样,脸红了起来,然后特意退后了一些,"明天我会有空,到时我去找你。"说完就拉开李明轩的手,走到吕莉面前,吕莉看了一下李明轩也没有问什么就挽起曾文彦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李明轩看着他们两个人走出去后,又转身回到位子上。其他人也就陪着坐了下来。

  "明轩,你......"段云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他

  "什么事?"李明轩看了看段云,

  "之前,他弟弟就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一段时间我在邓哲那里也没有听他说过文彦与吕莉的事啊。"骆遥直接问李明轩了。

  李明轩只是沉默的把烟点燃,对于骆遥的问题没有回答。

  "这么久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可能很多事情也不全像是现在看到的。这是他新的手机号码,明天刚好休息,你早点把他约出来到外面两个人好好谈谈吧。"段云把一张放在台子上。

  "是啊,你们还是赶紧说清楚比较好,总要有个了断。"童雅杰把纸递给李明轩。

  李明轩接过纸,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骆遥倒是叫住他,"明轩,要不你先打电话问问他弟弟吧,说不定他会知道些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李明轩说完就走了。

  李明轩开车直接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写了号码的纸看了很久,想要马上打电话过去,最后还是放下了。决定明天早上再打电话给他,到外面先去逛逛,至于要谈的事情还是回家里比较好。李明轩把家里的一切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再到超市买了些东西,布置好之后。吃过晚饭,曾文泽就打电话过来了,

  "明轩哥,你和我哥见过面了吗?"

  "下午见过了。"

  "他是前两天才回的,之前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也不知道。这次莉莉姐也一起回来了。"

  "我知道,我们是一起在段云那里见面的。"

  "我哥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过几天他和莉莉姐会回家,好像是有事要说,具体什么事他没有和我讲明白,所以我打电话过来问问你。"

  "是吧,我也不清楚。"

  "那你们两个人......"

  "没事,现在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那好吧。"

  李明轩等那边电话挂断,心里的感觉似乎比之前更来得难受。之前是惊喜到震惊再到后面自己消化,现在更是堵塞的痛。所有以前很少经历的那些情绪算是今天全部体验了一遍。比第一次表明心意的那种心理波动更来的严重,表白时算是有想过被拒绝但是不像是现在这样痛的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在自己等的这几年里是一直想着他说的,他信心不足,要时间去好好想明白,自己也只是一时放手让他去想清楚也让他有信心而已,只要等他回来后就好了的信念。虽然在后来有时自己也会迷茫也会消极,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放手,因为在他四年前走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拒绝过自己。自己该做的,也想要做的,都做了,他家里人自己也都熟悉了,关系也大概整理好了,一切只等他回来自己就决定向他家里人说清楚。两个人以后的生活自己也想好和准备好了。为了让他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心理负担,也就一直忍着不去联络,这两年里每次有去韩国出差也总是压下想要去看看的想法,只是会在那里多待几天,虽然从他弟弟已经知道他的地址,也遵守着他走时说的话不去找他。他要多长时间自己都会给,可是却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星期天早上九点钟,李明轩拿着段云给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了。

  "喂"

  "喂,你好"

  李明轩听到那边居然是女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问,就听到对方说,"是李明轩吧?"

  "我是,你......"

  "我是吕莉,你有什么事吗?"

  "曾文彦现在在吗?"

  "你找彦彦啊,他现在在吃早饭,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李明轩听到电话那边,吕莉和曾文彦在讲话,过了一会儿,"喂,我是曾文彦"

  "是我。你现在有空吗?"

  "白天可能不行,我等一下要去机场送人,下午要和莉莉去公司办一下手续。过后我打电话给你。"

  "晚上我在家里等你。"

  "可以。"

  李明轩等他挂掉电话后,也决定一天到外面先放松放松一下,调整自己的情绪,等晚上再好好的和他谈谈。

  吃过晚饭,李明轩就在家里等着了。大概8点钟的时候,听到门铃声,起身去开门,还在想着会是谁,因为只和曾文彦说过自己会在家里等他,家里的钥匙曾文彦是有的,他可以直接用钥匙开门就可以了。刚打开门就看到曾文彦站在门外,李明轩看着他过份的生疏让自己觉得还是会不太舒服,让他进来把他以前的鞋子让他换上后,他也没有吭声的只是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随着李明轩一起来到客厅里。曾文彦坐在右侧的单人沙发上,李明轩则是从厨房里倒了已经煮好的薄荷茶给他。曾文彦接过后,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也没有动。李明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握住杯子的手指上的戒指,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大概半个小时过去后,曾文彦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看着舔杯口和低头咬手指的动作,李明轩发现虽然他是比之前成熟许多,但是一些小动作还是一直没有变过,而且知道这也是他每次想事时的习惯性动作他也有紧张,至于紧张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就不清楚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

  "呃?"曾文彦抬头看了一下李明轩,然后把杯子放下,"都还好"

  "之后不会再过去了吧。"

  "应该是不会长期过去,但是也要看那边的状况。"曾文彦说完,然后从粉红色衬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台子上,递给李明轩。

  李明轩看着他的动作,不太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我家的事之前他们都没有和我讲,前几天我弟倒是和我说过了,我姐那个厂的钱可能现在这里的不够,过几天我回家后我再和家里商量,缺的部份我到时再补给你。"

  "我做那些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钱。那只是我自己想要去做的。"

  "无论怎么样,但那确实是欠你的钱,我现在也只是还给你而已,当然我也很感谢你做的那些。真的"

  "你今天过来只是想要和我说这些吗?"

  "这个应该是主要的吧,还有就是这个钥匙现在还给你。"曾文彦起身把钥匙递给他。

  李明轩并没有接,曾文彦也就把钥匙放在台子上,也没有说什么就准备走开,李明轩看着他心里恼火了,站起来直接抓起他的手把他扑倒在长的沙发上,一只腿压在他双脚上,把他的双手举在头顶用一只手抓住,把他的眼镜摘下,没有等他说话,就吻上去长驱直入,用舌顶上他的上鄂让他把嘴更张开,含住他的舌头然后再纠紧不让它退缩。另一只手则是直接用力把衬衣给扯开了。等放开他的嘴后,他大口的喘着气,李明轩看着他敞开衣服后的景象,更感觉像是长久以来嗜血般的饥渴,刚才点点甘霖远远不够。李明轩把头贴在他脖子上,用舌头舔弄着,再深深吮吸。空出的那只手也沿着他的胸膛向下抚摸。

  "放......开,李明轩,你听到没有,放开我。"曾文彦叫出声来,身体也扭动着,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双手被扣紧,李明轩更是把全身压在他身上。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叫着,嘴又贴在他耳边吐着气,像是压抑痛苦般用着低沉的声音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去想想,如果能够放开,从一开始认识你我就放开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说要想清楚没有信心,我也给你时间想了,我也可以等你想明白有信心了,可是你现在甚至都连个牵强的理由都不愿意也没有给我,你叫我怎么放开,啊!"说完也不顾他的挣扎,再次吻上他,让他的后面的抗议声消失在自己口中,手也来到他的皮带处。

  第三十九章

  李明轩不顾他的挣扎,只是让自己的身体更贴近他,趴在他身上,不敢把腿移开,从上次他能把跟自己同样高度的童雅杰没有丝毫犹豫的摔出去,就知道他的反抗能力有多厉害,也知道如果自己稍稍松懈他便会挥拳打向自己,但是现在的情况由不得自己去放弃。这几年等得自己的心都疼了,看到他没有丝毫留恋的表情让自己更是悲愤起来。强行的占有从来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是对于这个几年来自己一直想要想的心都会战栗的人,即使偶尔几次的找别人解决生理需求也都是看着的一点点相似,现在他就在自己身下喘息着,被自己吻的红肿的嘴唇看上去更是如花般娇媚光泽,修长白晰的脖子上也让自己印上了红艳的印记。来到他的锁骨含咬着,,另一只手也艰难的解开了他的皮带。听着曾文彦更富情绪的带着颤声的声音叫自己住手,反而让自己更激动和难以自制。李明轩沿着他的脖子用舌深深浅浅的描绘着,舔噬着。可是当李明轩看到曾文彦左下腹上的一条粉红的已经缝合的刀痕时,便停了下来,情不住的松开他的手。

  "这伤是怎么来的,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李明轩双手撑在他肩膀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曾文彦调整了一下气息,咬着下嘴唇瞪着李明轩,"让开。"

  李明轩看到他又恢复到以前每次生气时的动作,没有了刚见面的淡漠和故作疏远。便又压在他身上,贴在他的脸颊边然后对着他的耳朵轻轻的吹着气,"你先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李明轩感觉到他耳边的热度,知道他的脸肯定也是红通了,却仍是没有改变姿势,心情却也比之前要好上许多。起码他的一些主动还是如以前一样羞涩,至于那枚戒指的事等他把这伤痕的事弄清楚再来"审问"了。

  曾文彦用双手推着李明轩的肩膀,脚却仍是动弹不得被李明轩压住了。"你有病啊,这样压着我难受,你给我放开。"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先是吻了一下,然后把额头贴在一起,"放开可以,不过你得把这伤是怎么来的告诉我。嗯?"

  曾文彦看了一下,便又马上垂下眼睑,"你先放开。"

  李明轩知道他这样说,就是已经决定说出来了。便不舍的从他身上起来,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坐起来,瞄到胸口李明轩印下的吻痕,马上红了脸再把敞开的衣服扯紧着却找不到几粒能扣上的扣子,皮带也完全被解开了,脸上更是像煮熟的虾子,对着依旧站在面前面带笑容的李明轩的下巴就是一拳,"妈的,你还有脸笑"

  李明轩挨了一拳后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笑着把比自己矮了好几公分还在怒气中的曾文彦圈在自己怀中,"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且还欠我一个太过重要的答复。不过这应该算是我认识你这么久以来,第二次骂人了,上次是因为段云的事,看来你的粗暴程度也不低啊。我一直还以为你不会说粗话了。"

  曾文彦把李明轩环着的手拿开,退开李明轩的身边,,"平常不说并不代表不会,我只是认为没有必要时时用粗暴来张显所谓的个性。"刚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下便接了,"喂,莉莉"

  "你从你叔叔家回来了啊"

  "你姐和你姐夫他们明天就走吗?"

  "好啊,那明天我陪你去送送他们。"

  "啊!你不用等我了,你先休息吧。我......"曾文彦看了看身上的痕迹和衣服,磨了磨牙齿的看着李明轩。

  "嗯,我没事。"

  "嗯,我知道了。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小心的。"说完挂上电话,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李明轩看他总是客意离自己一段距离,在他接完电话,又靠近了一些,"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曾文彦没有回答,只是把放在台子上的眼镜重新带上,脸上又马上恢复到之前淡漠的表情,眼睛直视着李明轩,"你先借一件衣服给我。"

  李明轩如果不是看到他身上自己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不是切身听到他那类似呻吟的抗议,实在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内敛的冷淡的似乎任何事也没有发生的人与之前羞涩的妩柔的让自己恨不得强行占有的人联系上。李明轩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他的房间,把之前自己给他添的那些他没有带走的衣服中,拿了一件与自己颜色相同的外衣递给他。

  曾文彦迟疑了一下,不过也没有拒绝,直接把衣服穿在身上,又离李明轩较远的地方站着,"那个刀痕是我去年在韩国因为又出了一场车祸,导致脾脏大出血动的手术。"

  李明轩听他平静的说完,心里却止不住担心,想要去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其他地方还有伤痕,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想要看看他身上其他地方,却让他闪过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为什么会发生的,吕莉当时也在吗?"

  曾文彦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那次之后,我也答应莉莉,不能再让她担心也不能让她难过了"

  (接着昨天没有写完的,不过后面的情节应该和大家开始想的不一样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拆散彦彦和李明轩的)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一时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他给自己的答案,就看到曾文彦向门口走去。

  在曾文彦的手刚放在门把的时候,李明轩就上前把他的手扯开了握在自己手里,先是在心里沉了一口气,再问他,"这就是你要给我的答复?"

  "其实我今天过来,要说的就是这些。"曾文彦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想要去把门打开。

  李明轩却马上把他的双手反在背后身体抵在门上,"你想过吕莉会难过,那我的感受你就从来不去考虑?我要的答案并不是这样。四年的时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回答我。"

  曾文彦也没有挣扎,只是看了李明轩几分钟,叹了一口气,"那你要什么样的答案,至于你所说的感受,我知道我以前只会去接受你对我的好,也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后来经过段云的事我也就清楚过来,一味的让别人为自己付出,那种不平等,并不是我所要的,也确实太过忽略你的感受了,所以我离开。而且这四年里我也尽量的学会更成熟一些和理智的处理事情。可能人在某些阶段会有一些感情混淆,后来明白过来也就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应该对你女朋友要更诚恳一些,而且我认为一个男的应该要全部承担他应该的责任,既然你有了女朋友就应该对她负责。"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完,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自己对他的感情,他居然只用一句一时混淆来总结,四年的等待居然说自己现在应该去交女朋友那才是自己的责任,李明轩松开他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窝处,感觉全身是无力了,想想可能真正的心空就是自己现在这样了。

  曾文彦把李明轩的头抬起来,再让他离开自己身上,把门打开,就直接走了出去,门也没有关上。李明轩看着再一次从这间房子里走出去的曾文彦并没有上前去追,对于他刚才的话,也没有心力再去深究,因为让自己最为深透的就是责任和不能让吕莉难过,以前没有回来还有个念想,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撇清了,是难过?是痛苦?这些都似乎不能足以道出心中那深深钻心的感受。这样的感受太刺入心骨,自己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去试一次。

  李明轩一个人到外面待了一个星期,公司的事也是让秘书处理,把电话也全关了,没有和任何人说,也尽力只是让自己的头脑空着不去想任何事,想要调整一下心境,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全释放的,但是总希望让它变淡一些。李明轩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骆遥和段云就跑到公司来找人了。李明轩刚把他们请进办公室,自己还没有讲话,骆遥就在那里大声骂人了,"妈的,这一个星期你跑到哪去了,到处找不到人,什么都不说一声。"

  李明轩只是坐在椅子上,手肘支在椅手上,手指撑住额头,微闭着眼没有作声,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像是让自己脱胎换骨一翻,把心里的一些情绪埋藏起来。知道他们也是关心自己可是现在实在是不知道也不想和这些好友说什么,只想一个人慢慢去适应一下状况。

  "是啊,明轩,这一个星期我们到处都联系不到你的人,你秘书也只是说你出去了,也没有告诉我们你去哪里了,你电话也总是关机的。"

  骆遥见李明轩没有说一句话,更是火大了,"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们说的话,你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也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朋友的感受啊。"

  李明轩推开骆遥,起身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感受?是啊,我也总是没有考虑到。不过你们放心好了,我只是在外面好好逛了一个星期而已,现在什么事也没有。"

  "那你和文彦谈的结果怎么样了,怎么你会跑到外面一个星期没见音讯。"段云着急的问他。

  "谈过了,也就这样吧。该放的就放。过份的纠缠没有什么意思。"

  "明轩,我只是想要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交女朋友了,而且那人是不是以前你经常约会的那个徐丽莎。"骆遥厉声问道。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马上看着骆遥,"你怎么会这样问,我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我与丽莎早就说清楚了。"

  "那我问你,你与丽莎是不是还经常约在一起。"

  "没有,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虽然她有打过电话但是我却很少答应与她见面。你干嘛总是问这些。"

  骆遥没有说话,段云马上对着李明轩说,"前两天,我和杰想叫你带文彦一起到我家里吃饭,我打电话找你找不到,就打电话给文彦,是吕莉接的,我还以为你们是两个人一起出去了,所以我就问了一下吕莉,可是吕莉却说文彦是被韩国那边的办事处又叫了过去,她还说你可能是与女朋友一起走了。我就说你没有女朋友,她却说是有的,还说是交往蛮长时间了,而且是他哥亲眼看到过,后来去韩国看吕莉她们的时候告诉他们的,连长什么样子也说出来了,所以我们猜测是不是就是那个徐丽莎。"

  "是啊,段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不相信,后来打电话到你公司,你秘书说你要请假一个星期。邓哲那里我也没有多问,你也知道对于你和文彦两个人的事,他从来是没有同意过,并且听吕莉说邓哲居然亲眼看到你和丽莎在一起,就更加不可能赞同了。"

  "你到底是不是和那个丽莎牵扯不清啊,而且那个邓哲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你们俩的啊。"段云焦急的问着。

  李明轩没有说话了,只是想着与丽莎到底是什么时候见面的而且让邓哲见到了。骆遥和段云见他好像在思考当中,也就陪着站在那里。

  等段云和骆遥坐下来没有多久,李明轩倒是想清楚了。

  "怎么样,是什么时候。"段云站起来。

  "好像是那次丽莎从国外出差回来,她打电话一定要我去接她,我看也是朋友加上那天又是休息就去机场接她了,那天确实是在机场碰到邓哲了,我们也只是简单的问候了一下,他看到了和我一起的丽莎,也有和丽莎打招呼。当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和丽莎走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和丽莎是那种关系。"骆遥直接的问着

  "怎么可能,那次后无论是丽莎还是以前的那些女友我一个都没有见过了。"

  "那平常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没有"

  骆遥和段云听到李明轩这样说,也就没有出声了。等在三个人都坐下来后,骆遥又问李明轩了,"那你和文彦谈的到底怎么样了,你真的打算放手啦?"

  "嗯。不然难道一直纠缠不清?"

  "明轩,我自己是怎么样过来的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我认为你们应该再好好聊聊。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手了。四年前他走的时候,你没有放手,现在你等了四年了,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段云把手上的杯子放下,盯着李明轩。

  李明轩没有反驳,坐在椅子上在回想着曾文彦那天的话,后来在想到他说什么女朋友的时候,李明轩马上站起来,"段云,你知不知道曾文彦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怎么了?"

  "我看,有些事我们都没有弄明白。他性格一直是那样,有的事他从不会自己来问清楚。也不会过份的追究。"

  "那要么,你现在先找吕莉问问吧。她一定知道的。"段云建议着。

  "是啊,有的事还是要问问吕莉了。"

  "那看来,你们两个人又是一直在绕圈子了,我和段云倒像是比你们还着急。算了,等你们两个弄清楚了,到时记得请我们吃饭。"骆遥和段云走出去的时候对李明轩说。

  等到下班的时候,李明轩拨通了之前段云给的那个电话,

  "喂,吕莉吗,我是李明轩"

  "我是,哦,是李明轩啊,你回来了啦,前几天段云还在问我有没有看到你。你有什么事吗?"

  "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李明轩等她的回答。

  "嗯,好吧,我8点在XX餐厅里等你。"

  李明轩知道那家那家茶餐厅,以前曾文彦很喜欢那里面的点心,自己经常陪他去过。挂掉电话,李明轩回到之前一个星期没有回来的家里,看着一切还是那天晚上曾文彦走的时候的样子,想到的还是那天晚上曾文彦无论是亲吻还是表情还是很真切。真的像段云说的那样,自己其实是自我蒙蔽,却也丢不掉种种感觉。

  李明轩饭都没有心情吃,比吕莉提前到了坐在最靠前边的位子上,等着。

  李明轩看到吕莉进来,便马上向她招手。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刚刚彦彦打电话过来,所以我出门晚了一些。"

  "没有,我也刚到没多久。我点了些吃的,不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了。"

  李明轩把吃的推到吕莉面前,李明轩也就看着她吃

  "呵呵,这些到全是彦彦以前最喜欢吃的。对了,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曾文彦这几年在韩国的事情而已。"

  吕莉停下来,收起之前的笑容,看着李明轩,"你想要知道什么方面的事情。而且我想那次你找彦彦的时候应该有和他聊过吧。"

  "那次我们并没有完全讲清楚,而且我想知道他那次车祸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现在也是不是全部康复了。"

  吕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李明轩也没有再问,只是陪着她一起沉默起来。

  "李明轩,我知道你想要知道的并不是那些,你知不知道我和彦彦为什么这么亲近?"

  "他只是说过你们是一家人。"

  "是啊,彦彦总是在别人问的时候就会这样说。不过其实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嗯。"

  "好了,我想要明确的知道你是不是有一个长期交往的女朋友?"

  "没有,而且你哥所说的那个人我也只是那次见过后再也没有联络过。"

  "那我知道了,我先说说我和彦彦怎么认识的事情吧。可能会比较长,如果你愿意听下去的话。"

  "你说"

  "我是从小学二年级认识彦彦的,他那时刚回我们村子的小学读书,一开始就他自己要求坐后面,老师就安排他坐我旁边了,大半学期他都不怎么和同学们讲话,和我也是一样,他那时会经常背着他一个弟弟去学校,你应该知道他那个弟弟的事情吧。他虽然不爱讲话,但是只要是谁说他弟弟的坏话,他都会和别人打起来。所以其他同学也不怎么理他。不过每次考试他成绩都是最好的,老师也就不怎么追究,农村里的学校差不多都是那样的。我呢,嗯,我从小没有妈妈,我家是在村子里的福利厂里面的居民房,我爸爸是一个驼背他在我们县城的一个小门面补鞋子的。班上有一些男同学经常喜欢欺负人。有一天放学的时候,经过离我们回家路上的地方有一个煤厂,我那时被几个男同学挡在路上,他们骂我是没妈的孩子并且说我爸是驼背。我记得还有一个也是我们福利厂的男孩,他把那个口香糖粘在我头发上,把我推在地上踢我,我当时就大哭起来,那天彦彦值日,也没有带他弟弟去上学因为学校里也不允许了。他看到我了也就走过来把那个男孩子踹倒在地上,狠狠地也踢了他几脚,其他几个人看到是他也都吓跑了,等他们都走了后 他走到我面前,呵呵,他居然对我说,‘喂,只要你是对的,他们打你,你应该还手,没有什么好怕的,哭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他把我扶起来,看到我头发上的几颗已经干掉的口香糖,就对我说,‘我妈妈她很会剪头发,让她帮你剪。'当然啦,后来也是他背我回去的。那时,他也有趣对不对,讲话也是一幅大人的样子。"

  李明轩听完,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心里的感触也越来越深了。

  "你可能觉得听上去会比较烦,但是我还是想要接着说下去。第二天那个被打的男孩就叫人帮忙,把我们挡在路上,那个帮忙的人就是邓哲啦,那时他搞得自己真的像老大一样,他那时叫彦彦给那个人道歉,那个被打的家伙居然还找我们要钱,当时彦彦也没有怕,只是看着他们,后来有人就抢我的书包,把我书包里的钱全部拿走了,因为我那时是自己在买些外面吃的,我爸整天在县城里干活没有时间帮我做饭。彦彦让他们把钱拿出来,那个人没肯,彦彦也就踢到他一脚,邓哲看到了就过来先是打了彦彦一巴掌,彦彦是没有哭的,只是让那个人把钱一定要拿回来。那个人拿了钱跑了,邓哲则是站在那里还是让彦彦道歉,彦彦就看了他一眼理都不理他,邓哲又打了他一拳,彦彦后来在地上拿了一块小的砖头把邓哲的额头打出血了。当时邓哲都愣了,还是彦彦看他流血了,从自己的书包了里拿出他的帕子帮邓哲擦掉,给了一个创可贴给邓哲,后面也就把邓哲一个丢在后面牵着我就走人了。晚上彦彦又带我回他家吃饭,邓哲家离彦彦家挺近的。彦彦和他爸说他把人打伤了,干爹那时也就只是问到底是谁的错,然后带着他去了邓哲的家里。第二天的时候邓哲就找到我们班,我那时还以为他又是来找麻烦的,不过不是他那时蛮蠢的,笑死人了,他还真以为是混社会的,对着班上的其他男生说什么以后谁欺负我们俩他绝对不会放过的.就这样我们三个人一起了,当然再也没有人欺负我和彦彦了。"

  李明轩笑了下,现在才知道,原来邓哲那时说的打人就是这样。

  "那时,彦彦家里的事也多,不过他倒是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先回家,后来他知道我家的事了,就总是带我回他家里。我干妈那时对我也很好。我上海的这个叔叔一直也和我爸有联系,不过我没有怎么见过而已。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吕莉讲到这里,眼睛红了

  李明轩把纸币递给她,也一直就等她后面的话。

  "我爸那时车祸没有救过来,也就因为那样我特别怕坐车。那时我叔叔回来了,说要接我到上海这边来,我不肯,我干妈就和我叔叔说可以让我寄住在她家里,那时就收我做了干女儿。初中彦彦出事我就跟着他一起转学去外婆家,中考的时候我是考上了我们县的高中,彦彦是市高中,不过他不愿意去读就到长沙来了,我也就跟着到了长沙。再毕业一起到了上海。"

  "李明轩,你知道吗?虽然彦彦一起以来不怎么爱讲话,但是我们那时学校还有蛮多女同学喜欢他的,尤其是到了长沙读书的时候,那时他是学校团委干部,我反正也跟着他去学校混了个差玩玩,有好多次别的女生会特意送东西或是叫他出去玩,他从来也不接也不会和别人去。他说如果不是真正的有意思,就不要给任何没有希望的念头。

  当然啦,所有时间我们两个人总是在一起,别人也总以为我们是一对,彦彦比较会照顾人,所以在长沙读书三年都是他在照顾我。嗯,那时学校的那些女生倒是非常羡慕我的......毕业那时其实他并不是太愿意出来,他是想留在湖南,离家也近,我叔叔说在这边已经帮我们联系好了,后来我就和彦彦说要两个人一起过来,外婆也说应该到外面多看看,所以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后来你也就知道的。彦彦有个三十岁的计划,他是一直想要回老家的,我的想法就是和彦彦一起,他三十岁回去,我也会和他一起回去。我从小就喜欢他,他也一直基本上很少与除我以外的女孩子来往,更别提有任何亲密的接触,从来只是尽力的宠着我,我自己也觉得我和彦彦也会一直这样两个人处下去。

  他和别人说我们是家人,我也觉得是对的,因为一般的男女朋友并没有我和彦彦十几年的感情浓厚,而且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和除他以外的人组成家庭,他家里的所有人也是一直把我当自家人。

  后来他与你一起住以后,那时当然我会觉得寂寞,但是我也没有想那么多,我先被派去韩国时开始我不愿意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离开那么久过,直到彦彦答应我会抽空来看我,我才同意。四年前,彦彦一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会到韩国来,我那时很高兴他能过来,也没有问他什么,因为我们两个从小就一直是那样的,对方不愿意说的,我们彼此都不会去强求别人。

  他刚到的时候心情并不好,本来我们都只有两年的时间进修,彦彦过来了,我自己就多申请了两年陪他,有一次我哥他来看我们,说在机场看到你和你女朋友了,我当时觉得没什么,认为你有女朋友也很正常还和彦彦说回来得让你们请客,彦彦没有说话,只是后来我哥走了之后,彦彦和我说进修期满后想留在韩国的办事处工作暂时不回去了,我是无所谓的,就陪他留了下来。"

  李明轩听了觉得这事闹得够糊涂,"他那个车祸又是怎么回事?"

  吕莉捧紧红茶的杯子,过了一会声音突然哽咽了,"那是去年3月份的时候,我们之前一个班的同学她一定要我们去参加她的聚会,回来的路上过马路的时候有车闯灯撞了过来,彦彦推了我一把,我看着车子把彦彦撞飞出去,当场我就吓傻了,直到后来有人叫了救护车,我跟着到了医院,再联系我们之前的同学赶了过来,彦彦到医院醒的那一下叫我一定不能打电话给家里人,所以我一直就一个人守着,那时他情况很危险,脾脏破裂大出血,头部有大量度淤血也要动手术,我怕他真的醒不过来了,因为我爸爸以前就是在医院里再也没有醒来过,......"

  李明轩感觉心里都是凉凉的惊怕。

  "李明轩,从小就一直是彦彦保护我,小学、中学,之后又到长沙,你知道他右耳后有一条巴痕吗,那是在长沙读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寝室的女孩子过生日我们在KTV包厢庆祝,那次一起玩的有一个社会上的青年对我动手动脚的,当时彦彦也被我一起拖过去了,彦彦那时叫他放尊重一点,那个人听了觉得不服气所以就动手了,彦彦的那条伤巴是别人用啤酒瓶划伤的。每次出事他从来不会怪我,他自己有烦心的事如果我知道了我也会难过,所以都是他安慰我比我去安慰他的时候还多。

  其实你们两个人的事他并没有和我说,你可能不知道彦彦从小有写记事的习惯,他在医院修养的时候,有一次我帮他整理看到他的一个日记本,里面有几张你们两个人的照片,和一些关于你们的事,但是写的并不多,最后写的也就是那次我哥来之后他后面的就没有写了。

  在医院里守着他的那些日子里,我每次只要想他被撞的时候我都会哭,他每次倒是觉得没什么只会劝我,后来他实在是看我哭都怕了,而且我也每次说如果他难受我会更难过,所以他就答应我说不会再让我难过也不会再让我伤心了。

  这次回来也是我决定要回来的,因为必竟在外面几年了,我还是希望能回来,彦彦就和我一起回来了。其实我们也一直相信我哥说的,以为你确实是有女朋友了。"

  李明轩听到,原来是事情是这样,这样的不伤心不难过,但是为什么曾文彦为什么没有说明呢?戒指又是怎么回事呢?

  吕莉把脸上的泪抹掉,向李明轩挥了挥她右手上的戒指,"李明轩,我想你看到彦彦手上的戒指了吧,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的,他的和我的是一对,是我叔叔在我去韩国的时候给我的,我姐也有一对和我一样的,她给我姐夫了,我就是送给了彦彦。从小到大,彦彦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

  李明轩看着吕莉,猜不透她的真正想法。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今天会告诉你这么多关于我和彦彦的事,我只是认为我该告诉你而已。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有看到他脖子上的那些痕迹,全是你弄的对不对?"

  李明轩听到吕莉这样问,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了解彦彦多少,我和他在一起十几年了我很清楚他,他要么一开始不相信别人,如果一旦信任就不会对别人怀疑。而且对于他不认同的人,他是不会让人做出些过份的亲密主动的,除了我和我哥两个人,即使以前在学校,他都基本上不和同学太亲近。记得他刚到韩国的时候我们班一个男同学个子比彦彦高出很多,人长得也挺帅的,年纪和我同年,他那时不了解彦彦,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跟着我和彦彦一起,那次过年晚上我们很多人一起聚餐的时候,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谁也没有特别拘束,他也就是趁彦彦没注意的吻了一下彦彦的脸,我看到的时候他就让彦彦给揍了一拳,必竟是同学当然彦彦也不可能真把他怎么样,只是后来彦彦不准他以后有任何不适宜的主动。如果不是说彦彦能接受你,绝对会把你打得够呛,他可是从小打架很少输过的。"

  李明轩心里也觉得那天自己算是幸运的了,只被他打了一拳。

  后面的话,吕莉没有马上就说,只是把纸币握紧了,微微仰头闭了闭眼睛,李明轩知道要她心里可能也是反复和难受着。李明轩也不再问,陪着吕莉把情绪缓了缓。

  "我其实心里并没有完全说能看开,因为十几年的感情,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彦彦会我和以外的人在一起,现在我也并不是不喜欢他了,只是以前都是彦彦在迁就我,保护我,我记得我爸爸去世的时候他陪我在医院里就说过会一直陪我一起的,也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不会拒绝。那天晚上回来,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但是我看得出他很难过,他从小就是这样,自己难过却不会和谁说。我心里其实很痛的,从小彦彦一直说会帮我找到幸福,可是彦彦的幸福却并不是我给的。我从来就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现在也不是想要说出什么激昂宣言。因为是彦彦一直陪我到现在,我还是想他一直只宠着我,他说是妹妹也好,家人也好,我也觉得高兴了,因为只有这样他还是会一直这样宠我下去。其实仔细想想,如果以后有人喜欢我了,还有一个人会宠我其实也不错。"吕莉边说边流泪。

  李明轩看着她流泪的说出这番话,知道她心里很辛苦和不舍,因为自己也有过,但是现在自己绝对不能说什么放手的话,不然她也不可能完全做出决定。

  等她调整好情绪了,把脸擦干净,"小泽昨天他也和我聊过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们都不在意,反正小时候都已经练就出来了,就像彦彦说的越是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人只会越来越颓废,因为在这世上会与自己有直接联系的人只会是亲人。我和小泽一直以来只尊重彦彦的想法,对于你一直以来对彦彦家做的,我也想要谢谢你,必竟那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家人。"

  李明轩心里顺畅起来,觉得吕莉这里算是没有什么问题了,曾文泽那里也是早就透明了的。现在只有当事人的意见了,这次谈话自己是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只顾要自己的答案而不去追究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李明轩,你今天来找我,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按彦彦的个性他是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起一些事的,并且"吕莉讲了半句话就没有下去,

  "怎么了?"李明轩问她。

  "你不要高兴太早哦,因为你之前有让彦彦伤心,所以我还是不能原谅你。"

  "你是指女朋友的事吗?"

  "当然。"

  "那根本就不是,只是一般朋友而已。"

  "谁相信这样的说词呢,如果说彦彦明天回来的时候,与一个女孩子一起,举止还比较亲密,你能认为只是一般朋友吗?"

  李明轩自己想想,心里觉得也是不能接受,尤其如果说是有人缠着曾文彦,那会更让自己难受。

  "怎么样,你也不能接受吧。你不要看彦彦总是一幅很成熟的样子,他也只是在一些方面而已并不是全部,尤其在感情方面,他更加不会去强求别人,而且长期以来的性格他从来不会主动问起任何别人自己不提起来的事情。我甚至还可以告诉你,彦彦在一些方面甚至有一些‘精神洁癖'"

  "精神洁癖,是什么?"

  "就是说,他会在一些想法方面不太能认同别人的‘乱交',他是以为朋友只需要真正的几个,太过泛交没有什么意义。即使在学校、公司里他一直也是这样,什么事他会很快的也很尽责的处理好,却不与人太过深交。别人和他相处久了,也就认同他的模式了。彦彦他在一些日常生活方面都会有一些洁癖,虽然彦彦给人印象可能会让人觉得冷漠,不过他内心是很细心和关心别人的。至于你以前的那些女友信息,骆遥也没有少讲过,彦彦我想他也不是太过认同你这样的交友方式吧,当然彦彦也不会干涉,他只是一味的觉得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去适应的,他也不太喜欢太过依赖一个人,也不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模式强加在另一个身上。"

  李明轩现在觉得自己并没有太了解曾文彦了,很多事情真的如邓哲和吕莉说那样,自己了解他到底有多少,他们是十几年的了解和感情,自己如果不是胜在早点表白,他根本可能不会注意到自己。

  "好了,我今天要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嗯,我不是说过彦彦从来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吗?所以一开始我送戒指给他的时候他就答应我不会拿掉的,当然以后我自己也不会要彦彦把那枚戒指取下来的,那枚戒指我也只想要送给他。你是不是能说服彦彦能主动的把它摘下来就不一定了。对了,彦彦明天就从韩国回来了。你可以去机场接他,不过还有一个人一起,你可以去看看,可能会让你有所收获了。"吕莉说完就起身走了。

  李明轩觉得自己现在的自己与前一个星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现在只想要快点见到他,内心的浮动太让人安耐不住,想多些人和自己聊聊,让内心的再一次惊喜能定在心里。

  第四十章

  和吕莉聊过后,李明轩来到段云的店里,刚好童雅杰、骆遥都在那里。

  "怎么样,你和吕莉聊过啦?"李明轩还没有来得及坐下骆遥就问他。

  "她刚回去。"

  "那她怎么说,有没有说文彦什么时候回来,不会又是长时间的吧。"骆遥比李明轩还着急。

  "骆遥,你先让明轩喘口气,他可能自己都没有理清。"童雅杰对骆遥说着。

  李明轩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李明轩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吕莉打过来的,便马上接通。

  "是吕莉?"骆遥看着李明轩。

  "是的,她只是告诉我,曾文彦具体什么时候的飞机到上海。"

  "看来你们谈的结果应该还可以。"

  "其实我发现吕莉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也怪不得曾文彦都宠着她。"

  "是啊,无论是外在的还是性格方面。"段云也出声了。

  "那你现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啦,是吕莉和曾文彦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骆遥不明所以。

  "也不算是,是和吕莉聊过后,我也知道了些事情而已,我现在更加在庆幸着最开始是我先向曾文彦挑明的。"

  "是啊,所以说很多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最先抓住时机的人才会最优得到机会。"童雅杰笑着说。

  "那你现在又决定怎么办啦,李大少?之前是销声匿迹一个星期,亏得我们比你还着急。到处找你"

  李明轩听到骆遥这样说,笑出声来,在骆遥的肩膀打了一拳,"谢谢了,还有段云你们也是。"

  "别,认识你这么多年了,现在一下子这么娇情,我可受不了,记得到时好好让我宰一顿就可以了。"骆遥推了推李明轩。

  "那你明天会去接他吧,不然到时都忙起来又找不到好的时机了。"段云对李明轩说着。

  "是啊,不然依他的性格,他认为可能说清楚了是不会再纠缠不清的。"骆遥也参与着段云的意见。

  "我反正是决定明天去逮人,因为他上次那不明不白的话,就那样断了我的念,我明天是会和他说得透彻的。当然你们放心好了,这次我是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大家听到李明轩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笑笑。

  "唉,你算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我自己的事就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如愿以偿了。你是等了他四年,我算算我现在也是二年了,他虽然没有说,我也知道他一时也不会轻意放下。看来他与吕莉两个人还真是兄妹啊。"骆遥叹息着。

  李明轩突然想起曾文彦与邓哲的结缘,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为好,不然到时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了。

  "那你怎么想的啦,不过我还实在是想不通,你怎么和他给牵扯上的。"童雅杰问骆遥。

  "能怎么办,打持久站,刚开始只是觉得他那人比较严肃,不过看他对曾文彦和吕莉时觉得又完全不一样,再就是他帮我找到证件就一直有联系,后来就这样给扯上了。以前我觉得我不能理解明轩怎么以前一个花花公子形象与女人的关系从来没有断过,怎么遇到曾文彦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啊,一旦对上眼就不会管是男还是女,后面的也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看来,你受教的影响的还真是不少啊。"段云打趣他。

  "受教?那应该让文彦来传教,不过这次回来他人倒完全是成熟很多了,讲话也不像以前那么直接和话多了。还真是有点怀念之前啊。我的那位搭档。"骆遥故作夸张的看着几个人。

  李明轩听骆遥这样说,也没有反驳,这次回来是感觉不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

  李明轩从段云的店里回来,直接躺在床上但却是转辗难眠,想着明天两个人再次见面的场景。那天他没有回头,自己也没有去追,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跟自己回来,会不会再次能接受自己。唉!

  早上起来,李明轩打电话去公司,直接把事情丢给秘书,虽然知道秘书之后肯定会有点发唠骚,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今天的时间太过重要。李明轩把家里整个重新翻理了一遍,因为吕莉说曾文彦的飞机是晚上6点抵达,李明轩提前把晚餐的用料准备好,大概差不多的时间,就去机场接人了。

  李明轩来大厅里一直注意着,到了6点多钟终于在出口处看到曾文彦,深蓝色休闲裤,白色衬衣,手上提拖着一个箱子,不过他后面还跟一个人,个子比曾文彦高出许多,蓝色牛仔裤,浅蓝色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人长得很阳光,笑着一直在和曾文彦说着什么,曾文彦偶尔也会回头和他说上两句。

  李明轩走上前去,挡在曾文彦的面前。

  曾文彦停下来看着面前的李明轩,一开始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李明轩伸手去拿曾文彦手上的箱子,才看着李明轩说,"呃?李明轩,你......"

  李明轩没有等他说完,看了一下旁边的人,然后对曾文彦说,"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还得先去一下酒店。"

  李明轩也没有和说他说什么,只是揽着他的肩膀,就要往前走。曾文彦还没有来得及甩开,他旁边的人倒是走到李明轩面前,"你是谁,难道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意见吗?"

  听到他这样说,停下来看着比自己还有高出几公分的人,头发弄得像刺猬一样,还染一些酒红色,收起了之前一幅嬉笑的脸。

  曾文彦推开李明轩的手,拉开了丝距离,看着互不认识的两人,只好先介绍起来,先是对着李明轩说,"这是我之前在韩国的同学,叫宋正峰。"又看了一下的旁边的人,"嗯,这是我上海的一位朋友,李明轩。"

  李明轩只想把曾文彦早点接回去,先伸手招呼过后,就马上拖过曾文彦手上的箱子,"我的车在外面,先送你同学回酒店。"

  曾文彦看着李明轩的动作,觉得在这里僵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而且也知道李明轩肯定是有事才会特意在找人的,就跟着向前走了。

  "彦彦。"

  李明轩和曾文彦两个人听到这个称呼,倒是很默契的都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出声的人。

  "彦彦"那人走上前来,低下头看着曾文彦,满脸不满。

  曾文彦没有出声,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蹙着眉头,瞪着叫他名字的人。李明轩也没有说话,看着曾文彦,知道他现在在气头上。

  "彦彦。"那人似乎还丝毫没有感觉的再次出声。

  曾文彦嘘了一口气,"我们先送你回酒店,还有我说过,不要随便给别人取名字。"

  "不是随便取的,那个吕莉不是都这样叫你吗?"满脸无辜。

  李明轩看到这样的场面不知道是该怎么形容,你能想象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一个高大、壮实的长得明明可以用当下所说的帅气的男生,用着满含嗔念的口吻叫着一个比他矮了许多,纤细的带些淡漠的男人,还装得真的很让人不能拒绝。李明轩现在知道吕莉所说的收获是什么了,这样的场景看来她以前是经常看到的。

  曾文彦无奈的声音传来,"走吧,先去酒店。"也不管后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会跟上,就径直向出口走去。

  上车的时候,曾文彦和宋正峰坐在后面,李明轩没有说话,曾文彦倒是靠在座位后背上闭着眼,李明轩知道那是他偶尔会出现的晕车状况,所以把车子速度放慢开得更平稳一些。至于另一个人会时不时的看看曾文彦后再转头看看车窗外面的风景。来到曾文彦说的那家酒店,停下车。

  "我先带你去酒店,如果你确实有什么问题的话,打电话给我或是莉莉。"曾文彦帮他拿出箱子。

  "嗯。"

  "如果你想要逛逛的话,到时我让莉莉找你或是请别人带你。"

  "你不是答应我会陪我的吗?"

  "你不要忘了,你只有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你公司的人不是说会来找你吗,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也不记得我有答应过你这样的要求。"

  "彦彦,......"

  曾文彦一个人先走往酒店的门口,后面的人也只好跟上前去了。

  李明轩现在觉得一听到这样的叫声,感觉那个血管似乎都要冷掉了,觉得这人以后似乎是个大麻烦。(当然啦,这个宋正峰真的成了李明轩的三大烦恼之一,呵呵,番外里面会有)

  等曾文彦从酒店出来,重新坐上车后,李明轩对他说,"我们先去吃饭。"

  "我先打个电话和莉莉说一下。"曾文彦打完电话后,也没有再出声又靠着座位在休息。

  李明轩到家把车停好后,把曾文彦叫醒,"我们到了,先上去吧。吃过饭你再好好休息"

  "哦,到了。"等曾文彦下了车后,"嗯?你不是说去吃饭吗?这......"

  "是啊,我都已经准备了,我们在家里吃。"

  曾文彦虽然有点疑惑,但是也没有再问,跟着到了家,李明轩把箱子放下后,便直接去厨房里做饭了,曾文彦则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大概半个小时过去后,李明轩已经做好饭把餐桌整理好就叫曾文彦吃饭了,在整个吃饭过程中,曾文彦和李明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曾文彦是不知道要怎么问,李明轩则是一脸等着他来问自己,想看看他到底会等到什么时候。

  吃过饭,李明轩又直接去厨房里收拾,到收拾完,刚走出来就看到曾文彦从沙发起身看着自己。

  "李明轩。"

  "啊,怎么了?"李明轩只是笑着,后面的话倒是也不说了。

  "如果你没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了。"曾文彦想要转身走人。

  李明轩知道如果自己不再有所行动的话,他肯定又是再次开门走人了,李明轩抓紧曾文彦的胳膊拖着他来到各个房间里,先是以前空出的一间客房也只让曾文泽住过和一直到现在没有添什么用品的多出来的另一个房间再就是洗手间,然后是他之前住的房间也就是自己现在的休息的地方,最后是以前两个人一起住的房间,甚至连衣橱和其他家具也打开看了。李明轩把手松开,曾文彦脸上的表情只是更加疑惑了,但是却没有问。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问的吗?"李明轩看着曾文彦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李明轩听完,心力憔悴,干脆把双手抚上他的脸,对着他说"我所有的一切就是想要你明白,到现在为止,这个房间除了你和你弟弟外,我没有让任何人住过,里面的一切也和你以前住的完全一样任何都没有变过,而女的就更是没有一个踏进过半步。"

  曾文彦拿开他的手,感觉眼镜戴久了眼睛酸涩的很,便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再看向李明轩,"李明轩,我今天实在是想要回去先休息了,我也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究竟想要说明什么,没有女的踏进半步和我到底又有什么关系。"说完转身想要走人。

  "你记得四年前你去进修的时候我和你说的吗?我说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而且也不会让这个房间有任何改变,我刚才所做的就是想让你看到,也想让你明白,我一直是这样做的。我根本就没有交过什么女朋友,甚至在这几年里除工作外我与以前的那些女朋友都没有联系过。你哥那次目的看到的那只是我去接一个出差回来的朋友,后来我也没有再与她联络。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把你心底里的真正答案告诉我。"

  曾文彦停下来,却没有说话。

  李明轩从背后抱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再次问他,"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李明轩可以感觉到他身体有微微的紧崩。但是却不想要松手。曾文彦也是仍然没有说话,李明轩也不逼,两个人就这样抱着。

  大概几分钟过去后,才听到曾文彦的声音,"李明轩,我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这样做,我......"后面的话曾文彦没有接下去说,只是低下头似乎在酝酿怎么说才对。

  李明轩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知道要他实实在在的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比任何人都不容易,他已经习惯的去武装自己。习惯的不让人过度的知道他想什么,虽然以前有过自己以激怒他来表现他的真实想法,但那也是一部分事情。

  "在发生段云的事后,我就是越来越疑惑和没有信心,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你一直对我的好让我感觉到有点害怕,我以前说过,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是对我自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虽然你说过因为喜欢,但是我还是认为太过头了,不知道你能到什么程度。"

  听他第一次用害怕来形容他的心情,觉得这样的他是让自己非常陌生的,因为从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他表面总是一脸的淡然,很少与别人说,但却从不轻意的认为没有什么他办不到的事,

  只会在他认为很亲近的人面前才会以真正的性格示人,这方面其实也是一开始就吸引自己的地方。现在居然说自己的态度让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反省反省一下了。

  曾文彦没有停下来,慢慢的说着。"所以我选择让自己去冷静和想清楚,到了那里之后,断了一切与你有关的联系,即使是我家里人他们提起,我都会尽量少去听到,也更不会主动问起。因为我想要自己弄清楚是不是自己最想要的。

  虽然你当时和我那样说过,但是我也做了心理准备。不是有人说过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连我自己都从来给过一个明确的答复给你,我又怎么能强求要你去守着一个可能没有希望的结果。所以在我哥来韩国看我的时候,告诉我你有女朋友的时候,我就在想可能你之前对我的只是一时混淆的感觉,可能到了最后就弄清楚是你想要的还是你的女朋友。

  听到我哥说后,我就决定留在那里多待几年。在我出车祸的时候,莉莉哭的很伤心,可能她知道我的事,但是她没有问,只是说如果我难过,她也更加会难过和难受,从小学之后她其实也不爱哭了,所以看到她每天哭成那样,我就答应她不能再让她那样。"曾文彦说完这段话,他把头抬起来,似乎是要把什么再憋进身体里。

  李明轩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眼角湿湿的。把嘴贴近他已经有些湿意的黑密睫毛,"我说过我喜欢你,一直以来我更是比你还害怕,怕你不回来或是已经接受别人了,你说我一直为什么那样做,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只是一心的想要那么做,我都怕我做得不够,你知道吗?"

  搂着他,"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也不问我?这几年里我知道你要自己想,自己去决定,所以我没有去找你,也尽量的不去联系你。但是,你回来的时候,你那样真的让我心里一点点的希望都没有了。你知道我会多少难过?"

  "我相信我哥不会骗我,既然是你已经决定,我再去纠缠再去问也没有太多意义。感情这种事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再强求也没有用。"曾文彦很快恢复情绪,淡淡的音调。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的答案,深深的感觉到以后无论什么事,都得让他习惯自己去问,"不问怎么会知道没有意义了,如果之前不是我和吕莉谈过了,那今天我们就不会再在这里好好说清楚。"

  "你和莉莉有聊过?"曾文彦明显的惊讶。

  "是的,我们昨天晚上有聊过了,她告诉我一些你之前从来没有和我说过的事。你希望我们就那样错过,还是说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是不能明确的告诉我你自己最想要的?我的心意一直是明白。我一直在等你的回答。"李明轩轻声问着。

  李明轩觉得这次不能再让他默不吭声,再问着,"你的决定呢?"

  过了一会儿,"这个星期我和莉莉会回家一趟,我会先和我家里人说一下"曾文彦并没有正面回答。

  但是李明轩心里已经雀跃不已,以前一直以来最顾虑的问题现在他已经决定先去解决,也说明他已经给了自己最好的答案了。

  本来只是曾文彦和吕莉两个人回老家的,可是李明轩一定要求一起。几年没有回来,家里的亲戚就都过来了,李明轩和他们都打过招呼后,就留下曾文彦和吕莉在客厅,与曾文泽一起到厨房帮忙。

  "明轩哥,这次你和我哥他们一起回来......"。

  "是的,我们都讲清楚了。"

  "那到底是?"

  "你觉得呢?"李明轩满脸笑意的看着似乎还不好意思问的曾文泽,觉得在这方面他与他哥还真像。

  "看来我哥是下定决心了,我和莉莉是已经知道的,不过我爸妈还有我姐那里看来你们就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我知道,我这次过来就是已经做好万分的准备了,小泽,真的谢谢你。"

  "那倒不必了,我只希望我哥他能过好。"

  吃过晚饭,其他人都回去后,曾文彦的姐夫也去了厂里。剩下的人都坐在客厅里,曾文彦的妈妈拉着曾文彦和吕莉问个不停,就怕在外面是吃苦了。倒是吕莉嬉哈的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李明轩一直坐在曾文彦的旁边,也不急,得让人有个缓冲期。

  第二天白天,曾文彦、吕莉陪着曾文彦的爸妈去县城里逛逛。李明轩心里是明白的,一下子要家里人接受是比较难,可是昨晚的时候,曾文彦已经说过已经想好今天要和他爸妈说了,至于他要怎么说,李明轩不会加以干涉,只是会在一定的时候拿出自己的决心出来,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

  晚上吃过晚饭后,曾文彦的爸爸要曾文彦陪着下象棋,其他人就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天。没有多久,只听到曾文彦的爸爸带有些颤动的声音叫着曾文彦的妈妈到房间里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哭泣声。

  李明轩、曾文泽、吕莉互相看看,觉得事情不太对,所以马上跑过去了。等李明轩看到的时候,看到曾文彦的妈妈倒坐在床上哭泣,曾文彦的爸爸陪着坐在旁边,似乎喘不过气,握紧拳头一身都在颤栗着,看着一直站在床边低着头的曾文彦。李明轩怕曾文彦是挨打了,忙把他的脸抬起来,脸上只有泪迹还好没有伤痕。李明轩转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曾文彦的爸爸叫曾文泽和吕莉先出去。

  他们两个倒是没有动,"爸,我其实早就知道哥和明轩哥的事情了。"

  "干爹,我也是知道的。"

  听到他们两个人这样说,曾文彦的妈妈突然起来,拿起曾文彦的手,"小彦,你和莉莉不是从小就很好吗,妈也一直是希望你们两在一起的啊。"说完又哭了起来。

  "妈,我是喜欢莉莉,但是我一直都当她是妹妹的。"

  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看着吕莉,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看到她转过头去然后回过头也看到了李明轩的表情,却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小彦,你......"曾文彦的爸爸站起来,

  "爸,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我也是一直听从你的话,每个人需要先对自己负责才能承担其他的责任,我现在也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曾文彦的爸爸和妈妈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又都坐在床上,似乎在寻找些支柱。

  李明轩回到之前住的房间,拿了些东西出来,站在曾文彦的爸爸和妈妈面前,"叔叔,阿姨他之前去韩国的时候我就和他说过,我会一直等他回来做决定,现在他已经选择了我,所以我也和他一样不能放弃。

  至于以后的生活我也想好了,如果他想要回来我陪着他一起回来,在你们省城我去年就已经买了房子在那里,工作也不用担心,这里是两套房子的房产证,省城的一套和上海的今年我新买的,只要去办理一下过户就可以了,

  还有这是我所有的证件号码和一份我已经经过律师公证过的文件,在里面我也全部写好,如果以后发生什么意外或是事情,我所有的一切都归曾文彦所有,我希望他能幸福的愿望不比你们少,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开心。我所做的一切不是想要张显什么,只是表明我想要和他一起的决心,我肯请你们能同意。"等李明轩说完的时候,曾文彦诧异的看着他,因为这一切之前李明轩并没有和曾文彦说过,而且这次回来曾文彦也只是和李明轩说,他要自己和家里人说清楚。

  "已经晚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和你妈还有事要说。"曾文彦的爸爸声音带些苍茫,也没有看任何人。

  李明轩、曾文彦、曾文泽以及吕莉回来别的房间。

  "彦彦"

  "我没事。"曾文彦抱了抱带着哭声的吕莉,安慰她回房休息。

  等曾文泽和吕莉都走后,李明轩让曾文彦靠着他,"你爸妈会想通的。不用担心。"

  "可能这是我让他们最伤心的一次了。"

  李明轩又抱紧了他,自己不能容许他退缩了,"你......"

  "放心,我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反悔。"

  第二天早上,李明轩比曾文彦先起来,就看到曾文彦的父母坐在客厅里,李明轩打过招呼,也就陪着坐了下来。曾文彦的爸爸先说话了,"明轩,我和小彦的妈妈昨晚也想了一夜,我们也很谢谢这几年里你的帮忙,但这并不是让我们去认同你们的原因。我想要说的就是,从小我就对我们家的小孩不采取蛮力教育,而是让他们对自己的事情学着自己去做决定,当然他们几个也从来没有让我和他妈妈失望和丢脸过,

  在我们村子里他们也算是给我们挣足了脸面。昨晚吕莉后来有和我们说过小彦出车祸的事,我们听了实在是后怕,小彦以前还有一个弟弟,可是在养到十岁的时候就这样没了,小彦那时病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从小就一直就一幅大人的样,从来没有让我们伤过心,总是想方设法地替我们分担着家里的事,而小彦的性格从小就是一旦决定就不会回头的,我们也怕他会倔着想不通。

  做为父母来说,小孩大了就不再去强求他们要怎么样,只是希望他们能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好。唉,我们老了就是想一直陪着也不可能,生活是你们自己要过的,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也表明决心。我和你阿姨也就不再勉强你们。

  不过至于你们说要回来,我们也商量过,你们还是留在上海,必竟也都熟悉了,我们两个老人和他姐姐现在住在老家很好,你也知道他姐的情况,我们什么事都还能帮衬着。如果到时实在是想了,回家里来看看,或是你们再来接我们去住住就行。至于家里的一切你们不用担心,我也吩咐小泽和文霞了,你们的事他们也不会多说。"

  李明轩心里激动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曾文彦的妈妈双手握着李明轩的手,声音哽咽的说"明轩,我们家小彦他从小就不爱把什么事情都讲出来,我们也知道他很多事是怕我们伤心,所以以后你们俩一起的时候,阿姨希望你能多关心一下。两个人过日子难受嗑嗑碰碰的,你就多让着他一点,啊?"

  "阿姨,你放心我知道的。"

  "那就好,还有就是他姐姐现在又怀孕了,昨晚他姐夫去厂里没回来,他姐也和我说,等这个小孩出生,到时就让你们领养着,你看成吗?"

  "嗯"

  三个人聊过后,李明轩就帮着曾文彦的妈妈去做早饭,曾文彦起来后则让他爸爸叫到县城去了,知道他们肯定有什么话一定要说。而且现在关系也都明朗,最大的顾虑也都没有了,李明轩心里可以说是前无仅有的舒畅着。

  曾文彦他们还想要在家里多待两天的,可是他爸催促着早点回去把工作做好,所以曾文彦几个人就带着他妈妈准备的些家乡土产赶飞上海,在外面吃过晚饭把吕莉送回家,两个人回到家后也到晚上9点。

  知道曾文彦有轻微的晕机情况,所以放好水后让他先去洗澡,自己则是把从家里带过的东西整理,顺便打电话和段云他们约好,后天到他们家里吃饭,等李明轩整理好也洗好澡后来到房间里,就看到曾文彦已经躺下了。

  李明轩的心里是感慨的,从认识到现在终于是突破重重困难了。

  把曾文彦从被子里翻过身平躺着面对着自己,"李明轩?你......"

  掳夺他的呼吸,手探寻着那细腻暖意的身体,暂时放开他,看着他被自己已经没有完全扯开的睡衣半挂着身上,露出一半的白晰肩膀,觉得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场面更刺激了自己内心的荡漾,火热的情焰急需找到渲泄,狂乱地解开彼此身上此时不应该存在的束缚,以膜拜的心情,吮舔过他根根手指,用着自己温热的舌头绘遍全身,自己深意的吻在他身上印上一个个自己心里最真的情意。

  一直以来李明轩不像曾文彦的保守羞涩和不暗情事,但是此刻李明轩却是控制不了的激动和兴奋,为了让曾文彦不太过于难受,李明轩也尽量的忍耐着身体里已经在狂嚣的每一个细胞,让他慢慢的适应,看着他已经难以抗绝的从嘴角溢出的情色呻吟,白色的肌肤染上的红晕光彩,黑亮的明瞳中泛出盈盈欲望水波,修长的脖子微微向后伸仰,平实的胸膛喘息的伏动着,再也忍痛不了了,握紧他的手与自己十指紧扣着,把自己的炙热点点埋进他的身体当中,听到他疼痛的声音,柔情的安抚和怜惜的吻着,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头,才缓缓地律动起来,带着他与自己一起奔赴情欲的天堂,体验情事的快感,让彼此此刻只完全属于对方,让他只因自己起舞,也只因自己丢掉在理性淡漠的表象施展出一切妩媚风情。

  早上,李明轩紧抱着昨晚已经累瘫还在昏睡当中的曾文彦,把自己心里的更加浓厚的感情吻在他脸上,此刻的充实心情,期待着以后每一个都有他相伴的早晨。

  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了对的人,其实生活的幸福就是这样简单。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伤悲;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世哀伤;

  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无奈。"

  THE END。

  后记

  经过两个多月的辛苦,终于要完结我第一篇文了,对于一直来看文的朋友表示诚心的感谢,谢谢大家啊。

  每次写完自己其实会经常去看看自己前面写的那些,会再三的去揣摩一翻,可能因为文笔有限,表达的能力不足,最后写出来的还是可能让大家觉得不尽人意。虽然想过弃文可是有几位朋友的支持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心情,本来是想尽可能的写成写实的文,可能效果还是没有达到。嗯,可能是想要达到现实兼想像同在的,要想现实的生活,想像的幸福了。

  在一开始的几篇里大部分的朋友会觉得感情发展的过慢,可是我自己想要写成慢热的效果,想要让两个人适应起来比较自然一些,对于彦彦同学的家庭和一些遭遇那是现实生活当中有的,也是我看到的,至于写出来的是不是能让大家相信就不知道了。在正文当中,两个人的感情并不是太过幸福,像有一朋友说的那样,并不是太多的相伴反而是分离多多,呵呵,所以决定在后面的几篇番外中加深两个人的甜蜜程度了。

  暂定的番外有七篇,《李明轩的三大烦恼》、《昵称》、《参加婚礼》、《刮痧》、《学车》、《"外遇"》、《干爹阵线联盟》,不过是不是能全部写完就不知道了。

  好了,最后再次的深深的感谢几位一直留言给我的好友,让我知道自己的文有哪些不足,是不是让人有感触能引起共鸣。

  关于写H,唉,俺每次写亲热场面的时候都是异常词穷的时候,大家觉得如果不能接受,请跳过了。

  最后,呵呵,俺还有一篇连载的文,大家有兴趣的话,希望也能帮俺去翻翻啊。

  《快感指令》是和相伴完全不一样的文,里面会有虐的场面,而且(不好意思的说)H的情景比较多,所以很长时间没敢去更了,不过不想弃掉,打算这两天更新。

  番外一

  星期六下午,童雅杰打过电话后,把段云要他带给曾文彦的一些调酒的杯子和配方来到李明轩新的住处。

  "段云没有和你一起过来?"

  "他到店里去了,要准备添一些新的材料,对了,这些是段云让我拿过文曾文彦的"

  李明轩拿出鞋子,让他换上后,再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笑着说"他前两天还打电话说,让我抽空去云那里拿。"

  "他又出差去了?"

  "是啊,这次时间会长一些。得两个星期了。"

  童雅杰没有回话,只身站在客厅里,李明轩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厅里的柜子上后,便带着童雅杰来到其他房间里看看,

  童雅杰边看边对李明轩说,"东西都添好了吗?这样看上去装修的不错。"

  "我也是昨天把一些东西搬好后才来住进来的,现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床还没有到,家具公司打过电话说还得等两天。"

  "对了,那个房间放的是两张小孩床,而且装修的好像也是小孩风格。"童雅杰停下来现在站在的房间里,问李明轩。

  "是啊,当初装修的时候我就是准备给小孩住的。"

  童雅杰半猜测半怀疑,"你们该不会是以后就让小孩一直住这里吧?但是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

  李明轩知道童雅杰的顾虑,"我和他说过了,今年把家里的人全接过来在这里过年。本身在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就计划好了,每年把他家里人接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觉得既然到了上海,住在一起比较好,他家里人都好相处,至于之前的那套房子他说等我们搬过来后找个中介租出去。我是无所谓。"

  这套五室二厅的房子是李明轩之前新买好了,因为觉得地段不错,环境也够闲雅,而且和童雅杰是同一个小区里,以后两家人一起聚聚也方便。

  童雅杰听他这样说,又继续向别的房间看看,其实他也能理解李明轩的做法,"你说的也对,他家里反正已经认同你们俩的关系了。嗯,你这里的地板全是日式的电暖板?段云前两天还一直说想来你这里看看。"

  "差不多,他平常喜欢坐在地上,而且不喜欢穿鞋子,暖板的话会比较舒服。等他回来后,到时你们就一起过来,现在这么近以后随时都有时间见面。"

  "唉,是啊,见面的确方便,不过到时,他们两个人聚在一起,我们两个只能靠边站,等待他们的指令。"童雅杰打趣的说,又走进最后的比其他房间小的书房里,看看书柜上摆满的各种书籍和放书桌上的二胡和专用的书法用品,然后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已经装裱好的几幅字画。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书法了"

  李明轩跟着童雅杰进来后就一起站在书柜前面,顺手抽出一本书看看,听到他的声音后,才转身走到童雅杰的旁边,看着墙上的几幅不同字体的书法,其实这几幅当中,自己最喜欢的是那幅行书的《陋室铭》,笔锋刚劲有力,每字都劲挺奔放,却不像那幅《燕歌行》的狂草笔势狂放不羁。

  "不是我,是他。这些都是他自己在那边住的时候,闲着没事写的,我后来就请人把这几幅裱起来了。"

  "啧啧,以前可没有听你说过他书法这么好,下次也让他帮我写几幅,刚好我也觉得我们那个书房里少了些文化气息。"。

  李明轩听童雅杰这样说,没有答应只是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支中楷毛笔把玩着,笑着说,"你让段云去和他说,我想,他对于段云的要求是不可能拒绝的了。他虽然会写,但是却不喜欢当成一个专长来表现。他的临摹能力很强,不过也不是全部照着那些字贴的没有自己的特点,而且每幅字贴当中,他只选自己感兴趣的单个字来写,有时在家里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偶尔会写写,写的时候很随兴,有时一幅字里他会运用好几种字体,当然写过后也就丢了,这几幅还是我觉得不错,就留下来了。"

  "看不出他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杰,你知道他曾经有过狂躁症吧。"李明轩重新把手上的笔放好,看着童雅杰。

  "怎么了,那不是几年前的事了吗?难道?"童雅杰不太确定的问着。

  "你多心了,他没事,他平常会玩这些是为了让自己静心定气,也就是所谓的修身养性。"

  "哦,不过看来你也受他不少影响对于书法倒也蛮有研究了。正像你说的,下次让段云和他去说吧,反正他们两个人比起跟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要好,我们几个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个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常常是把我们两个晾在一边,自己乐忧去了。"

  李明轩听着童雅杰状似无可奈何的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对于童雅杰说的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可是心里却里相当的高兴,童雅杰与段云,自己与曾文彦,四个人两个家一样的感情。

  等参观完后,童雅杰和李明轩两个人又一起回到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童雅杰这时看到柜子放着的之前拿过来的那些杯子,"对了,他怎么想到要学调酒的?"

  "他啊,涉及的方面多了。很多东西都有兴趣弄弄。"

  "很多?他不会觉得过多而繁杂吗?"

  李明轩一时没有说话,自己想想又笑笑,"杰,虽然他比我们都要小好几岁,但是有时我觉得他的生活观念倒比我来得更成熟。"

  "嗯?"

  "当初我也觉得他涉及的东西太多了,问他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说。"

  童雅杰十分好奇曾文彦又道出什么惊人的说教,"怎么说?"

  "他说,如果暂定一个人活到60岁,24岁之前是最初成长时期,可以无知但要学且要定一个方向,因为那个是为了以后生存而定的不能不学好;但是到了24岁之后余下的几十年当中,却是刚好能尝试很多事情和方向的时候,世上很多事很多职业,每个人都不一样,如果只定一个方向只尝试一种事情那么等一生过完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多乐趣没有享受到很多事情没有看到很多东西不知道,所以只要他想到的,他都会用一段时间去试试。"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生活态度,不过看来也确实是他才能说出的话。"

  "我刚开始和你一样,觉得没法认同的时候,他倒是相当不爽,他说他已经定下工作方向,其他的方面是去尝试但不会强求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所以除了他工作外,有空他会看很多与工作无关的书,你刚刚也看到书房里那个柜子里的书,全是他的,像心理、生态、世界人文风俗、考古等等;做的方面就更不用讲了,前一段时间他还特地去研究茶道,后来他打电话给段云说想试试调酒,所以就如你所看到的,他又想要去试试了。"

  "他打算自己在家里调?"

  "他自己报名去上过几天课,后来就没有再去了,前两天他打电话给段云说以后会常去店里弄弄,而且他对酒精类的东西没有以前那么容易过敏了。"

  "那也好,不过就是不知道他调出来的是什么样了?而且想想到时能够第一个品尝的那个荣幸非你未属了"童雅杰放松身子靠躺在沙发上,左手支着下巴,状是思考却笑着瞟了瞟李明轩。

  李明轩看着他明显的笑意,"你刚才看到了那把二胡了吧?"

  "看到了。有什么问题"童雅杰不明白李明轩为什么那么问

  "以前我也觉得弄这么多,程度肯定相当差的,他可不是那样哦。"

  "是吗?"童雅杰有着明显的不相信。

  李明轩也没有刻意去强调,"他一个时期会学一样,而且到了他认为的差不多的程度才会去关注另一样,对于他自己认为的程度,我现在是不会怀疑的,等他回来如果有机会能他现现他的茶道你就知道了。至于那把二胡不是我,也是他的,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会,还是吕莉告诉我的,他从8岁开始学而且水平很好,不只是二胡,他的吉他也弹得相当不错,这个我倒是听过,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在外表现,唯一一次在外表现,吕莉说是,他们第二年迎新生晚会的时候,应吕莉的要求才去的,而且是他自已作曲作词和吕莉两人对唱,后来学校任何人就算强烈要求,他也没有再表演过一次。"

  童雅杰有点惊讶的看着李明轩,"是不是真的,我以前只听过你说他各类棋下得不错,那以前骆遥不是给过他好几次演唱会的门票,他不是都转手给别人的吗,我们那时还以为他的生活过于枯燥,没有个人娱乐,还以为你和他在一起会觉得无聊,必竟在我们看来你的生活情趣可是相当丰富的,而他在我们面前几乎没有看到他有什么爱好,这次不是你说,我也不知道他平常休息时的能摆弄的会这么多。"

  "他不去不代表他不懂,他只喜欢自己的方式而已。当然你也不用太惊讶,我也是这一年来才知道的。"

  "明轩,我现在在想,如果说让他去店里弹唱,他到时会怎么样?从听你这样一说,我真的很好奇了。"

  李明轩看着童雅杰把左手贴在额头上像是很严肃的思考的样子,叹了口气,"你也让段云和他去说吧。"

  童雅杰听完,坐起身大笑道,"你说,文彦会不会答应段云的要求。"

  李明轩耸耸了肩膀,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意泄露出真实心情,呵呵,自己心里其实也是想真正看看。

  童雅杰边从口袋里拿出烟,递了一根给李明轩,边说,"我家里已经算是完全同意我和段云的事了。"

  李明轩没有接,"那很好啊,长期那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是啊,不然对段云来说,太过份了。"童雅杰把另一根烟放回盒子里。

  李明轩起身去厨房,等他回来的时候倒是递了一个杯子给童雅杰。

  童雅杰接过后,闻了一下,"这是什么,闻上去倒是很清香的淡淡的感觉。"

  "戒烟的茶,你试试,我现在是习惯这个味道了,没有苦味,久了会觉得这个味道很舒服。"

  "你煮的?我倒是没有想去过戒烟。"

  "他每天都会煮,他已经把出差的份全部都煮好了放在冰箱,每次只要热一下就可以了,那天他让我给段云带的药膳方子和药材,也是他让他舅舅配的,他舅舅是中医,这个茶是他让舅舅寄过来的。"

  "他要求你戒烟?"

  "你和段云是最清楚也是最能了解我和文彦关系的人,他这个人不会太用语言来表达对一个人的关心或是去要求别人怎么样,他只会用行动表现,就像他宠吕莉,或是关心别人一样,即使现在我们在一起了,对我也没强求的让我去适应他的生活习惯。只是那天谈到他外公的时候,说他外公因为长期吸烟得肺癌去世,才对我说他的生活规划。"

  "生活规划?"童雅杰不明白。

  "是啊,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大概人生规划。说实在话,那天所说的话,可能是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来,他算是最......"李明轩没有说完就笑出来了。

  "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能够劲爆的内容。"童雅杰看着李明轩一幅相当回味的表情,

  等李明轩再次坐好后,他才接着说,"算是最煽情的也最让我动容了。"

  "好了,你就别再卖关子了,也让我听听一惯理智型的人的能说出什么最让你动容和感性的话。"

  "他说没有遇到我之前是计划就是三十岁回老家后成家,现在既然是我们俩在一起了,虽然比他的三十岁要早而且与以前的规划的家庭完全不一样,但是他是已经决定我们两个人的家庭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还是计划五十岁退休,而且尽可能的以健康的状态去享受余下的十年或是能更长的时间。以前他家里事多,全部得顾着家里,现在他姐姐、弟弟的事都办妥了,所以后面的就是在以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在做准备,他有记事的习惯,都计划好五十岁后的生活怎么过了,当然现在他已经在存钱,这些都是在那天才第一次和我说。"

  "他......"童雅杰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明轩打断了,

  "所以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想到要戒烟,想要以健康的身体更好的也能更长的和他过好后面的生活。"李明轩边说着边自己心里回忆,那天是他第一次明确用言语对自己表达出心里的感情,第一次明确的说出喜欢,呵呵,当然也是在两人明确关系后的第一次他在情事方面主动的示好,这些当然不可能完全对朋友说出来,所谓情人间的秘密就是如此。

  童雅杰拍了拍李明轩的肩膀,笑着说"明轩,文彦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幸运了。"

  李明轩看着手上端着的杯子,轻轻的尝了一口,直视着童雅杰,"杰,我们两个人是认识的最早的,从小因为与家人的相处让我就对家庭观念不强,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那个意识,后来遇到他,看到他对家人的关怀觉得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现在我们两个人的家里,我乐于享受那种家人的感觉,可能在外人看来,我照顾他多一些,尤其是在经济方面,其实并不是那样,之前我帮他的,他和我确定关系的那天就全部还清了,而且之前这套房子我想要过户给他,他也没同意,他希望两个人的关系是在完全没有附加的条件下。现在家里用钱他都有计划和分配,他说一个家庭里养家并不只是一个人的责任,除此外他从来不干涉我的经济。所以很多事情从最初遇到他,我可以说是从他身上学的,学着去照顾一个人,学着去考虑家庭所有牵涉的人,也很享受宠他同样也让他照顾的感觉。一个家庭里说完全没有矛盾是不可能的,但是不会无意思的吵闹,他不是这种人,如果有什么问题会两个人均衡,会彼此换位思考。你也知道我等了他四年,说得娇情一些,我舍不得以后有另一个四年让我去吵去等,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让人太深刻。所以,遇到他我确实是幸运的。"

  童雅杰叹叹,"是啊,我从一开始明确自己的性向的时候,有过彷徨,也想过就那样玩下去了,后来遇到段云,中间有过失望,可是现在不也是有他和我两个人的家庭了吗?云也是我的幸运。看看我、你、阳俊、骆遥,四个人现在就只差骆遥的幸运了。"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想想骆遥,却不知道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不是幸运了?

  "对了,明轩,文彦他哥,还是对于你们俩的事持反对意见?骆遥出差的前天晚上,心情非常差,现在算算都过了时间都还没有回来。那小子现在的状况也让人担心啊"

  李明轩摇摇头,"这一年多来,我约过他哥几次,但是他哥都没有出现过,当然我也没有告诉他。他每次和他哥见面我都知道,对于骆遥与他哥的事,似乎他哥也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这些我倒是问过了"

  "唉,感情这是两个人的事,别人也不能完全发表意见。"说完,童雅杰看看表,"好了,现在我得去店里了,现在店里走了一个人,呵呵,等文彦回来,让他去调酒也不错,刚好可以补个空缺,而且他可是多才多艺,得提供他充分施展才艺的空间,云要是知道他会这么多,我看怕是文彦跑不掉的,那次段云重新装修店后,不就有过要你去弹弹琴嘛,现在刚好你和文彦可以来个双重奏,不过文彦似乎比你来得有价值了,文武双赢,起码武得我是亲身体会过了,而且最近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忙,如果他过去了,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行情似乎会很不错。"

  李明轩看着他"无限向往"的"幸灾乐祸"的样子,无以言语,跟着起身送童雅杰到门口,童雅杰突然停下来,"明轩,文彦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要下个星期,怎么了?"

  "我打算抽个时间和段云回我家一趟,并且想请你们、骆遥和阳俊以及家里的人见证一下,和段云办个仪式。"

  "那等他回来,我和他说吧,还得看他的时间定。"

  "那好吧,倒是你,现在还没有想过要回去?他就没有问过?"

  "我只和他提过我有两个哥哥,其他没有说,他也没问。"

  童雅杰看着李明轩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家里人也没有问过他,起码得弄清楚家庭情况吧。他们就这么信任你?"

  李明轩扬扬嘴角,笑着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他们家对于他所选的人没有什么疑问,因为他家里都是信奉尊重个人决定的。他们只在乎他的决定,而他呢,只和我说过,如果有什么情况先预知他一声就可以了。"

  童雅杰张大嘴,"啊,就这样。"

  "就这样。"李明轩加重语气的表态。

  "不能比啊,不能比,想想我和段云,他们家对于他的选择似乎开明的有点过份。不过我觉得你这么久了,怎么也应该回去一趟的。"

  "我知道,这个我已经有计划了,是有准备回去一次的。"

  童雅杰听他那样说,便高兴的说,"那要么我和段云推迟几天,等文彦一起回来四个人一起回去,有文彦一起,段云也会高兴,而且一起办仪式似乎也不错。戒指现在还可以再订。"

  李明轩摆摆手,"那倒不用客意等我们,你先带云回去,在你们订下日期后,我们再和阳俊他们一起过去。"说完再次心里叹叹气,戒指?李明轩在他去韩国的第一年就订好了,后来在得到他家里人完全同意和完全的"夫夫关系"后,就送给曾文彦了,可是他始终没有带过,现在还是让自己保存着抽屉里,而他现在手上带着的还是吕莉在他生日时送的那枚,唉,想让他取下来,可能得等吕莉找到另一伴结婚时才有可能了,李明轩自己定义着,幸福背后的烦恼之一:戒指以及吕莉的另一伴。

  后面的几天里,等家具公司送完最后的家具以及一些必要的装饰后,李明轩把该添的都整理好,并且李明轩也和自己家里的人联系过,当然也定下了回去的日期,反正公司也没有什么事,也就经常在童雅杰家里和段云的店里走动着。

  到了曾文彦出差后的第二个星期六下午,李明轩、童雅杰、段云来到刚出差回来两天的骆遥家里,三个人看着,明显比之前削瘦状态很不好的骆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倒是骆遥先问李明轩,"听段云说文彦又出差去了,还没有回来?"

  "按时间算应该是今天回来,不过他还没有打电话过来说具体什么时候到。你和邓哲......?"李明轩没有说完,段云倒是用手肘碰了碰他。

  骆遥看着段云的动作,只是苦笑了下,"段云,没关系。"

  童雅杰倒是直言直语,"那你们两个人的事怎么样了?"

  骆遥捋了捋头发,然后缩身躺在沙发的角落里,头完全埋在沙发里声音突然有点不像他的低沉,"也没有怎么样,而且我能把他怎么样?"

  童雅杰受不了他这样,抓着他的手,想要他坐起来,骆遥激烈的反抗着,童雅杰不放手的又把他拖起来大叫着,"你他妈的,够了没有,要死不活的,你这个样子完全不像你,有什么事不能去面对的。啊!"

  骆遥又甩开童雅杰的手,气愤的站起来再推开童雅杰,叫嚣着"什么样,我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你们看来我什么样才像我自己,我现在完全不知道,不知道!"

  李明轩看着又要发狂的童雅杰,忙拉着骆遥坐下来,段云则马上拖着童雅杰坐在另一端,李明轩用眼睛瞪了瞪童雅杰,示意他暂不要再发急,童雅杰看到后也就没有再发话,只是坐在那里抽闷烟。

  李明轩等过了几分钟,才用着试探的语气,"你这次出差回来有和他见过面?"

  骆遥明白李明轩的意思,无力的把头靠在李明轩肩膀上,"没有,我想他也并不想见面。明轩,你等文彦四年,起码让你等到了想要的;段云伤心一次,现在也是苦有所得。我......。"

  李明轩的心情从刚开始见到骆遥就十分的不快,自己对邓哲这个人相当不爽,好友为了他弄成这样。也不清楚邓哲和骆遥到底是怎么了,正如童雅杰所说,相交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会有这种样子存在,比起之前的自己更添些无助。看到骆遥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起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抖动的手致使烟没有点燃,李明轩拿过打火机,帮他把烟点上,骆遥感激似的看了一眼后又窝在沙发角落里,含着烟再深深的吸了两口,几个人看着他,也就都静下来,只能等着他自己接着说。

  这时,李明轩的手机响了,

  "嗯,"

  "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是的,我们现在都在骆遥这里。"

  "还好。嗯,我知道了。"

  "真的不用我去接?那好,你到时直接回新的住处,那里都已经整理好了。"

  李明轩挂完电话,刚才曾文彦有问过骆遥,自己没有把骆遥的状态告诉他,不用明语太多,曾文彦却能感受到情绪,有着简单的安慰却没有问自己太多,这就是他。李明轩无声的观详着骆遥,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经历,所以明白那种滋味,想断却不舍,不见会想,见过后的如果不是想要的结果会更痛,"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缠"这可能就是骆遥的心境,可是作为旁观的好友,在感情方面实在是无力的。唉,只能让骆遥发泄发泄,自己以及段云他们与邓哲接触并不多,所以也无从了解他的想法。

  "是文彦?"段云看着李明轩

  "嗯,晚上7点的飞机到上海。"

  "要去接他吗?"

  "不用了,他到时会自己回去。"

  三个人都看着骆遥把手上的吸完,没过多久,骆遥坐起身看着几位好友,"其实也什么,你们不用担心,从一开始,我就想过会有这种结果。"

  "没什么,这就是你所说的结果?那你现在这幅鬼样给谁看啊。"童雅杰大叫着。

  "骆遥,要么我去约他出来,你们俩再谈谈。"段云拖着又想要起身的童雅杰,说着。

  骆遥摇摇头,"你们不了解的,......"

  "段云,你们先不要急,我想我们几个人当中,还是我约比较说得过去,虽然之前我有约过,他也没有出现,但是这次我想应该不会,我打算和曾文彦一起把他找出来,我想要都摊开来说。"

  "那这样也好,不过文彦知道他哥......"段云有所顾虑的说。

  李明轩刚想接下话,却让骆遥先开口了,"他没有和文彦说,也没有打算告诉文彦,他了解文彦的性格,他以前就说过。之前能以哥哥的身份守十几年,也就能保证后面的几十年里能一直那样守下去。当然,他也知道们几个人,对于文彦现在的状况,不乐意再无端的生些事出来,但是我也有失控的时候,我出差的那天就是因为这事和他吵开了。"

  "呃?"三个人都看着骆遥。

  "有时想想,最聪明的还是吕莉,懂得为自己做出最明智的选择。文彦对她的宠从来没有少过"段云有感而发。

  李明轩听完,却是心里有苦难言啊,就是因为太宠了,自己又不敢发表抗议,只能尽可能的帮着他宠,不然受苦的是自己。

  "那天是唯一一次吵得最厉害的。其实这么久了,我也完全了解,他和文彦不会怎么样,可是总是让我追着跑,而且越来越让我感觉没有底了。"

  "骆遥,"

  骆遥根本像是没有听到别人在叫他,还是自己往下说着,自我排泄情绪,"他表面上看上去很严厉,和同事讲话也很严肃不苟言笑,可是我与他相处后知道他并不是表面那样的,对我也从来没有过份严厉过,一些区别于对我与别人的不同,让我一直以为是有希望的,虽然我每次会自我心理建设,不强求他,尽量不去在意那么多,不过现在也有几年了,再冷的被都有捂热的时候吧。可是那天就为了几封信和几张相片,居然叫我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妈的,他以为他是谁啊。"

  其余三个人,看着已经失言的骆遥,"信和相片?"

  "你们不用怀疑,都是以前他在部队的时候文彦写给他的信和从小开始文彦的相片,吐血的是居然连文彦以前读书时那些废弃的寸照,他都重新裱好当成宝了。就因为那天我在他家里,整理的时候,在箱子里找到那些信和相薄,点烟失手烧了他几封信和几张相片,就和我吵了,我要是故意的,我肯定会全部毁掉,怎么会傻到让他看见。反正在他心里只有文彦是个宝,说都不能说,而其他人连根草都算不上,妈的,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说,算个屁啊,居然还敢骂我,他自己简直就是有病。"

  李明轩几个人,看着情绪越来越激动,骂得越来越顺口的骆遥,倒是松了口气,因为这才是骆遥的脾性,如果让他闷在心里,情况反而更坏。

  "那你回来后,也真的没有去找过他。"段云看来永远是最热心的一个了。

  "他不会想见面的,以前都是我去找他,现在我累了,感情这种事,如果只有一头热,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想我真的是坚持不下去了。既然他说让我别出现在他面前,我现在也不会再自找没趣,自我贬值。反正死不了人"骆遥自我嘲讽的说完后,摊摊双手然后看着面前的几位好友。

  李明轩知道骆遥是在自我排解,感情这种事,就像骆遥所说,如果只有一方牵住,永远是成不事的。经过和曾文彦的事,是想要骆遥去面对的,反正也不过是不成功 ,便成仁了。

  "一时是死不了,不过我看依你这幅样子也差不多了。骆遥,抽个空你再去见见,成与不成都得彻底作个了断,如果实在不行了,过几天你跟段云和杰一起回香港。至于到时要不要再过来,由你自己决定。"李明轩走到骆面前,看着坐着的骆遥,把右手手心贴在他头顶上,再拉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四个好友中,骆遥年龄是最小的,但是一直以来他对于自己和其他几个朋友的关心却让人没有办法忽视,就算因为邓哲的事,他在曾文彦面前也是把他自己的情绪控制的很好。

  "就这么定了,反正公司的事阳俊和我也都处理好了,你这一段时间也不用操心。后面几天阳俊和明轩也会过来。"童雅杰看着没有出声的骆遥,先替他作决定。

  看着骆遥没有反对,几个人心里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段云准备好晚饭,都在骆遥家吃过饭后,也就没有强求骆遥一起,想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李明轩和段云他们从骆遥家出来后,

  "明轩,你不准备和我们一起过去?"段云站在车门前,看着李明轩。

  "不了,你们不是已经决定星期三回去吗,前两天我也和家里联系过,我会迟你们几天带他回去,因为刚好后面是十一长假。"

  "这样也好,文彦知道吗?"

  "我还没有和他说,所以想今天晚上先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邓哲那里,你是怎么看的?"童雅杰打算听听李明轩的看法。

  "先看骆遥怎么决定,反正回我家前,我打算和邓哲无论如何得要碰个面。"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骆遥怎么也得和我们回去一趟。"

  李明轩和段云他们分手后,开着车,心情也是起伏不定,骆遥这事也拖了几年,邓哲的想法,最后两个人的决定,真的是一头乱,目前焦躁的心里最想要的是能第一时间的里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可是他之前打电话过来却得先去他哥那里,以前出差几次也最多是两三天,自己当时也不会太在意,可是这次两个星期里,他也只打了两三次电话过来,唉,他可能习惯一个人,但是现在的自己却完全没办法不想,所以后面的几天情愿混在段云那里。

  等李明轩刚打开门,房间灯没亮,只是开着的电视机里晃动的图像折射在躺在沙发上的人身上,鞋子都顾不及换好,快速的走过去,弯下身盯着已经睡着平躺在沙发上的人,右手手臂压着眼睛,胸口均匀的起伏着。心里一直念着的人,现在就在自己面前了,心情的激动,吐了口气想要平息一下快速跳动的心脏,然而最想要做的还是来个最真实的确认。李明轩坐在沙发边上,把他的手抬开后,左手贴在他脸上,右手握着他的下巴并用拇指摁开他闭合的双唇,看着已经他半张开眼睛后,李明轩则是把上半身压在他身上,再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专情的注视着,

  "嗯,李......"

  李明轩根本不想要浪费任何时间的吻上去,让他后面的声音销匿在自己口中,在察觉他双手也环绕到自己脖子上,他的舌轻轻的一点点响应轻轻的碰触,就不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追逐着,更是激烈的绕紧,然后一丝丝的逗弄、吮吸、再是最深处的纠缠,后面因为曾文彦抗议的被扯痛的声音从喉中传来,李明轩才松开,近看着他微张着喘息的自己最钟情的留恋不舍的微薄的花形唇瓣,又贴近它,来回的含弄着,微微的慰藉了一下自己的渴望后,才把头埋着他的颈窝处,深深的吐气,慢慢让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等情绪差不多平静来,才挨着他侧身躺下,抬起他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他面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是搭在他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磨擦着。

  "什么时候到家的?"

  "也没多长时间,坐车坐到一半才想起那边没住了。"

  "嗯哼,这次倒还只是坐到一半,一开始你就应该打电话给我。"

  "反正到家了,躺着就睡着了。"

  "唉。"李明轩叹声后,伸手拥着他更贴近一些自己后,才问出之前就想要说的,

  "你喝酒啦。"

  "味道很重吗?"曾文彦推开想要起来,

  "还好。"李明轩没有让他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完全抱着他。

  "我没喝多少,我哥他喝得比较多。"

  "他?"

  "骆遥那里怎么样了?之前在电话听你的语气,他状况似乎也不是很好。"

  "嗯,他也是这两天才出差回来。"

  曾文彦从李明轩怀里挣出来,移开一些空间再平躺着,手臂又像刚开始那样盖在眼睛上,却没有再作声。李明轩看他这样,只好自己再靠近,贴近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我刚才和我哥吵架了。"

  "吵架?"

  "十几年来的第一次,而且我动手了。"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忙起身想要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伤处,他把李明轩的手甩开后,仍然用手遮住眼睛,用着比之前更闷沉的声音,"我身上没伤,他没有还手,除了小学那次,之后他从来没有凶过我更不用说动手了,而我却侍宠而娇,下手根本没有留情,现在才知道一直以来最过份的都是我。"

  "因为骆遥的事?"李明轩知道他没事后,才放心的听他往下说。

  "我并没有那伟大。"

  "不过其中肯定也有骆遥的关系存在,不是吗?"

  "我的那些所谓的堂哥、表哥我从来没在乎过,用我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亲戚看,比起他们那时瞧不起我们家,我反而更看不起他们,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低过,因为我在自己的意识里一直坚定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到的,即使后来我爸妈他们那一辈关系缓和了,但是在我碰到他们时,我也当成没看见,因为在这十几年里我一直认为我只有一个哥哥,就是他。而他对我绝对可以说比起其他家庭里的亲兄弟都要好。李明轩,对于我和你的关系,他肯定有找过你。"

  "......"李明轩没有说话。

  "当初我去韩国,你们都以为是我哥强送我去的,其实并不是,他是有劝过我,但是做最后决定的还是我。再到后来我回来了对他说起我和你的关系,他不赞同,但是却不可能让我改变想法。我对我自己的人生有规划,对我身边的人都有定位,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决定交给别人,从一开始我就是把他定位为哥哥,一直没想过要变,所以他明白一旦是我决定的就不会轻意改变的。"

  "你......"

  "你听我说完。"

  李明轩明白他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心情,所以也不急,把手放下后再次靠着他躺下,却没有逼着他看着自己。

  "骆遥和我哥的事,我并不是很清楚,一开始就是在你们聚在一起时,听到你们说而已,我有去问过我哥他与骆遥两个人的事。他也并不愿意多谈,只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让我不要担心。本来这事情只有当事人是最清楚。但是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莉莉,莉莉告诉我说,我哥他爸这一段时间要他十一一定得回去,家里已经给他订了一门亲事,知道我哥可能不会听,所以才打电话给莉莉让她帮忙。我今天一早就打电话给我哥,说先去他那里。后来听你的口气,骆遥的状况很不好,我猜他和我哥应该是因为这事闹问题了。"

  "那你哥真的打算就这样回去结婚了?"不过之前骆遥并没有提起这事,邓哲可能根本没有和骆遥说。

  "李明轩,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一个很偏激的人,在我的认知里,我什么都要求是绝对的,眼睛里容不得砂子。自己把身边的人定位,就要求他们扮演绝对的身份,却从来没有去考虑他们,考虑他们真实的想法和真正想要的,就像我哥。"

  听到他重重的吐了口气,李明轩心里也是五味掺杂,不知道该怎么说。唉,明白的最早的心思最细的是文泽,就像当初自己与他的关系,文泽也是一开始最先知道的。如段云所说,最明智的是吕莉,在后面的几十年里能得到他比现在更多的宠和一如既往的关注。最难的还是邓哲,尤其中间还有牵涉到骆遥。

  "结婚没有什么不对,我也知道不可能每对父母每个家庭能接受像我与你这样的关系,但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是吗?其实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做哥哥真的很到位,如果今天不是自我满足的要去弄清楚他与骆遥的事,不是我自以为是的和他吵......"

  几分钟过去,没有听到他再往下说,李明轩把他的手拿开,看着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拉着他侧卧在自己怀里,自己往下移动了一些,两人额头相贴着,手掌拂在他因为喝酒有点微热的脸上,

  "你哥,他不会在意你和他吵,你应该是最清楚,不是吗?"

  曾文彦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李明轩又再低下眼睑,"这次不一样,你知道我说得有多过份吗?你有看到我哥当时的表情吗?都没有。我居然就因为一句话就要抹杀掉他十几年来的关心,因为他一个动作,我居然动手打了他。李明轩,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极度自私、冷血和偏狂的人,你们都是被我骗了,根本不了解也没有看到真正的我......"

  李明轩以吻制止他的自我诽谤,并没有因为他的无回应而退开,只是更温柔的黏紧,不给他再次自我厌恶的机会,想要给他深情的安抚,

  "世上谁人不自私,没有。你说骗了我们,骗钱吗?我没有发现我帐上的钱少了,骗感情?我只知道你有在回应,而正是因为你不想骗你哥的感情,才对他说实话不是吗?你说我不了解你,所以我就更得缠着你,让我有时间去更了解。"说完便抬起他的下巴,紧紧凝视着,灼热的目光,想要穿透他重建的防罩。

  一会儿,曾文彦才想起躲避那逼人的眼神,坐起来背对着他,"我哥对骆遥并不是没感情的。"

  "......"李明轩对于他的回避有点不悦。

  "我和我哥在感情方面应该是同一类人,如果不喜欢,不会让人待在自己身边。至于我哥今天会和我说,我现在想想,他只是想要做个了断,不然不会故意让我失控动手打他,我对我哥......"

  李明轩从背后抱着他,"他们的事自己会解决的,把思想束缚和观念更放开一些,我希望有什么事你能分些给我来担。好了,昨天我买了些点心,现在去拿过来。你先去洗澡。"知道他心情不好时,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吃零食,而这习惯是在以前他那个妹妹的带领下养成的。起身先回到玄关把之前来不及换下的鞋子换好,再走到厨房。

  李明轩把蜂蜜蛋糕放在台子上,自己才向另一间房里的浴室走去。从浴室出来后,曾文彦慵懒倦缩在沙发上正在接电话,李明轩挨近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双手环住他腰身,听着他淡笑的柔和声音回应着对方,把身体更靠前,舌头舔上白晰的侧脸,曾文彦把脸偏开,伸出空闲的手挡在他嘴上,李明轩轻笑着把他的手扣住,另一只手衣服探到衣服底下在他腰侧抚摸和揉捏着,看着那细巧的莹玉耳垂,用嘴含住用牙齿轻轻咬着,然后火热的气息呼在他脖子上,感觉到他腰上的一颤。曾文彦想要把手挣脱出来,涨红着脸瞪着李明轩。李明轩看着满脸艳红的他,含羞带怒的眼神,让自己更是内心翻腾不已。

  匆匆结束电话,曾文彦抬高声音的叫着,"李明轩"

  李明轩只是深深凝望着他,掌心拂上清秀的脸庞,幽幽道:"现在我只是感受家庭温暖。"

  "可是,我在接电话,而且莉莉说我哥他......"

  不给他再继续发火的机会,便勾起他的下巴,低喃着倾诉,"这两个星期真的太长,家里太冷清了,我不想再等了,现在你只要想着我们的事。"四唇相接,用力摩挲着,看着他已经湿润的唇瓣,在他耳边轻说,"明天是星期天。"他不是一个性欲旺盛的人而且考虑到他每次情事后休养比较吃力的状况,所以在一个星期当中一两次性事里自己都是有节制的不会太过火,只是偶尔在周末时实在是情难自制时才会放任自己。这次出差两个星期里,开始的时候不会觉得,可是后面几天快要决堤的思念,让现在的自己完全不想压抑了,想要完全的感受他,想要借以完整的结合来抚慰自己的感情。拉着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紧搂着他贴近自己,另一只手按住头,狂热地吻上薄唇,已经被他点燃热情火焰越烧越旺,将连日来的孤寂全都燃烧,倾诉着想念,想念他的唇、他的怀抱......他所有的一切,只想狂野地释放心中被压抑的热情。

  番外二

  一大早,李明轩和曾文彦就来到段云他们的住处,昨晚李明轩联系过其他两位好友,可是阳俊人在南京,至于骆遥嘛,自从前几天去了邓哲那里后,两个人就一起失踪了,怎么也联系不上,李明轩有问过曾文彦,曾文彦倒是不担心,说是刚好让那两个人放松放松,所以也只有李明轩和曾文彦来送童雅杰他们了。

  到了机场后,李明轩去找停车位,曾文彦与童雅杰他们则是在大厅里等他。

  "文彦,你和明轩具体什么时候回去"段云问他。

  "我现在还没定,不过你放心好了,肯定会赶在你们定的时间的。"曾文彦笑着回答。

  童雅杰看着曾文彦轻松惬意的样子,不确定的问,"文彦,明轩已经和你说过他家里的事了吗?"

  "嗯?"文彦对于童雅杰一幅郑重的表情有点不解。

  "就是他家里的那些关系?"童雅杰提醒他。

  "他就说过有两个哥哥。"文彦反应过来,回答他。

  童雅杰听到文彦的回答,不知道对他的"无求"该感到高兴,还是得给予同情,上次也是听李明轩这样说过,本以为这次他们要回去了,文彦会问清楚,谁知,唉,"你就没有问他其他的事?"

  曾文彦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很认真的说,"说与不说都是他的自由。"

  "可是这次你是去他家,难道你不怕?"段云倒是替文彦焦急。

  童雅杰看着段云,他问出了自己也想问的话。

  "怕?怕什么?"文彦不明所以。

  "他家里人会反对。难道你已经他们肯定会接受你们这样的关系了。"段云把手放在文彦的肩膀上,担忧的问。

  文彦看着段云,知道他是替自己担心,把双手搭着了肩上,拍拍他,玩笑似的说,"那倒没有那么肯定,必竟我也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不过你不用担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了。"

  "文彦,你......"段云听文彦这样说,真是哭笑不得。

  童雅杰把段云拉到自己身边,手环在他身上,安慰他。"好了,云,有事文彦自己会解决,他可不是软柿子。"

  然后,再看向文彦,"文彦,我想明轩可能是不想给你太大的心理负担,但是我还得告诉你一些他家里的情况,让你也有个准。"

  文彦收起之前轻松的状态,很专注的听着童雅杰透露的信息。

  "明轩他妈生下他后就走了,他则和他爸安排的保姆生活到10岁后才被他爸爸接回去,他所谓的两个哥哥和他并不亲,他大妈一直对他很排斥,他爸忙着公司的事,家里的事都是他大妈在管,从明轩到外读书到现在,他就少和他们联系,但他爸这几年一直叫他回去,明轩却也是极少回应。"

  "哦。"文彦听完简单的应了一句。

  "你怎么想?"童雅杰问他。

  "没什么,"

  "你就这么笃定?"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想给我心理负担吗?他肯定有他的主张,现在我再怎么想也没什么用,不是吗?"

  童雅杰看着淡定的曾文彦,取笑的说,"要是他们到时刻意刁难呢?"

  "看来,你们可不太了解我家的家训了。"文彦状是可惜的摇摇头,

  "家训?"童雅杰和段云都对他突然答非所问突然冒出的话,感到无解。

  "是啊,我爸在我们小的时候就告诫我们,在外受到欺负,一定得反击而且绝对不能输,输了就只能往自己肚子里藏着,赢了的话,对方要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后面有他撑着,到时该怎么解决是他们大人的事。不过,我们也不可能自己去生事。所以现在,我和莉莉也一直谨遵家训。如果像你说的,那就得看情况,如果很过份的话,我会请示一下我爸他老人家后,再行动的,"文彦眨眨眼很无辜的说,

  "你爸......"童雅杰没有说完。

  "我想你不用太崇拜我爸。"文彦看着童雅杰像是很难受的表情。笑着说。

  "不是,我想说,你们家......"童雅杰还是没有忍住笑。

  "我们家一直就是这样。"文彦实在不清楚还有什么好笑的。

  段云白了童雅杰一眼,童雅杰恢复常态,才说,"好了,说正经的,你还是认真想想怎么应对。必竟是明轩的家人。"

  "法拉第曾说过一句话:"拼命去争取成功,但不希望一定会成功,结果往往会成功",就像我学那些东西,我会尽力做,但是却不报完美奢望。所以这就是成功的奥秘。放心好了,我只做应该做的。"

  童雅杰看着已经向这边走来的李明轩,对背站着的文彦笑着说,"上次我有从明轩那里听到,你可是多才多艺啊,有机会也让我们看看?"

  "是啊,杰上次回来说和我说了,这几天又一直忙着。没有时间"段云附声。

  文彦这次倒是答应的很快,童雅杰觉得不可思议,

  "文彦,我觉得你变了许多,很多事不会太拘束,比较随性也让人容易亲近许多"段云感慨的说。

  "现在想想,率性而为,偶尔放纵一下,也不错。"曾文彦看着段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着,心里有感动,心里则是回想着那天李明轩对自己说的话。

  李明轩过来后站在着曾文彦身后,看着笑容满面的好友,"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刚好讲到一个笑话而已。"童雅杰朝曾文彦眨眨眼。

  李明轩很自然的把头靠在曾文彦肩上,俯在他耳边问,"笑话?什么笑话说出来听听。"

  曾文彦并没有推开李明轩,只是故状神态,闭着眼睛煞有其事的说,"佛曰:不可云"。

  听到他这样说,童雅杰和段云大笑不已,李明轩则是独尝苦奈了

  一直等段云他们上飞机后,曾文彦也没和李明轩提起童雅杰说过的一些他家里情况的事情。

  曾文彦的时间不确定,李明轩就把之前自己定的回去的日期给取消了,又考虑到童雅杰他们办仪式的日期反正是在长假期内,李明轩计划长假当天再回去的。可是在长假的前两天,李明轩正在上班时接到曾文彦打过来的电话,说有人帮忙已经在订好了第二天去香港的机票。李明轩根本没有心思多问了,满心欢喜的提前下班回家,把简单的行李整理好,因为知道曾文彦还没有去过香港,所以自己也早把行程安排好了,想着这也是首次两人一起出门,也可以算是"蜜月旅行"了,计划着两个人得好好的利用这次机会,完全没有考虑到会有"意外"。

  但是在第二天和曾文彦一起到机场时,却看到还有另外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在知道他们和自己是同行后,当场李明轩就感觉这次自己安排的幸福之旅,肯定是竹蓝打水一场空了。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为什么?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惹不起--集曾文彦宠爱于一身的妹妹;一个是自己不对盘却又让自己心存点点感激----除曾文彦哥哥与妹妹外的唯一的好友,也是在韩国那次车祸时帮助曾文彦的人,看着他们默契十足分别站在他左右,把李明轩"正正当当"的挤在身后,听着他们像是故意的用着李明轩听了感觉甜得发腻的声音,你一声彦彦,我一声彦彦。而他们根本没注意李明轩那越来越差的脸色,把那喧宾夺主的举动作的是理所当然。这就是没有考虑到的意外,而"意外",还只能自己打断牙齿往肚子里吞,苦啊!!!

  到上飞机前,李明轩想和曾文彦一起去办手续时,却被吕莉故意留了下来,被笑脸盎然的吕莉盯着,李明轩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我和彦彦还是第一次去香港,等参加完段云他们的婚礼后,我早就和彦彦说好的,后面的几天我们肯定得好好观赏观赏了。"

  "......"李明轩的心越来越往下沈了,如果说之前还抱有那仅存的一线希望,现在则是连那仅存的唯一的奢望都不敢有了。

  "唉,平常我和彦彦聚在一起的时间少,所以也只好等着长假他才有机会陪我。"

  李明轩听到她这样说,心里都要爆炸了,"什么叫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上班待在一起,有时下班早的话,就会和曾文彦一起回家吃饭,待到曾文彦让自己开车送她回去,她并不像曾文彦那样不喜与人打交道,她外向、活泼,李明轩认为,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比较热衷于与一票女友逛逛街、聚聚会或是其他的外出活动,而她呢,则是雷打不动的准时两个星期一次的周末赖在自己家里,算算自己与曾文彦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她的长,她还真敢说啊!可是谁叫她是曾文彦的妹妹了,唉,心里的火硬是这样忍了下来。

  到曾文彦他们办完手续往这边来时,"李明轩,你应该没有忘记我那次说的吧,你那时有让彦彦难过,我当时没有原谅你,本来经过这一年多来的考察,嗯,可是 ......"吕莉笑着没有说完,又马上朝曾文彦跑去,挽着他的手,向入口走去。

  李明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幸亏当时她帮了自己的忙,罢了,罢了,对于这一年多来她赖到自己家是现在终于了解咋回事,但现在的"可是"又是什么?

  上了飞机后,李明轩一直看着与曾文彦相谈甚欢的吕莉,想着她之前的话,

  "喂,你不用看了,现在没有我们插队的份。"

  李明轩听到旁边的人跟自己说话,才算正眼瞧他,心里实在是纠结啊,吕莉一起去,但也合情合理,因为她与段云他们很要好,可是眼前这个人,是和曾文彦一起去过云的店里几次,算下来根本不能说有多熟,实在是没有跟的必要,有一个"终极保镖"就让自己够呛的,而这个人的"黏人"方式,自己也是领教过的。

  "你有朋友在香港?"李明轩试探的问问。

  "没有,香港是有去过几次,而且难得和彦彦一起出来,刚好也可以当他们两个人的导游,几天的时间我都有规划,你不用操心,吕莉有说过,你这次回去可能没空。"

  看着这个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实在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又是"彦彦",仔细想想,自己与曾文彦,彼此都是直呼全名,从来没有用过其他的昵称,看看段云与童雅杰相处,比较段云他们似乎是感觉疏离一些,之前自己会觉得无所谓,但是今天一直听到腻的发酸的称呼,考虑以后自己和曾文彦看来也得换换称呼。至于什么"导游"?自己的计划都被他们给打乱了,况且就算当导游也还轮不到他,当然这句话自己倒是没讲出口。

  李明轩之前的计划是想先和曾文彦一起回家,到时再住到童雅杰家里。下了飞机李明轩和曾文彦说过后,他没有答应,只说之前订机票的时候,吕莉他们就已经把酒店订好了,李明轩听了只好跟前随后了。

  四个人到酒店办完入住手续,吃过午饭后,都待在曾文彦的房间里,"李明轩你先打个电话给段云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到了,等后天我们再去他那里。"

  "彦彦,等下要不要一起先去逛逛。"宋正峰提议。

  "我和李明轩等一下有事要出去,你先带莉莉出去走走也可以。不过记得手机要随时带着。"

  吕莉看着已经整理好,准备出发的曾文彦,"彦彦,你现在就要去那里。"

  "嗯,你和宋正峰去外面逛逛,如果觉得累,不想走动的话,就在这好好休息"

  "不用我跟?"吕莉走到曾文彦面前,再次确认。

  "不用了。"曾文彦把手放在吕莉的肩膀上,摇摇头。

  "那我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吕莉说完,又转头看着李明轩,很豪爽的拍拍李明轩,笑着说,"那今天下午我就大方的把彦彦的时间借给你,后面可是要还的。"

  李明轩听吕莉这样说,心里实在是无可奈何,想说不行,可是又不能完全否定,回头看看曾文彦,他早已经不在房里。

  看到已经等在门口的两手一直放在口袋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曾文彦,李明轩忙赶过,"其实我们可以不用这么急。"

  "还好。你之前不是已经接到电话了吗?"

  "那也不必赶在这一时,你不用休息一下?"李明轩清楚他偶尔会有晕机的状况

  "不用了,还是说因为你不记得怎么走了?"曾文彦耸耸肩膀,笑着说。

  李明轩知道他确实没事,"那倒不会,认路的本领,跟你比我还是略逊一畴。"

  上了计程车后,曾文彦依旧是两手插在口袋,背靠着座椅转头看着窗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李明轩猜不透他此时是怎么样的想法,到了家门口下车后,李明轩看着很长时间没有回来的所谓的"家",没有太多的感慨和情绪,刚刚想要去按门铃,却被曾文彦拦了下来。

  "怎么了?"李明轩不明所已,突然想到可能是像自己那时去他家一样,他也有些胆怯了?李明轩笑笑,"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在不是吗?"

  曾文彦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李明轩,李明轩也没有再问就让他这样看着,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什么事让他一直这样犹豫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儿,曾文彦才拉起李明轩的左手,看着他手上从两个人最终确定关系后就一直戴着的那枚对戒,"李明轩,这么久以来,你有没有后悔过?"

  李明轩叹了一口气,把他的手更紧全力地反握着,微微低下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声地却很坚定地说"我从来没有时间去后悔,我只有时间去考虑怎么样把握住我们在一起的时刻。难道说你后悔?"

  "没有。"曾文彦马上反驳。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才让自己放宽心,即使与他相处这么久了,可是仍会患得患失,心想感情这东西只会让人宁愿深陷其中,也不愿点点松懈,每个人面对感情时并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收放自如,尝过感情的人只会像吸毒那样让人欲罢不能。听到他刚才那样问,自己还是会觉得有丝丝后怕,因为已经染上他的毒,根本没有可能戒得掉,已经陷入他挖的泥潭中,从来不想挣脱出来。

  执起他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才看到以前他一直戴着的那枚吕莉送的戒指已经没有了,目前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是与自己一对的那枚白金对戒,暗忖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换上去的,李明轩笑着但没有问,然后两个人手指交扣着,"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曾文彦仍旧是没有动,虽然没说别的,心里却踏实许多,再次问,"那你认为你幸福吗?"

  "非常幸福。"李明轩给予他肯定。

  "李明轩,进去之后,我不知道我会讲什么话,是不是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我都没有办法保证。"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讲你想讲的话就行,如果你觉得待不下去,我们马上出来。"李明轩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讲。

  李明轩按门铃,开门的是一直在这里的管家,看到李明轩后便马上把他迎了进去。

  两个人走到客厅,李明轩就看到他大哥已经坐在沙发上,似乎就是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大哥"

  "明轩,你回来了。"大哥倒是热络地站起身走到李明轩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曾文彦,并伸出手,"你好,我是明轩的大哥。"

  曾文彦回握了一下,"曾文彦。"便马上松开,也不再作多的言语。

  李明轩的大哥略有所思的看了看曾文彦,但也不便多讲什么,再看看李明轩,"你们先坐一下,妈和你二哥在楼上,我去叫一声,爸刚才有打过电话马上就到了。"

  等李明轩的大哥上楼,曾文彦才放任自己四处看看,观察着整个房子摆设。

  "怎么样,还满意吗?"李明轩拉着已经看完的曾文彦,让他坐下来。

  "不喜欢,过多的奢侈让人觉得空乏,还是我们住的房子舒服。"

  "哦?"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说完,曾文彦把玩着之前佣人端上来的茶杯。

  听到楼梯上有响动,李明轩和曾文彦站了起来,

  "二哥、大妈。"

  "明轩。"二哥对明轩简单地打了招呼,而李明轩的大妈只是看了眼李明轩并"嗯"了一声便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感觉到大妈射过来的视线停留在曾文彦身上,李明轩还没有开口,倒是曾文彦淡淡的答了一声,"我是曾文彦。"说完便回头看着李明轩笑了笑,毫无顾忌地牵住李明轩的手,李明轩有些诧异,但是看到对面的坐着的人已经紧皱的眉头,扯动的嘴角,心里却是乐了一下,也终于知道了曾文彦在进门所讲话的和现在动作的意思,猜想可能是送童雅杰他们回香港的那天,童雅杰已经把自己家里的关系告诉曾文彦了。

  两个人也就自发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对面的人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曾文彦是视若无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发信息,而李明轩则是把注意力全放在曾文彦身上。

  "你们俩够了,李明轩。"李明轩的大妈实在是忍不住了,站了起来。

  "大妈,我之前已经打电话和爸说过了,曾文彦是我爱的人,今天过来就只是想让你见见而已。"李明轩调回视线,沈声说。

  "什么爱的人,当初让你去接手上海那边的公司,不是让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不要脸活,我们可还要。真是什么样的母亲就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还没有等她发咆完,曾文彦就放开李明轩的手,站起来,"这位大妈,请你在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的同时,也再用用大脑,虽然人到了您这个年龄,是容易犯老年病症,可是再不多动动脑细胞的话,症状会更加重的,而且请保留一点点作为长辈该有的修养,还有您再不停止大幅度的表情,容易损伤脸皮,这拉皮手术做多了可不好,不然到时都没有脸皮再拉了。"

  李明轩听曾文彦这样说,实在想笑,但是还是忍了下来,心里倒是真的很怀念对于不认同和不喜欢的人,说话直接有些刻薄的曾文彦。

  一直以来对眼前的这位大妈根本没有任何的感情成份,给予她尊重也只是因为父亲的原因。从一开始她厌恶的眼光,自己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有想到曾文彦会这样马上反击,早就了解他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对于他对自己的维护,心里此刻却是高兴和激动。

  而被这样说的人,已经快顶不住了,"你......你......"

  "我叫曾文彦,当然我可不奢望您能叫出我名字,只是我不喜欢有人指着我讲话。"

  气极的人把手指向另一边,"李明轩,你把他马上给我带出去,这种没有爸妈教养的人,我不允许他现在站在我家里。"

  "等我把事情办完,我马上就走,您不用再留我。还有我自认为我爸妈把我教养的很好,因为他们说过,尊重只给配得起那些尊重的人,尊重他人就是抬举自己,而在我看,您对自己都不善待,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人,您还想要别人来尊重你?"

  已经完全怒发冲冠的人,走上前,扬起手,想要拍在曾文彦脸上,却被李明轩抓住了,

  "李明轩!!"

  "大妈,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大妈,已经算是给足您尊重了,过往无论你对我或是我妈有什么不满,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我绝不允许有人也绝不给人机会伤他,不然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客气。"说完便把手放开,揽着曾文彦的肩膀。

  "好,好,好,现在敢跟我叫板了,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把你接回来,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会把他抛弃的人,就不该指望他会感恩还报。"

  李明轩的大哥和二哥对于现在的状况,马上扶住已经气得摇晃的人,刚好想要出声,曾文彦的电话响了,曾文彦拿起电话根本不避讳的马上接了,说了两句话后,笑着对着李明轩说,"妈找你,妈说有事要和你商量,对了,家里的那两个活宝在那边吵着要和你说话。"说完把手机递给李明轩。

  李明轩愣了一下,因为以前曾文彦都是说"我妈",现在倒是完全省略了那个"我"字,而且加重了"妈"这个字眼,不管是客意还是无意的,这会儿让李明轩心里确实舒畅许多,一直对于被亲生母亲遗弃的这个事情内心还是非常在意的,所以一直也没有和曾文彦提过。

  李明轩拿过电话,走到另一边去接。

  曾文彦看着仍在气喘吁吁的妇人和李明轩的两位哥哥,"当初为什么把他派到上海,你们自己心知肚明,有的话讲太明白,我想脸上也是挂不住的。你们所说的感恩,李明轩并没有少做,但是这么长时间里对于分公司他却一直尽心尽力的管理着,开始对于这次我们回来,并没有想要什么,不过看来计划应该要改变了。"

  "你,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李明轩只是个没人......"失控的人仍然做着挣扎。

  曾文彦也提高声音的说着,"只有不是东西的人才会说人是东西。"

  "够了。"李明轩的二哥出声呵斥。

  曾文彦完全不理会,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心里就已经忍得够呛,如果说没有进来之前还有一线考量,但是在接受到她一味的针刺后,就已经完全放弃了。没错,平常在别人面前,他是个比较清淡的人,但是只要涉及到他的家人,他完全是另一幅面貌,他从来就是个家人至上的崇尚者。

  "我只是想要提醒一句,李明轩他姓李,在你们这个家里他有着和你们一样的地位,你们有的,他也同样有属于他的那份。而且现在他是我们家人,你们也看到了,我妈非常喜欢他,我们家的家训就是,自家人可不是让别人欺负的。"

  李明轩挂完电话,看到除曾文彦以外,其他三个已经个人变色的脸,也没有问,只是对着曾文彦说,"妈问我们想在这边待多久,她想下个星期和爸以及双胞胎到上海。"

  曾文彦听到他的称呼,闪了一下,然后也就随意问,"你怎么说?"

  "我说等我们先回去,定下时间后我再把机票寄过去。"

  "不用,他们坐不惯,还是让他们坐火车好,而且现在火车的时间也没以前那长,到时你到车站去接他们就可以了。"

  "要么抽个时间回去一趟,再接爸妈他们一起过来。"

  "我可能请不动假。"

  李明轩看曾文彦叹了口气,把他圈在自己怀中,"我回去接,而且我也和妈说了,让他们这次过来就别回去了,先住到过年,后面你就时间陪他们。"

  "也好,就按你说的,对了,那两个活宝怎么了?"

  李明轩手指轻轻拂开曾文彦额前的头发,笑着说,"上次我打电话回去的时候,那两个小家伙听到我说要爸妈到上海过年,就一直惦记着,刚才就是吵着问什么时候去接他们两个,两个人一直争执着告诉我,在家里谁最不乖,谁帮爷爷奶奶做了什么事。"

  "那两个活宝倒是人小鬼大,在家里皮得要命,那次还有人到家里告状,说是把人家院子的鸡栏打开,把鸡全放了出去连没成熟的芝麻也被他们两个踩掉不少。"

  "小孩子调皮一点好。"李明轩倒是满口的宠溺。

  "只有你这样说。"曾文彦只是无奈。

  两个人把其他人完全抨弃在外的商量着,李明轩的大哥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李明轩爸爸的声音。

  李明轩把曾文彦放开,牵着他来到自己父亲的面前,"爸。"

  "回来就好,怎么都站着,来来来,坐下来我们再谈。对了,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其他三个人听到这样问,谁都没有说话。

  李明轩和曾文彦两个人跟着坐了下来,曾文彦倒是不作声,听着李明轩和他爸爸在交谈,至于说什么,也听不懂,时不时的接受到李明轩父亲打量的眼光,曾文彦也不回避。

  曾文彦只是一直看着在说话的李明轩,其实这次之所以会和吕莉她们一起,是有原因的,那天和吕莉说想在假期当中到李明轩家里,吕莉当场很赞同,后面下班的时候说前两天有看到李明轩和以前的那位叫徐丽莎的人一起在商场买东西,让他去问问李明轩,对于吕莉的话,没有作什么特别的想法后来回去也没有问李明轩,不是没有想过问,想想其实自己也有怯懦的时候。

  就在第二天上班的早上,吕莉说已经订好了机票要求一起过来,并想要一同到李明轩的家里说是帮家人撑撑场,曾文彦答应她一起过去,有宋正峰在,到了香港后吕莉也有人陪,而且她也同意自己把戒指取下来,只是得一直保留着。

  曾文彦没有允诺后面的要求,但答应她在有要求时会让她帮忙,虽然知道吕莉是担心,但是有些事还是当事人去面对的好,在刚开始进来之前问李明轩的问题,也是想让自己更安心。

  进来了在看到李明轩家人的态度后,是忍不下去了,尤其在听到连妈都被遗弃时,心里是痛的,他们不重视,不代表没有人不会,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家人就一直很喜欢李明轩,早就当是自己人,现在自己重要的人,可容不得别人这样辱骂,反正从来没想过再回这里。

  在之前李明轩和他妈讲话的时候,就发了信息给吕莉,让她打电话给妈,说是下个星期是李明轩的生日。按对自己妈妈的了解,知道她是个急性子,肯定会马上打电话来问,因为家里其他人一直不知道他生日是什么时候,家里的两位家长对每个家里成员的生日都是相当重视,即使现在没几岁的小孩,也从来不亏欠。上次回去时妈就有问过他。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用其他话题转移了,他不愿意多谈,自己也不会提,自己个性使然,与其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刚才不是没有看到李明轩在听到"妈"这个字时,眼里的惊讶,但是这么久的了解,相信他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而且在电话之后,他的称呼也变了,知道肯定电话那边的母亲大人也发威了,他总是称呼阿姨、叔叔,家里的两位家长并不是没让他改过,提过好多次,但是他没改,自己也从不要求,自己也是照样称"我妈",现在倒是他自己改过来了。

  "爸,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随后便再度拉住曾文彦的手,先站了起来。

  "你?"李明轩的爸爸看着曾文彦,

  曾文彦跟着起来,不卑不吭对李明轩的父亲说道,"我叫曾文彦,我和李明轩的事情,我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也完全认可了。"

  "可是你们这样做认为是好的,是正常的?"李明轩的爸爸仍是摇头。

  "别人所看到的好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的,正常与否我们不需要别人的评断。"曾文彦比李明轩早出声,又看了看其他的在场几个人,"有人说过,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其不幸。"说完便又抓紧李明轩的手,"要回去了?"

  李明轩没有等其他人说话,就和曾文彦走了出去,出来后,曾文彦看了看身后的房子,再次停下来重重地吐息,"你确定?"

  李明轩亲吻了下,再抱紧他,"我比之前的非常幸福又加深了更多。"

  曾文彦听完,也就没有任何疑惑的回抱,"我们家可不允许有任何的不幸福存在。"

  END

 
 

 



 
露露 @ 2008-10-07 11:12

 
银屏》实习後的第二个月,见到活生生的言采。

  采访言采自然派的是社里的王牌记者,跟去的摄像记者也是顶尖的。但是偏偏巧在,专访的那一天早上,摄影记者打电话来,上班的路上遇到车祸,人已经在医院了。

  眼看离约好的时间只差两个小时,主编急得都要跳起来。夏末秋初正是金像奖的提名期,又是暑假的尾巴,黄金期的尾梢,正是跑新闻的时候,所有的娱乐杂志为了稿件都倾巢而动,哪里还分得出其他人手来。

  这个时候反而是记者孟雨沉得住气,指着坐在角落里处理无关琐事的新人谢明朗说:"明朗跟我去吧。"

  主编大惊,觉得这简直是火上浇油:"你要他跟你去采访言采?开玩笑!你带这么个实习期都没坐满的小鬼过去,就算言采不说什么,言采的经纪人是什么角色你会不晓得?"

  "那你再从社里找一个葛淮不挑剔的摄影师?还不如带明朗去,他不知道他根底,说不定反而有惊无险。您想想吧,事到如今,总不能临时打电话说,这个专访我们做不了了。"

  主编想想后果,稍微有点发冷汗,这时才把目光转到之前都当作空气一样存在的谢明朗身上:"小谢,我记得你的照片照的不错。"

  谢明朗听到跟着孟雨去采访言采,已经知道这是孟姐在提携他,但是总编这个表情,总觉得来势不妙,心里正在犹豫,听到主编喊,一个激灵,顺口就说:"也没有很好......"

  但这个时候说什么似乎也没有意义了。稍加权衡之后,主编大人阴着脸走过去,拍拍谢明朗的肩膀:"那就这样吧。我也很看好你,放轻松,好好做。"

  最后一句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谢明朗飞快地瞥了一眼孟雨,见她若无其事镇定自若,也就赶快说:"主编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和孟姐失望的。到时候我会多请教孟姐,一定顶好杨大哥的缺。"

  出了杂志社,谢明朗先去取车,上车之后他连声道谢:"孟姐,真是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孟雨就笑:"你姐姐专门把我托付给你,我怎么能不照顾你?不过你当真要小心。葛淮这个人,实在难缠。"

  她们说的葛淮,正是被采访的言采的经纪人。言采在娱乐界是出了名的善人,对任何人客气得简直不像声势与日中天的偶像,业界出名的传闻就是:不管是多么难缠尖锐的记者,在采访了言采之后,都会对他赞不绝口维护有加,从无例外。但尽管言采在圈内外名声如此的好,提起他的经纪人来,绝对是令所有的记者咬牙切齿。

  谢明朗入行时间虽不长,但对葛淮的"业绩"也是略有耳闻。听到孟雨这么说,他也只是笑笑:"你们开始采访之后我就装哑巴,做出一副勤劳谦虚任劳任怨绝不多事的样子,努力让他满意就是。"

  孟雨也笑,多少有些苦涩:"要是这样他能放过你,那就好了。你不晓得,葛淮这个人,最让人讨厌的一点,就是欺生。不过我肯定会罩你的。到时候嘴巴甜一点,多留点心就行了。"

  "那是自然。这个孟姐你就放心吧。"

  他们在约定的时间的前半个小时到了指定的酒店。才下车就看见葛淮,瞄了眼手表,才笑着对孟雨说:"还是孟记者守时。"

  "当然应该是我们早一些到。真是不好意思,葛先生你久等了。"

  他们寒暄的时候谢明朗悄悄打量着葛淮。传说中的"恶鬼经纪人"也就是三十开外,修饰得整洁得体,口气和神情中也不见得如何凶神恶煞挑剔难缠。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葛淮转过目光,双目炯炯,把谢明朗看得心里一毛,很勉强地笑了一笑。

  只听葛淮转过头去问孟雨:"老杨呢?"

  "他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人还在医院里。"

  葛淮皱眉:"所以今天他来拍照?"

  口气中已经是山雨欲来。孟雨飞快地瞄了一眼谢明朗,赶快帮他打包票:"明朗虽然年轻,但技术没得说。这样的大专访,我们再怎么,也不会带个新手来。"

  葛淮笑笑,说:"孟记者这么说就太客气了。如果不是信任《银屏》,也不会一再合作了。只是看到面生,多问一句而已。"

  这时他才第一次正眼去看谢明朗,同时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葛淮。"

  刚才他们的几句话听得谢明朗心惊肉跳,不知道孟雨怎么敢这么替他背书。但事到临头,他也不能露怯,赶快握住葛淮的手:"初次见面,我是谢明朗。早就听说葛先生的大名,今天有幸,第一次见面,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本来想说"久仰大名,终于见面",好在话到嘴边咽住,没有显出新手像来。葛淮看了他几眼:"你应该都知道给言采拍照的规矩了。"

  谢明朗暗暗叫苦。他哪里晓得还有什么规矩。但是他又不能葛淮眼皮底下去看孟雨,心一横,微笑说:"主编和孟姐都专门交代了,我都知道。"

  "嗯。"葛淮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采访地点是酒店的大厅,这是市内最好的酒店,因为有些年头,那些华丽的装饰褪去轻浮,更显出贵气来。孟雨是早见惯这种场面的,和葛淮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目不斜视,谢明朗跟在后面,虽然知道也该和孟雨一样,但是毕竟是第一次进这样的高档场所,总是忍不住,不免左顾右盼了一番。

  他们到了个安静的角落,言采正在读报纸,看到孟雨后笑着放下报纸站起来:"孟小姐。"

  那天他穿着灰色的毛衣,配咖啡色裤子,猛地看上去,竟是和谢明朗差不多年纪。孟雨见他起来,快步上前和他握手,也笑着寒暄:"每次在这里采访,总是劳烦你等。真是不好意思。"

  言采也加深笑容:"我喜欢这家的早餐,才约到这里。"

  他们合作过多此,彼此熟稔,但依然客气。言采看见跟在后面的谢明朗,并不认识,但也不多问,笑着点了点头,招呼说:"孟小姐带了新人来。"

  "啊,这是谢明朗。老杨今天出了点状况......"

  "不是病了吧?"

  "不不,家里出了点急事而已。"孟雨随口开脱。

  "那就好。"

  葛淮见双方进入状况,看了眼掏出相机的谢明朗,没说什么,暂时离开去一旁打电话。乘着这一刻,孟雨低声嘱咐谢明朗:"你只管拍,别说话,不要叫言采停下来给你摆姿势,其他稍后我再告诉你。"

  然后话归整体,采访正式开始。

  因为熟,倒是先说了些无关的闲话,言采甚至拿孟雨和她男朋友打趣,气氛轻松而和谐。

  谢明朗对好镜头,这才发觉言采的动作很克制,说话绝对不会手舞足蹈,又不会仅仅死坐在一处,说到兴头上,稍微比一个手势,姿势自然而优雅,实在是非常上镜。

  这样的人物,不红简直没道理。谢明朗一边卡快门,顺便分神去听采访的内容,果然是毫无意外的滴水不漏。但言采就是有本事把这么滴水不漏的话,说得如此的真诚。

  他们谈到言采最近的新片。片子里他演一个高中数学老师,被常年如一的单调生活磨掉了意气。片子的结构很简单明了,人物也不多,更没什么大场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和言采本人的气质和他接片的风格截然不同。

  "怎么想到会接这样的小成本电影?是因为不想被观众和评论家定型吗?"

  "不是。编剧是我的朋友,他把剧本寄给我,读了之后觉得很有趣,就演了。我其实已经被定型了,不管接什么角色,观众认定的言采,和我本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你年轻时候倒是演了很多风格多样的片子。"

  "的确如此。但是现在大家似乎都忘记了。"

  "我倒是更喜欢你那时的片子。"

  言采点了根烟,继续微笑。谢明朗正暗自诧异这种地方怎么能抽烟,就见服务生走过来,但看清座位上的人后,又退了回去。他心想这就是红人的特权,同时再照了一张言采夹烟的照片。这时言采又开了口,稍稍有些玩笑的意思,果然说的也是玩笑话:"孟小姐,你可是在工作,怎么攀起私情来。"

  孟雨也笑:"我这是在给彼此一个过渡。"

  接著她就提起言采获得金像奖提名的那部电影。这才是"典型"的言采应该会接的电影:缠绵悱恻的文艺片,一流的编导和演员阵容,上映之后票房全线飘红,评论家们也无处可挑--或者有,但言采总是令人激赏的。

  她请言采评价一下自己在两部片子中的表现。言采就说:"我是演员,无论是什么风格的影片,我都很有兴趣尝试,但是就像大多数人一样,我也喜欢驾轻就熟的工作。二者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正是因为它们互相补充,这份职业才让我觉得有趣。"

  "你说你喜欢驾轻就熟的工作,是指在接演文艺片的时候,都是在惯性演出吗?每个角色对于你来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就工作而言,本质的确是一样的。角色也都是不同的,不然的话,这个世界上只要一部文艺片就够了。如果让人觉得我演出的角色都有相似之处,那不是我在惯性演出,而是我演的太差了,才把不同的片子演出一个味道来。"

  说到这里他收起笑容,正视孟雨的目光异常专注。孟雨愣了一下,点头:"也是。"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谈了一个多小时,约定的两小时快要过去。孟雨知道凭着今天的谈话内容,她可以写出一份好稿件来,心里不免轻松一些,就想暂时到这里,也让言采轻松点。

  她喝了已经凉了的茶,说:"谢谢你,言采。每次采访你都是令人紧张又兴奋的挑战。可惜我不会演戏,不知道和你演对手戏会是什么感觉?"

  "我个性挑剔,所以对别人来说搞不好是噩梦。"

  "这是对工作认真。"孟雨出声恭维。说到这里她想起另一件事来,趁着言采心情不错,就问出来,"我听说你要接演舞台剧,是真的吗?"

  言采本在低头喝水,听她这么问,抬起眼来,并不答话;孟雨也知道自己问的唐突了,但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多年,这点尴尬还算不得什么,赶快接话:"我只是想问一下,到时候好提早订票。"

  言采一笑:"你向来消息灵通。再一个月就开始彩排了。"

  孟雨有些诧异,摇摇头:"那我不算灵通。班底既然都选好了,肯定是筹划已久了。是什么剧码?老戏新排,还是有全新的剧本?"

  言采笑而不答。孟雨意会,也笑:"是我太好奇了。只是听到你要演舞台剧,忍不住多问几句。职业病,职业病。"

  "非要比别人先一步知道才心满意足吗?"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至此采访正式结束。孟雨的灿烂笑容维持到上了车,才卸下来。她扶着头,大喊:"每次采访他就像打仗,明朗,快点开车,我饿得要命。"

  车开出一段路,谢明朗斟酌着说:"事先说的这么恐怖,其实也还好。"

  "今天的确很顺利。尤其顺利在葛淮一直在和别人打电话,他是连按几下快门都要计较的人。不过你表现得简直太好了,完全不像新手,我曾经带过一个年轻的摄影记者,太紧张了,一个劲地按快门,到后来采访根本进行不下去,全听他嚓嚓嚓去了。"

  "我只是不想乱拍,个人习惯而已。"

  "真是个好习惯。如何,见到言采的真人,有何感想?"

  "嗯......"谢明朗想了想,慢慢地说,"比电影里看到的要老。"

  孟雨大笑:"那是肯定。你也不想想他拍的电影多半是骗小姑娘的,化妆师得卯足全力打粉,灯光师也要费尽心思打光啊。"

  "你不是才说他是好演员?总不是在逢场作戏吧。"

  孟雨慢慢收敛了笑,盯着车流,说:"他年轻时候的确是好演员,那个时候也有好本子留给他。有几年的戏真是好。至于现在嘛,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能这么敬业地每年接几部片子,那是造福观众不是?这么想想,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你看过言采的片子没有?"

  "这几年的都看了。霏霏狂迷言采,他的片子只要出碟,她必买两张,买一张看一张,但是新片我躲不掉,都看了。"

  "这些新片不提也罢。他演的很认真,演技也很好,但是,没有激情,他没有付出他应该付出之外的哪怕一丝一毫。"

  "做哪一行都有倦怠期,言采演了十多年戏,红了十年,最近几年不上心,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没错,想来也没谁指望他当劳模来着。我就是对他要接舞台剧这件事情,非常好奇。"

  回到杂志社后两个人就分头工作。孟雨在总编面前着力夸了谢明朗,总编那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才落回去,打了个电话去鼓励了谢明朗一番,并嘱咐他一定好好处理图片。

  几天后采访的稿件出来,谢明朗也交出了处理好的图片。美编看了图,连连摇头:"明朗你到底是新人,不晓得规矩。"

  这句话惹得编辑部当时手头没事的人都凑过去看,看到照片后果然都笑了,不过谢明朗人乖巧,在社里人缘很好,大家的笑都是善意的。谢明朗左看右看,心里还是满意的,但口头上自然要显得谦虚:"哪里破了规矩?"

  美编陈承看着他叹气,手指移到电脑屏幕上,指着照片上那个人脸上没有被淡去的皱纹说:"你要拿去改一下,不然他经纪人那一关肯定过不了。据说言采很在意这个。"

  谢明朗蓦然想起采访中的场面:言采始终对着孟雨,没有朝他分出一丝注意力。他的神情专注,风度翩然。然而即便是如此,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他摇头,直面美编和在场其他人的诧异,说:"他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照片和采访的内容并不矛盾,我是特意没有处理的。"

  陈承惊讶地抬头看他:"你......"

  "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挤在这里,有什么好八卦吗?"

  孟雨的声音插进来。

  大家回头,僵了的气氛算是稍有缓和。

  她趁午休的时间去喝下午茶,手上拎着一大包点心,很是轻松自在的样子。不过她很快察觉到有点微妙的气氛,并在下一刻找出关键的两个人。她先没理谢明朗,而是问陈承:"怎么了?明朗又做错了什么?"

  "你自己来看。"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孟雨事先不知道是这么大一张面部特写,整个人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照的不错啊。"

  "我要他把皱纹除了,他不肯。这是你的稿子,你怎么说。"

  孟雨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情况,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转到谢明朗脸上。后者没说话,但镇定坚持之意不言自明。

  于是孟雨就再次去看言采的照片。细细看过之后,她终于说:"我没有想到他也可以被拍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好,就用这些吧。"

  "葛淮是要审稿的,这种照片肯定通不过,到时候又要返工,谁来返?"

  "要是返稿,那也是我写得不好,我们只配两张照片而已,就这样吧。"

  言语中的回护之意已经很明显了。陈承脸色阴下去,最终还是点了头:"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谢陈编。"谢明朗倒是反应的快。

  陈承没可奈何地挥手:"要是被葛淮扔回来,你陪我加班。"

  谁知道稿子交过去几天之后没有消息,《银屏》是双周刊,禁不起这样等,孟雨的责编只得硬着头皮主动去找葛淮,两三分钟后放下电话,用如释重负的口气说:"可以了。不过他要这次谢明朗照的所有照片,并一再强调绝对不准外泄。"

  几天后杂志出炉,当天谢明朗接到在异地念书的霏霏的电话,兴奋的音调简直能扎破他的鼓膜:"言采的照片都是你照的?这些照片照的真好,好像彻底不是同一个人一样。你肯定留了底吧,肯定不止这两张吧?明朗,你帮我留着这些照片啊,一定一定!"

  "霏霏......这些照片我是不能留底的......"谢明朗有些为难。

  "谁又知道。你别跟我说你自己没留底。你这个自恋狂,什么都留着。这些照片我只是自己留着,又不拿去卖钱,你总不是信不过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样说定了。周末我来看你,正好一起去电影院。哎呀,我要上课了,晚一点再打给你。"

  "我周末......"

  "要加班"三个字还没说出来,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没办法,只能下次再打电话过去了。

  周末的活动是电影的首映会,新锐导演,这虽然还是第二部片子,但借着上一部片子的名气和人气,首演会场星光灿烂,不知道谋杀了记者多少胶片。

  想到霏霏还在家里等他,谢明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加上今晚他又是以跟班的身份过来,不免生了偷懒的心思。

  照了几张照片,他觉得有必要再对一下焦,就在低头的空当,忽然听到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炸开了一样,身边的记者也叫开了,吓得他手一抖,仔细一听,原来是喊的是,言采。

  谢明朗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他。

  比起主创人员来,言采穿得很随意。若是平常人这么穿,多半会被当作不相干的工作人员。但是因为他是言采,无论穿什么,总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所在。

  谢明朗身边的摄影记者一边疯狂地按快门,一边插空问另一个人:"没听说言采来啊。"

  "我也不知道。不管了,总之有了他新闻又多一条。这次算是捡来的。"

  摄影记者们抓起镜头来,喊得和粉丝一样热烈,这让置身其中的谢明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感。他虽然没叫,但是也被这样此起彼伏的叫声弄得有点激动,手还抖了好几下。

  言采先是和导演与编剧聊了一会儿天,又朝着呼喊尖叫的粉丝挥了挥手,这才转向摄影席。他搂着女主角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导演肩上,三个人一齐微笑。刹时间无数闪光灯亮起,剧院外的这一角亮若白昼。

  不过言采并没有给记者们拍正面单人照的机会,也没有怎么搭理意欲采访的记者,照过这几张之后,就直接进了剧院。

  后来首映开场,能入场的媒体跟着进去的,不能的则陆陆续续收起设备,各自散开。《银屏》是有入场名额的,但这种好事轮不到谢明朗头上,他也乐得,赶快回家陪妹妹去。

  一打开房门,霏霏就满脸笑容地凑上来:"你回来了啊。我煮了宵夜,先去吃吧,不然就冷了。照片我看看好不好?"

  谢明朗往厨房走,说:"这照片我自己都还没看呢。等我吃完,我们一起看。你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这么晚了,我不想吃了。"

  "那好。"

  他是真的饿了,喝了两大碗汤,才心满意足地蹭回沙发上。霏霏在看碟,自然是言采的片子。片子里的人还很年轻,演着叛逆的乐手,眉目间气势凌厉非常。

  慢慢把相机打开,液晶屏很小,看不清细节。但是对于霏霏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她看着看着激动起来,抓住谢明朗的手不放,一个劲地催促他按下一张。谢明朗本来想说,不如放到电脑上看吧。但是又想到要真是这样,这个周末都没办法好好过了,就把话咽回去,改口说,过一个礼拜买我们的杂志啊,说不定有大张海报送。

  霏霏并不当真,重重推了他一下,笑着继续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忽然呆住,半晌拉住谢明朗的袖子,尖叫:"这张,这张你给我一张吧,我拿去印海报!"

  这张意外得来的照片让谢明朗也有些吃惊。禁不住霏霏再三催促,他笑说:"你如果这个学期考试全A,我刻一张盘给你。"

  霏霏顿时没了劲:"那你直接说不给我好了。"

  谢明朗摊手,一脸无辜:"这可在你,不在我啊。"

  霏霏还要辩,谢明朗拍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我今天晚上还要加班。有什么话明天说。"

  "可是......"

  "没有‘可是'。"谢明朗正色。

  "那好吧......"霏霏见好就收,乖乖去睡了。

  谢明朗冲了个澡,把照片倒回电脑上,调出刚才那张惹得霏霏惊叫的片子。他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照下这张照片。按下快门的那一瞬,他对面的记者相机的闪光灯亮起,这从另一侧打来的光为言采的侧脸营造出剪影的效果;亮光罩住他上半身,头发像被刷成浅金色,面向自己的那半张脸却是暗的,嘴角勾出淡淡的笑意;他眼睛极亮,熠熠生辉,整个人气势之盛,宛若聚光灯下的帝王。

  光线产生了魔力。谢明朗注视这张照片良久,移动鼠标把它剪贴下来,留在自己的电脑里。

  2

  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是在三个月后。谢明朗转正后的第一件采访任务,就是言采接演的一部电影的新闻发布会。

  他在实习期拍出不少好的照片,很快就有其他刊物和图片社来挖角。谢明朗其实是不想动的,毕竟他欠了孟雨这么多人情;但是总编并不知道其中根由,干脆正式聘用了他,反而成就了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新闻会之后《银屏》又一次向言采约了个短暂的访问机会。时间不长,五六分钟而已,主要是想拍几张片子。

  这几个月他跟着孟雨或者杨桐四处采访,大小场面见识了不少,就是和言采再没有任何交集。这次见面谢明朗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言采笑着接过来,没看,倒是正对着谢明朗的眼睛,说:"谢明朗是吧。"

  虽然用的是问句,口气却很笃定。

  "言先生好记性。"作为一个新人,谢明朗自然装出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言采点点头,语气诚恳:"我很喜欢上一次你跟孟雨来采访时候拍的照片。"

  这下谢明朗是真的愣住了,接著就是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腼腆地说:"我还担心,把皱纹给拍出来了。"

  闻言言采一笑,说:"看到你的照片,我才觉得自己上年纪了。"

  这句话听到谢明朗耳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他本想解释,但这时葛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等了一会儿,确定不是在采访,这才走上前,对着言采低低说了两句话。

  言采不动声色地听完,转头对谢明朗继续微笑:"我下午还有彩排。这次就只拍照吧。"

  他既然这样说,谢明朗一个人也不好反驳什么,换了个房间把照片拍好,握手告别的时候,谢明朗就问:"是《蜘蛛女之吻》?"

  言采点头。

  "开始售票的第一周我们一个打电话去订,一个去票房外面等,还是一张都没有抢到。一票难求四个字的意思,总算是明白了。不愧是您的戏,离首场还有两个月呢,就告罄了。"

  言采本来已经准备要走,听到谢明朗这样的赞叹脚步又慢下来,还是微微笑着:"你喜欢看戏?"

  "念书的时候总是去国家剧场外等试验戏剧的学生票。也不是特别懂,喜欢在剧场里的感觉而已。"谢明朗很快从这沉湎中挣脱出来,浅浅鞠了个躬,"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下次的专访,我们会提早打电话约的。祝你下午的彩排顺利。"

  这次采访过去没几天,谢明朗忽然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信人,也没有发信的地址,连字迹都是陌生的。他完全想不到是什么人给他写信,加之这个年头人与人之间联系,不是电话就是电邮,即时聊天工具层出不穷,哪里还有几个人愿意动笔写信。

  谢明朗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始终找不出任何端倪来。他这样频繁地审视一个信封终于引起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关注,午休时候就有几个平日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围过来:"明朗,你怎么总是拿着那个信封,不是没有勇气寄出去的情书吧?"

  他不由得苦笑:"哪有的事。不知道谁给我寄了这封信,一没名字二没地址,想不通啊。"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怎么,怕里面有炭疽菌?"

  众人的笑声中谢明朗有些暗自脸红,再不多说把信拆了,倒出来一看,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这不是《蜘蛛女之吻》的戏票嘛?"

  更有好事者抢先一步拿起来细看,看罢惊呼:"明朗你好本事,哪里弄来这么好的票?"

  谢明朗有些尴尬地站起来,从那个人手里夺过票,自己也看了看,第三周的周六晚场,厅座,虽然不是正对舞台的S类票,但也是A类票中算好的位置了。

  一看见票他其实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这依然是远远超出他意外的。同事们都在七嘴八舌地问票是怎么回事,毕竟言采的这出《蜘蛛女之吻》算是今年演艺界的大事一件,一张戏票在拍卖网站上被炒得让人乍舌,不得不承认所谓"明星效应",哪怕搁在素来冷清的话剧市场也是一样。

  眼看着推脱不过去,谢明朗干脆说实话。本来还兴致勃勃拿香艳八卦打趣谢明朗的一群人听到这里立刻没了性质,只听其中一个在《银屏》待了四五年的编辑笑笑说:"言采这个人就是这样。所以大把记者被他收服得服服帖帖。虽然只是顺水人情,但是难得他能记得,而且做得得体,就不是现在年轻一辈的红人们做得到的了。"

  "彭姐又在给我们上娱乐教育课了。"

  大家说笑着一哄而散,各忙各的,总算把清闲还给了谢明朗。谢明朗盯着那两张戏票,虽说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是一想到霏霏看到这张戏票的表情,他也不免暗暗开始期待雀跃了。

  一段时间後戏如期开演,第二个礼拜六的媒体场之后,某种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的场面出现了:在专业评论家的笔下,所有的赞誉都给了剧中的另一位主演郑晓,言采的表现,哪怕是最温和的评论家,也只是给出了诸如"虽然极具个人魅力,也能时刻吸引观众的目光,但就如何进行摄像机镜头之外的表演,显然还需要更多的锻炼"之类的评语;然而除了专业戏剧评论之外的娱乐圈读物,着眼点却完全不同:大多娱乐报刊以热情的笔调报道演出的盛况,影迷们如何为了少数表演当天发售的戏票和退票提早几天天来到票房之外等候,每场谢幕时候的热烈和疯狂,舞台上言采的表现和与郑晓的互动,乃至于剧目本身的敏感性,等等等等,无一不可以好好作上一整版的报道。国内发行量最大的《娱乐周刊》的某一期上,记者引用一位影迷的话来说:"戏剧评论家的话也许专业,但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又不是看了他们的批评再决定是否买票的。只要他站在舞台上,整个幽暗的剧场就好像突然亮了起来,反正这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顶着截然不同的风评,《蜘蛛女之吻》的声势越发浩大起来。

  等到谢明朗和潘霏霏去看戏的那一天,他们刚下出租车,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吓到了。立刻有人凑过来问:"有退票吗?"

  潘霏霏精心化了妆,搭配着新买的小礼服,面对涌上来的人群,第一个反应就是紧紧抓住一旁的谢明朗。但是谢明朗的状况也不见得乐观--毕竟听说观者如潮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好不容易分开那些不死心的等票人群,验票进了场,两个人都挣出一身薄汗。谢明朗忍不住苦笑:"戏还没开始,外面的场面就比戏还好看了。不见识一下,真不知道言采能红到这样。"

  潘霏霏觉得自己的妆有点花,顿时没了心思和谢明朗扯皮,拍了他一下:"你先进去,我去补一下妆。"

  "哎呀,反正开演之后一片漆黑,谁看得到......"玩笑口气十足的话最终被一声痛呼所中断。

  剧场里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大多是年轻人,成群结队出现,一团团兀自激动地低声谈论着什么。谢明朗买了本场刊,奈何光线太暗,看得费力,他只得放弃,转而打量起剧院本身和几米之外的舞台来。

  剧院出乎意料的小,一共两层,两三百人的位子,分三面围起舞台。舞台离观众席很近,比座位略高一些,第一排的观众一伸手就能碰到舞台的地面,谢明朗就看见好几个坐在第一排的小姑娘伸手去敲地板,还发出颇为清脆的回响。整个舞台布置得相当用心,虽然只是个简陋的牢房,但有些细节异常逼真,倒真让人觉得正亲历那个潮湿阴暗的监狱。

  等他扫完一圈,恰好潘霏霏也回来了,看见他手上拿的场刊,抢过来就看。可是还没来得及翻过第二页,灯光闪了几闪,最终熄灭,前一刻还无处不在的嗡嗡低语声立刻消失,戏开场了。

  很快舞台亮起,谢明朗看见言采的那一瞬,不是不吃惊的,因为他有着从来不事先看剧评剧照的习惯,这种吃惊更加富有冲击力:比起上一次见面,言采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还剃了个平头,好像真是个吃久了牢饭的模范囚犯。他系着一件与那干练朴素形象完全不搭的纹饰华美的半旧睡袍,懒洋洋倚在床上,打量着自己的一只手,片刻之后才以一种阴柔又礼貌的语气慢慢地说:"我看过许多电影,也许你会感兴趣。"

  这出戏始终只有一个场景,并几乎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推动情节,言采的莫利纳不紧不慢地叙述着一个又一个电影上的场景,阴柔的语气起先让人不太适应,随着剧情深入,倒也有了渐入佳境的趣味;而剧目中更激烈的一部分则由郑晓的瓦伦蒂来承担,那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年轻,生机勃勃,对自己的信仰坚定又热情,他还有精力在狭窄的牢房里走来走去,趁着看守不在拿出藏在地板下的书籍苦读,然而在这重重的优秀品质,年轻人又是不稳定且不耐烦的,他会因为莫利纳"忘记"电影中的情节而跳脚,更会在被怀疑信仰时暴怒......

  这样的两个人,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奇异地达到了某种平衡。

  上半场在瓦伦蒂那令他窘迫的痢疾中结束,这也正好是剧情微妙的转折点。灯光再一次亮起后,谢明朗尚未回神,就听到身边潘霏霏低声对他说:"杂志上说的一点不错,言采在这出戏里,果然彻底变样了啊。"

  谢明朗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知道她兴奋得很。他赶快说:"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个故事,也没看任何评论,你如果知道也什么都不要说。"

  "明朗你好没趣。说说而已。不过就算知道是在演戏,这样的言采还是让人好不习惯。当然了,无论怎样,言采不愧是言采!"

  眼看她又要陷入粉丝的自我陶醉当中,谢明朗忍不住泼了盆冷水:"你不觉得郑晓演的更好吗?"

  潘霏霏立刻垮下脸来:"没觉得......我都在看言采,哪里有时间关心别的。"

  "你这哪里是看戏......"

  "看戏的法子多了。你这样是看,我就不是看了?"

  她说得振振有词,完全没有留心身边那个自开演就空着的座位忽然坐下一个人来。谢明朗倒是比她先留意到了,瞄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见是个年轻男人,一落座就勾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明朗就笑着说:"好好好,是看,是看。粉丝看人,我看戏,这还不行吗?不过我事先对这个戏一点都不了解,现在还有些地方没弄明白......"

  "什么?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了这出戏我可是仔细做过功课的。"霏霏眼看着又来了精神。

  "看你念书没有这么上心过。"

  "喂喂,这个时候就不要摆出一副大哥的架势来教训我了。明明是你说你有不清楚的地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许下半场就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越来越糊涂?"

  "霏霏,你今天太兴奋了。"

  "有吗?"潘霏霏一笑,"那就是吧。"

  果然到了下半场,上半场一些让谢明朗不解的地方渐渐明朗:他终于明白莫利纳的阴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两个人相处之时古怪的张力和莫名的距离感。

  戏剧走向尾梢,瓦伦蒂终于选择回应莫利纳,那一刻灯光全暗,一切都成了暧昧模糊的剪影,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两个人虽然没有直接明了的举动,但其间的性暗示,已经足以让观众明白接下来应该发生是会是什么。

  谢明朗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潘霏霏,黑灯瞎火的,几乎看不见什么,不过令他惊讶的是,霏霏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而是时不时飞快地往她另一边那个座位上的人转过头,显然是在偷偷打量对方。

  但他来不及深想,灯光谢天谢地地亮了,他就着看潘霏霏的姿势也瞄了一眼那个中场时才落座的年轻男人,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瞥见一张异常英俊的侧脸。

  谢明朗不好多看,重新把注意力收回到舞台上,这一夜之后的两个人相处时难免尴尬,却又多出了之前没有的温情脉脉。故事还在进行,谜团慢慢解开,年轻的革命者依然是个囚徒,被当作棋子的同性恋者却被幕后那看不见的当权者下出另外一步,假释。

  最后那一个故事还没有说到结局,两个人就要分开,告别前彼此忽然想到他们做过了情人间一切应该做的事情,唯独没有亲吻。

  于是他们用力拥抱,瑟瑟发抖,然后热吻。

  很奇怪的,从谢明朗的位置上能够看清楚舞台上两个人亲吻时的神态。作为表演,这个舌吻过于逼真了,对于谢明朗而言,简直到了令他不安的地步。他看见郑晓专注而投入的神情,也看见了言采最初微微的畏惧,和稍后那让他不解的近于无动于衷的冷漠。

  他莫名尴尬,不是因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舌吻,倒更像是忽然闯进某种亲昵私密的气氛,因而使得他更加坐立难安。

  故事是这样结尾的:

  莫利纳的死讯以画外音的方式给出,同时瓦伦蒂一脸痛苦地在床上挣扎。四周的背景都黯下去,只有他躺着的这张床给了灯光,他身边是医生,说,他们在折磨你。我给你一针吗啡,你就能忘记这些折磨,好好地睡一觉了。

  所有的灯光再次熄灭,瓦伦蒂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而安详,飘忽得仿佛梦境一般。

  那也的确是幻觉了。

  他眼前浮现起女友的容颜,她似乎在看着他,与他交谈,带给他勇气与力量。他就告诉她蜘蛛女的故事,她蒙着银色的面罩,蛛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在哭泣。

  最后他听见女友说了句什么,他无意识地重复出来,这梦虽然短,却是幸福的。

  一切归于黑暗沉寂。

  几秒钟彻底的沉默之后,零星的掌声响起,很快掌声汇成一片,其中夹杂着女人激动的欢呼声,很快整个剧院灯光全亮,先一步离开舞台的言采不知何时回到台上,和郑晓两个人一起向观众谢幕。他们一脸都是汗,明亮的灯光下,额头一块亮晶晶的;无数细小的灰尘纷纷扬扬聚向他们,好像某种不知名的魔法。

  很多人站了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谢幕时候的言采又变成了大家都熟悉的那个,阴柔的女子气一扫而空,干脆地朝各个方向的观众鞠躬致谢,直起腰来的时候,笑容中的朝气,让整个人一下子灿烂起来。

  潘霏霏一边死命拍掌一边抹眼泪,谢明朗过一会儿就朝她看一眼,想问她是因为见到言采太激动,还是真的被戏剧本身感动了。这样的动作让他又不免看到隔了个座位的那个年轻男人,也在用力的鼓掌,目光同样专注热切。

  言采和郑晓返场一次之后,不管观众是多么热切地鼓掌想再见他们一次,还是没有再出现在舞台上。年纪大的观众已经开始陆续散了,仍然疯狂地鼓掌欢呼的大多是言采的影迷们。潘霏霏也不肯走,最后索性也站起来,踮起脚往后台的方向死命张望。

  谢明朗叹了口气,拉着她说:"他一周演六天,要是每次谢幕谢个七八回,那就累死了。好了,我们走吧,我请你吃饭。"

  潘霏霏还是不死心,谢明朗几乎是用拽的了:"你再这样,下次还有票我怎么敢带你来?你妈知道了,又要说我带坏你了。"

  牵扯到父母身上,潘霏霏也没了计较,乖乖跟着谢明朗出了剧院。剧院外面也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兴高采烈地说着刚才的那出戏。

  "你想吃什么?"

  "我太兴奋了,所以一点也不饿。"

  "我是真的饿了。中午在赶稿子,一下了班又去接你......"

  "那好那好,这顿我请你。"潘霏霏打断他,一脸讨好的笑容,"我听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演员们散了戏常常去吃饭喝酒。我们去那家吃吧。"

  谢明朗哪里不知道她那一点心思,并不戳破:"那好,我们去吧。"

  明明将近十一点,这家餐厅里竟然还是人头攒动。去前台一问,正好还剩最后一张桌子。

  落座之后点完菜,看着服务员走远了,谢明朗往后一靠,开始打趣潘霏霏:"你看这个热闹劲,要是我是言采,都不敢进来。"

  潘霏霏也没想到这么多人,自觉无趣,又嘴硬:"这个时候还这么多人,说明生意好。而且这顿我请你,哪里有作客还这么话的?"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潘霏霏就笑:"明朗,就你这张嘴,难怪追不到女生。一开口全被吓走了。"

  "没事,我爸和你妈商量好了,反正你也嫁不出去的,我们凑合凑合正好。"

  "胡说八道什么。"她骂完这句,脑子里还在搜索其他的词汇更猛烈地反击回去,却因为忽然出现的某个人,一下子失了言语。

  谢明朗回头去找她视线的落点:"你在看什么?"

  这一回头他也立刻发现了目标:毕竟一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总是很显眼的。

  正在想这个人怎么有些眼熟,对方也发现了他们,朝他们一笑,走了过来。这短暂的间隙潘霏霏赶快说:"这个人看戏时候坐在我旁边。你不是认得他吧。"

  只来得及说一句"我哪里认得",那个人已经来到他们桌前,保持着微笑的神情,客气地说:"看《蜘蛛女之吻》的时候我坐在你们旁边。现在餐厅没位子了,这又是张四人的桌子,介意分一个座位给我吗?"

  谢明朗还没开口,潘霏霏已经抢先一步说:"没问题,你坐吧。"

  那人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坐下来。出于礼貌,他坐在谢明朗身边,面对着潘霏霏。谢明朗不好意思总是盯着陌生人看,就转去看潘霏霏,谁知道看着看着,忽然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颊已经红透了。

  那个男人点的是套餐,所以比他们的晚饭来的还更早些。最初的气氛有点拘谨,潘霏霏动了筷子就没有抬头,埋头傻吃。谢明朗看着好笑,悄悄踢她,却被更凶狠地踢回来。如此这番好几次他才没再去闹她,收起看好戏的心态,老实开始吃饭了。

  不料这时那个年轻男人却开了口,还是一例的微笑神色,让人转不开目光。他捡了个很平常的主题开头:"你们觉得今晚的戏怎么样?"

  "不错。事先我不知道剧情,所以看到下半场挺意外的。演员都很不错,我没想到郑晓演的这么好。"

  他的笑容不变:"看来你不是剧院的常客,至少没怎么看最近的剧评。"

  "只要是从没看过的新戏,看完前我都不度剧评。不然还有什么意思。怎么?"

  "没什么。郑晓一直是两个人里面演得更好的那一个。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来看言采,没什么人留心他罢了。"

  谢明朗就说:"我觉得他演得很好。当然不是说言采不好,而是,怎么说呢,这出戏的主心骨其实应该在言采身上,他的角色明明也应该是更容易赢得喝彩的,但是因为郑晓的演出太耀眼,言采反而被压住了,所以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个失败了吧。"

  对方表示赞许地点点头:"虽然你说你没看过任何剧评,但是很多评论家也有类似的观点。言采是非常优秀的电影演员,但是作为戏剧演员来说,就不见得那么出色了。"

  说到这里他来了兴致,放下筷子,稍稍侧过身子,对着谢明朗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剧场特别小?一般来说像这样的阵容,投资方是会放到更大的剧场公演的。一般这种状况,要不然是言采不适应对着太多的观众演戏--这对他来说显然不可能;要不然,就是他的舞台发声训练不够,他这么个要强处处追求完美的人,恐怕是宁可选个小点的场地,也不肯去无法驾驭的地方吧。"

  说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还没得到回应,他发觉谢明朗盯着他,问:"我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吗?"

  谢明朗一震:"没有,只是在想你是做什么的。是我失礼了。"

  他不由加深笑容:"我只是多看了几次这场戏,今天又喝了点酒,过于兴奋了。胡说了一些话,你别介意。"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明朗摇头,"你刚才说你多看了几次戏,今天不是你第一次看这出吗?"

  "今天是第五场。其实我的位置在二楼,上半场的时候瞄到你们身边的位子没人,趁着场歇冲过来占位。"

  听了这句话,谢明朗心中一叹,想着又是个疯狂的戏迷。这时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潘霏霏开了口,她皱着眉,显然是不满的,口气果然不善:"言采怎么演的不好。这个角色本身就难,这又是他第一次演舞台剧,能把这么复杂的角色驾驭到引人落泪的程度,难道还不是好演员?"

  "霏霏。"谢明朗轻声提醒她。

  对方却不介意,转向潘霏霏,略略抬起双手:"小姐,我对言采并无任何成见。只是你我对‘好'的标准要求不同而已。而且我又没说他不是个好的电影演员......"

  "演戏不都是一样的?我也没听说戏剧舞台就这么神奇,金像奖的影帝往上面一站,就不会演戏了?"

  气势已经变得有点咄咄逼人,餐桌上的气氛也为之一变。谢明朗知道这是忠实影迷在捍卫多年偶像,自己要是插话肯定是没有好下场,但是心里还是多少认同那个陌生人的。

  只听他说:"如果有更多的演员在舞台上会好一些,当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不免要对比了。不过就言采选郑晓而不是比他自己差的演员来配戏这点来看,他还是决意要演好这个角色的。"

  "他本身就演得很好。"

  年轻男人倒也不急不辩,笑着说:"他投入的感情太多了,演得太投入,这对一出一周六场,一连三个月的戏剧来说,是种无必要的浪费。当然,这都是我随口胡说,个人观点而已。"

  潘霏霏冷哼一声,谢明朗先一步接过话:"太投入?我倒是觉得有的地方过于拘束了。"

  回复乍一听起来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牵扯太多。他的角色要是和郑晓的换一换就好了。"

  "年纪上不合适吧?"谢明朗想想他的提议,忽然觉得有趣,"言采虽然并不显老,但是用三十多岁的人去演二十多岁的革命者,还是有点别扭。"

  他耸肩:"反正也不可能了。"

  过了午夜,客们人陆续离开,除了他们这一桌,就只剩餐厅另一个角落的一大桌了。

  眼看着潘霏霏的脸色越来越差。那个年轻男人终于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今晚谈的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再见。我叫卫可。"

  谢明朗伸出手来:"谢明朗。这是我妹妹潘霏霏。"

  潘霏霏勉强点了点头,卫可也不介意,等着结帐的短短几分钟里继续和谢明朗闲聊着。他们聊得投机,没怎么注意到窝在一边生着闷气的霏霏,自然更不会注意这时传来的开门声。

  说人人到。

  3

  进来的人不止言采一个。他进门之后先环视了一圈餐厅,对着除了谢明朗之外唯一的那一桌客人扬了扬手,看来是认得的;再接下来目光对上也正朝他这边看的谢明朗,竟也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和与他结伴而来的女伴拣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了。

  卫可拿到找零,很潇洒地道别离开。谢明朗站起来送他,回到座位上后,看见潘霏霏脸上一片绯红,就问:"你怎么了。"

  她端茶杯的水抖得厉害,满脸不可置信,神神秘秘地压低嗓子:"刚才进来的人,真的真的是言采吗?他在向你打招呼啊。"

  "怎么不是他。哦,忘记告诉你了,今天晚上的票,还是他送的呢。"

  潘霏霏啪地一声从位子上弹起来:"你说什么?"声音之大,惹得服务员特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等服务员走开,谢明朗忍笑说:"早知道你会这个样子。你看,这顿饭让你请客不冤枉吧。"

  潘霏霏莫名其妙脸红起来,抬起眼问:"明朗,你有没有带纸笔......"

  谢明朗摇头:"我两手空空出来,哪里有这些东西。不过嘛,你要是想要签名的话,不是没办法......"

  他故意说得慢条斯理,不管潘霏霏期盼万分的目光。好半天她终于反应过来谢明朗是在拿她打趣,不由得柳眉倒竖:"你到底说不说!"

  "你不是带了口红吗,让他签在手绢或是干脆你裙子上好了。"

  潘霏霏虽然明知道他还在打趣,还是忍不住因为这个提议浮想连翩。如此一来谢明朗忙话锋一转:"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总要矜持一些。就算是作粉丝也要知道适可而止......"

  "既然是粉丝,怎么还能适可而止。明朗......"

  "不要对我念粉丝经。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有课,我们先走吧。"

  "我不走。我等一下去借了纸笔,至少要一张签名才走。"

  谢明朗很知道她的固执程度,细想不免有点头痛。他妥协一步:"这样。我带你去和他打个招呼,道声谢,你乖乖同我离开,好不好?"

  这个提议显然很有诱惑力。潘霏霏仔细考虑了一下,问:"那打完招呼之后能不能再向他要签名?"

  "......"

  虽然有先前那貌似相识的一笑,谢明朗并不十分确定事隔数月之后,言采是不是还记得他。他带着明显脚步虚浮的潘霏霏走向言采那一桌时心里多少还是带了一些忐忑,但是没想到在看见他之后,反而是言采先打的招呼:"这不是谢记者吗。今晚过的还愉快吗?"

  谢明朗稍微加快一些脚步,领着潘霏霏走过去,同时扬起笑容:"谢谢你的票,我和我妹妹今天很愉快。这是一出很好的戏,你的表演很精彩。总之,非常感谢。"

  言采先是看了眼他的女伴,很快微笑着说:"愉快就好。"

  "呃,这是我妹妹霏霏,她一直很喜欢你。"说完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把潘霏霏推到前面去。

  潘霏霏激动得耳朵都红了,却兀自强装镇定,看见言采笑吟吟望着她,一刹那觉得魂飞魄散,竟连正视他也不敢了,小声说:"我,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戏。今天晚上的演出太感人了......最后我一直在哭......非常好,我很高兴我能亲眼看到你演戏......"

  言采微笑不改:"谢谢你。"

  谢明朗完成了潘霏霏的心愿,就很知趣地客气道别。等到出了餐厅,潘霏霏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紧紧抓住谢明朗的手臂,连声说:"那是真的言采吧?"

  觉得有些好笑,谢明朗就说:"不然是什么,僵尸吗?"

  盘菲菲大梦初醒,然后看她神色,又像宁可长梦不起,言辞间颇见眷恋:"没想到走近了看他是这个样子的。他这个名字,果然是取对了。"

  "霏霏,你既没有疯狂地索要签名,也没扑上去抱住他大腿流口水,我对你刮目相看。"

  "啊!我怎么忘记要签名了!死明朗,你也不提醒我!"

  潘霏霏对天长叹欲哭无泪悔不当初,谢明朗却笑得很开心。

  那晚月明星稀,暖风拂面,像足许多长篇故事的开场,风平浪静,波澜不兴。

  他倒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见到卫可。

  准确地说,是看见他的照片。

  谢明朗没有看娱乐杂志的爱好,每个的杂志其实也就是国家地理一本而已,专门的人像摄影杂志反而不买。但是那天他和几个同事出去吃午饭,其中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实习美编酒足饭饱,拿着最爱的流行杂志翻看,一面感慨:"现在有张漂亮脸蛋又不死板的平面模特越来越少了。个个呆着面孔,真没意思。"

  不过她翻到某页之后,忽又注视良久:"不过也还是有可造之才的。"

  她身边的人听了她的话,凑过去顺便瞄了一眼,接话说:"哦,卫可啊。他本身条件好,公司又捧他,最近一些硬照都不错。"

  本来还昏昏欲睡的谢明朗听到这个名字猛一激灵,先是告诉自己不至于这么巧,但那张面孔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在一半职业习惯一半好奇的驱使下,他站起来也去看了眼,杂志上的模特穿着深色大衣,站在四顾茫茫的旷野之上,是侧脸,但已足够让他认出来。

  同事还在絮絮说一些卫可的事,谢明朗没去听,一直在看那张广告照。卫可本身就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而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显然很了解他的魅力,黑白照片上那张脸愈发白,显眼得要命,令人无法不注视。

  谢明朗也忍不住手痒。

  他找到摄影师的名字,一看笑了出来,终于承认,这个圈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小。

  然而还轮不到他找故人叙旧,电影节先一步倒来。这是娱乐界一年一度的盛事,《银屏》又是以电影报道为主,对此更是全线压上,力求拿到最好最多的报道。

  开幕式之前谢明朗就和几个同事先一步去了电影节的所在地。这时已经有一些电影剧组陆续到了会上,做做宣传,接受采访,有些声势大的,还就着当地的好风景举办了露天酒会,大有势在必得的架势。不过这些清闲谢明朗是享受不到的。他每天都守在摄影席上,和其他也早早到场的摄影记者一起,记录下每一个到会的明星经过红地毯时的一颦一笑。

  言采所在的《蓝色之外》剧组是在开幕式的前一天到的。距他上一次提名,已经有四年,而这部片子又是得奖热门,所以当言采出现的那一瞬间,两侧的摄影席都轰动起来,不断地叫着言采的名字,希望能照到一张他目光正对镜头的照片。言采对这块场地非常熟悉,应付起来也是游刃有余,难得的是今天他看起来心情非常之好,对记者诸如"换一个姿势"、"和导演合照一张"等等要求都一一照办,一点没有生硬和不耐烦,更是引得记者们心花怒放,一阵狂拍。

  拍完宣传照,他走到一边接受电台记者的采访,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对于得奖的信心上面。虽然这次言采是得奖的热门人选,但他并不顺着记者的话走,漂漂亮亮打了几个太极,只是大力称赞剧组的同事以及其他提名演员,并最后以一句微笑着的"谢谢大家的支持"结束访问,就绕开其他递过来的话筒,重新回到剧组成员身边去。

  接下来的开幕式,记者招待会,大大小小首映会等等忙得谢明朗天旋地转,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来用。同住的前辈据说每晚呼声震天,他却连一点都听不见,头一沾枕头立刻能睡死过去。

  他忙到只恐分身乏术,电影节也才过去一半。当初暗自设想的时不时抽空去看一部参展电影这样的好事,彻底成为白日梦。《银屏》也安排了专门去看参展电影写影评的记者,看到其中某几部回来,被满心羡慕的谢明朗问起细节,答曰:都挺好,就是电影院里冷气太足,睡着了太冷。

  终于一天下午,带队的孟雨发了慈悲,当着其他同事面说:"明朗,这些天就你没有轮休过,今晚我放你一个晚上的假。"

  他已经连兴奋的力气都没有,头重脚轻回到宾馆,载倒在床上,很轻易地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谢明朗头痛得厉害,却睡不着,爬起来洗了个澡,反而再没有了睡意。从宾馆的窗外看去,电影节让这个滨海小城彻底成了不夜城,棕榈树上挂着各式彩灯,把马路两侧悬挂的大幅海报映照出奇异的色彩。海滩上似乎还有不少人聚着,不知道在干什么;泊在港口的豪华游轮上依稀传来乐声,不知又是哪家主办的派对,想来也是衣香鬓影,满目华彩。

  他拿出电影节的安排表翻了翻,又瞄了眼手表,查出自己想看的某部参展影片的最后一场在半个小时内上映。他实在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换了衣服,朝影院去了。

  不巧的是这出电影的门票早早售完,纵是谢明朗不死心等到开场,还是没有见人来退票。在回宾馆的路上他买了两瓶啤酒,一路喝着,等到意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沿着海滨大道,走出好远了。

  这一带离明星们下榻的高级酒店颇有一段距离,也就没太多人,连路灯似乎都黯淡下去一些。谢明朗在意识到自己走远了之后,忽然觉得疲倦起来,就朝着视线尽头那张长椅快步走过去,想得到一刻喘息。

  夜里的海水是黑色的,潮涌起来,夹着潮湿的冷风扑过来,空气中是淡淡的腥咸味。谢明朗觉得有点冷,开始大口地喝酒,喝着喝着莫名被呛了一下,痛苦咳嗽的时候他稍微一转头,蓦然惊觉一米之外的另一张长椅上,还坐了另一个人。

  咳嗽并没有被潮水声完全盖住,但是那个人无动于衷,一手握着酒瓶,另一只手上一点红光时隐时现,是烟。

  虽然没有任何交谈,谢明朗一瞬间还是有个人空间被侵入的感觉--当然如果认真追究起来,谁是那个侵入者还未可知。于是他打开另一罐酒,以最快的速度喝完,身体迅速暖和起来,他也摇摇晃晃从座位上离开,准备就此回去,再蒙头睡个好觉,第二天再开始拼命工作。

  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手机的铃声。

  酒精让不擅长饮酒的他大脑迟钝,听到声音之后,他竟然转过去身去,又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这已经不是他清醒之下的正常举动,但是至少目前谢明朗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行为的失常,反而开始集中注意力,想看清楚不远处那张椅子上另一个人的长相。

  这时那个男人忽然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很干脆地掐断了来电,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用力甩了出去。

  手机落在海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变回了有规律的潮起潮落声了。但是这个动作让谢明朗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他皱着眉,走近两步,远处的路灯在那个人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但已经足够让此时的谢明朗认出来。

  那个名字在嘴边一绕,又压了回去。察觉到响动的言采下意识地回头,微微眯起眼,他看清楚谢明朗的脸,在同样不甚明亮的光源下模糊着。他看见后者脚步踉跄地走近,手里还拎着啤酒罐,似乎有一点尴尬和手足无措。

  言采就笑了,冲着谢明朗打招呼:"谢明朗,是你。"

  面对言采时谢明朗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尴尬感,就像是踏进了他所不知道的领域,让他哪怕走近一步都觉得背后发寒。这种感觉此刻尤其明显,听到言采的声音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下意识地就想说:"我不想打搅你......事先没看到......"

  但他还是咽住了。几个月与各色人物打交道的经验还是救了他。他堆起一个不免僵硬的笑容:"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巧。"

  "这就是小地方的坏处,车都不用,随便走几步,就能碰见一群人。"

  这句话听不出语气来,谢明朗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想着托词的时候,言采已经自顾自说开了:"这几天总是看到你。"

  没想到言采能在黑压压一群记者中看见他好几次,谢明朗正在想是不是要适当表示出"很荣幸"的态度,不过后来想到天色这么黑,实在没什么必要。从言采这句话里,谢明朗已经听出他多多少少醉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我还是送你回去吧。我记得今天晚上《蓝色之外》有个大派对的。"

  言采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目光飘向远方那灯火通明的游轮,漫不经心地说:"哦,你是说那个吗。实在太无趣,所以我溜了。"

  谢明朗心下一惊,飞快地想是不是该趁着言采话没起来赶快溜掉。

  "你在怕什么?"

  猛地听见这一声,谢明朗先是一愣,既然奇异地镇静了,走到言采身边:"没有的事。只是这个时候晃荡的记者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也不是所有的杂志都和《银屏》一样只做电影报道。你又何必等着人家来找你?"

  言采听到这句话又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当日霏霏那句"他这个名字还真的取对了"在谢明朗耳边炸开,他不敢多想,但那句话又挥之不去。正在心烦意乱,言采接了话:"今晚人人都在忙,闲下来的记者,估计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坐吧。"说完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那半张椅子,示意他坐。

  事已至此,谢明朗还真的坐了,并顺手接过递过来的啤酒,等着言采开口。

  谁知道过了很久言采都没有说话,在酒精的作用下,谢明朗渐渐有了睡意。就在他真的要睡着的时候,言采终于开始说话。

  "为了根本不可能得奖的提名来凑这场热闹,真是没有意思。"

  "哪里......媒体都很看好你这次的提名。今天我本来也想去看《蓝色之外》的,但是去的太晚,票都卖完了......"

  言采扭过头看着谢明朗。见他眼中一片恳切,反而笑了:"这么说来,你也没看。我演的到底怎么样,其他人又如何,不要说评委,我也比你们更清楚。"

  谢明朗不由语塞。然而他又很快想起另一件事来,索性借此转开话题:"呃,你过来参加电影节的这个礼拜,戏怎么办?我是说《蜘蛛女之吻》。"

  "有替角。不过有趣的是,"说到这里言采弯起嘴角,好像真的在说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的替角是郑晓。这个礼拜,郑晓会演我的角色,再把他的角色给其他人演。我有一个非常好的经纪人,所以这个礼拜的事情他都帮我谈得很妥帖。"

  他越是在笑,谢明朗越是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回想当日那场表演,谢明朗隐约体会出言采此时的心情--连局外人如他,都可以猜到如果下一周出戏剧评论的话,那会是什么场面。

  "其实......"谢明朗有点晕头涨脑,还是在极力斟酌言辞,"那出戏我也去看了,你演得很好,令人印象深刻,一个礼拜的替演也许更能让观众怀念你。至于来这里,这根本不是能不能拿奖的问题。你应该出现,这就和下棋打牌一样,是规则。"

  言采没有说话,嘴角勾着,那一点模糊的笑容让本来还在滔滔不绝的谢明朗猛地反应过来他面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菜鸟,也不是什么过气的失意人,而是言采。想到这里谢明朗脸顿时热了,再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勉强维持着镇定:"抱歉......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言采反而笑得更愉快,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下次有机会,我再送你两张戏票。"

  "感谢我没有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就悄悄打电话叫来八卦记者并顺便贿赂我不把今晚的话透露出去吗?"

  听他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出这样一长串话,言采不由大笑,谢明朗愣了愣,意识过来,终于也笑了出来。

  这样轻松的气氛只维持了一刻,就因为匆匆赶来面色铁青的葛淮而中断,他还穿着晚礼服,领结却攥在手里,一头的汗。言采瞄见他,脸色也沉了下来,别开脸,只当没看见;葛淮也不急着上前,反而先是对谢明朗打了个招呼:"原来谢记者也在这里。你好。"

  谢明朗站起来:"葛先生你好。"

  对方没有说话,目光慢腾腾转到坐着没动静的言采身上。谢明朗会意,说:"我明天还有报道要赶,今天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他的语气难免有些生硬,但对方都没放在心上。言采还是保持着沉默,葛淮稍微好一些,和他握了握手,也是心不在焉的。谢明朗走出去很远,才忍不住回了头。那两个人还是维持着一站一坐的姿势,像是谁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和退让。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在忙碌中度过。颁奖晚会上谢明朗没有拿到入场券,就和其他几个一样没有入场许可的记者聚在宾馆里一边打牌一边看直播。奖项一个个地公布,只见欢喜没有忧愁,无论是得奖的还是失利的都笑得一样灿烂,拥抱亲吻样样不缺。

  他的对家王韬时不时瞄几眼电视,说:"我们打了赌,赌今年的最佳男女主角是谁。明朗你玩不玩?"

  谢明朗摇头:"不赌。"

  "啊呀,凑个热闹嘛。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旁人也凑过来怂恿。

  "还是明朗你有什么内部消息?还不然觉得这次结果太昭然,以至于你懒得猜?"

  "要是早知道,我肯定就去赌彩了,哪里会坐在这里和你们打牌。"谢明朗笑着辩解。

  "那你有没有事先买好我们也不知道啊。"

  被说的没办法,谢明朗只得说:"那好,我来猜。"

  眼看已经颁到女主角了,他们就催他快一点。女主角他压的和大家猜的一样,众人就起哄,说这样好没意思,又问他男主角会是哪一个。他看着屏幕,正好闪过言采的镜头,微笑又专注地正视前方,《蓝色之外》的女主角徐雅微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的笑容深一点,映到眼睛深处,那摄影师显然是偏爱他的,镜头缓缓拉近,定住,记录下这张面孔散发出的光彩如何看得人心口一窒。

  主持人报出徐雅微的名字。镜头立刻转到她身上,细致地刻画下她是如何的欣喜若狂继而激动得眼含热泪地与身边的导演以及另一边的言采拥抱。

  看到这里谢明朗就说:"我押路楷。"

  "呵,还真是另辟蹊径啊。"

  半个小时内结果出来:得奖的真是路楷。

  房间里炸开了一样,大家都在指谢明朗肯定有什么内部消息,不然怎么可能放弃大好的热门任选偏偏去挑几个候选人里面风头最低调的路楷。谢明朗没有辩解,他看见电视里言采笑容不改地站起来和路楷握手表示恭喜,心里想的是不知道谁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在得奖结果出来的那三分钟内,每一个提名人都是影帝级的表演风范。

  4

  颁奖典礼之后花落各家,红地毯上又掀起新一轮的宣传高潮。带着奖杯出来的每个人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此时摄影记者们早已等在红地毯两侧,尽职地记录下每一个闪光瞬间。各路主持人们也忙得不可开交,从红地毯上截下一个个得奖者,最佳影片、导演、男女主角等大奖的获得者周围更是人潮涌动,恭贺采访者络绎不绝。

  谢明朗并没有看到言采,这并不出他的意料,只是这个礼拜镜头习惯了追着他跑,如今忽然看不见了,镜头上好像空出一大块,真让他有点束手无策。

  工作还是继续要做,拍完这一轮后,接踵而来的是电影节主办方举行的闭幕晚宴。这场宴会记者没有入场拍摄的许可,所以除了少数等着抢镜头的娱乐记者,大多摄影记者们都散去了。前一刻还喧哗热闹如白昼的场面蓦然冷清下去,灯光下空荡荡的红地毯也无可避免的显得寂寞起来。

  明明身体极度疲倦却无法入睡的状况,谢明朗总算彻底地体验了一次。他处理好今天要发回杂志社的最后一批照片后,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眼睛刺痛得厉害,手脚也乏力,大脑迟钝得像是有人塞了棉花在里面。可是等他真的好好冲了个澡准备睡个好觉的时候,却意外沮丧地发现,无论怎么样培养睡意,都是一点也没办法彻底睡着的了。

  他这样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忽然自己的房门被人敲得震天响:"明朗,不要睡了,我们出去喝酒!"

  他惊得一下子坐起来,房间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是那敲门声绝对不是幻觉。

  他怕这敲门声引来其他人的抗议,赶快扑过去把门开了。一眨眼的工夫,涌进来一群人,不由分说要拉他出去作夜游神,庆祝这一次的工作顺利完成。谢明朗累得要命,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走,但是来的一群人也是铁定了心思,这样拉锯了好久,眼看再纠缠下去房顶都要被吵得掀翻,谢明朗无法,换了件衣服,也就随他们去了。

  到了酒吧发觉吵得根本没有办法,谢明朗头本来就痛,待了一会儿绝对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他忍了好一会儿,见同伴们都玩开了彻底再没有注意他了,就和吧台的酒保交代了一声,悄悄地溜了出去。

  出门被晚秋的夜风迎头一吹,谢明朗重重呼出口气,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在酒吧里被迫吸进去的烟味酒味还有天知道是不是违禁药品的怪味统统吐出来。他摇了摇头,很懊恼地发觉经此一闹,那本就微薄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

  谢明朗苦笑得沿着大路往住的宾馆走回去,想借此再最后试图培养一下睡意。他经过那一晚遇见言采的长椅,此时正有一对年轻情侣紧紧相拥,不知道在说着如何甜蜜的情话。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发现不知何时起视线的尽头有了另外一个人。谢明朗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表,第一个念头是又是个和自己一样失眠的可怜人半夜在街头游荡,但当两人间的距离渐渐拉近时,他迅速地推翻了原先的结论。

  越看越是像,这让谢明朗反而迟疑起来。但是想着如此掉头走开未免太刻意,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谢明朗这个时候反而又不能确定了,就在他刚刚自我安慰说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言采的时候,几米开外那个又高又瘦的身影忽然停住,暗处看不清表情,语调倒是十足的阴沉:"你也够了......怎么又是你?"

  後半句语调一转,倒是真的惊讶了。谢明朗见前面那人忽然转身,起初也有点吃惊,听到确实是言采的声音,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赶快说:"我被朋友拉去酒吧通宵,实在熬不住回来了。真没想到又遇见了你。"

  言采的态度已经恢复正常,语气中似乎还有点笑意:"果然总是能见到你。"

  谢明朗干笑两声:"小地方......"

  言采走近了两步,谢明朗这才看清楚他没穿颁奖典礼上那一身礼服,换了深色的毛衣,看起来舒服又自在。

  谢明朗赶快找话说:"晚宴这么早就结束了?不是说按传统都要到下半夜吗?"

  言采沉默了一下:"今年我不知道,我没去。"

  他的回答自然得很,以至于谢明朗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听真切了,不自在的那个反而是自己:"哦......原来是没去。嗯......"

  言采这下真的笑了:"你现在要去哪里?"

  "回酒店。"

  没有再多说话,言采继续往前走。本着礼貌起见的原则,谢明朗加快几步,和言采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并肩而行,但几乎没有交谈。

  眼看就要到这个城市内最知名的豪华饭店,言采放慢了脚步,眼底的笑容缓缓浮现,他对着这一途中一直在悄悄打量他看的谢明朗说:"如果你不困的话,一起去喝一杯。"

  也许是他因为疲倦而彻底麻木的神经,也许根本是因为那个笑容,谢明朗甚至没有去想这声邀请背后一切的可能性,就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他们在酒吧里喝了几杯,谢明朗稍稍有点上头,迷迷糊糊之中听到言采若无其事地建议"去楼上继续喝吧",也没有反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往电梯走。

  走进再无他人的电梯间,在言采按电梯的那一瞬间谢明朗忽然醒过来,他猛地意识到事情正在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谢明朗看见电梯中镜子里的自己,发红的眼睛和泛红的脸,疲态无处掩藏,再与镜子里出现的另一张面孔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察觉到忽然伸过来的手,谢明朗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紧张地盯着言采。然而言采只是伸手去按电梯,衣袖似有似无地擦过谢明朗的脸,那一块就好像更要烧起来了。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不安,谢明朗稍加犹豫,开口道:"今天喝得太多,不能再喝了,我还是回去吧。"

  言采微笑地看着他:"你去哪里?"

  这等于是句废话。谢明朗却老实:"回宾馆。"

  "不过一张床而已,哪里不是睡。"

  吃惊之下谢明朗飞快地扭过头去盯着言采,后者在他眼前莫名幻化成好几个叠影,好似还越逼越近。他暗想不妙,四肢却根本用不上力,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言采已经架住他,还是在笑,从容不迫地说:"你真的喝多了,都站不稳了。"

  谢明朗空着的那只手辅助电梯的墙壁,勉强笑道:"所以我说我醉了。谢谢你刚才拉我一把。再待下去就要出丑了,我真的要回去。"

  电梯在这个时候到达指定楼层,门打开,言采不着痕迹地引着谢明朗迈出电梯。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一直维持着单纯的搀扶姿势。然而在他说话时,每一声都愈发贴近耳侧:"啊呀,真是个乖孩子。"

  言语中有着很明显的调笑意味。但是谢明朗又醉又累,根本思考不出任何反击的句子,虽然心里一再有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说"离开,赶快离开",但行动上却是完全的无能为力。

  "你......"

  言采的表情已经看不清楚,好像一切被光线吸收,成为铺天盖地而来的影子。他有些困惑,竭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楚一切,听清楚一切,并做出正确的判断。

  然而言采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的手划过谢明朗的脊背,后者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温顺,在亲吻开始之前言采再次露出笑容:"何必骗自己呢。"

  吻带来的温度让谢明朗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忘记了反应,而等他开始有所动作,整个场面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了。但他怀念这种久违的亲昵感和略微的呼吸不畅的痛苦,因为酒精而温暖起来的身体随着从唇舌间转移到颈子上的一个个吻而变得愈发滚烫,好像连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有一刻谢明朗在想,还是赶快推开吧,再多一步就完蛋了。

  但是下一刻那个缠上来的爱抚勾起他某些深藏的回忆,他无法不缴械投降。而后又索性更进一步,颤抖的手贴上身边那个人同样沾上汗水的后颈。

  空旷的过道里吹来通堂风,谢明朗身上一凉的同时终于从这种类似于自我放纵的沉迷中分出一点神来。他的手贴在言采脸上,额头碰着额头,是那样容易引起错觉的熟悉和亲密;他感觉到言采的手从他背后滑进衬衣里,手心烫得要命。谢明朗口干舌燥地问:"你想待在走廊里多久?"

  言采微笑:"看来,我们都热身好了。"

  ......

  有规律的水花声传到谢明朗耳中,他终于慢慢从睡眠之神的温软怀抱中挣脱出来。床铺柔软而温暖,他陷在其中,根本不想动弹。

  不过短暂的失神后头开始痛,现实感在瞬间回来。谢明朗重重翻了个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头痛,关节酸痛,四肢无力,这是多么典型的疲劳、酒精和性累积在一起的后遗症。

  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谢明朗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不出意料地发觉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缩回被子里,又在同时开始打量起这间他昨晚根本没有工夫去好好看一眼的房间。

  在得出"酒店果然都是大同小异只是奢侈度成几何方递增"这么个结论的同时,浴室的门一响,言采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很镇定地互相打了个招呼。言采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又问:"怎么起得这么早?"

  "这个礼拜每天都要起早抢位置,习惯了。"

  谢明朗看着言采的身体,第一个反应是来自"摄影师"的--骨肉匀称,比例上佳,拍人体照不知道会有多么合适。

  他看得这样专注,言采不由笑了,坐在床边,没说话,也只是看着他。谢明朗一震,飞快地别开眼睛,也不管自己耳朵发烫,只若无其事一般说:"身材真好,真希望有一天能用你拍一套片子。"

  言采还是笑:"在《银屏》是几乎没机会的了。"

  这样一番短暂的对话让谢明朗彻底回到了现实之中。这并不是酒吧里认识个陌生人,一夜缠绵后各奔东西再不联系。他还有工作,也就意味着和身边这个男人还有见面乃至合作的一天......

  谢明朗拒绝把问题想得更复杂,深深吸了口气,也微笑:"可是短期内我也不打算跳槽。那就只好当作未来奋斗的目标了。"

  言采看了他几眼,说:"你告诉我......"

  话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开门声中断。谢明朗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顿时僵住,完全想不到会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也瞄见言采蓦的锁起的眉头,这才晓得,这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言采先是压了压谢明朗的肩膀,示意他坐着不要动,才开口:"我记得我在门口挂了请勿打搅。"

  葛淮走进来,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谢明朗,看得后者浑身凉透了,但他根本没理谢明朗,而是对着言采说:"你做的好,现在直接挑记者回来,要爆丑闻也不用这么省事。"

  言采也沉了脸:"我总以为经纪人是用来处理事情的,原来你还兼职作训导主任,真好,一份工资做两份事,真是辛苦了。"

  "我们可以继续在他面前争执下去。然后第二天各大娱乐报刊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缺头条了。"葛淮拉过张椅子坐下。

  言采面无表情:"让场面难看的人,不就是你吗。如果我是你,就根本不会进来,或者至少会一句话也不说地出去。"

  葛淮脸色愈发阴沉,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说:"好,我们稍后再讨论这个问题。"

  然而说完他坐着不动,谢明朗再装傻,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种感觉毕竟难堪,但还来不及有所表示,言采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到极致:"你是我什么人?"

  他如是问葛淮。

  室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连温度都仿佛降下来。如此的气氛之下,一直垂着眼坐在一旁的葛淮终于在不知道多久之后站起来,也很平静地说:"我明白了。"

  在葛淮离开很久之后,房间里还是没有人说话。经此变故,再联系往日所见所闻,谢明朗隐约探知到一些什么,但这件事他完全没有开口的余地,又静了一刻,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只当若无其事地进浴室梳洗。

  出来之后人也镇定一些,很多事情在冲澡的时候迅速梳理过一次,但大多还是没有办法给出结论。

  这时言采已经换好外衣,他看见谢明朗裹着浴巾若有所思地出来,忍不住一笑:"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叫楼下送了衣服上来。"

  "原来的衣服就行了,不然回去同事看到之后麻烦。"谢明朗连连摇头。

  言采瞄了一眼谢明朗穿来的衣服:"你怎么穿回去?"

  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让谢明朗又一次红了脸,言辞上还是不肯放弃:"外套总没有问题......"

  "我随你。"

  他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再出来时已经准备道别了。这时两个人甚至还平静地握了手,过去的几个小时,仿佛那是烟草的气息,酒精的滋味,阳光之下所有痕迹总会散去得毫无痕迹。

  "你今天离开?"言采随口一问。

  "嗯,晚上的飞机。"

  "我也是那一班。"

  "哦,很多人这一班离开。"

  "是吗。"

  "电影节结束了,但是工作还没有结束啊。再见,言采。"

  "再见。"

  谢明朗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只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终于可以卸下道别时那伪装的僵硬笑容。

  谢明朗回去之后果然遭到一班同事的盘问,谢明朗只说碰到了个许久不见的朋友,两个人叙旧叙了一晚,吃过早饭才回来的。他说这话时神情诚恳无比,而对于其他人来说,谢明朗素来是个乖巧正直的年轻人,对他这番说辞也就不疑有他,大笑着说"我们还以为什么漂亮姐姐看中你,把你拐跑了呢",也就不了了之了。

  回到杂志社开始正常工作的第二天,谢明朗再一次收到没有寄信人地址的快件。自电影节之后,他开始读娱乐版。那天正好看到"言采与合作多年的经纪人解约"这一条,他没有细读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张当天晚上七点半S席的戏票,苦笑就无可抑制地浮上来。

  戏票只有一张,谢明朗只能孤身前往。经过票房的时候还是看到"本日演出售空"的告示牌,却没有看到人山人海等票的女孩子。拿票的人都很有秩序地排队入场,时不时有人低声讨论着言采的角色换给郑晓演会是什么感觉。

  这次的位置靠近走道,落座好久左手边的位置还是空着。就在他心想怎么每次看戏身边都有空位置的时候,一道阴影投向他,他下意识地仰起头,来人先一步开口:"麻烦让一下。"

  谢明朗看得真切,微微皱了眉;那个人却一笑,摘下墨镜,眉毛还几乎压在帽子里:"你还是来了。"

  "不然可惜了这张票。"

  寒暄之间灯光暗了,言采落座,把帽子顺手摘了。谢明朗见状,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耳边说:"进了剧院还戴墨镜,你真的不是想让人家认出你来?"

  言采听出其中的说笑意味,也笑了,同样低声说:"所以我很快摘下来了,就是怕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导盲服务。"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谢明朗看见了一个和言采的表演完全不同的莫利纳。郑晓的莫利纳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悲伤意味,却是始终在笑着的,他的表演就像一个彻底的囚徒,每一个动作都规范而干练。他把他的床铺整理得过分整齐,倒开水的动作熟练得要命,像已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而完全适应下来。更重要的是,郑晓始终在向观众传达一个信息:他是一个真心想被当作一个"女人"对待的男人。同样是阴柔感,言采演来始终带着淡淡诱惑气息,郑晓却处理成水到渠成般自然。他的每一个举动,关怀安慰,到最后的哭泣爆发,那都是属于女性的,只是借由男性的躯壳传达出来。他对政治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他讲每一个故事都是在织网,引着网外的男人慢慢沉溺其中。

  他根本是在演一个女人。

  中场结束的时候谢明朗才想起来言采就坐在自己身边。他不知道言采面对这样的演出会有什么反应,就小心翼翼去斜眼觑他。

  察觉到谢明朗的目光,言采转过脸来,他总是在笑,这次也不例外:"演得很好,不是吗?"

  等着周围的人都差不多走空了,谢明朗低声应道:"他的演法,完全不同。很具有感染力,很美。"

  言采闻言,笑容深一些,点了点头,低头去读场刊,同时说:"我还是第一次读这个。这个摄影师差了一点,有些照片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到了下半场,谢明朗原本想着时不时看一眼言采,看看他的反应,但是随着剧情深入,他看得入神,再无暇分顾其他。当演到两个人道别,相拥着在一支爵士中跳一支舞时,谢明朗没来由地双眼一热,几乎扭头就想问:"他其实知道这次出去活不了了吧。"

  但就在转过头的那一刻,他瞥见言采蹙起的眉头,顿时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演出结束之后,言采在演员第一次谢幕时就起身离开。他离开时拍了拍谢明朗的肩膀,轻声说:"走吧。"

  面对这样的邀请,谢明朗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和他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时其他观众几乎都还在剧场里,剧院外面的小广场上空荡荡的。言采看了看谢明朗:"你吃了晚饭没有?"

  "没。"

  "那好,我们走吧。"

  谢明朗听着不对劲:"去哪里?"

  "吃晚饭。"

  他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谢明朗听了,下意识地谢绝:"不了......我......"

  言采微笑:"你总是在害怕。"

  "不是害怕......"

  "好了,其他人要出来了,还是尽早离开吧。"言采没有再给谢明朗任何拒绝的机会。

  言采开车把谢明朗带到一家地方颇为偏僻的餐厅。早就过了吃晚饭的黄金时间,餐厅里并没有其他人,但是服务生看见言采,立刻很熟稔似的过来招呼:"言先生,有些时间没见到您了。"

  说完就熟门熟路地领着言采和谢明朗入座,点完菜後又悄无声息地退开,把他们两个人留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在点单之前谢明朗终于找到机会说话:"我只是不明白。"

  "嗯?"言采翻着菜单,随口一应。

  "为什么要送我今晚的戏票?"他问出一大串疑惑中也许是最容易得到回答的那个。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看这出戏。"

  "但是......"

  "如果你想问为什么是你的话,那是因为你是最近我认得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不是演员但是说起场面话来,依然维持着诚恳表情的。所以我想看完戏后你就算说些安慰话,也能让人觉得可信些。"

  谢明朗闻言无语,不知道这话是可信还是不可信。言采看完菜单,抬起头来:"晚上吃的清淡一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会坐在这里。"

  "因为你没办法拒绝我。"

  这倒是大实话。谢明朗不无挫败地想。

  言采继续说下去:"既然当时没有拒绝,为什么不好好吃一顿饭,还是和我一起吃饭是件恐怖的事情。"

  "不,只是对一个和你只有几面之缘的人来说,你过于没有戒心了。"

  听出谢明朗言语中的困惑,言采抬起眼来,反问他:"那我应该怎么样呢?"

  "对付记者你应该很有经验。"

  "哦,原来你是作为记者与我看了一场戏,再坐在一起吃饭。接下来,身为记者的你,还准备做什么?"

  谢明朗从来不知道言采是这样口齿伶俐的人,听完之后怔怔半晌,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见状言采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和缓下来:"我只是想找个有趣的年轻人看戏,我很喜欢你的照片,就是这样。好了,我们可以点单了吗?"

  他当然还有无数个疑问,只是谢明朗沮丧地发觉,面对言采,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晚饭时谢明朗稍微喝了点酒,又开始无可控制地多话起来。他并没有醉,言采也很明白这一点,而且似乎还觉得这样很有趣,还特意引着他多说。

  话题无可避免地回到《蜘蛛女之吻》上面。

  谢明朗蓦然想起那一天在另一家餐厅里,遇见卫可,他们说起的那一段话。有些事情他当时不懂,如今却另当别论了:"我们第一次去看你的那出戏的时候,碰见一个人,他说,你的角色应该和郑晓的互换。为了这个当初霏霏还和他大吵,现在看来,是对的。"

  言采听到这句话只是很平静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说:"那个角色应该留给郑晓,只是我已经老到不能演瓦伦蒂了。"

  谢明朗笑嘻嘻地看着他,像是要在这句话来找出言不由衷来。言采不过三十出头,又风云得意,可以说正处在男子容貌的盛年。然而他这句话倒也说得不假,再怎样光彩夺目,他还是早就过了演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的年纪。

  谢明朗缓缓摇头:"这和年纪关系不大。只是那个角色身上必须具备的激情你已经不需要了,何必演一个一切特质都是你不需要的东西的角色?还有,郑晓和你的区别在于。他是真正在演一个女人,你却想着演的不过是个同性恋的男人。他束缚更少,自然演得更放得开。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因为想起什么不免一笑:"在真么多人面前以这种方式自我曝光是什么感觉?你明明可以挑另一出戏。"

  这次言采沉默了很久,等他再开口,已经转作了其他话题:"谢明朗,你将来想做什么?难道准备在《银屏》这样的杂志待一辈子?"

  沉默的人换成了谢明朗。他最后还是笑着说:"在这种情况下谈及理想真是太不搭调了。我的确不准备在《银屏》待一辈子,但至少现在,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和目前的生活。"

  言采也笑,眼睛亮了起来,声音则微微压低,听来甚是蛊惑人心:"你不缺天分,又年轻,这是无穷的资本。留在我身边吧,我会让你离你的理想更近一些。"

  5

  谢明朗却对这个提议无动于衷,说:"真像传说里的巫师,轻易许人愿望,又决口不提代价。只是我平凡人一个,没什么可以回报的,所以还是算了吧。"

  言采听他这样说,眼中的笑意愈浓,从容不迫地继续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年轻有天分,这就是资本。"

  "这些东西不算什么。不能转让,也不能分享。我不知道你要给我什么,但是无论是什么,我都回报不起。"谢明朗说到这里也笑了,"何况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你就如此笃定能让我完成理想?"

  "原来说到底你并不信我。"

  "不,身为仰视者的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不信的权力。那天晚上你需要一个人,我正好出现,这本是没有相欠的事情,更何况我恰逢其时地让你演了一出好戏。一切的一切,都圆满收场了。"

  谢明朗心中雪亮,说这番话的时候正视着言采,一点不肯退让。言采听他这样说还是笑,若无其事地拣着餐厅送上的果盘里他喜欢的水果吃,末了才说:"那好,我无意强人所难。"

  "谢谢。"

  他们吃完水果,一起走出餐厅。谢明朗拦出租车的时候言采没有多说,自顾自抽起烟来。他们再次平静地握手告别,谢明朗再次道谢:"今晚也谢谢你。"

  "为了食物和戏票?"

  "为了很多事情。"谢明朗从容应答。

  说话时他感觉到言采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流连,几乎是让他忍不住自嘲的错觉了。他松开手,听言采笑说:"那下次有机会合作的时候记得把我的皱纹拍淡一些,这样就好了。"

  出租车开离的那一刹谢明朗重重靠在座椅上,半天才缓过力气来。之前的半个小时,简直比熬夜还让他觉得紧张辛苦。他不敢回头,背后有一点汗意,这让他并不舒服。但是同时,心里生出隐隐的解脱感:在网织好之前,他总算逃了出来。

  随着电影节那一期特刊的上市,谢明朗在《银屏》的工作重新回到正轨。这段时间也是电影界相对的淡季,赶寒假档期的大片正在拍摄,院线正上映的无论是剧情还是卡司让记者们都多多少少打不起精神来。但是这个圈子又从来不缺花边新闻,有着独家偷拍照片各色空穴来风消息的大小八卦杂志依然期期大卖,就好像五光十色的泡沫,为圈子外面拼命踮起脚尖张望的人们再营造出一片海市蜃楼来。

  不过谢明朗的好日子还没过一个月,就被一件意外而中断--《银屏》的总编在家脑血栓发作,虽然送去医院抢救及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对于工作,显然是再也难以胜任的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先去探望的同事们回来之后都是一阵唏嘘,说怎么也想不到老头子会变成这个样子。谢明朗是在几天以后和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孟雨他们一起去看的,但去的时间不巧,主编刚刚打了针,已经睡了,他们不好打搅,把礼物交给陪床的家人,安慰一番,也只能这么离开。

  在杂志社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总编的病情绝对不可能短期内康复的事实之后,《银屏》上下环绕着一种微妙的气氛。虽然表面上看来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但人心浮动,几乎都在暗暗关注打听究竟谁来接总编的位子。

  很快众人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原先的两位副总编一个去了别家杂志社,留下来的那个顺理成章改了头衔。一开始还是责任总编,全体员工会上很谦虚地说"我只是暂时总领一下事务,在这几个月里,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等彭主编康复出院的时候,务求让《银屏》有一个新气象";但还没到一个月,员工中消息灵通的几个人就悄悄四下传播说,现在杂志社的法人代表已经换人,最新一期出版的杂志上,"责任"两个字铁定就要去掉了。

  那段时间对杂志社的高层来说肯定是惊天动地,步步惊心,而有切身利益暗地下了注的也是屏气凝神等待结果,但是对于诸如谢明朗这样一无资历二无帮派的人来讲,这个月反而觉得比往常要清闲了。

  闲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在上班时间翻看娱乐杂志。谢明朗天生记性好,那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一看就能记住,比如同一人的同一个事件,如果他心情好并关注了,有时还能从前后几天的报道中看出前后矛盾之处来,就像在看连载的推理小说,只是水平高低而已。

  当然他这种自己找趣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很快正如同事们私下暗传的,"责任总编"正式上任,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和前任不同,新主编曾经出国考察培训过一段时间,对本土电影市场兴趣平平,倒是对欧美电影就有了某种亲近感。他上任不久,就在某次编辑会上彻底推翻了杂志社沿袭多年的以本土电影为主的定位,杂志改成半月刊,上半月着重介绍海外电影市场,兼带报导本土市场的大事件。主要的变化来自于下半月的刊物,在经过几个新提拔的责任编辑的一番介绍后,众人口头不说,心里全是一个想法:这样一改,与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娱乐杂志,也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孟雨是第一个站起来反对的,好几个在《银屏》待了好多年的编辑看见孟雨说话,也纷纷表达起不赞同来。场面始终很克制,但是气氛也始终很僵。主编坐在上面说得很明确:意见可以参考,方案绝不改动。

  谢明朗那天去跑新闻,会上的一切事情都是事后孟雨拉着他去喝酒发牢骚的时候零零碎碎说出来的。谢明朗看她喝得已经过分了,叹了口气,抢她的杯子:"孟姐,你这一个月就没笑过。"

  孟雨气发完了,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沮丧:"既然都定了的事情,还开什么鬼会。"

  "总要开的。提出来大家讨论一下,将来说出去也好一些。孟姐你真的喝醉了,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我送你回去吧。"

  他就真的送孟雨回去,坐上了出租车之后孟雨忽然说:"这已经不是我工作了六年的《银屏》了。我想辞职。"

  谢明朗心里一惊,竭力安抚她:"你这是在说酒话。新的杂志还没出来呢,等出来再看也不迟。何况......何况等彭主编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实在太苍白,谢明朗说完自己都忍不住苦笑起来。但是这时孟雨居然睡着了,口中嘟哝着,只是声音太轻,外人一个字也听不到。

  杂志改版也就意味着人事的变动。工作岗位调整之后,派系的感觉越发明显,会上发难的几个人都或明或暗吃了苦头,孟雨是社里最好的记者,圈子里人缘也广,这一次反而毫发未伤,但经此一役,她也是有些意兴阑珊了。

  谢明朗的工作范围也有了变动。以前他只是个单纯的摄影记者,跟着孟雨或者其他记者各处采访,首映式、记者会、媒体见面会和专访上拍拍照片,这就是他主要的工作。但是因为那本新发行的娱乐刊物,总编要求社里所有的摄影记者在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也出去拍照,并对热门事件的独家照片许以丰厚的奖金。此举一出,更是引得社里一些"老人"私下怨声载道:这和狗仔队不是一样了吗?

  谢明朗就极厌恶工作中的这个部分,平时宁可赖在电脑前不畏琐碎地处理照片,也不出去拍这种照片。他人缘不错,办公室里一些前辈有意无意地关照着他,竟然也就这么安然给他逃了过去。

  那天他又继续赖在办公室里。不少同事都出去了,留下的两三个人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趁着茶休时间吃点点心再随便聊天。这一段时间变故太多,坐下来想想都有恍然如梦之感。其中一个人提起老主编,引来一片唏嘘:"老头是个好人啊。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压力太大,忽然发作的吧。这个病在圈子里也是常事,已经好几个人这么走的了。"王韬感慨。

  谢明朗那时正在读一篇和言采有关的报道。最近这段时间他和徐雅微的绯闻越传越盛,已经被娱记拍到好几次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的照片,这还不算两人光明正大亲密地一起出席各种活动的公开宣传照。虽然当事人从未承认回应,但众多报刊还是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这出华丽绯闻的进展:新科影后,当红多年的偶像,电影合作之外的亲密无间,怎么看都是一篇连添油加醋都不要的绯闻盛宴。

  他听见同事陆续提了好几个名字,大多都不熟悉,有一两个稍微耳熟一些,也没有放在心上。那个正在列举的王韬这时恰好瞄到角落里不吭声的谢明朗,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走过去看他在做什么。当看见题头那张言采和徐雅微的照片后,噗哧一下笑了:"又来这一套。"

  谢明朗不解地抬起头:"什么?"

  "言采和女演员啊。时不时就要演一出,亏得是他,这么多人心甘情愿陪他玩。"

  谢明朗彻底糊涂了:"你在说什么?"

  王韬就笑:"既然你在看言采的报道,我也说个陈年旧事好了。"

  下午四点果然是闲言碎语的大好时光。本来还无精打采另外两个人他这么说顿时打起精神来:"王韬你又要说什么故事?不要又老的和化石一样。"

  "不会不会。"王韬也来了精神,坐在桌子上,"刚才不是说到沈惟吗......"

  立刻有人打断他:"他都去世几年了。死人的闲话就不要说了。"

  "故事里其他人都还活着呢。"

  在座的另一个这时也说:"你不是要说沈惟和言采的吧,这个人人都知道......"

  听到言采的名字谢明朗倒是立刻抬起头来。这个表情被王韬抓个正着,指着谢明朗说:"你看,这个就不知道。"

  "明朗入行晚,不知道不奇怪。不要卖关子,快说快说。"

  王韬神秘一笑,说:"当年沈惟突发脑溢血的时候,言采人在外地拍片。这件事情沈惟身边没有一个人通知他,还是他当时的那个剧组有人看到新闻,他才晓得的。"

  "不可能。言采那个时候的经纪人是跟在沈惟多年的秘书,这种事情怎么会瞒他。"

  "你不要不信。因为这件事情被李苓压下来了。他们夫妻貌合神离这么多年,但总算还客气,谁想到那个关头会这么做。"

  谢明朗知道沈惟是近十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导演,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竟然会和言采有这样的瓜葛,不知不觉也暗暗开始留神听。王韬说的这件事果然是其他人都没听过的,也都有了兴趣,催他往下说。

  "总之呢,言采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往医院赶,沈惟最后那几天一直是李苓在陪,也就拦了个正着。她真是厉害,就是不肯让言采进病房看沈惟一眼。你们知道拿什么作借口?"他一顿,环视一圈,见人人都在专心地听,就不再卖关子,"她说,‘你进去了,孩子看见了我怎么解释?'"

  除了谢明朗,其他人哄一声笑开了。其中一个人一面拍桌子一面说:"真正的演技派还是李苓,这种借口亏她说得理直气壮。沈惟的一双儿女平日里见到言采的机会恐怕比见她还多些。最后呢,到底见到没有?"

  "当然没有。第二天清晨沈惟就去世了,据说之前恢复了一阵意识,也不知道李苓和他说了什么。不过既然李苓当初第一时间瞒住言采,那就是铁了心的。你们想想,这两个人那些年在圈子里都是公开的事情了,李苓都没有作声,完全各过各的,谁知道最后玩这一手狠的。天知道她恨了沈惟和言采多久。"

  "我说王韬,你说得这么活灵活现,哪里听来的事情?"

  王韬呵呵一笑:"我家小姨子,是沈惟那个病房的护士。"

  听完这件事情,就有人感慨:"难怪。沈惟导了半辈子片子,最后竟在这样一出狗血情节里演了个角色。他死的时候有五十没?"

  "四十五六吧。这个人是个工作狂,你看他片子的质量就知道了。不要命的。"王韬也是一阵感慨。他从谢明朗手里拿过杂志来,指着照片说,"后来换了葛淮作经纪人,时不时找个女演员作幌子。现在葛淮走了,怎么还玩这一套?"

  "偶像呗。反正本身就是瞒不知道的人。再说时不时换个女演员写写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到这里气氛又轻松回去。适才一番话听得谢明朗心中五味俱陈,他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刚才说的......"

  不等他问完,王韬不耐烦地笑着挥手:"当然都是真的。每个新来的孩子听到这个都会吓一跳。这种事情远不止言采一个人,只是老记者都不去写,也没人特意提起,所以很多年轻一点的记者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了。还是要给纯真的小孩留一点梦想的。"

  最后一句话又引来一阵笑声。笑罢谢明朗又听人说:"不过言采也有言采的本事,沈惟之后这些年,好像还没谁拍到他和男人在一起的照片,很多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好多人是经纪人出马买都买不过来呢。搞不好他又重新开始喜欢女人了也说不定,他们这些人的生活,谁又真的搞得清楚。"

  听到这里谢明朗眉头一皱,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那天下班之后谢明朗去租了一堆沈惟和言采合作的电影。当年的言采还很年轻,举手投足间都不免生涩,但是镜头下的他又耀眼无比,表演时总有神来之笔。

  看了好几部之后谢明朗困了,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睡过去。迷迷糊糊之中他看见年轻的言采向他走来,非常年轻,穿着浅色的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看起来那么柔软,衬得整张面孔的线条都柔和起来,双目清澈而明亮,就像是藏了最珍贵的宝石。

  谢明朗看见他的微笑,那是与他知道的"言采"的笑完全不同的笑容。那一刻他心跳如鼓,下意识地转身去找自己的相机,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也就是这一刻,他醒了过来。

  电视屏幕上电影的剧情还在继续,正好是言采的面部特写,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没有任何笑容,眉心微微蹙着,正在沉思,但是眼中光华逼人。谢明朗简直不敢正视这个镜头,赶忙转开脸,又懊丧地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他反复地想,真是要命,真是要命。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他都在看一会儿片子睡一会儿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结果弄得有点着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打不起精神,心神不定,眼前飘的是前一天夜里看过的片子的镜头,零碎地没有任何情节上的联系。

  临下班之前人事主任忽然过来,叫他去办公室谈话。谢明朗看了一眼主任的脸色,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进门之后刚一坐下,果然就听到主任说:"小谢,这个月的副刊,怎么你一张照片也没有?"

  谢明朗本来还有点走神,听到是这个,反而不那么担心了。他露出个态度良好的笑容:"我不知道去哪里拍这些照片。"

  "你也不是入行一两个月的新人了,这种事情要多问多跑,坐在办公室里是抢不到新闻的。还有,下个月开始就要给每个摄影记者分配额定指标了,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谢明朗心一沉,面上还是没什么变化:"主任,我真的不是这个材料。而且报社其他的任务也有,我可以多做一点报导照片这方面的工作......"

  "你和我讲这个也没有用。我只是按规矩通知你一声。要不然你让你的责编和总编去谈,看看怎么说。"

  这么说就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谢明朗听了之后有些麻木地点头:"我知道了,麻烦主任你了。"

  "哦,还有一件事情。听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展出的设计?"

  谢明朗一怔。他大学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办一个艺术展,他也在帮忙作一些布展方面的设计和安排。谢明朗虽然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但听主任这么说,应该是多少知道一些风声的。他就赶快说:"啊,就是给大学同学帮帮忙而已。主任您放心,我都是在闲暇时候来做这些事情的,绝对没有影响到工作。"

  "嗯,那就好。我没事了,你可以出去忙了。好好加油吧。"

  到了月底,总编果然提出了摄影记者在每个月到达到多少工作量的相关要求,并把这些直接与工资奖金乃至出勤率挂钩。谢明朗无法,私下和孟雨商量,孟雨也是苦笑:"我这个时候要是去帮你说话,那就是害你。要不然过一个月,看看完不成这个标准是什么后果。不行我们就一起跳槽吧。"

  她说的轻松,谢明朗却没法如此轻松对待,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总是骑着他的摩托出去乱转,美其名曰找新闻。但目的地往往是郊外的公园或者田野,初冬了,他也不在乎,几个小时的冷风吹下来,相机里总能多出几张照片,却都是风景或者普通人,和那个花花绿绿的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眼看着又一个月就要过去,谢明朗还是只交给责编采访照。责编催了几次,看他态度良好又坚决不改,叹了口气,由着他去。

  那天谢明朗又一次采风回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责编拉住:"明朗,正好你回来了。今晚有个活动,我想要你跟着孟雨一起去。"

  "是什么?"他迎风吹了好几个小时,面颊冰冷,说话都不太利落。

  "一个大型的慈善晚会,很多艺人出席。要求记者正装出席,我们想了想,穿正装还满像一回事情的,你算一个,所以就是你了。"说到这里责编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这是个好机会,不要错过。多拍一些片子回来,这个月就过关了。"

  谢明朗知道这是责编在帮他,但感激归感激,心里还是有些抵触。因为他面上还僵着,这点小情绪没藏好,被看出来了。责编就说:"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何况这个机会难得,别人抢还抢不到呢。你先开社里的车回去换衣服,再去接孟雨,晚上八点,不要迟到了。"

  晚会的举办地恰好是当初谢明朗跟着孟雨第一次采访言采的那间酒店。事隔半年,当谢明朗再一次踏进酒店的大厅,一时间竟然微微地出神了。

  孟雨只见他出神,而不晓得在想什么,就拍了拍他:"宴会厅在那边,你可以先取吃点东西,再开始工作。"

  "哦,我来之前吃过了,孟姐,我们进去吧。"

  大厅里果真是星光灿烂,除了演艺界人士,还有不少商界要员,知名的慈善家,和之前拍卖会上中标的各位金主。衣香鬓影之中觥筹交错,场面豪华盛大,自是令人目不暇接。

  谢明朗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厅,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唯独没有言采的。这反而让他定下心来,走到大厅的一角,和其他的摄影记者一起开始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他一边调焦一边和身旁的同行们打招呼闲聊,还顺便问了一下他自己没来得及看的晚宴流程。几分钟之后他已经准备就绪,先拍了一张大厅的全景,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说:"言采和徐雅微来了。"

  谢明朗移开目光,看向大厅的入口处,只见一对璧人相携而来。原来都在大厅一角的记者们这时纷纷抢过去拍照片,言采和徐雅微连礼服看起来都很搭调,一黑一红,上镜得很。

  主办方像是不知道这出已经超开的绯闻,还专门把两个人安排在同一桌,位子也相邻。如此一来,两个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更是不知道谋杀了多少胶卷。

  这样蜂拥而上抢拍照片的场面一直到晚会正式开始才算稍稍告一段落。宴会是之前的慈善拍卖会的主办方的致辞开始,接下来是这次捐款最多的人士,再就是捐出物品支持拍卖会的明星们,然后其他人就在下面一边吃一边听。整个宴会气氛很轻松,致词都不长,间或有妙语如珠者,听得整个大厅笑声掌声不断。言采也上台了,他捐出去的一本他得金像奖那部电影的剧本这次拍了最高价,主持人还专门从买主手中暂时借过来,当众翻看一阵,笑说:"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好用功。"

  言采在台前笑笑。《蜘蛛女之吻》顺利结束,换了个发型,也没那么瘦得厉害,精神和气色都很好。听到主持人这么说,他就说:"天份不够,就只有努力一点,好在天道酬勤,谢天谢地。总之,还是要谢谢肯买下这一本都是鬼画符一样字的好心人。"

  谢明朗一直窝在角落里,没有凑上前去拍照。但是偏巧一个扩音箱就挂在他头顶,音响质量太好,言采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一样。

  他看见言采在笑声中回到座位上,笑着对身边的徐雅微说了句话,惹得她也微微笑了。这个场面真是和谐,谢明朗这时终于举起相机,拉近镜头,拍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张照片。

  晚宴结束后大队人马移师另一个厅开酒会。谢明朗收拾好器材,默不作声跟着去。孟雨过来找他,谢明朗就笑:"孟姐你现在饭饱,等一下肯定酒足,这个晚上出来的值了。"

  孟雨心情是难得的好,笑容满面地拍了他一下:"好了,我们也过去吧。"

  6

  到了这个厅才知道气氛更是轻松。没有固定座位,来宾各自端着酒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社交闲谈。孟雨自有应酬,对谢明朗稍稍交待几句之后就入场会朋友去了。谢明朗还是习惯性地环视一圈,很快找到了言采,于是他立刻挑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躲在一边看热闹。

  "你这是消极怠工吧。"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说。

  谢明朗扭头一看,颇为惊讶:"怎么是你。"

  不愧是模特,十足华丽的礼服穿在卫可身上也毫无过分繁琐之感。见到谢明朗后他扬起手来:"好久不见,原来你是记者。"

  谢明朗从起先的惊讶之中缓过来,同样笑着打招呼:"你好。我也是很偶然才知道你是模特。"

  卫可露出一副被戳穿后无可奈何的表情:"哦,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今天晚上过来采访?"

  "其实是在怠工。"

  虽然和卫可只是一面之缘,谢明朗却总觉得和他投机。果然卫可听见他这么说也笑开了:"如果每次活动记者们都像你这样说不定是好事一件。我去再拿杯酒来。这个角落清静,可以慢慢聊。你想喝什么?"

  "我喝酒之后会成话痨,还是请给我端杯水吧。"

  卫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我不喝已经是。他们准备了上好的香槟,不喝简直对不起主办方的血本。"

  一会儿之后卫可晃回来,手上拿着一支开好的香槟和两个杯子。谢明朗觉得有趣,端起相机来照了一张,说:"这个牌子应该请你去做广告。"

  卫可非常熟练地倒好酒,分给谢明朗一只杯子,说:"这都是以前在酒吧打工时学的。现在还没忘,真是技不压身。"

  谢明朗把酒一饮而尽,这是他喜欢的味道,就又多喝了几杯。等他喝完卫可就问:"我还不知道你在那家报社?"

  "曾经的《银屏》。"

  "现在呢?跳槽了?"

  "没有。"

  卫可一挑眉,又笑:"你说你酒后话痨,我看是惜字如金。"

  谢明朗问:"你今晚怎么在这里?"

  "我花大价钱买了东西,主办方就发函请我来吃一顿晚饭。"

  "哦。我以为你也是嘉宾之一。"

  "还没有有分量到这个地步。"卫可说完,一仰头,又是一杯酒喝下去。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谢明朗忍不住问:"等一下,你拍下来的东西不会是言采的那本剧本吧?"

  卫可似乎吃惊了一下,但立刻笑开,很愉快地点头:"非常正确。你是怎么猜到的?"

  谢明朗把手上的酒杯顺手搁到一旁的台子上,答道:"那天在餐厅,你说你已经看了五场戏,原来不是去看郑晓。"

  "不是。但他确实是额外的收获。"

  "可是......"谢明朗想到那一天卫可在言采进门之后没多久就离开,心里还是不解,索性借着酒力问出来,"那天言采也来同一间餐厅,你却立刻走了。"

  卫可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这倒把谢明朗问住了。半晌之后摇头:"我见过各色粉丝,看到自家偶像都是争先恐后涌上去,哪怕摸一摸衣角也是好的......还是说,你只喜欢言采的戏?"

  "你真的想讨论这个问题?"

  "当然你不愿意我绝对不勉强。"

  卫可耸肩:"我不介意。"

  说完他转身在会场上寻找言采的身影:"你可以分得清喜欢某个人的戏和喜欢某个人之间的区别?其实和当艺人一样,作粉丝也有法则。无论怎么在口头上哭喊多么爱某个艺人,行动上如何砸大把的钱只为看他们一眼,粉丝本质上都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生物,借着几部片子一些报道,在心里再塑造出一个偶像来。至于那个艺人本身是什么人,你觉得粉丝真的会在意吗?他们心里已经树好了形象,直到他们舍弃那一天,都不会变更。这套法则我不喜欢,并且觉得无聊又愚蠢。我知道我看到的言采只是幻影,但是我乐于保持这种幻影,走近了泡沫就碎了,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为什么要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去要一个签名,攀谈两句,或者留下来看他怎么吃一顿饭?"

  谢明朗听完笑出声音来,引得卫可回头问他:"怎么,很好笑?"

  "不不,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不要见镜头下的言采,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卫可笑容加深:"你觉得我口是心非?买东西的事情给经纪公司知道了,他们执意我到场。本来还安排了和言采握手见面之类的,我无论如何不肯,总算不了了之。"

  "真可惜。我的同行们知道了肯定会记恨你。你准备拿那个剧本怎么办?"

  "看也看过了,当然是还回去。"

  这下谢明朗真的吃惊了:"还回去?"

  "当初托人竞拍的时候没想到真的能买下来。虽然不知道言采是出于什么心态把这个拿出来拍,但是我既然不需要,还回去总是不错。"他又看见谢明朗勾起的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在强忍笑意,"你总是在笑。"

  谢明朗正色答:"我在想如果都像你这样,娱乐圈会少多少热闹。你想想,没有拦车哭喊,没有大声尖叫,也没有大大小小的歌迷影迷后援会,大家老实看戏排队买唱片,然后有秩序地离开......好像一道宴席,少了前餐,简直不算完整。"

  "你这话说得真是刻薄。"卫可按着谢明朗的话去想,也笑了出来,他一边摇头一边笑,"果然物极必反。要如果真是这样,你们的工作量也少了。"

  "这是砸人饭碗啊。"

  他们正聊得开心,没有留意到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女人朝他们走来。那人走到卫可身边,瞄到他手上的酒瓶,脸色稍微一沉,又立刻恢复过来:"我四处找你,你倒躲在这儿。"

  卫可听到这个声音笑容就僵了,背对着她对谢明朗使个眼色,才转身:"乔小姐,我和《银屏》的谢明朗正在闲聊,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也喝一杯。"

  她看着那已经空了大半的瓶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没有与卫可在言词间纠缠下去,先对谢明朗打了个招呼,才转过身来说:"你明天还要拍照,当心起酒疹。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恰到好处地收尾,笑容对着谢明朗,无懈可击。

  谢明朗就伸手和他们道别:"我也该差不多开始工作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送走卫可和乔小姐,谢明朗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才开始绕场寻找镜头。酒精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痒,大脑皮层却很兴奋,他心想怎么样也要照几张回去交差,就借着酒力一个劲地按快门,也不管镜头里的人认得不认得,只要有张过得去的正脸就算是合格了。

  如此绕场一周后,谢明朗查了一下照片的数目,对这个数量非常满意,他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等着酒会散场。

  他在吃冷盘的时候目光正好捕到孟雨,只见孟雨说着说着就回头四顾,谢明朗知道这是在找他,但奈何躲已经太迟,迎着孟雨投来的目光勉强一笑,同时再硬着头皮过滤掉孟雨身边同样投过目光来的言采。

  但他还是不小心偏了一下头,在看见言采的笑容后,谢明朗很快以极不自然地姿势别开脸,稍后又索性站起来,想到大厅外站一会儿。

  可是孟雨在中途拦住他。好在她只有一个人,这让谢明朗多少心里安定一些:"孟姐,你怎么过来了。"

  "你喝了酒?"

  "嗯,遇见个朋友,喝了两杯。"

  "这可不止两杯的量。你还能开车吗?"

  谢明朗这才想起开车的事情。孟雨见状,叹了口气说:"算了,也是难得。等一下我自己开车回去一样。你照片拍得怎么样?"

  "拍了几十张,交差没问题。"

  "嗯,我想也可以了。如果照片拍够了,你又待着无聊,可以先回去。这边再一会儿也散了。"

  "没关系,我还是等到结束吧。酒的事情,真是对不起......"谢明朗低下头,连声道歉

  "好了好了,真的没什么。你用不着对我道歉。要不然你去外面坐一下,外面空气好一点,你也醒一醒。"

  "嗯,好。"

  他匆匆离开,谁知道酒店的大堂比宴会厅还要暖和,谢明朗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就已经在微微发汗了。仗着酒带来的暖意,谢明朗走出酒店,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顺便退退酒。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登时觉得醉意消去大半。

  他身后的酒店灯火通明,宛如华装的贵妇人,披着夜色而来,真是无可形容的奢华气象。

  谢明朗看了很久,终于觉得冷,不得不回到温暖的室内去。上台阶时他低着头,有些无聊地数着台阶数,刚刚开始数就看见另一个人的脚,却是在拾阶而下。

  他顺势抬起头来,接下来几乎是要苦笑了,更不幸的是原本想趁着天黑支吾过去的打算也一样不曾如愿。

  言采取出还没点上的烟:"原来你在这里。"

  和之前满耳欢言笑语的宴会场不同,酒店外面的花园静得要命,连袖子蹭了一下衣服发出的布料的摩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谢明朗见躲不过去,点点头,寒暄道:"我在这里不奇怪。见到你才是稀奇事。"

  言采一笑,指着手指间的烟说:"烟瘾犯了,出来抽一支烟。"

  "哦,你慢慢抽,我先进去了。"谢明朗借势要走。

  "你脸冻得发白,快进去吧。"言采点燃烟,轻声说。

  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轮廓还是很清晰。谢明朗静静看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句:"那好,再见。"

  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只觉得身后一阵力拽了他一把,他毫无防备,就被那阵立拉得往后跌去。最初谢明朗脑子有一瞬的空白,等清醒过来见言采和他都已经站在台阶下的暗处。谢明朗只能看见言采的眼睛,有着戏谑的笑意,他不由又惊又怒,双手冰冷,脸却是烫的:"你这是做......"

  "你声音轻一点,这里这么静,我也没有聋。"

  谢明朗没再说话,静了一刻,觉得自己镇定了,才复又低声开口:"这可不有趣。"

  "你又在害怕。"

  "我怕什么?"谢明朗反驳,"我倒是冷,这身衣服不是穿来吹冷风的。"

  "好,我们进去聊。"言采掐了抽了一半的烟,说。

  "聊什么?"

  "随便,我在那里面待够了,短时间内不想回去。"

  "怎么,不想和徐雅微再演下去了?"

  言采微笑:"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就是我演得还不够好。"

  谢明朗亦笑:"不,演得非常好。只是正如你的职业是把不同的角色演得让所有人信服,我的职业恰好是在一瞬间捕捉人各种最细微的表情,再客观地记录下来。你夸奖过我的天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东西,但是偶尔的灵感还是会冒出来的。"

  言采听后一时没有做声。谢明朗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有点后悔,转而说:"我还有工作要做,离开得太久实在对不起我的薪水。"

  言采笑得眼睛弯起来,这是明知道谎言却不戳穿的了然表情。谢明朗看见他这样的神色,自己终于先心虚了,口气不知不觉中有所转变:"我不是个好聊伴,总之......"

  "难道你真的想回到那里去?"

  谢明朗一震,沉思一刻,说了实话:"不想。"

  "那干嘛急着回去?看浮世绘吗?"

  谢明朗差点脱口而出说再怎么样无聊也比现在要好。他非常不喜欢眼下这种感觉,那种不可名状微微的压力和紧迫感让他紧张,甚至会发冷到战栗。

  "言采......"

  他本来想说什么,应该满重要的,但是在感觉到言采停在他脸上的手之后就彻底忘记了。谢明朗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电影节那晚的感觉又回来,他觉得危险。

  "你的脸都冻僵了。"

  言采压低声音,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稍微有一点嘶哑。谢明朗都要佩服自己怎么能听得出这样细微的差别,而下一刻言采温暖的手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温暖的东西。

  那个吻很短,蹭了一下就离开。谢明朗惊讶地睁大眼睛,听言采说:"你是喜欢这家酒店,还是换一个地方。"

  "我......"他本来下意识地要说"我不知道",好在立刻反应过来,话锋一转,"我都不想选。"

  他指尖一直在发抖,直到言采的手握住他的,言采身上的烟味很淡,酒味更浓一些,这让谢明朗有一刻的恍神。也就是同一刻,言采抓起谢明朗的手来,送到嘴边亲吻他的手心。谢明朗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个人就可以这么温暖。

  "你不冷吗,早点做决定,也就少挨一点冻。"言采的声音模糊在谢明朗的手心里,但那笑意是绝对不会听错的,"你拖到现在,总不是为了再次拒绝我。"

  到了这一步,有些话再说无益。谢明朗放弃了伪装和推脱,应了个好字。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对谢明朗来说就像在演反间谍电影--他按照言采的嘱咐先进去,坐在大厅里让自己暖和过来,同时若无其事地看着几分钟之后言采也进来,对着前台交代了几句,又回酒会上周旋一圈,再次不动声色地出来。接著言采往电梯间走,谢明朗则依着言采的之前说过的话用楼梯步行去酒店东边出口的那个地下停车场。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停车场,只见那楼梯是螺旋式的,从上面望下去不见尽头;再没有其他人,灯光白惨惨的,他却莫名有些兴奋,甚至不免期待,像是在赴一场没有结局的宴会。

  推开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想的是如果真的有记者守在这里怎么办。但是犹豫也只是一刻而已,门后的景象让他有点意外,停车场不大,但都是好车。他四下一看,没看见其他人,正在想言采人在哪里,角落里某辆车车灯闪了几闪,很快就停到了他面前。

  谢明朗上车之后就说:"特权阶级用的停车场,不过这下我知道了,以后你们可要小心。"

  言采只笑:"我应该直接带你去酒店的最高层。你也就没这么多话。"

  车子开出酒店之后谢明朗觉得有点倦,问身边的言采:"要开很久吗,我想睡一下。"

  "很快就到,你睡。"

  他心想再快也要一段时间,就安心地眯了一会儿。车里暖气很足,谢明朗睡得很舒服,以至于言采叫他的时候都有点不愿意起来。

  下车一看,没想到还是在市里,看着眼前一排有些年岁的老房子,他就问:"这是哪里?"

  "我的房子。"

  谢明朗摇头:"乱说。谁不知道你的房子在东郊,偌大一栋,背山朝湖。"

  "你们都知道,我怎么能带你过去。再说郊外的房子哪里有这里方便。你不是喊冷吗,上楼去吧。"

  言采的房子只是其中的一套公寓。他们从门口就开始亲吻,门开的那一瞬差一点一起摔到地上,气氛理所当然地升温着。谢明朗被抵在墙上,两人贴得太近,手指交缠,异常亲密。

  潜伏在身体里的酒精又一次发挥了作用,谢明朗感到言采的手溜进衬衫里,在腰间流连不去,热得他要挣扎,与那灵活的手指相比,言采的手臂有力得很,所有反抗都被狠狠压制住。谢明朗空着的那只手抓住言采的肩膀,与言采温暖的手相比,衣料是如此的冰凉,让他刚刚触上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松开,又不得不再紧紧抓牢。

  这个小小的细节惹来言采的低笑,笑声留在耳边,像是有了形状,潮湿而甜腻;吻从他唇边滑开,顺着颈子蜿蜒而下,言采甚至可以不用手而直接咬开他的领结,然后扯开衬领上那颗扣子,不轻不重在颈动脉上咬了一下,才伏在谢明朗耳边问:"是我替你解扣子,还是你自己来比较快?"

  这种人不演爱情电影绝对是暴殄天物。谢明朗费力地走神。他呼吸不稳,腿好像也在发抖,勉强稳着声线说:"本着情趣的原则,怎么问我?现在我一身是汗,你先让我洗个澡。"说完这句话之后笑起来,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收聚了所有的光线,睫毛在眼窝投下浅青色的阴影。

  谢明朗当然不是一个人进浴室的,这个澡洗下来整个浴室也一塌糊涂,水迹后来从浴室一直拖到卧室,但根本没人去管。那一夜谁是谁欲望中的一根浮木,谁又是谁旧梦里的一痕残影,早在炙热的纠缠中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先醒来的那个人是谢明朗。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幽暗却温暖,他一时恍惚,伸出手往床头柜的方向乱摸,直到手狠狠打到台灯才猛然想起这不是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他痛得只吸冷气,甩手的动作大了一点,靠在他身边的言采动了动,却没醒,反而向谢明朗靠得更近了一些。

  谢明朗偏过目光去看他。言采的睡姿不太漂亮,稍微蜷作一团,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也不觉得痒,依然睡得很沉。

  看着这张睡脸,谢明朗玩心忽起,伸出手拨开言采的头发,想看看睡着了的言采到底是什么表情。言采一开始还不理他,皱了皱眉继续睡,到后来又翻了个身,但是谢明朗就是不死心,等如是再三,当他又一次伸过手的时候,才碰到言采的头发,手就被狠狠打了一下:"你还来劲了。"

  这边谢明朗悻悻收回手,言采则坐了起来,眼睛里其实还是藏了一点笑的,并没有因好梦被打断而见得气愤。他看了一眼谢明朗,听他问:"几点了?"

  言采找到放在他这边床头柜上的钟:"刚刚过午。"

  谢明朗一听变了脸色,掀起被子要下床,却被言采一把拖住:"今天是周末,你往哪里去。"

  见谢明朗紧张的表情蓦然和缓下来,言采摇头:"你怎么日子过得比我还糊涂。"

  "喝多了,又睡多了,不免糊涂一次。"

  床铺间着实温暖,特别在想起是周末之后,谢明朗实在没有太大的毅力这么快爬起来。他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想着再眯一会儿。可是这次手上不规矩的人换成了言采,被撩拨了几次,谢明朗彻底没了睡意,两个人又小小缠绵了一阵,才心满意足各自起来冲澡梳洗。

  那一身晚礼服就算没弄湿,白天也是穿不出去的,好在谢明朗和言采体型差不多,言采就找了几件平时穿得很少的衣服让谢明朗换上,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去吃午饭。

  昨天夜里意乱情迷之间顾不得多看,直到这一天中午谢明朗下了楼,才看清楚原来这一带是市内富人区里最好的地段,虽然在市中心,但连地铁和公交都统统绕过,平日里街面上往来最多的除了私家车,就是出租车和自行车。

  周末这一带街面上很静,大抵是本区的住户们要不出门度假,要不还没起来,街对角的奢侈品店倒还开着,只是不见人进去。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买房子。"谢明朗回头看了眼言采公寓的那栋小楼的门牌号,随口说道。

  "买了十来年了。这是我买的第一套房子。你午饭想吃什么。"

  谢明朗对吃并不讲究:"我其实不饿。而且这一带你是地主,你定吧。"

  言采带着谢明朗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找到一家门面很小的餐厅。他们到的时候下午两三点,正是生意冷清的时候,乐得没有外人打搅。

  他们一边吃,一边闲聊。言采开头就是:"我对《银屏》的近况略有耳闻。"

  谢明朗喜欢这家店的口味,本来吃得很开心,听到这句话夹菜的手在半空滞了一下,应答得有点有气无力:"是吗。孟姐和你说的?"

  "你们杂志改版,算是不小的事情。以前我认得一个人每期《银屏》都买,后来我也有了这个习惯。变动还不小,几乎都看不出是《银屏》这本杂志了。"

  "是啊。"谢明朗闷声答,"变得太多了。"

  "我知道有杂志社想挖孟雨,那家平台比《银屏》大得多,对于她来说也是个更好的机会。她如果真的走了,你怎么办?"

  虽然孟雨以往私下里会赌气一般喊着说不行就跳槽,但谢明朗知道她对《银屏》感情深厚,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离开。但偏偏眼下和他说这监视的人是言采,谢明朗心中动摇,嘴上却不认:"孟姐在《银屏》这么多年,现在正是《银屏》的非常时期,她是不会走的。"

  "那你呢?"

  "我喜欢这里,更不可能会走。"谢明朗不敢看言采的眼睛,低着头沉声答。

  言采的语调并没怎么变化,还是一例的从容不迫:"哦,所以那种每天从国外的图片社买一堆照片修修改改一番,要不就是拦着谁的车偷拍几张连署名也没有的照片的日子,你也很满意?"

  谢明朗一震,终于抬起头来,却说不出话。

  见状言采喝了口水,面上毫无笑意:"你要过这种日子,那也是你的事情。"

  "《银屏》......"他想说《银屏》怎会是这样的三流刊物,但回想过去一个月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这句话始终说不出口。

  沉寂在二人之中盘旋不去,半晌之后,还是言采打破沉寂:"我说过,你年轻而有天分,这不是违心话,你不该在如今的《银屏》埋没自己。谢明朗,你可想过做一个独立摄影师,没有拘束地自由创作?"

  谢明朗抿起嘴,良久之后说:"我需要一份固定的工作,这和家庭价值观有关,我不希望父亲不愉快。"

  "这并不矛盾。我也说过,我可以让你离理想更近一些。"

  此时的言采就像一个魔鬼,平静地提出充满无限诱惑感的条件。谢明朗不想看他,下意识地要抗拒来自言采这个人本身的诱惑。

  但这一切随着言采的一句话变得徒劳。他听见言采轻声说一句:"就算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谈,我并不想你现在的这份职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

  谢明朗愕然地抬头,无言以对;言采伸出手来,盖住谢明朗搁在桌子上的右手,正视他,温声说:"你并不讨厌我。"

  谢明朗不作声,言采收回手,继续说下去:"昨晚你也一直很清醒。难道对你而言只有胼手胝足得来的成就才值得骄傲?我欣赏你的才华,想让你少走弯路,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天底下没有平白得来的午餐。这不是童话世界,有些东西我欠不起。"谢明朗态度较之当日,并未动摇。

  言采微微叹息,问:"你昨天为什么愿意同我回来?"

  "因为我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

  "我怎样才能让这样的诱惑持续得更长一些?"言采再度问他。

  谢明朗怔怔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言采的眉心微微皱着,再次伸出手勾住谢明朗的脖子,拉近了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留在我身边。不要拒绝我。"

  很久之后谢明朗从僵化中回复,稍稍扭过头,浮起一个微弱的笑意来;他回吻回去,哑声说:"谁能真的拒绝你。"

  然而那一刻有一句话在心头盘旋良久之后,还是没有说出口:言采,多年之后,轮到你来做提携者和引领者了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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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渥丹于2007-06-1718:51:07留言☆☆☆

  9

  最先探知一点两人之间种种端倪的人,是潘霏霏。

  寒假开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了一个箱子跑到谢明朗的公寓来小住一段时日。她事先没有打招呼,叫谢明朗有点措手不及,又不能说什么,若无其事让她住下之后,伺候了几天,才敢问:"为什么不回家?"

  "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就要承受两个人的念叨,还是算了吧。我妈总是拿你来教育我,爸又总是问我你的近况,我当然是能躲一天是一天。我又没钱旅行。"潘霏霏答得理直气壮。

  谢明朗想到父亲和继母围着潘霏霏唱红白脸的场面,倒也理解她不想在家待太长时间。他听到最后一句,没多想,就说:"这样吧,你想去哪里,我帮你报旅行团,也替你给家里打电话。"

  潘霏霏见他说得这么干脆,笑着调侃:"嗯,现在你是有钱人了,真大方。什么叫苟富贵,无相忘啊。不过你这么着急打发我走,不是有什么要瞒人的吧?"

  谢明朗觉得好笑,摇头说:"真难伺候,你说要旅行,我拿奖金送你去玩,你还这么多话。下次再不多事了。"

  潘霏霏反而更有劲了:"明朗,你这不是在心虚吧。这么说来,这半年来晚上不知道多少次找你人不到......你莫不是有了女朋友?"

  "想到哪里去了。"谢明朗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忙起来不分时间,你不是早知道吗。"

  潘霏霏还是一脸诡异的微笑:"你这么着急否认做什么?唉,不会是什么新近出道的玉女明星,怕传绯闻叫你守口如瓶吧。明朗,不知不觉,你也是算混开了。"

  "你看多了罗曼电影,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情节。"谢明朗伸手去拿搁在沙发另一头的杂志,随口评价。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心虚?"

  谢明朗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猛然抬起头,叹了口气,正色说:"我也瞒不了你。其实我和雅微......"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露出无限苦恼的神色来。

  潘霏霏脸色巨变,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冲过来抓住谢明朗的袖子:"怎么会是徐雅微?我就知道那些照片有蹊跷!"

  谢明朗看了眼表,继续说:"她七点过来吃晚饭,这就没几分钟了,到时候你看见了,我们再说吧。"

  说完低头翻杂志,不管潘霏霏怎么问都是不搭理。接下来这五分钟潘霏霏过的是如坐针毡,一边飞快地想徐雅微花名在外,不知道交了多少男朋友,现在都还和言采纠缠不清;另一边又把她外貌出生年月性格喜好等等在脑中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通谢明朗竟然会和她弄到一起去。

  她想得出神,等再看钟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了,人还没有出现。她不由往谢明朗身上看去,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明朗从杂志中抬起眼来,狡黠一笑:"你只管问,下次半夜让你去湖滨公园的长凳子上等。"

  明白被摆了一道之后,潘霏霏柳眉倒竖,扑过去对着开怀大笑的谢明朗一顿重锤:"我对你不疑有他。你这样骗我?"

  谢明朗边躲多笑:"你要信我有什么办法?轻一点,不要往我手臂上打啊。"

  "打折了拉倒。"潘霏霏口头上凶狠,动作倒是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谢明朗,说,"也是我蠢,就算你喜欢老女人,暗恋的也应该是孟雨那一类的才是。"

  谢明朗简直有些苦笑不得:"怎么越说越来劲了?孟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以后签名照啊什么的,就别想了。"

  潘霏霏斜他一眼:"她要是知道了,我就掐死你。不过明朗,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要带回家,之前让我先见见,保证爸妈到时候满意。"

  "我们兄妹一场,你怎么也该记得这个情谊,不能害我啊。"

  潘霏霏听见作势又要打,嘻嘻哈哈之间,谢明朗总算波澜不兴地把这个话题遮掩过去。闹了一阵潘霏霏又说:"今年过年你回家吗?"

  "去年回去了,今年我初四就要值班,就不回去了。"

  "那只有我承欢膝下了。"

  谢明朗笑说:"你聪明伶俐,一个顶一双。今年也就麻烦你了。"

  "那你怎么谢我?"

  "不是花钱送你去旅游吗?"

  "那我不替你尽孝你也要送我去旅游啊。"

  "我不再送你礼物你也不尽孝了?"

  被这么一问,潘霏霏词穷,闷闷应了声:"我不过随口一说。"

  谢明朗忍俊不禁:"新年礼物想要什么?"

  顿时潘霏霏双眼发亮坐直来,拉着谢明朗衣袖说:"明朗还是你好。"

  "我不好,对于种种不合理要求无限制纵容。你妈知道连我也一起骂了。"

  "你爸就是我爸,我妈怎么是还是‘你妈'和‘潘姨'?"潘霏霏抱怨一句。然而多年都是这样,她也没多加追究,嘟哝完就老实说出想要最近出的一套纪念电影合集的DVD,里面只有一张碟有言采的演出,据她说收录了大把花絮,珍贵非常。

  谢明朗早就知道潘霏霏的礼物十之八九和言采脱不了干系,还是应了下来,并在第二天给她报了去南方某小岛的旅行团。她出发那天谢明朗去送她,递去的大袋子里,除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最上面就是她要的那套碟。

  这样送走心花怒放心满意足的妹妹,谢明朗总算又恢复了正常作息。

  那一段时间言采忙着电影的后期录音和一些宣传,两个人几乎只靠电话联系。所以言采在积极争取某个电影角色的消息,谢明朗反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当时还想是什么片子以至于言采要亲自积极争取,并公开宣称对这个角色很有兴趣,愿意参加试镜,后来找到片子的相关资料一看,心立刻沉下来:那是沈惟的遗作,多年之后版权被遗孀高价出卖。电影公司另找知名编剧修改润色沈惟留下的剧本,选用知名制作人和导演,并以极为浩荡的声势公开招募相关角色的演员,立志不惜血本再拍出一部文艺经典。

  谢明朗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和言采通过几次电话,彼此都没有提起,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再次聚在一起,谢明朗见他开始留头发,才玩笑一般问起:"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留起头发来,冬天暖和吗?"

  言采面有倦色:"我最近想接一部片子,需要试镜,在研究剧本。"

  谢明朗装傻:"还有什么片子你需要试镜的?"

  "我是演员,要争取中意的角色,试镜不是很正常吗?"

  言采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谢明朗问得稀罕一样。谢明朗听他这么说,还是笑笑:"是很正常。不过我记得好像都是制片方带着剧本来找你商量,有点诧异而已。"

  "好像的确是的。不过这样也好,我满喜欢试镜的感觉。"

  "你这样说,对这个角色就是志在必得了。"

  言采只是微笑:"我做不了主。"

  他谦虚归谦虚,不久后试镜结果出来,他众望所归地拿到主演的位置。再过了几个礼拜女主角的人选也尘埃落定:戏剧学院出身,年轻,没有任何影视作品,但在戏剧舞台上,已经是受人瞩目的新星了。

  之前女主角还没定下的时候,多少适龄女演员为了得到这个机会费了不少心思,谁也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也没经过票房考验的"新人"拿到角色。新闻刚出来的时候各大娱乐报章的记者编辑们在刊出人物介绍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选用了江绮拿两年前拿到戏剧奖最佳新人的获奖照,原因无他--除此之外,似乎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曝光照片。

  对江绮饰演这个角色一事制片方自是极力推赞,但各家影迷自有一番议论。然而这种种口水,也只是对这部片子宣传声势的推波助澜而已。其他角色的人选仍在高调甄选,一天一个消息,热热闹闹地占据着娱乐版的醒目位置。

  不过这其中细节谢明朗毫不清楚,言采不把工作带回家,至少谢明朗在的时候如此,谢明朗也乐得不问。后来他参加摄影年会,和一干同行们集体南下,就更是把这件事情抛去了脑后。

  年会的地点是阳光充足的海滨小城,虽是严冬,此处一件单薄外套,顶多再一件薄毛衣,中午时候就能让人额头发汗。这一群人聚在一起,说是开年会,其实更多的还是认识朋友,扩展人际网络,再交流一下创作上的心得。谢明朗在这几天里认得新朋友,同行聊天,总是话语投机,加之没有任何压力,这几天就好像在彻底的休假一样。
 

 
某天他起得迟了,错过了大会组织的去附近的另一个小岛上采风的活动,索性自己带着器材绕着城市乱逛。冬天的小城节奏慢下来,此地多养猫,老看见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窝在民房门口或者屋顶,看见陌生人来也不惊,懒散地抬头盯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去,继续做梦,两不干扰。谢明朗并不算太喜欢动物,但是忽然看到某只猫的表情特别像言采,心里一下子乐开了,眼疾手快抢到那个镜头,在液晶屏里一看,更是笑不可抑。

  因为这个小插曲,谢明朗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直维持着非常好的心情。他走街串巷,最后终于来到海边。

  冬天的海边哪怕在阳光下也有难掩的寂寥感。浪花拍上高高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来。海水的颜色虽美,整个海岸却没有好沙滩,走过去都是碎石,也算是美中不足的憾事一见。

  他远远看见沙滩上围着一群人,设备齐全,一看就是专业的摄像队伍。谢明朗稍微走近一点,看清是在给模特拍外景,就再没走近,想绕过他们,去沙滩的另一边。

  潮水的声音不小,工作中的人们必须用很大的声音互相交流,这些声音又被风或多或少地送到谢明朗耳中。在听见好几个熟悉的声音的之后,谢明朗还是停住了径直前去的脚步,转而走向声音的主人们。

  卫可眼尖,早就看见谢明朗,摄影师上个镜头刚拍完,他立刻就朝着谢明朗的方向微笑。之前谢明朗在其他活动中碰见他好几次,每每都是被拉去角落里喝酒闲扯,早已熟得很。谢明朗不由也微笑,趁着工作人员协助摄影师调整反光板角度的间隙,卫可干脆甩下要帮他补妆的化妆师,朝着谢明朗走过来:"谢明朗,这么巧在这里都遇见你?"

  "今年的年会在这里开。我已经过来一个礼拜了。"

  "哦,难怪。我们昨天才到,"卫可朝人群一指,"这就马不停蹄开始工作了。"

  看见季展名的身影谢明朗并不惊讶,他收回目光,笑说:"既然都在这里,晚上出来喝酒吧。"

  卫可才笑嘻嘻应了个好字,他的助理就跑过来催他回去工作。如此一来季展名不免也看见谢明朗。对于季展名来说,后者的出现显然更让他惊讶,以至于他在稍加犹豫之后,挥了挥手才说完"大家休息一下吧",就立刻朝着站在离海稍远处犹自谈笑风生的两个人走过去。

  谢明朗这时已经堆好笑容来,等着季展名走过来,再等着并不知情的卫可笑容满面开口:"老季,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谢明朗心想这真是俗气的开场白,继而又想到该怎么样让这场面更生动一些。在他默默思索的时候,季展名已在朝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明朗。"

  听见卫可在一旁插了一句"也是,你们应该认得",谢明朗也点头,回握住季展名伸出来的手:"过来参加年会。"

  "原来如此。"

  说完两个人再没有话好说,沉默下来。这种气氛显然不太对,不要说谢明朗和季展名,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卫可有所察觉。但他们谁也没有让这沉默维持太久,就以季展名的抽身离开告终。此时气氛稍有好转,卫可进一步和谢明朗约定晚上碰面的时间地点,这才互相道别,各忙各的去了。

  为了拍一个日落的镜头,谢明朗比约好的时间稍迟才到约好的酒吧。虽然酒吧里光线迷离,谢明朗还是没怎么费力地找到了卫可。他径直向卫可走去,此时的卫可身边热闹得很,有意搭讪的男女都有,场面五光十色活色生香。相较之下,他身边那个除了点单之外几乎头也不抬的身影,黯淡得简直如同一道影子。

  谢明朗没多说,走到卫可身后,拍了拍他打了个招呼。卫可看到他眼睛发亮,站起来把手上的酒杯递到手里:"来,你要是不怕冷,我们去外面喝。"

  毕竟是冬天,白天再怎么暖风熏人,夜风一起,还是冷得可以。谢明朗本来就吹了一个下午的海风,坐了一会儿有点受不了,还是提议坐回去。对此卫可坚决不肯,说里面哪里是酒吧,简直是盘丝洞。谢明朗大笑:"你什么时候怕过这种场面了?"

  但不管怎么说,卫可不肯再回去,指着天上一轮满月说:"清风明月,你舍得进去?多喝几杯就不冷了。"

  他就叫服务生去开烈酒。酒上来之后也不废话,拉着谢明朗和同样跟出来的季展名喝了好几轮。在冷风中喝烈酒,倒也是新奇感受。酒过数巡,谢明朗已经觉得热度冲上来,果然不冷了。

  谢明朗自嘲的"酒后成痨"再一次得到验证,话开始变多,头脑却渐渐变得迟钝。他和卫可聊得兴高采烈,几乎忘记了桌子上的第三个人。

  后来随着卫可随口一句"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之前一直作为倾听者的季展名也加入这场没有主题的闲聊之中。他指着谢明朗说:"他是低我一个年级的师弟。"

  如此一来话题渐渐转到谢明朗和季展名身上去。季展名喝得最多,已经五六分醉了,到了后来竟然不知怎的说起和谢明朗念书时候冬天去候鸟保护区拍照的事情:

  "......大冬天的,湖区冷得要命,还动不动下雨。我们在最近的村里等了好几天,总算等到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是晴天,凌晨四点钟爬起来,没有好路,就沿着渔民走出来的小道去湖边。一路上都滑,两个人都摔了好几跤,手电筒也丢了一个。有一次他还差点踏到不知道是不是沼泽的泥地里,拖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吓得半死。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得湖边,天黑,找到之前搭好的草棚子还真不容易。"

  卫可听得有趣,催季展名说下去:"这一路劈荆斩棘,肯定是个好天了?"

  "嗯,后来太阳出来了,鸟也都醒过来,河滩上一群群的各种鹤、鹳、天鹅,雁还有其他五颜六色的水鸟,漂亮得要命。特别是朝阳映在湖面,一片的白鹤踏着水飞起来......我们在那个又潮又冷待了大半天,等再钻出来,脚都不会走路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是太兴奋,出来之后就往湖滩上冲,惊得附近的鸟全部飞开,我们就踏进水里继续拍,疯了一样,之前当地人提醒的不能下水啊什么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卫可就笑:"老季,原来当年你为了艺术这样肯献身啊。"

  谢明朗这时彻底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固定住,听着季展名借着酒力手舞足蹈给卫可说故事。季展名说起旧事时异常专注,也像是忘记了谢明朗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说到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机子不够好,拍出来的片子现在看看,可取的也就只有热情了。"

  "老季,你对工作从来都不缺热情,缺的倒是和人友善相处的觉悟而已。你晓得,如果今天我再不拉你出来喝酒,其他人都要逃了。"卫可嘻嘻哈哈转过头去问谢明朗,"谢明朗,老季是不是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的扑克脸?我们可是畏他如虎豹。"

  好像听到这个名字,季展名才记起原来谢明朗还在。他有着迟钝地移过目光,眼中除了酒精形成的雾气,还有其他因为那些前尘往事带来的痕迹,都统统揉在一起,蒸腾出来。谢明朗看着卫可,也笑:"江山易改。"

  卫可大笑,又斟满了酒:"那就我为本性难移干杯。"

  他们喝到晚上十一点,谢明朗看了表,说:"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卫可微笑,指着季展名说:"反正他明天起不来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谢明朗一站起来,立刻觉得头重脚轻,就知道是喝得过分了,撑了桌子一把,还是站定了;卫可倒是看上去和平时一样,除了脸上稍微添了点颜色;最严重的是季展名,他脸色看起来倒是很正常,就是刚站起来,立刻又坐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醉死了。"卫可摇摇头,"老季,我扶你吧。"

  他很好心地搀住季展名,驾着他站起来。谢明朗看见这般场面,也摇头:"叫出租车吧。"

  "酒店就几分钟的路,我带他走一走,散散酒。"

  然而他个子太高,这样驾着季展名,两个人都走得费劲。谢明朗本来已经道别了,见到这般景象还是追过去,拍了拍卫可的肩膀:"你们这样下去走回去都要累死。我来扶吧。"

  季展名沉甸甸挂在他肩膀上,每一步都像在拖。谢明朗没走几分钟就开始冒汗,又立刻被风给逼回去。卫可守在一边,说:"我好久没看到老季喝成这样了。"

  谢明朗周遭都是酒气,早已分不出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来自季展名。闻言谢明朗说:"是吗。我以前没有看过他喝酒。"

  "不过今天难得,他太太居然没有打电话来,不然又有故事看了。"卫可笑眯眯地说,"季太太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姑且不论他口中的有趣该怎么定义,谢明朗想到另一件事情,趁着酒力干脆问出来:"你和季展名很熟?"

  "当年我在酒吧打工,他忽然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作模特。这种场面好像只有老的连续剧里才会碰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留下的名片也早就扔了,谁知道是真的。后来也就是这样了,我入行了,合作的机会很多,而我毕竟欠他这个人情,反正慢慢就熟了。"

  "原来是这样。"谢明朗随口一应,"原来他是你的伯乐。"

  "可以这么说吧。"

  谢明朗玩笑一般说:"那这个时候,你就算把他背回去也是应该的。"

  卫可还真的来了劲:"要不然我们试试?你再照下来,等他清醒过来之后我贴在他工作室外面,这个场面肯定很壮观。"

  谢明朗笑了出来,这个动作引得之前已经差不多连知觉也没有的季展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没头没脑地口齿含糊地低声问了一句:"你关节还痛吗?"

  这句话卫可也听见了,目光立刻扫到谢明朗身上,只是不说话。谢明朗抿着嘴,没有作声,这样沉默地走到酒店门口,他把季展名交还给卫可。经过这一番折腾,季展名总算是勉强有了点意识,很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谢明朗,却说不出话来。

  谢明朗知道他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声音。他也知道季展名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决定不再等下去,转而对卫可说:"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了。"

  "明朗。"

  季展名终于出声,他的嗓音很奇怪,一时也没人计较。卫可是最爱说笑唯恐天下不乱的,此时也只是扶着他,好像想帮他站直一些。见状谢明朗笑笑:"怎么像个老女人一样婆婆妈妈了?不能喝就要晓得适可而止,什么话下次再说吧。再见。"

  "再见。"季展名怔怔良久,眼中的瘴气消去一些,很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谢明朗拦了出租车,回去的路上想起来,那一天他们傍晚才从湖边筋疲力尽地回到借宿的村庄。两个人一身泥水,浑身冰冷,狼狈不堪。他自己回来的时候被草根绊倒,又摔了一交,磕到石头上,膝盖破了,脚踝也扭伤了,还是季展名连拖带扶拽着他回来,只恨实在背不动。两个人在路上极力打起精神说笑话,到住地的时候,才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明朗觉得四肢有了点知觉,挣扎着要去看伤口,却被季展名抢先一步。他的手轻轻按在谢明朗叫脚踝上,那只后来肿了好几个月的脚踝当时还显露征兆,只是手压上去,就抽筋一般地痛。当时季展名问的,好像也是那么一句。

  谢明朗就笑了,心想,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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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谢明朗回到住处,换下衣服洗了澡出来,言采的生日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他本来是想先整理一下今晚拍的照片,但在看到搁在桌子上的相机后又改变了主意,从那么吵的场合回来之后,后遗症至今还没有消尽,耳朵总听见嗡嗡的轻响声。

  他坐在沙发上,用浴巾慢慢擦着头发,按下遥控器看晚间新闻。这个时候的新闻已经是重播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了,和中午看的也没什么区别,深夜场的连续剧大抵也很无聊,撕心裂肺地上演着感情过度泛滥的伦理剧。

  百无聊赖换台的时候电话响了,谢明朗动了一下,没有去接,铃声兀自响了几声,也停了。他来回反复换了几次台,终于确定没什么值得他多看一会儿的节目,头发又干得差不多了,谢明朗索性关了电视,准备去睡。

  敲门声几乎也在同时响起。

  谢明朗依然没理,自顾自去卧室。空调的温度太低,一进去就打了个冷战,他不想开灯,正在固执地摸黑找遥控器,就听到大门被钥匙打开的声音。这个声音让谢明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很快恢复如常了。

  言采按开卧室的灯时谢明朗才发觉原来遥控器就在手边。他头也没回,说:"我以为你们要玩通宵。"

  说话间闻不到言采身上的酒味,谢明朗用余光往言采的方向瞥去,看颜色是换了一身衣服。

  言采站在门口没动:"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打电话手机关机,公寓的电话又没有人接,就想你应该是在这里。"

  谢明朗笑了一下:"这是什么逻辑。"

  言采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之前在片场只来得及稍微冲一下换套衣服就出来,头发上的酒还没冲干净,我先去一下浴室。你要是累了,先睡吧。"

  听着浴室的水声,谢明朗本身就稀薄的睡意更是灰飞烟灭。他觉得饿,这才记得今天晚上除了酒几乎没有吃什么,自己去厨房找了点糖吃,顺便把白天特意买的酒和其他食物收起来。糖果不小心吃得太多太急,牙齿开始抱怨,他就只得连糖也放弃了。

  重新睡下没多久言采也出来了。他睡下来,带来潮湿的水汽和人体的温度。谢明朗没做声,翻了个身稍微让出点位置,只管睡自己的。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但听呼吸的频率都知道是谁也没有真的睡着。黑暗中时间变得无意义,谢明朗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久了,眼睛终于开始觉得疲惫,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言采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么低的声音都像有回响:"我不知道今天你来。"

  "嗯,那天剧组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有活动的时候,我想你会肯定忘记生日的事情,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所以没提。"谢明朗稍稍沉默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开口。

  "我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到的稍微早了点,就躲在角落看你演了一场戏。"

  选择沉默的人换成了言采。他无意冷场太长时间,口气倒是无动于衷的:"哦,是吗。"

  谢明朗觉得自己牵动了嘴角:"演得很好,和平时的你完全不同。我非常期待这部片子的上映了。"

  "你看到的只是角色罢了。"

  "是吗,"谢明朗忍不住加深了笑容,尽管他并不如自我暗示的那样愉快,"我倒是觉得从未看过如此真实的你。你像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那种人,真正的情绪只有在摄像机下才会爆发,很震撼,我不知道你演脾气坏到这种程度的人也是如此手到擒来。"

  言采听来似乎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职业不是么?演不到位的话,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嗯,说的也对。"

  短暂的交谈之后房间再次归于沉寂。谢明朗觉得拖着也没有意思,等了一会儿,确定了言采没有再开口的意图,说:"我今天提早离开,是因为吵得受不了了。"

  却不防言采忽然贴过来。湿发贴在他后颈,冰凉的,有一点痒。谢明朗不自觉地想再让开,又被言采伸过来的手抱住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我们都做了一样的事情。谁也不见得更糟些。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只是你的演技太好,我明知道彼此在演戏也觉得不自在。"

  言采说:"你又在说些什么。"语气中有着依稀的疲惫。

  谢明朗转过身。两个人离得近,但黑暗中只有眼睛还能勉强看到,但也看不清具体的神色。谢明朗只听言采说:"我最近很累。我觉得我做了错误的决定。"

  "你已经入戏了,这个时候再半途而废就没意思了。"

  言采不说话,手上更加用劲起来。这样的拥抱和温暖忽然给了谢明朗力量,那些原本无形的感情仿佛有了实体,他挣开言采的怀抱,撑起半边身子,看向言采眼睛深处,也不管这是不是徒劳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一些:"我必须承认,在看过那一场戏后我难过。我无法离你更近一些,对你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你一直是和我不同的世界的人。似乎只有在举起相机,你在我镜头下面的那些时刻,对我来说才是最近的。当然单方面的要求你也是不公平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要让彼此的生活更愉快一点才在一起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无比困惑,又在自我察觉之后,竭力打起精神来。言采听了这一番话,许久不曾做声。谢明朗自觉说得太多,蓦地觉得难堪:"我今天好像喝酒喝多了,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一阵凉风擦过他的耳侧,下一刻谢明朗感到被言采的手勾住脖子,整个人往下倒去。记忆中两个人有段时间没有这样亲近过,亲吻的时候谢明朗觉得自己似乎过于兴奋了,手指陷到言采肩膀的肌肉里,但拧痛关节的反而是自己。他可以感觉到拥抱和亲吻中安抚的意味,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就此打住"的暗示,但是他又分不清楚这些情绪的传递者究竟是言采还是自己。很久之后两个人才结束深吻,接著言采又抱住谢明朗,一动不动。这个拥抱的力度太大,以至于谢明朗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臂要被勒断。黑暗之中两人心跳如鼓,心却又有某种荒谬的冰冷感,不知怎的谢明朗总感觉言采在竭力压抑,时间久了,连他也觉得莫名酸楚起来,为着不能道明的人事和情绪。

  没人真的再开口说些什么,黑暗中唯一可以表达情绪的只剩下具体的动作。稍后随之而来一个又一个的吻让谢明朗觉得好像溺水,徒劳地抓住一些东西而又无能为力地放开。在言采松开手之际谢明朗勉强从他身边躲开,但也只是摸黑去找抽屉里的润滑剂和保险套而已。他身上是汗,手脚在抖,开抽屉都弄得磕磕碰碰,而言采的手在他脊背上徘徊不去。谢明朗忍不住去抓言采的手,被抓牢的反而是他。

  这一夜似乎过得格外漫长,全然的黑暗中其他感官更加敏感,溺水感愈强,压得谢明朗几乎喘不过气来。早就分不清粘在身上的是汗还是未干的水,他怀疑自己听见了液体滴在皮肤上就被立即蒸发的气化声。有那么短短的几秒,无形又无边的绝望感涌来,四周如此的暗和冷,只有身体是热的。谢明朗抓不到其他东西,只能紧紧拥抱住言采,言采也抱着他,好像如此这般,就能生出无限的脉脉温情来。

  再度安静下来之后,言采还是贴着谢明朗,声音嘶哑地说:"虽然时间过了,你也说过一次,但是还是想再向你讨一次。"

  谢明朗的脑子目前还出于半空白的状态。他压了压不稳的喘气声,问:"什么?"

  "生日祝福。"言采亲吻他的后颈。

  谢明朗闭上眼,拍着他的手说:"言采,生日快乐。"

  "谢谢你。"

  ......

  言采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一看时间,都是下午了。他在客厅找到谢明朗,后者见到他扬起笑脸:"起来了?"

  "你也不叫我,这都几点了。"

  言采走过来坐下,谢明朗就顺手关掉正在处理的照片,从电脑屏幕上收回目光转投到言采身上:"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我看你睡得太沉,不忍心喊你。"

  言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气:"我也觉得这一觉睡死了。"

  谢明朗笑一笑,问他想吃什么。言采就说昨天晚上被追得没有几分钟安生,几乎什么也没吃,饿得都忘记了。闻言谢明朗只笑:"昨天的派对还不够盛大、礼物还不够新奇吗?你实在应该回公寓看一下,说不定真有鱼美人坐在台阶上等你,还是复数的。"

  "是吗,我原指望你系着缎带作为神秘礼物坐在桌子上等我来拆的。"

  这几句交谈过于冷幽默,谢明朗一想,冷过之后觉得好笑,就索性笑了出来:"礼物已经过期了,不过食物没有。"

  他去厨房煮了锅海鲜面,又陪着言采吃了一点。二人之间谁也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那些交谈,好像在那场忘情的放纵之后理所当然地屏蔽了。吃完之后言采还是面有倦容,但打起精神来,用寻常口气问:"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休假吧。"

  谢明朗愣了好久,接话:"我今年的年假的确是还没有休......"

  言采稍稍加重语气,重复一遍:"等我忙完手上这部片子,就去休假吧。"

  "好。"

  他站起来收拾桌子,言采看着他,忽然笑问:"你也不问一下去哪里?也许把你拐到沙漠深处了呢。"

  谢明朗同样笑着回答:"去哪里都可以。"

  这一年的夏天到的似乎晚了一些,但热得反常。像是受到这种天气的影响,谢明朗身旁的同事和朋友都变得意外的暴躁,就连谢明朗自己,也觉得比平时更容易失去自控。恶劣的天气让他无法四处乱逛,一般都是下午时分钻去剧院看人排练。几个礼拜前有他的作品送展的摄影展开展了,他一个人去看过,照片放在并不算显眼的展厅,但是因为照片里的那些人,前面总是围着不少观众,快乐地指点低语着。对此谢明朗也很满意,索性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人像摄影上。不同于那些追求"绝对技术"的摄影家们,谢明朗的长处更体现在抓住人物的某个特定瞬间的情绪,并给予客观的记录,对技术层面的追求反而不像刚刚开始学习摄影时候那样殚精竭虑精益求精了。

  经过全剧组三个多月的一致努力,《尘与雪》的拍摄告一段落。在后期制作尚未开始、是否需要补拍也未决定之前,陆长宁很慷慨地给了剧组上下两个礼拜的假期。在杀青酒后没几天,言采和谢明朗就按一个多月前所约定的,一起出门渡假。

  这是这几年来两个人第一次一同出门,谢明朗事先不知道目的地,问言采,言采也只是笑笑说"到了就知道了"。言采不喜欢搭飞机,在车行一夜之后,谢明朗从梦中醒来,发觉已经到了湖区附近的乡下。

  言采的车在乡下的路上开不快,谢明朗干脆摇下车窗拍照。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到过真正的乡间,只见满目翠色,视线开阔无比,清晨的凉风迎面而来,毫无城市里盛夏时分的压抑和燥热。

  那房子在一条小河边,背靠着满是松树杉树的小山,最近的城镇则在十几公里之外。据说其他邻居住在附近的山头或者山脚,但从房子外面看过去,唯一能看见的一栋也明显在步行可以抵达的距离之外。谢明朗觉得这个房子和言采在城郊的房子布局有点像,就是更外观朴质一些。他随口一问,言采告诉他这里的主人就是他房子的设计师,听到谢明朗再没有多问,笑着说声真会挑地方,就拿着行李,直奔屋内去了。

  进屋之后发现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桌子上甚至还摆了新鲜水果,果盘下面留着龙飞凤舞的手书,写着类似于希望住得愉快之类的客气话。这样的周到让谢明朗反而觉得有点不安,等言采停好车也进门来,把那封信交到手上,言采看完就笑说:"我把你骗到这个偏僻地方来,你我就老实在此厮守吧。"

  明知道这是一句不做数的调笑,谢明朗听了还是笑了:"真是被抛尸也不知道了。"

  "你脑子里总是这些血腥古怪的镜头。"言采笑着摇头。

  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的前两天言采都在睡觉,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把之前几个月欠缺的睡眠补回来。谢明朗则拿着相机四处逛逛,山里面凉快,阴处也多,但整天整天地泡在外面,很快他也黑了一圈。所以当两天后言采终于从"夏眠"状态中恢复过来,两人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喝酒,一个指着一个说你白得像吸血鬼,另一个则毫不客气地反击简直是从煤窑里打了几天的滚。

  他们每三天出去一趟采买一些东西,小地方,没有无孔不入的记者和满脸热切的影迷,难得的自在。谢明朗不拍照的时候就去河边游泳,顺着水流的方向飘一个小时,再游回来。言采每天清晨起来沿着河边跑步,下午则会坐在树荫下面垂钓,虽然往往半天下来毫无收获。谢明朗笑话他技术太差,言采则把原因归咎于谢明朗在水里把方圆的鱼都吓跑了。

  生活过得平淡无奇。白天的时候在室外,懒了回到房间里睡个午觉;如果在房间的话,言采更多的时间是和他心爱的拼图待在一块,对此谢明朗也有点无语;晚上就在阳台上下棋闲聊,言采在酒后零零碎碎说一些以前的事情,有意无意的,谢明朗只管听,借着酒力也说一些闲事,七零八落的,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又不动声色地传达出某些信息,再在心知肚明中接收消化来自对方的信息。

  在这样悠闲的环境中时间变得很不真实,谢明朗早就忘记了哪天是星期几什么的。那天他们两个人又坐在阳台上,面前是摆好的棋盘。凉风习习,松涛阵阵,圆月朗朗,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被风送过来,却出奇地不显得阴森。

  谢明朗下棋一直就没下过言采,他正暗恼,听到言采开口:"我忘记告诉你,有你照片的展览我去看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谢明朗意外地问。

  "半个月前吧。你拍的照片我其实一直在看。"言采拣了一块酒精口味的巧克力放进嘴里,"最近你似乎迷恋上了抓拍,对于构图和色彩开始变得草率。这有点偷懒。"

  谢明朗心想此人果然是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他耸耸肩:"我在照人,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更宁愿去记录真实的情感。"

  "趋于完善的技巧和真实的情感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言采慢慢说,"你还年轻,不要把天赋用在自以为新奇的地方。更好的技巧只会进一步帮助你。"

  这个口气谢明朗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下,言采生日那天那场戏的场面不经意地浮上来。他说:"我总觉得你还没从戏里脱身。"

  言采皱眉,没理会谢明朗这句话,沿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觉得非常沉着,简直和你的年纪不符;近来的照片却是反的,带着快乐的浮华感,我并不是说这不好,只是觉得这不见得是对你更好的道路。"

  谢明朗低下眼:"我不知道。我也在慢慢调整。也许很快能有新的进步,也许要更长的时间。不过,你不能指望我在拍摄孔雀的时候表现出土地的厚重感来。"

  听到这个比喻言采笑了,而且笑意有着不可抑制的趋势。谢明朗不知道为什么言采笑得那么开心,自己有点窘,问道:"你笑什么?"

  言采摆摆手,还是在笑,笑够了,才说:"听你那么一说,我在想你眼中的我们,是不是就是一群开屏的孔雀在你面前跳来跳去。"

  这下连谢明朗也乐坏了。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大笑,等到笑声止歇,谢明朗借着灯光看着言采说:"你应该少笑一点,再笑,眼角的皱纹就更加藏不住了,怎么去骗年轻女孩子。"

  言采只是笑着看着他,明暗交替之中,他的脸好似雕塑,眼睛更是勾魂摄魄,连谢明朗都不敢多看。只听言采慢条斯理地说:"你第一次见我,我不就已经是个老人了吗。要嫌弃也稍微晚了一点。"

  "那就老得再慢一些吧。"谢明朗忍住笑,"去找点童子血什么的。"

  ......

  一夜纵情的后果是自从渡假开始作息就极度规律的谢明朗睡过头了,而且更难得的是,当他醒来之后,发觉言采早已经醒了。

  他不疾不徐地起来梳洗,刚打开卧室的门,就听见言采用不小的声音吼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是声音又戛然而止,显然是单方面挂了电话。印象中言采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态,谢明朗吃惊地加快脚步,下到一楼客厅,果然见言采蹙着眉头脸色铁青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见到谢明朗朝他走来,面色也不见丝毫和缓。

  "这是怎么了?"

  言采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还有点咬牙切齿,但真的开口之后又冷静下来。他冷淡地说:"陆长宁打电话来,要我回去补拍镜头。"

  谢明朗一愣,没怎么想接口:"差不多两个礼拜了,提早一两天回去也没什么......"

  言采阴沉地打断他,异常平静:"他已经把片子剪出样片来了,但是制片方说要改结局。"

  "哦......"谢明朗没料到是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一刻勉强用比较轻快的语气说,"新结局是什么?"

  "愚蠢得很。"

  "总不至于写苏醒选择回头,回到编剧身边去,皆大欢喜吧。"

  言采抬眼,目光逼人:"你哪里看的剧本?"

  这口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苛。事已至此,谢明朗无意隐瞒,坐在言采对面的沙发上,说:"卫可借我看的。大纲和全剧本都读过了。"

  言采再没看他,无动于衷一般。这种疏离的气氛让谢明朗很不习惯,但心里却又隐约庆幸可以借着外力来和言采谈一谈这部戏。他整理一下思绪,问:"新结局是什么?是谁死了?编剧还是苏醒?"

  这时言采已经在冷笑了:"苏醒。"

  "真是狗血剧情。"

  "很蠢。"言采冷淡地下着考语。他忽然站起来,对谢明朗说,"我去打几个电话。"

  说完言采走到另外一间房间合上房门打电话。谢明朗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即使隔着一道门,言采那激烈的口气还是隐约可闻,谢明朗静静听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相机,出门去了。

  他回来已经是傍晚,之前为了拍河里的野鸭子穿过一片芦苇丛,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臂。虽然血早就止住,但衬衣的袖口上的血迹始终有点触目惊心。远远的谢明朗看见言采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一直在出神,直到谢明朗走得很近了,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谢明朗抬起头来,忍着夕阳的余晖想要看清言采。言采的脸在夕阳中像是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只听得见他的声音:"我想我们可能要提早几天结束假期了。"

  谢明朗毫不惊讶:"今晚动身吗?"

  包扎好伤口之后两个人出发,一路上很静,月亮已经缺了,但是依然很亮,照在乡间的路上,和路灯一道,把并不宽阔的道路染得隐隐发亮。谢明朗看着窗外,田地都黑黢黢的,丘陵也黑黢黢的,稀疏的光火远在路的尽头。

  "你说服导演和制片了?"

  "目前没有。"

  谢明朗沉默。在车子拐上高速之后,才再度开口:"改动这个结局,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

  "这不算一个好剧本,但改了之后肯定更糟。"言采正视前面,"我贡献了这个片子的一部分,我不想毁了它。"

  谢明朗轻声应道:"是啊,你一直在里面。"

  这次言采转过脸来,夜色下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有一刻谢明朗甚至觉得他笑了,只是那笑容进不到眼睛里:"你这本剧本白读了。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谢明朗索性转开脸去。

  当言采又一次熟练地转换话题的时候,谢明朗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没办法得体地结束上一个话题,那就安静地让它们慢慢过去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个人影展的事情?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言采不理他,继续说。

  谢明朗心头火起,声音不知不觉中变硬了:"你这是在做什么。提携者的身份让你如此乐此不疲吗。还是终于要体会一下多年之后角色转换的快感?"

  言采却没有立刻接话,先把谢明朗晾在一边,开出几十公里,他才说:"这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把戏和人生混在一起的人,现在是你。"

  谢明朗一震,又一次倔强地扭过头去。言采稳稳地超过一辆又一辆车,让它们成为车前镜里一个个闪光的小点。

  僵持令人疲倦。而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这种状态,谢明朗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很抱歉。"

  言采瞥他一眼,面色沉静如水:"这是天分、努力和机会累积的结果,不是你我的一厢情愿。拿这种事情赌气真不值得。我的过去已经不能改变了,就像你的也是一样。"

  他语气平淡,但谢明朗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谢明朗涩然说:"不,不是这样。我已经渐渐开始仰望你了,如此一来,我就更是低到深渊去了。"

  言采很诧异地看着他:"这是什么话?"

  "你不要让我亏欠太多。"

  言采嘴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他还来不及解释的时候,谢明朗先一步抢过话来,说:"也许你觉得这种提携再自然不过,或者你已经习惯了去提携后辈,但对我来说,我无法泰然受之。"

  "你就一定把这些事情分得泾渭分明么?"言采问他,"我以为有感情在,很多事情会坦然一些。"

  "那是说在投入感情之外还能给予其他东西,比如你;可是于我,在这里面,除了爱,我就一无所有了。"

  说完他觉得窘,不自然地垂下眼,肩膀也耷下来。言采转过头来,盯住他久久无语。

  终于言采腾出手来,拍了拍谢明朗的后脑勺,那一刻他语气中的情绪当时谢明朗并不懂得:"那就已经足够了。还有,你还年轻,不会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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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第二天言采直接去了电影公司,而没去剧组报到,结果再后一天国内娱乐版的头条几乎无一例外地报道着文字上诸如"言采与陆长宁在电影公司当众翻脸"的消息。争执的内容没有得到确证,但是各家的猜测都差不多:能够让两个工作狂这样大动干戈的,除了已经进入后期制作的《尘与雪》,实在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随着金像奖提名日期的日益临近,各大娱乐报刊对于相对沉寂了一段时间的这部电影又重新燃烧起热情来,尤其是事件的双方都是大卖点,成对出现效果更好,不着力宣传一番简直对不起这种便宜得好似白送的新闻。制片方似乎对这种程度的曝光也很欢迎,眼看着一些猜测愈演愈烈,也乐得不出来加以澄清。

  在谢明朗看来,言采并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心情,就在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消息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剧组,晚上回来的时候情绪也很正常,甚至之前的那三个月还要更好些。

  补拍实际上只用了一个礼拜,这是为了赶在提名之前把影片送去委员会。据说后期的制作也是以极大的强度在进行,但是就是在这样忙碌的时刻,言采抽出一个下午,带着谢明朗一起去拜访姚隽松。

  姚隽松是谢明朗最崇敬的摄影师之一。当他听说要去见此人,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言采看他紧张兮兮地把收藏的摄影集一本本端出来,翻来覆去地挑,笑着问他:"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准备彻底重温他的作品。还是你想要签名?"

  谢明朗想想,摇头:"虽然他是我尊敬的前辈,但是签名还是暂时算了吧。我带着相机去见他就行了。"但临到出门,谢明朗还是把工作用的相机留下来,带了一个最近才新买的外观很朴素的机械相机。

  姚隽松的工作室和住处在同一个院子里。言采和谢明朗到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坪上已经摆好了茶桌,雪白的桌布随着微风飘动,桌旁那个衣着精致得体的中年妇人谢明朗看着有点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言采。言采低声告诉他那是颇有名气的作家之后,就扬起笑容来,走过去打招呼,并把谢明朗介绍给萧璇认识。

  萧璇听说谢明朗在《聚焦》工作,点了点头:"哦,原来你就是谢明朗,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嘛。"

  谢明朗没想到萧璇居然知道他的名字,意外之余不免谦虚一番;见状萧璇微笑:"《聚焦》是我每期都买的摄影刊物,你的那些人物照总是能给人留下印象。不过为什么不多照一些普通人?"

  三人各自落座之后,谢明朗回答道:"并不是没照,只是当我有关于演艺圈的照片的时候,编辑们总是会优先刊登。"

  "也对,在专业性和娱乐性之间平衡,何乐而不为呢?"萧璇正在点烟,听到他这样老实,笑说,"以前我的编辑也总是说,‘谁要看花钱看普通人的生活?'也是这个道理。姚老迟到了,可能拍照又忘记时间了。"

  萧璇的话没说完几分钟,姚隽松就回来了。他年过七旬,望之却六十如许,气色非常好,步履轻快,就更显得年轻。谢明朗见到心中崇敬已久的前辈,立刻站了起来,言采也跟着站起来;萧璇是女士,坐着没有动,出声招呼:"姚老,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反客为主了。"

  姚隽松笑眯眯先和萧璇与言采打招呼,然后目光转到谢明朗身上,谢明朗顿时紧张起来,几句问候致意的话说得干巴巴的,姚隽松也见惯了后辈第一次见他的表现,并不在意,很随和地说:"不要客气了,都坐吧。"

  姚隽松早年留学,至今保持着喝下午茶的习惯,茶和点心端上来之后除了谢明朗之外的三个人就聊开了,而谢明朗也乐意做一个单纯的倾听者。这个下午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姚隽松手头的工作和最近正在筹备出版的又一本摄影画册上,萧璇和言采的工作也被提及,然后就是一些琐事,涉及到其他人,大多是文化界的人士,三个人都很健谈,笑语不断,谢明朗听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他中途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去看姚隽松搁在桌子上的相机。那架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相机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标志,但谢明朗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实物。相机的状态依然很好,但是边角的漆不可避免的磨损了,一些常用的键也因为年岁长久而磨得发白。他正看得入神,不防猛地听见萧璇说到他:"我们可不能把年轻人晾在一边,特别是如此漂亮的年轻人。"

  闻言谢明朗有点发窘,匆匆把目光从相机上收回来,抬起头来一笑:"我一直在听你们聊天,听得入神了。"

  然后他就问起姚隽松那本即将出门的画集。他对姚隽松的每一本画册都很熟悉,说起来头头是道,又带着后辈该有的恭敬和足够礼貌的热忱,到了最后,变成了他们两个聊得兴起,言采和萧璇也在低声自顾闲谈,不知不觉中时光飞逝,等到茶会散去,宾主道别的时候,姚隽松第一次问起谢明朗在哪里工作。当他听说是在《聚焦》,笑了笑说:"《聚焦》对于年轻人来说,总是有着不同凡响的吸引力。"

  这句话听得谢明朗有点不着边际,但当着姚隽松的面不好多问,等到离开之后上了车,才问言采:"刚才姚老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聚焦》的创刊者是他当年的助手,你不知道吗?"

  谢明朗吃惊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说到这里谢明朗想起手上还握着告别时候萧璇给他的名片,他举起来,笑着问言采:"怎么办?"

  言采看见这张印刷精美的名片也笑了,眨了眨眼说:"明明我们一起赴约,她还是留卡片给你?下次干脆把电话用眉笔写在你手心吧。"

  待两个人说笑一番,言采又说:"你改变主意了吗?"

  "什么?"

  "摄影展的事情。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开展,至少给以给姚老送票,然后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多一件谈资。"

  "你这样太狡猾。"谢明朗无奈地说。

  "那是你非要绕远路。"言采一针见血地说。

  谢明朗不肯说话,僵了一会儿,言采又说:"另有一件事情,刚才茶会上没有提起。我知道姚老在为最近的影集和其他工作找助手,工作量倒不是很大,你有兴趣吗?"

  谢明朗想也不想立刻应道:"当然。"

  "那好,我知道了。"言采微笑,"那你为什么对影展如此排斥?"

  谢明朗又一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没有多久:"在已经提过的原因之外,最大的原因是,我觉得我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评论家都是怪物,观众大多是盲从者,你要把他们统统当作瞎子,不然三十年后,你可能还是在为着‘实力不足'而裹足不前。"言采淡淡评价,他看着谢明朗,很愉快地笑,"我倒是很想去看你的影展,为了那些你偷偷藏起来的照片。"

  大概过了十几天,谢明朗在杂志社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自报姓名和身份之后,他立刻知道了这个电话的来意。当天晚上谢明朗应约和那个业内知名的筹展人见面,见面之后发觉对方的年纪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并有着绝对不令人反感的鼓动力。他带来谢明朗在《聚焦》和《首映》刊发的照片,谢明朗发觉他甚至已经有了相对系统性的提案,并继续以相当诚恳的态度与自己进一步沟通。谢明朗当时第一个念头想到言采,然而那个名叫张晨的筹展人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对他摄影作品的感观让他实在无法开口询问。相谈甚欢的一顿饭吃完,分别的时候张晨约他这个周末去看他筹办的美术展,谢明朗也欣然应允。

  他回去之后很难得的言采已经在了,还很难得的没有在玩拼图。谢明朗进门后就说:"如果真的是你的关系,那所托之人,也实在太敬业了。"

  言采见他嘴角是笑,也笑了,摇着头慢慢说:"我没有出面,只是托人把资料送到对方手上,其他的就与我无干了。的确有人把毫无实力的后辈碰到声名鹊起家喻户晓,但是这个本事和精力我都欠奉。你欠缺的,倒是自信和坦然,虽然我对此很惊讶。"

  谢明朗坐到言采身边,还在想应该怎么反驳他。言采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晨找到你,不会是因为我。我不过锦上添花,别多想了。"

  他说得如此平常,眼中是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谢明朗伸手搂住他,低声说:"举重若轻总是你的拿手好戏。"

  后来谢明朗和张晨一同去后者筹办的展览,风格稳重又不失新意,的确是谢明朗喜欢的展览类型。他们志趣相投,言语间也颇谈得来,加上张晨说服人的本事的确一流,这样谈了几次,当某次张晨带着展览的策划雏形找到谢明朗时,谢明朗发觉,原来自己也不知不觉中,也被吸引得开始投入了。

  于是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一般,谢明朗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准备展览的素材之外他还是接受了姚隽松助手的那个工作。这份工作报酬并不高,工作强度也比言采提到得要大,特别是他一心想做得更好,压力难免加倍。一同工作之后,谢明朗才知道工作状态下的姚隽松沉默而严肃,绝非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张茶桌边妙语连连的老人。尽管如此,谢明朗每一次从姚隽松的工作室回来之后都觉得受益良多,一些工作中得到的灵感也可以考虑用在开始筹备中的个展上。

  言采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尘与雪》在最后时刻有惊无险收到当年电影节的提名,从导演演员到技术门类的奖项,都一一获得肯定,也就几乎在一夜间成为理所当然的得奖热门。当然这样的风光之下,代价也是难免:陆长宁送出电影拷贝后第二天就因为低血糖引起的症状入院,言采的嗓子是彻底哑了,而江绮,早在补拍镜头的期间因为不慎摔下舞台,左膝关节不幸粉碎性骨折。

  在极度忙碌之下,时间过得很快。言采看他每天如此兴致勃勃精神百倍,笑着感叹过"年轻人的精力就是不一样",为此两个人还彼此取笑了一阵。谢明朗在给姚隽松作助手的这段时间内看到不少人物摄影,几乎囊括了几十年间文艺界所有知名的人物,他不免好奇,问言采是不是也给姚隽松做过模特,言采并未否认,却不肯给谢明朗看照片。

  在这令人人仰马翻的忙碌中又过了一个月,本年的电影节盛装登场。《尘与雪》的首映式就在电影节期间,为此言采在电影节开幕的前两天就和剧组主创人员和其他演员到了举办地,谢明朗被各种事情拖住,没有赶上开幕式,首映也不得以地错过了。

  票倒是不缺。言采给他留了一张--这让谢明朗很惊讶,卫可还给了他晚一天的两张票。谢明朗入住的宾馆和言采是同一家,只是楼层不同。安顿下来后打了个电话告诉言采自己也到了,就和卫可按照早早约好的一起吃饭去了。

  卫可坐在餐厅里着实显眼,引得多少人频频往他们这桌看。之前的红地毯上他也风头出尽,推着江绮的轮椅俨然护花使者般风度翩然。他端起酒杯来,兴高采烈地说:"言采在《尘与雪》里简直是光彩耀人,你哪怕只为他来这次电影节,也是值得的了。"

  谢明朗第一次见到这样狂热的卫可。他看过那个剧本,也多少可以想像到这个剧本对于言采的意义,但是在他看来,那个故事本身,实在也就是平平而已,不见得比其他剧本更好些。他看着卫可,反问:"真的这么好?还是你爱屋及乌?"说完又觉得后面那句话歪曲事实过了分,自己忍不住先摇起头来。

  听谢明朗如此说卫可也不着急,笑笑说:"多说无益,你去看了就知道。一起工作时已经见识过,剪出片子来原来还更好。言采自己应该也坐下来看一看这部片子,有这样的演出,就算他再严格,也应该是满意的。"

  "也许他自律之严,甚于外人的想象。"说完谢明朗看一看表,"电影差不多要开场了,今天就吃到这里吧。"

  卫可就问谢明朗去看什么电影,当知道是《尘与雪》时,不由抱怨说早知道谢明朗有票自己的那两张戏票就转给别人了。弄得谢明朗连连说你既然这样评价,多看两次也不为过。这样才算把卫可安抚了。

  虽然首映式隆重,但《尘与雪》在电影节的放映厅并不大,除了影评人、记者之外,持票进场的普通观众反而是少数。这一方面固然是影片目前尚未正是在各大院线全面上映,制片方有意控制观片的人数,另一方面也是参赛和参展影片众多,在好几部电影同时上映的情况下,像商业影院那么大容量放映厅也不太现实。

  当影片开始之后,谢明朗才知道,原来他之前那些对这部片子武断的自以为是的结论,都是错误的。

  情节就和他读过的电影剧本差不多,也许有微小的调整,但谢明朗也无从分辨了。

  这是一部剧情并不复杂的电影:陷入低潮期太久的剧作家潘柘在偶然经过某剧院的排练厅的时候碰见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很小角色的替角的苏醒。就像大多数类似题材的故事一样,这个女孩子年轻单纯,即时处在剧团的最低层依然对表演有着不可磨灭的热忱。她的努力和热情让他记住了她,并以她作为原型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出了一出独幕单人剧。剧作家找到那个女孩,把角色给她,并亲自指导她的演出。那时他才发觉,这个莫名给他灵感的年轻女人身上,有着怎样的毅力和才华。

  戏在不久之后的戏剧节上受到了评论家的关注,对于他来说,这标志着低潮期的结束,而对于她,则是一切的开始。他再一次进入创作的黄金期,她当然是他不二选的女主角。短短几年,他们名利双收,成为界内交口称赞的搭档。每一出新戏都是观者如潮,好评不断,而借着她一场又一场的表演,他不断地得到灵感,又得以继续创作。

  渐渐他们的关系受到瞩目。在外人看来,一切顺利成章水到渠成:知名的编剧,走向巅峰的女演员,他为她写剧本,她为他站上舞台,他们再一起接受掌声和称赞。然而他们又是这样的不搭调。

  在这干脆明了进展着的剧情之外,谢明朗首先留意的是摄影。整个片子用的几乎是平视的机位,并大量地使用长镜头,好像在倾听。但是一些戏中戏的场面,导演简直是唯恐观众不知道江绮良好的戏剧功底一样,反复使用全景和特写来记录两个人一起排演戏剧和戏剧上演的场面。然而谢明朗最喜欢的镜头还是在开场,镜头记录着一个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孤独而萧索,那是在灯光并不明亮的走道里,他看见一扇半开的房门,里面传来女人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驻足之后,他推开了门。视线顿时明亮开阔起来,阳光在空阔的仓库一样的排练室里放肆地流淌,地板上被窗棂投下的阴影割出不规律的奇怪形状,苏醒站在那里,好像站在阳光的深处。

  这一刻的特写没有给江绮,反而留给了言采,电影里的他看起来更老一些,带着一种恹恹郁郁的固执神色。镜头在言采和江绮交替,她的动作舒展,好像新生的树木,他看着他,眼底散发出光彩来,而那光彩迅速扩展到面孔,继而整个人都好像夺目起来。

  那一刻谢明多少体会到潘霏霏满脸痴迷说过的一句话:只要看着他萤幕上的面孔,总能轻易地坠入一厢情愿的爱河之中。

  时光在创作和演绎中倏忽而过,不知不觉就是数年。潘柘依然性格乖戾独断独行,在他面前的苏醒,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名不见经传除了热情和坚持一无所有的新人,包容着他在工作上一切的严格,乃至于苛刻与挑剔。排演时他对待她绝不比其他年轻后辈更加宽容,第一次和他们合作的演员们无人不惊讶于潘拓对苏醒的暴君式的独断,但又在苏醒习以为常的镇静中慢慢习惯。

  但这究竟是一种扭曲的相处模式。把人生和工作割裂的两个人,并肩走过不短的一程后,忽然发现曾几何时起,他们为一出戏的争执越来越多。当她选择按照自己的方式演绎他的角色,潘柘暴跳如雷,苏醒开始寸步不让,虽然以前妥协的人多半是她,。

  同时苏醒的生命中开始出现其他人。快乐,无忧无虑,更要命的是体贴。那个人不会逼迫着她不断向前,他告诉她演戏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是工作,当任何事情成为人生的全部,说明那个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为艺术而起的分歧往往的致命的。决裂在谁也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来临,至少她没有。她爱舞台,并不比爱他更少一些,当一方剥夺另一方,她只能选择。苏醒并不知道潘拓是否知道她生活中的另一个人,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近来加倍的暴躁和挑剔来源于嫉妒,但是她从来不敢问,就像这些年来的每一天,她都以仰望者的姿态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追随着他的每一个脚步。

  谢明朗就再一次看到言采生日那天的那幕戏。重新剪接后效果完全不一样。镜头语言很客观冷静,但是无论是言采还是江绮的表演有着呼之欲出的张力,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谢明朗觉得自己听到裂帛之声,啪的一响,一切凝固,又以一个无可挽救的姿势汹涌向前。

  潘拓执意不肯换角,舞台剧就此中断。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合作,她依然是观众们心中的舞台女王,他开始酗酒,也有知名的演员与他合作,他却无数次撕掉写了一半的剧本。

  那一天他又一次醉倒在酒乡,恍惚中拉着不认识的酒吧里的客人口齿不清地说,他是放开了格拉蒂的皮格马利翁。

  这到底是个偏僻的传说,好心陪他说着酒话的路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一再地安慰,她会回到你身边的,总有一天会回来。

  镜头再一次倒转,回到某一次公演结束的酒会上,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又心甘情愿地微醉着,不断有人来祝贺他们的成功,他们也笑着一一寒暄。那时的苏醒早已不是当年少不知事的女子,她借着酒力问他,你当我是什么人?女演员,女儿,还是缪斯?

  她笑得很放肆,那一夜他也在纵容她,微笑着不予辩解。她感到微微的疲惫和沮丧,靠着他的肩膀说,但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情人,甚至一个平凡的女人。

  如今的他伏在酒吧的桌子上,孤身一人,可能早已忘记那件琐事。那是二人生命里灿烂燃烧的几年,他忙着太多事情,也许早也不记得了。

  酒吧的电视里放着苏醒订婚的消息,她怀孕了,带着美丽的笑容平静宣布,结婚之后要做普通的妻子和母亲,再不登台。

  那一刻她正视镜头,眼底的挑衅她知道他会明白。他剥夺的,她就自己找回来。

  那些激情、奋斗、欢笑、泪水乃至煎熬苦痛,统统化为尘土齑粉,在时光中灰飞烟灭,又像是初雪,或可停留一时,又总要消融无踪。

  一切归于虚无。

  至于才华,那本是最容易无影无踪,又最容易自我放弃的东西。

  片尾字幕闪过的时候掌声响起。一开始显得有些犹豫,后来坚定热烈起来。谢明朗右手边的女人在电影的最后二十分钟开始哭泣,灯亮之后他不好意思往她的方向看,就把目光转到左边,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但谢明朗一时想不起来,男人发觉有人在看他也转过目光,冲着谢明朗微微颔首,算是致意。谢明朗牵动一下嘴角算是回礼,收回目光来。

  回宾馆的路上谢明朗一直在想《尘与雪》的剧本,对于结局维持原状一点,谢明朗并不算太意外。而他对文字的记忆力远远逊于对画面的,这一路在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电影里一个个的片段。他不断地"看见"言采,或者说潘拓,又或者干脆是那无处不在的真正的阴影。他不得不承认那当初看来简单乃至于老套的剧情,在陆长宁的镜头下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他试图去想象如果导演是沈惟,那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但对于沈惟作品的不熟悉使得一切变得徒劳,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而去想他更熟悉的一部分。

  呵,言采。

  他的表演,有着令人惊讶继而叹服的说服力。那些大篇幅的台词,大幅度的动作,极端的情绪,都没有让这个人物脱离真实感,反而是过于真实了,以至于有好几个场面,谢明朗都觉得有一瞬的战栗。剧中的言采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但也理解了为何卫可对言采的演技如此赞不绝口。那压倒性的气势,并每一个有必要的时刻爆发出来,以一种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方式。谢明朗甚至怀疑过言采是以一种冷血的姿态来演绎这个角色,然而他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之间流露出的情绪,似乎又在宣告着某种微妙而隐秘的气息。

  谢明朗继而想到,言采的演出在那些熟知旧事的人们眼中,又该是何等面目。

  一路上思绪纷纷的后果是,谢明朗差点走过了宾馆。他下午离开之前把房卡丢在前台,去取的时候前台的服务人员在确定完身份后,递给他一个封好的信封,厚厚一叠,拿在手里还沉甸甸的:"这是某位小姐留给你的,希望前台亲手转交给你。"

  谢明朗看了一眼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让他牵动了嘴角。他若无其事接过,还很镇定地问:"那位小姐留了称谓么?或是其他什么联系方式?"

  "没有。"

  走进电梯后谢明朗拆开写有他名字的信封,在空白的信纸中间,夹着另一张房卡,便笺纸上是同一个人的字迹:从经纪人那里骗到备用房卡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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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又比计划中拖了......但是《尘与雪》一定要交代清楚,而我又是个话痨......下一章,下一章一定给两个人的感情走向一个交代。

  说起来扮演一回编剧真是爽啊啊啊啊啊,嘿嘿。

  №1☆☆☆渥丹于2007-06-2606:15:16留言☆☆☆

  13

  言采的房间在宾馆高层。谢明朗用信封里的房卡打开房门,径直穿过外间,刚一推开卧室的门,一阵迎头风吹得他反而退了一步。关好房门后见言采靠在敞开的窗前,谢明朗皱眉:"你抽了多少烟?这样开窗还是一股烟味。"

  "看来你是收到某小姐的礼物了。"言采早已经回过头,听他这么说就掐了烟,笑着开口。

  "那知名不具某小姐,到底是谁?总不是你穿着裙子送下楼去。"

  "林瑾找再下面的一个助理送去前台的,你要是有兴趣知道,下次替你问电话。"

  林瑾是言采自葛淮之后的经纪人。谢明朗对她素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名,听言采这么说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的经纪人素来神通广大,多拿一张房卡并不奇怪,我反而对你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把房卡送到前台更好奇一些。"

  言采朝谢明朗走过来,他依然在笑:"你真要知道?"

  "太劲爆的内幕不透露也可以。"谢明朗摊手。"一般跌宕起伏不妨拿来分享。"

  "恰恰相反,太平淡了。"言采说,"我告诉她实话,说你也来住。"

  谢明朗没想到会是这样,彻底愣住,半天才哦了一声。他这样的神色引得言采笑容愈深,口气却是若无其事的:"这个理由果真太无趣了。"

  谢明朗猛一个激灵,不太自然地应着:"嗯,好,知道了。"

  言采坐在床边,又要点烟;谢明朗看着,稍早前电影的画面和眼前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这让他莫名起了眩晕,恍恍惚惚没有任何真实感。他也跟着坐下来,等言采的烟点燃,低声开口:"我去看了《尘与雪》。"

  言采并没有移过目光来:"这个时候了,应该是从电影院回来。怎么,你想讨论这部片子吗?"

  "不,一点也不想。"谢明朗摇头,"我只是接到房卡,上来看看你。"

  说话间目光停驻在言采身上,那种叼着烟很久不吸的姿势让谢明朗分不清这个动作究竟是言采的,还是角色的。正看得出神,言采微笑着转过脸来:"哦,你只是来看看我。"

  接收到对方语气中暗暗浮动的旖旎意味,谢明朗暂时抛下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冲着言采笑回去,又进一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的经纪人到底有几把钥匙,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是不是也有一早就不打招呼直接开门进来的习惯。所以还是等一下回去的好。"

  "好,那就等一下再回去。"言采没有理会谢明朗的前一句话,他拿掉烟,在这一晚的第一个吻开始之前,似笑非笑地把谢明朗的後一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因为心里想着一定要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得极不踏实的谢明朗在半夜果然醒了。眼睛在没睁开之前先探到光,谢明朗翻了个身,一只手遮住眼睛,过了几分钟才算是清醒过来。他听不见身边的呼吸声,有些诧异地再翻回来。在找到言采的同时也明白了光的来源:不知何时起言采先一步醒来,站在窗前看着海的方向。而自楼下街边的灯光微弱地探照上来,让谢明朗不用太费力就能找到言采的所在。

  他睡意顿时褪去大半,没开灯,摸黑找自己的衣服。衣料簌簌响动的声音这才引得之前一直没有反应的言采回头:"你怎么也醒了?"

  "几点了?"谢明朗不算全醒,听见言采的声音,干脆装迷糊,伸手在地板上抓瞎一般地摸,"我要回去了。"

  言采好像笑了一下:"这都几点了,还是睡吧。还是窗帘拉开吵醒你了?"

  "既然都醒了,那就回去好了。住酒店还真是费周章。"

  "深更半夜从我房间里出来,被看见不是更糟?"言采离开窗前,朝谢明朗走来。

  "只要被人看见,不管几点从你房间出来都是一样糟糕。"谢明朗总算摸到自己的衣服,胡乱把毛衣套上,"你醒了多久?不是失眠吧?"

  "我头一个礼拜都认床,所以总要定相同的房间。"

  谢明朗笑说:"宾馆的房间都不都是一样的。这是心理原因作祟。"

  "认床也是心理作怪。"言采倒不否认,他坐下来,重重往床上一躺,再抓住谢明朗的手臂,"陪我多躺一会儿。"

  他的手冰凉,谢明朗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沉默了一刻,说:"好。"

  他们很少有这样半夜双方都还清醒着的时刻,谢明朗觉得寒气从言采身上冒过来,伸手去握言采的手,果然是冰冷的。很久之后言采的手才慢慢暖起来,谢明朗知道他也没睡,就说:"我们说点什么吧。"

  言采很快接话:"你想说什么。"

  谢明朗觉得言采语气中依稀带着疲惫和已经就绪的戒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你现在还想讨论片子吗?"

  "随你。要是哪里没明白,还可以一起讨论。"

  谢明朗听不出言采话语中的情绪,他也没去管,继续说:"这片子并不复杂,非常干脆,主干得到了充分的延展,但是细节又非常可信。我当初从卫可那里拿到剧本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很老套乏味的故事。"

  言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谢明朗听到声音立刻看向言采那边。之前言采忘记拉上窗帘,借着那一点光线,谢明朗看见言采的眼中似乎暗光浮动,他忍不住往言采的方向靠过去说:"我觉得画面尤其漂亮,很多特写镜头看起来都在重现黄金分割似的。"

  "陆长宁曾经是沈惟的摄影师,当年他们在很多电影里合作过,这部片子里也沿袭了很多沈惟的偏好,特别是机位。这个剧本卖给电影公司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包括了分镜剧本。"言采说得很平淡,"我没有去看样片,首映上也没去看,片子像沈惟的风格吗?"

  谢明朗老实地说:"我看他的电影很少,少数看的还是因为有你在里面,被霏霏拉着一起看。所以完全不熟悉他的风格。"

  这下言采的声音里真的有明确的笑意了:"你太年轻了,看的少也很正常。他已经是属于我们这一辈人的回忆了。"

  谢明朗心思一动,提议道:"我手上还有两张票,明天的。你要是没事,一起去看吧。"

  "我说过我不看自己的片子。"言采非常干脆地拒绝,"哦,你这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谢明朗轻轻拍了他一下,短暂的权衡之后,他又说,"他们说这部片子是沈惟的半自传,他真的是片子里这样的暴君?"

  不出意外的,身边的人沉默了。谢明朗有一刻暗暗诅咒自己拿着年轻和"诚实"的面孔作挡箭牌,但究竟内心其他的情绪暂时地盖过了自责和羞耻感。言采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他的语气甚至很轻松:"不,现实生活中怎么会有这样性格的人。潘柘身上是他所有的缺点,然后再和其他缺点一起,被毫不留情地放大了。这样更有戏剧效果,不是吗?"

  察觉到言采的目光偏向自己,谢明朗根本不敢与之对视。他稍微用力握了握言采已经温暖起来的手,然后松开,才说:"但是那究竟是一部分真实的他。"

  "人都死了,哪来什么真的假的。"言采似乎在笑。

  "这个片子真是阴暗。"谢明朗低声说,"如果改成一方死了,还算有个结局,但是现在这样,一点希望也没有。银屏不是造梦机吗?"

  "贩卖梦想的人,都是不做梦的。"

  言采说着这句话靠过来,他的脸贴在谢明朗的肩膀上,头发则飘在谢明朗脸颊。两个人维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朗忽然听见言采用很低的声音问:"你知道多少?"

  这句话轻到乍一听简直像是脑海中臆想出来的。谢明朗立刻就僵了,他知道这样温暖的拥抱并不表示可以把这个问题躲过去。他心跳如鼓,也轻声说:"一点。"

  言采放开他,很平静地接话:"我想也是。我也困了,睡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明朗睡得也不熟,连续地做梦,在梦与梦的间隙醒来片刻,又很快地睡着。这样折腾着,他很早就醒了,静静穿好衣服离开。言采那个时候还在睡,谢明朗也没有叫醒他。出门之后走廊里静得吓人,他用楼梯下楼,脚步声反复回响,好像恐怖电影的某一幕。

  第二天的《尘与雪》谢明朗没有去看,而是在经过影院外是随手把票给了在票房前不死心徘徊的一对年轻情侣。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和朋友的应酬中度过,电影节期间,各方人马汇集在这个海滨城市,因为提名和首演而到场的相对只是少数,导演和编剧们带着剧本寻找合适的投资方,演员们在争取更多的曝光机会之外也在经纪公司的安排陪同下拜会一些平时神龙不见收尾的导演,高档时装品牌的酒会派对五彩斑斓,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记者和追星族们......因为各种目的而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在这短短的一个多礼拜里,让此地变成了一个盛大的嘉年华,让这原本美丽宁静的城市鲜花着锦般热闹浮华。

  谢明朗大概是这群短暂住客之中少数的"无所事事"者。几天下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拜访朋友,有演艺界的,也有之前在《银屏》时的同事。不过一年多光景,和昔日的同事再聚,彼此境况已大不相同。几杯酒下肚,听旁人说起今日的《银屏》,谢明朗有些恍惚,更有些不舍,有点不自在地转开头的时候,正瞄见酒吧的电视屏幕上放着言采的访谈。声音是已经关掉了的,只能见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好似正说到兴头上,对着女主持人,又或是她之后的镜头,微微一笑,神采熠熠,风度翩然。

  同伴见谢明朗看得出神,笑着插话说:"言采今年是影帝热门,多少记者追着他跑,要约访谈之类的,风头真是一时无两。《银屏》今年没约到,要是孟雨还在就好了。听说她结婚了,去渡蜜月连这次电影节也没参加,是吗?"

  "嗯。她的婚礼我还去了,孟姐总算嫁出去了。"谢明朗口不应心地接话。

  "什么叫‘总算'?听到这句话孟雨非要敲你了。"那人见谢明朗目不转睛,于是说,"明朗,还记得两年前的金像奖我们聚在一起打赌吗?明天就颁奖了,还赌不赌一场?"

  这个说法引起众人的附和。谢明朗这几天其实把几部主要的提名影片都看过了,见他们这样热烈,谢明朗勉强一笑:"那好,反正我不押言采。"

  这句话引来一阵哄笑:"明朗,我们知道你现在不在乎这点小钱。但要送红包也不是这个法子啊。你是不是没看他的《尘与雪》?"

  谢明朗稍微加深一点笑容:"也许今年又爆冷呢。这几年的冷门,难道还少吗?"

  颁奖典礼的请柬,谢明朗是有的。当初接到入场请柬的时候谢明朗有点诧异,把这个当作奇事说给言采听。言采倒不奇怪,打趣说"你也算是知名的圈外人了",听得谢明朗一阵骇笑。

  颁奖典礼当天,谢明朗按请柬上指定的时间入场。他远远听见摄影记者席上的喊声和快门声,想起当年的自己,指尖不免有点发热,后来才想起自己穿着正装,没有把相机背在身上。明星们照例要再走一次红地毯,谢明朗其实最怕站在镜头下面,离着人群犹豫了一会儿,找到工作人员出示了请柬,被告知可以从媒体席后面的路到大堂正门。走到一半,忽然听到摄影记者炸了一样喊言采的名字,其间也夹杂着陆长宁和江绮的,一下子乱开了。他就知道《尘与雪》剧组到了,但是视线被媒体席整个遮住,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来到入口处验了请柬,谢明朗才回过头:整个剧组都在,而且被媒体拖住了;言采和卫可两个人站得很近,两个人礼服的款式很像,只在细节上有着细微的差别,又是同色,站在一起煞是吸引目光;江绮还是坐在轮椅上,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稍稍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气,但也是容光逼人。以陆长宁和他们三个人为首,整个剧组呈现出来的气象让谢明朗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这才在工作人员的低声提醒下入场了。

  亲自当了颁奖现场谢明朗才知道原来看直播更有趣一些。他的位置在大厅中后,离颁奖台远了,看大银幕倒是正好。他周围坐着的多是单纯来看颁奖的闲人,气氛轻松,远没有前几排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一开始颁发的都是一些小奖项,《尘与雪》拿到的第一个奖是最佳摄影,这个奖项几乎是毫无悬念。接下来的奖是最佳原创剧本。当颁奖嘉宾念出"沈惟,《尘与雪》"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掌声异常热烈,其中多少包含着致敬的意味。谢明朗坐了这么久,多少觉得有些倦,听到这个名字又振作起精神来,想看看是谁代沈惟上台领奖。

  站起来的是陆长宁。但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走向后面两排,等着另一位女士也站起来。谢明朗从大屏幕上看见一张年华老去但修饰得体且端庄的脸,立刻猜到了是谁,而身旁的人低低一声"那不是李苓吗",更是进一步确证了这个猜想。

  李苓接过奖之后短暂地致辞,感谢委员会,感谢电影公司和陆长宁,以及整个剧组的努力云云,整体平淡无奇,倒是最后的一句"这部影片得以最终完成,我也总算完成他一件未了的心事,谢谢大家",再一次赢来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但之后的几个大奖都落空。最佳女主角没有落在江绮身上,新科影后言辞谦虚,眼泛泪花地举着奖杯对江绮说"评委们估计是担心你脚伤不能上台领奖,依我看脚伤倒说明这奖杯更适合被你捧在怀里",引来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陆长宁也没有拿到最佳导演,对此谢明朗有些吃惊,但见陆长宁波澜不惊的样子也就收起这暗自的诧异来。

  颁最佳男主角的那一刻,谢明朗莫名紧张起来,他明明知道这种心态有些好笑,但重复提名人选的那短短十几秒,似乎格外漫长。

  "言采,《尘与雪》。"

  音乐响起,言采在掌声中站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加冕影帝,表演又得到评委、影评家的一致认可,摄像机客观地记录下那一刻他踌躇得志的笑容,和一贯焕发出的光彩感。他和陆长宁重重握手,卫可拍着他的肩膀,他则倾身拥抱江绮。走上台的短短一程中,许多人向他伸手道贺,他也一一还礼,徐雅微拉着他礼服的后摆,他笑着停下来,专门留给她一个拥抱。如此种种流程做足,才终于上台从颁奖人手中领过奖杯。

  他始终微笑,仿佛得奖的喜悦将会维持一辈子。然而谢明朗看来,在言采眼底含笑的同时,眉宇间像是有什么舒展开来。那些不知名的情绪明明是无形的,又像是在众目睽睽--至少是他眼皮底下蒸腾殆尽。

  那笑容和欢喜,都是经过反复斟酌一样精准,恰到好处地让人信服着,绝不比他在《尘与雪》中的演出逊色。他这样微笑,就像无可挑剔的站姿,每一个动作,都是给人看的,以符合此时的头衔和气氛,

  谢明朗几乎都要跟言采一起微笑了,为了这一刻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演技。

  言采拉了拉领结,开口说话时掌声也停歇了,只等他致辞。感谢辞也是中规中矩,有着言采本人惯有的谦虚和简练。在感谢完所有应该感谢的之后,言采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眼底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只剩唇边还留着一点依稀的笑意。

  他转过目光,看着握在自己手里的奖杯,说:"谢谢所有在场,以及已经不在了的人们。"

  说完也不管掌声和提示下台的音乐声,弯下腰来,低头亲吻了一下手上的奖杯。

  头发的阴影和打下的睫毛恰好遮住他的眼神,却掩不住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言采的神情专注而虔诚,好像在致意久违的故人,又像在与情人浅浅细语。

  颁奖典结束之后,得奖的演员照例又拿着奖再走一次典礼大厅外的红地毯拍照。时近黄昏,夕阳浓烈地堆在天边,预示着第二天的好天气。谢明朗和其他退场的人群从别的出口出去,那出口对着一片好沙滩,看晚霞的角度尤其好,更绕开了最繁闹的一群人。他一个人看着夕阳了许久,才快步回去,拿了相机出来,想记录下这一刻的景色。

  夕阳落山之后他挑了一家常去的酒吧,随便吃了点东西,倒是喝了不少酒,才心满意足地踏着沉沉夜色离开。回到宾馆之后他用房卡半天打不开房门,仔细一看,拿在手上的是言采的房间的,谢明朗觉得有点好笑,却在下一刻转过身,鬼使神差一般往电梯间走去。

  言采房间里果然没人--照《尘与雪》得的奖来看,今晚多半是会通宵狂欢。谢明朗怔怔看着空荡荡毫无人气的房间,膝盖一软,重重扑在柔软的床上,这时酒力翻上来,他四肢发麻,索性任由自己睡过去。

  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朗又一次醒了过来。这下他的酒退了,闻到一身的酒味,自己也觉得受不了,正要爬起来去漱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高档宾馆的隔音效果都好,但纵是如此,仔细一听,还是能听见不止一个人说话的声音,糊成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外面。

  他想起自己没有告诉言采今晚过来,顿时僵了,第一个念头是去洗手间避一下,但很快又觉得这也是徒劳的,甚至比待在原地更糟些。套间就这么大,自己就算躲在卧室不出来,如果真的一群人进了房间,谁也难说是不是有谁会借酒装疯闯进来。就在谢明朗觉得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开了,很多人的声音传进来,一同飘进来的还有酒气,但走进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他听见言采的声音,冷静而沉着,一点也听不出喝了多少酒,尽管他说的是:"我要醉死了,今晚就放过我吧。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夹着浓重的酒气,言采一边脱外套一边推门,看到坐在床上盯着他的谢明朗后动作定了一下,才扬起笑来:"我还在想你去了哪里。喝了酒么,脸红得很。"

  谢明朗刚刚安下的心在看见言采的那一刻又迅速地提了起来:言采此时虽然口齿清楚,但脸色一片惨白,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嘴唇都没了颜色。谢明朗惊异之下站起来,指着言采问:"你怎么了?"

  "我醉了。"回答倒是干脆明白。

  谢明朗正欲再问,言采脸色一变,做了个"止步"的手势,随手把一直握在手上的金像奖奖杯搁在最近的茶几上,就跌跌撞撞往浴室冲,死命甩上门,但呕吐声还是从门后传来,撕心裂肺一样。

  相处这么久,谢明朗何曾见过言采醉成这样。最初他竟是被吓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敲门:"言采,你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没有答话,听声音还是在吐。谢明朗又拍了一阵,着急起来顾不得其他,直接开门,却发现言采竟然还能顺手把门给反锁了。如此一来无计可施,谢明朗守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慢慢地呕吐声停止了,冲水声响起的同时门也应声而开,只是谢明朗离门太近,一心想着言采,门开的时候一个反应不及,又一次被惊得退了一步。

  吐过之后言采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再没那么白得吓人,但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和疲倦。他抓住把手堵在门口,勉强说:"这个样子太难堪了。我先冲个澡,会好一点。"

  眼看他脚步虚浮地又要关门,谢明朗一把抵住门:"你醉了,先不要洗澡,躺一会儿,我给你倒一杯水。"

  言采却摇头:"不行。要是睡了就起不来了。"

  谢明朗知道这种事情拧不过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言采却推开:"这已经很难堪了,你不要再雪上加霜。"就在谢明朗愣住的这短暂一刻,浴室的门已经先一步关上了。

  很快水声响起,谢明朗听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坐回去。在等待中他打开电视,深夜没什么好新闻,几个娱乐台翻来覆去地重播不久前刚过去的颁奖典礼的画面,言采那个亲吻奖杯的镜头自然脱不了特写,再给一个定格,真是美丽清晰得堪比构图上佳的硬照。谢明朗不由扭头去看搁在一边的奖杯,那线条流畅造型简洁的奖杯在灯光下泛起金属特有的冰冷光芒。

  言采在浴室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这时他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蒸出来的,但脚步还是不稳,走两步走不成直线,就皱着眉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见他只围了浴巾,头发和身子都是湿的,谢明朗翻出浴袍递给他,一边说:"我从未见你喝成这个样子。"

  "被灌得过头了,意识过来已经晚了。"言采的思路倒是清晰,对答也很及时。

  谢明朗又递给言采一杯水,言采接过,看了一眼对面的谢明朗:"我好像还是闻到酒味,果然喝多了,五官全面退化。"

  "没,我也喝了酒,所以如果闻到味道,是我身上的。"

  言采哦了一声,低头喝水。这时电视又重播到他的得奖致辞,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不知为何突然刺耳起来。

  言采动也不动,口气中颇为厌倦:"我站不起来,麻烦你关一下电视。"

  谢明朗却盯着电视上的言采,直到这一条新闻过去,才说:"这一幕真是感人。"

  他尽力说得平静,但语气中其他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的冒头。言采听他这样说,许久没有做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才脱力一样倒在床上,说的还是:"好了,你什么也不知道。"

  想不到言采说的是这句话,心头一凉,多日所见多见累积起来,叠加成冷冰冰的一句:"我是都不知道。我忘记恭喜你,再度加冕影帝。"

  听到这句话言采翻了个身,低声笑起来。只是笑声压在床铺深处,听来模糊,乃至有些疹人。见状谢明朗也有些后悔,带着歉意坐到言采身边,想伸手碰一碰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收回来,只听言采说:"谢谢你。"

  这语气听来无比苦涩黯淡,谢明朗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言采太醉了。但也是这句话,让他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言采头发上:"你大概是我见到的最不愉快的影帝。觉得还不够好,还不足以稍稍自满吗?"

  言采的背抽了一下,连呼吸声也似在同时平稳了。他把脸侧到谢明朗看不见的另一边,沉默中透露出的固执,就连谢明朗也在瞬间之内接收了。

  他们就这么僵在当地,维持着其实谁也不舒服的别扭姿势。末了,谢明朗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言采却抢先一步开口,平淡至极地说:"有什么要愉快的。我并不在里面。"

  两句话毫无联系,但是谢明朗却忽然听明白了。停在言采头发上的手一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说完刚才那句话后言采似乎也有了力量。他还是维持着平静,那耻辱感埋藏得太深,以至于自己好像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忘记了:"他是在里面的,我不是。当年我没读过剧本,年初试镜的时候也只读了一半,等到通读之后,我只是想赌一口气。现在的结局,就是逞强的后果。"

  这番话传到谢明朗耳中,却是如遭雷击一般。大半年来一直在心头兜绕不去的那些迷雾忽然散去,之前言采的那些暗示,他一厢情愿又简单粗暴地归于怀恋,他按照所听所想自行还愿出来的往事,竟是彻底相反的方向。

  谢明朗的失神恍惚言采没有看见,他喝了酒,知道自己在失控,但是这一刻又忽然觉得很轻松,奖杯就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他今晚再一次骗过绝大多数人。往事是什么,是会随着后人一遍遍的强调和暗示而逐步扭曲的东西,藏在脑海中守口如瓶只会任其腐烂,恰到好处的暗示到位,才是真正的胜者。

  这大半年来,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每一个镜头,每一页剧本,他都这么告诉自己。就连颁奖典礼上的说的每一句话甚至那个亲吻奖杯的动作,他也如此坚持。

  言采再度开口,声音低了,似乎是要加强自我暗示的那种胜利感:"结果你也看见了,我成了他。"

  他成了沈惟,尽管那个故事里没有自己。知道一切内情的人还是会知道,他演着沈惟,见证沈惟和别人的故事。就像他过去的人生中的那段时光一样。

  想到这里他简直忍不住要笑了。

  但是那些知道一切的人哪里去了。评选时投给他一票的评委们,又带着什么心情看着这个片子呢。

  言采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他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意识在慢慢淡去。但是忽然有重物压到他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不太熟悉的情绪。接著言采感到谢明朗的下巴磕在自己肩膀上,继而声音响起,非常低,语气起初有点困扰,再后来其中道歉的意味慢慢出来了,很坚定,并无怜悯:"言采,以前我一直想你是苏醒,但是我太嫉妒,总希望你不是他。现在,现在我倒宁愿你在里面,你就是苏醒。我知道这是蠢话,但是如果早十年认识你,那就好了。"

  说完谢明朗抱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了",好似这样就能成真一样。言采费力地翻身,伸手回抱住谢明朗。谢明朗的脸低埋,这样倒好,谁也看不见谁。

  他本来想说"真是傻话",但是这句话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笑容:"时间这种事情,谁都无能为力。"

  真是进入瓶颈了,这章后一半硬是写了三天。要不然干脆让故事在上一章那里收尾吧......Orz

  飞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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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醒来。谢明朗贪睡,在言采起来冲澡之后还赖在床上。

  醒来之后谢明朗试着去整理有关昨夜的种种回忆,却被电话铃声打断神思。他没接电话,只等它自己停住,谁知道那铃声不屈不饶,一个劲地响着。谢明朗无法,扬起声音叫浴室里的言采:"电话在响。"

  言采应他:"多半是林瑾的,你嫌吵就挂断,等我打回去。"

  尽管他这么说,谢明朗还是没有挂断电话,那电话响了好久,总算消停了,但过了五六分钟,又一次响起来。

  如此一来谢明朗彻底没了睡意,这铃声虽然不大,但一再地听,也与魔音灌耳无异。好在这次电话没响多久言采就从浴室里出来,有点无奈地笑:"我有个极具耐心和不怕冷脸的经纪人。"

  说完就接起电话。说话的多是林瑾,言采只是在听,偶尔表个态;末了不知道对方说了句什么,言采顿了顿,看了眼已经起床的谢明朗,才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房间。"

  再过半分钟他挂了电话,谢明朗说:"你要是有事我先下楼一样。今天就要走了,我也要去收拾一下东西。"

  "没事,她只是向我确定行程,并顺便看看我是不是醉死了,横尸当场什么的。"言采口气轻松,竟是在说笑。

  谢明朗笑出声来:"那这个电话也打得稍微晚了一点。"

  等谢明朗也冲澡出来,言采已经换好衣服,浅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人年轻而挺拔。谢明朗随口问:"你有活动?"

  "约了专访。林瑾他们很快就来。"

  谢明朗变了脸色:"你不早说。"

  言采看他手忙脚乱地换衫,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急什么。记者还要再一个小时来,我们还可以喝杯茶。"

  他越是这样慢条斯理,谢明朗心里越是着急,扣子还扣错了一个。见状言采再不说话,走到卧室外面,用另一台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等谢明朗收拾好也跟出来,言采又问:"我叫了一桌茶,你真的要走?"

  谢明朗反问他:"一群人来了,我怎么留?"

  言采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来已经带上笑容:"那好,晚上再见吧。我打算开车回去,你回去之后只管睡,不用等我了。"

  这一程说远不远,但开车还是要好几个小时。谢明朗一愣:"你没订回程机票?"

  "没。"

  这时谢明朗打定主意:"那好,机票我也不要了,你动身的时候告诉我,我来开车。"

  言采想了一下,点头:"随你,换着开车也好。"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了。"说完亲了亲言采的脸颊,先走了。

  下午五点言采开着车和在海边等他的谢明朗碰头,过午之后天就阴了,上高速之后还下起小雨来。

  雨一直没有变大的趋势,言采的车开得很快,谢明朗起先没说话,後来见车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又高了一码,才说:"你赶着回去吗?"

  "也没有。"

  "那就开慢一点,要不然我来。"

  言采笑说:"你开车比六十岁的人还要谨慎,我虽然不赶,但也不想天亮才到家。"他话虽这样说,速度倒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一路上聊着一些电影节期间的闲事,又多少有点心照不宣地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空出来,哪怕明知道那是个巨大的窟窿。但这样刻意久了,两个人都觉得没趣,还是谢明朗做了把话挑明的那个人,他偏过头,看着远方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低声抱怨:"为什么昨天明明是你醉得更厉害,今天看起来若无其事的那个反而也是你?我头痛得厉害。"

  言采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喝了多少?"

  "我只喝了鸡尾酒。"

  "烈的?"

  "不记得了。"谢明朗无奈地摇头,"你呢。我本来以为你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哪里真有不醉的人。昨天他们都往死里灌我。"言采只是笑。"我多狼狈你也看见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住了,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往下回忆下去。谢明朗欲言又止的神情映入言采眼中,他不由得笑了,问:"你想说什么?"

  "我昨天不敢问你。"谢明朗低下声音,语气颇有些窘迫,"我一直不敢问你。你到底把沈惟当什么人,以至明知道这个片子背后的真实也要去演?"

  对于这个问题言采至少表面上看来并不吃惊。他甚至笑了一下:"其实早在当年我就知道这个剧本他是为自己写的,后来片子没拍出来,我还暗自庆幸过,觉得这样至少可以自己的存在不显得那么难堪。但是事隔多年,我又改变了主意,难得他在自己的片子里这么诚实,我可以演好他,也算是报答他当年的指导和提携,为什么不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任何怨怼或是故作轻松,好像仅仅在陈述事实一般。但谢明朗还是听得云遮雾绕,但他没有做声,只是听言采继续慢慢说下去。

  "陆长宁用的是他的分镜剧本,所以我不希望有所改动。沈惟不是个有勇气的人,他写这个剧本的时候,估计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才肯在片子里说了真话。他想让真正在这件事里的人看到,我不想让他的心愿落空。"言采习惯性地点烟,按下车窗,风立刻灌进来,震得人耳膜发胀。"拍《尘与雪》的那几个月里,有几次觉得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是他,我总是怕他,不敢不尽全力。"

  说到这里言采觉得很好笑似的勾起嘴角:"我是真的对他充满敬畏,说是情人,倒更像师长。当年我竭力摆脱这种仰视感,做了太多蠢事,得不偿失。"

  谢明朗一直在尽力消化言采每一句话后的意思,和其中隐藏的信息。听到最后一段,他没有任何沮丧,反而隐隐有了解脱感,为自己,也为言采。他从言采嘴里拿过烟,自己吸了一口:"本来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看沈惟,现在却真的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感兴趣了。"

  "去看他的片子。他虽然善于说谎,但对待电影,还是一贯真诚的。"言采客观地建议,"电影才是他永恒不变的恋人,他一直心甘情愿满怀虔诚地亲吻她的裙脚。"

  谢明朗却说:"你真应该去看看《尘与雪》。听你这么说,我又觉得你在里面了。当然究竟如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要是不甘心,就亲眼看一看。你比我更知道电影的魔力,胶片集结成故事,往往就成了彻底不同的东西。"

  言采从谢明朗那里抢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他,慢慢绽开笑容。在提起和沈惟相关的话题的时候言采总是有这样略显冰冷的笑容,好像竭力把自己抽离出来,只需要一个客观的表述个体。他摇头:"我没办法看这部片子。无论怎么样,都过去了。我想要一个体面的告别,这就是了。"

  谢明朗本来想追问一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更想问苏醒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也还是被藏在了心里。对于业已过去的时光,以及那些飘荡在时光中渐渐化为粉末的往事,他实在无能为力。

  于是他无奈地叹息:"我怎么样才能知道你多一点。真是奇怪,怎么能相处的时间越久,越是觉得迷雾重重。"

  "因为相处得越久,想知道的就越多,人之常情。"言采补充一句,"不要急,时间还长。"

  谢明朗勉强笑一下:"是啊,我相较於你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了。只是你时不时提醒,更让我心慌。"

  "浮想翩翩也是年轻人的特权。"言采笑着把烟熄了,关上车窗,车速又一次快了起来。

  因《尘与雪》而起的一切情绪,似乎也随着电影节的结束而过去了。一切回归常态,但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比之前多出一些不可言说的默契来。回去之后稍微休息了两天,言采和谢明朗又开始各忙各的。有了以当届影帝为首的一系列金光闪闪的招牌,电影节之后那场标志着《尘与雪》全线上映的首映会简直是一掷千金的气派,满眼的奢靡气氛,也不管这和电影本身是否搭调。电影上映初周不出意外地高踞票房首位,并把后面的电影狠狠甩开一截。如此成绩,在这样四六不搭的非黄金期内,只能让人暗暗赞叹。

  谢明朗的首次摄影展也在倒数中。展期越近,压力越大,几乎整天泡在还在进行最后装修和调整的展厅中,和张晨以及其他筹展人员为最后的细节努力。但纵是如此,当潘霏霏打电话约他去看电影的时候,谢明朗还是答应了。

  潘霏霏夏天大学毕业,没理会父母希望她再念几年书最好干脆能留校的希望,自己在一家大的会计师事务所找到了工作,美其名曰要早点"做个有产阶级"。不过在此之前她打电话给谢明朗,说是想当记者,被谢明朗骂了一通,她竟然也就再不提起。

  谢明朗在电影院门口看到潘霏霏的时候,发觉她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型,兴致虽然不错,却明显是被咖啡或茶灌出来的。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妹妹,谢明朗不由心疼,但嘴上不肯说,还是口无遮拦开着玩笑,这样潘霏霏才真的打起精神,闲谈起工作上的琐事,说说笑笑一直到电影开幕。

  在大的剧场看电影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谢明朗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正视言采的角色,但又无法控制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语调里寻找不属于"言采"的部分。没过多久之后,他发觉,他在不懈寻找和关注的,是割裂开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言采是潘柘,但潘柘并不是言采。

  谢明朗干脆放弃,转而试图以平常观众的心态再单纯从演技啊剧情之类的方面仔细欣赏一下。到了后半部分时,他随意瞄了一眼潘霏霏,没想到她居然窝在椅子里睡着了。

  这对以往的潘霏霏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谢明朗不忍心叫醒她,静静把外套给她盖上。潘霏霏睡得比谢明朗预想得更沉,等她再醒来,电影已经结束了。

  "我睡着了?"

  听她如此不可置信的口气,谢明朗笑了:"你也有看言采的电影睡着的一天。"

  潘霏霏环视一圈已经开始散场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极不甘心地说:"那我们再买票看一场吧。"

  "你要不在乎餐厅的预约,那就继续看。"谢明朗眨了眨眼,"正好我也睡一觉。"

  他还真的睡着了,直到潘霏霏用力推他才醒。窝在椅子里的时间长了,醒来之后不免腰酸背痛。见到潘霏霏眼底泛泪,谢明朗知道她是哭过了的。他就说:"这么感人吗?"

  "真可怜,这两个人宁可互相折磨,也不肯在最关键的时候服一个软。我讨厌看这样一点不给人希望的片子。"

  "那你还要看两遍。"

  潘霏霏不想提起之前居然睡着的窘事,脸一红,岔开话题:"不过明朗你别说,工作之后再看言采,心态真是微妙,好像和他一起成长一样。"

  只要说起言采,潘霏霏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陷入粉红色的甜美幻觉之中。谢明朗听着她的话觉得好笑,咳了一咳勉力忍住,穿好外套之后说,"我睡够了就饿了,去吃饭吧。"

  最后选定的餐厅是谢明朗很喜欢的一家。落座之后潘霏霏看了几眼菜单,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明朗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谢明朗完全没想到潘霏霏会问这样一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潘霏霏也没多想,只是低声抱怨菜价有点吃人。

  不过抱怨在菜端上来之后立刻转为毫无折扣的赞美。谢明朗一边吃,一边挂起笑容听她用不无讽刺的语调形容着热爱反复讲无聊冷笑话的上司。

  到点心和水果送上来,潘霏霏才不甘心地放下筷子,往舒服的椅子上一靠,说:"我不能再吃了。不过这家店好,等下次领了奖金也请回你。嗯,对了,到电影院之前我经过市美术馆,宣传海报已经贴出来了,显眼得不得了,好多人围着看呢。"

  说到个展的事情,谢明朗打起精神来。他拣了片苹果,吃完之后才说:"那是模特选得对,这都是策划人的本事。"

  "那展出结束之后大海报送我一张吧,正好可以贴满半面墙。"

  "你也不怕半夜醒来吓着。"谢明朗笑说,不忘打趣,"给你是可以,那你贴了一屋子的言采怎么办?这就倒戈向新欢了?"

  海报选的是卫可的人像照。这是谢明朗做了姚隽松一段时间助手之后沿袭姚隽松的风格拍摄出的一张照片,对画面明暗效果非常讲究,偏好自然光,绝不进行修饰性的美化。尽管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表情却仿佛是流动的,并不安分。

  谢明朗一直喜欢卫可的面孔,这次为了影展索性专门请他作模特,拍了一系列的肖像,准备用到展览上。照片出来之后谢明朗和卫可对效果都很满意,后来索性挑了一张两个人都最喜欢的作宣传海报。

  潘霏霏被打趣了也不生气,反而很正经地说:"言采的都贴在卧室,如果你不想我贴在客厅,贴厨房也行。"

  于是谢明朗不得不承认,每每和潘霏霏讨论起偶像的问题,他都是先举白旗然后忙不迭转换话题的那一个。

  可是潘霏霏不肯放过他,问:"展出的照片里,肯定也有言采的吧?"

  "有。"

  潘霏霏来了兴致,追问:"哪几张?我看过没有?"

  "只有一张。"

  "怎么能只有一张......"潘霏霏不满意地皱眉。

  谢明朗笑而不答,轻松岔开话题:"下个月第一个礼拜六开展,不加班的话,过来看吧。"

  "我当然知道。"潘霏霏笑说,"我早就订了票了,妈妈也说要来看。"

  谢明朗点头:"我打电话回去,潘姨告诉我你买了票。我本来是打算正式开展前一天预展的时候陪你和潘姨先看一次的。你订票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

  "订票是我们的心意,送票是你的心意。那不一样。"说到这里潘霏霏停顿了一下,才略带迟疑地说,"可惜那天爸爸要出差,不然就能一起来了。"

  谢明朗笑笑,不在意地说:"没关系,他不出差也不会来的。这么多年了,我不是一直都是不务正业的顽劣分子吗。你吃饱没有,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吧?"

  潘霏霏租的房子在城市的西北角,离市中心颇有一段距离,谢明朗见时间不早了,就说要她先在自己公寓住一个晚上,干脆把周末也过了。潘霏霏却不肯,说手上还有事情,要回去看材料。见她如此坚决,谢明朗也没坚持,开车把她送回去之后,才一个人回公寓了。

  没想到言采居然在。

  "你过来也没事先说一声。"谢明朗从意外中恢复过来,脱下外套,挂好。

  "甩开跟着的记者后发觉离你这里近,就直接过来了。"言采躺在床上看书,闻言微笑,"房间我检查过了,放心,也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不过我没开衣柜,你开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摔出个人来。"

  谢明朗本来在想幸好霏霏没有过来,听到言采那句玩笑话后,随口回他一句:"向你学习了这么久,不说青出于蓝,怎么也要过得去吧。这种把柄肯定当时就处理好了。"

  言笑听了这话笑得更甚,谢明朗觉得自己先不争气地脸红起来,遮掩两句,就丢下言采一个人先洗澡去了。

  谢明朗再回到卧室,见言采趴在床上姿势放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要关灯,就听见言采的声音:"我好像有点着凉。"听起来是有点鼻音。

  "这样睡不着凉都难。"谢明朗皱眉嘀咕一句,又去给他找药,但是言采不肯吃,说明天要早起,吃了药就醒不来了。

  他一边喊着着凉,被子还是挂在半腰,转头和谢明朗说话的时候牵动裸露在外的脊柱线和腰线,在光线下好像隐隐发亮。谢明朗看得呆了一刻,把水杯和药放到床头柜上,先把杯子扯好:"感冒就不要贪凉。还有,明天要是发烧就麻烦了。"

  言采的头发遮住了额头,眉毛藏了起来,眼睛却掩不住,笑起来好像里面落了光,他忽然用力,拉住谢明朗浴袍的前襟,谢明朗没有堤防,顺势摔到言采身上,手里的药也全给不知道洒到那个角落去了。

  "不吃药了,麻烦你帮我发发汗吧。"言采蹭过来。

  谢明朗忍不住笑了:"这可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你让我考虑一下。"

  ......

  "今晚和美人吃饭,过得愉快吗?"言采窝在被子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谢明朗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也在?我怎么没发现?"

  "我们在里面的隔间,雅微说你在和年轻的女人说笑,所以我查房来了。"言采还是一味调笑口吻。

  "嗯,美人托我向你要签名和唇印,为此我占尽好处,谢谢你及时送上门来,这才能让我不负所托啊。"

  眼看这话越说越没边,谢明朗笑了出来,从言采的拥抱翻到床侧,拿起之前留的水杯喝了半杯水:"要是知道你也在,霏霏今天肯定抱着你的腿要签名了。她今天看了《尘与雪》,足足和我说了一路的观后感。"

  言采又是一笑:"这就欲盖弥彰了,不要就着急狡辩嘛。"

  谢明朗白他一眼:"不知道做亏心事的是哪一个?贼喊捉贼也是好策略。"

  这种没油盐的扯皮话说了一阵,两个人都觉得闹够了,言采才说:"我今天回来的早,顺便把你摊了一桌一地的照片翻了一下,见到了不少熟人,唯独没有看见自己的。"

  暗自忍住笑,谢明朗一本正经地说:"我总是照不好你,不敢拿出去献丑。"

  言采点点头:"没有也好。"

  不咸不淡的口气谢明朗听得分明,他也不想解释,只说:"你再等等我,等我再好一点。"

  闻言言采转过目光来,却没说话;这样凝视的目光让谢明朗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口气颇为若无其事,就是声音有点发紧:"预展那天我不想大散请柬了,你想一起去吗,我可以提供友情讲......"

  话没说完感觉到言采贴在他后颈的手,谢明朗一下子顿住了,下一刻言采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好啊。"

  ......

  展厅是美术馆内的一个中型展厅和附带的几个小展室,灯光全开着,和从玻璃天花板上投下来的自然光搭配起来,墙面上每一张照片的颜色都显得非常鲜艳。

  言采摘下围巾,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来戴上,环视一圈,这才对身边的谢明朗说:"这么中规中矩的布展,都不像张晨的风格了。"

  "我自己要求的。我想把展厅弄得简单一点。这种风格虽然有点老式,但还是很优雅气派的,也不会喧宾夺主。"谢明朗声音低了一点,"我家人可能会来,还是简单一点好。"

  谢明朗察觉到言采的目光,没说下去,领着他去看照片。图片说明标注的都很详细,就是字稍微小了一点,言采靠近看了几次之后,当有一次他再要凑过去看某张剧院的排演照,谢明朗拉住他的手,说:"我说给你听吧。"

  他们一张张照片地看过去,谢明朗不厌其烦地仔细把照片背后的故事说给言采听,照片上很多人言采也认得,可能比谢明朗还更熟悉些,想起什么陈年趣事来,也说给谢明朗听。接下来的一程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分开,展厅吸音效果很好,他们声音又轻,空旷的展厅里简直就像没有人一样。

  一个明显的空格让言采停住脚步。他指着那处空白问:"你还有没选定的照片?"

  "嗯。"谢明朗简单地应了一句。

  这种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的风格和言采的工作习惯大相抵触。他不自觉地皱眉,正要发表一下看法,谢明朗先开口解释了:"这里本来是要挂你的照片的,我还没拿定主意,既不知道要挂哪一张,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挂。"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对着这片空白站了一会儿,言采这才说:"工作是工作,你要是自己选不出来,张晨怎么说?"

  "备选的不是没有,还在最后拿主意。"

  言采也就不再问了。

  等把所有的照片都看完说完一遍,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了。末了谢明朗站住,看着言采笑说:"我念书的时候总想在没有人的美术馆里约会......"

  言采忍笑:"你我再怎么努力,都扮不像学生了。"

  "谢明朗,原来你在......"

  听见张晨的声音从隔板的另一边传来,谢明朗怔住,下意识地要松开手,言采却不放开,还抓得更牢一点。谢明朗更是着急,低声说:"一转过来就看见了。"奈何就是甩不脱。

  如此僵持了一刻,谢明朗多少明白过来了,有些惊讶地去看言采,正在此时张晨已经绕到这一侧,他没想到言采会在,眼睛更先一步瞄到握在一起的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但诧异神情只一闪,立刻恰到好处地收住。他先对着谢明朗说了句"我正要找你谈究竟挂哪张照片的事情",接著带着并无恶意的玩笑口吻转向言采:"没想到背后的神仙是你。"

  15

  开展的第一天,熟人来了不少。

  潘霏霏和她母亲早早就到了,还一同上了镜。再晚一点到的是卫可,两个人刚站到一起,还没来得及寒暄,守在边上的记者的快门已经按开了,对于这平白送来的新闻无不心花怒放。

  握手的时候,谢明朗拿他和江绮开玩笑--自从《尘与雪》之后,两个人的绯闻就传得沸沸扬扬,偏偏他们还不避嫌,几度双双出现。

  "只有你一个人吗?"

  卫可一愣,绽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却很低:"你饶了我吧。"

  谢明朗忽然想起江绮的眼睛和言采的很像,这让他不免小小的走神了一刻,好在很快被卫可素来快活的声音拉回来:"明朗,看这边。"

  说完不管谢明朗的反应就扯着他转向记者的镜头,谢明朗不太习惯站在镜头前面,习惯性地往下看,一边还问卫可:"我不知道你要来。"

  "既然脸已经挂得满城都是了,干脆好人做到底,真人也来捧场一下。展会结束记得请我吃饭。"

  谢明朗不由得笑了:"谢谢谢谢,要是还有出画集的一天,我也定用你的照片作封面。"

  "这张照片我还满喜欢的,将来我会考虑用在葬礼上。"

  "你已经连葬礼的安排都想好了吗?"

  "是啊,我这个人习惯倒着想。"

  他们说笑得愉快,卫可目光稍微一偏,就定在了入口处,过了一会儿才感叹一般地说:"我不知道你人脉这么广。这几年看来是广结善缘哪。"

  谢明朗本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后来跟着转过目光,半边身子一凉,只差苦笑了。

  这边卫可又接著说:"连言采也来了。"

  昨天明明没有听他提起,谢明朗暗自叫苦,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畏惧。卫可再说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手脚僵硬地眼睁睁看着言采一面向记者和反应过来的影迷们扬了扬手,一面脚步不停地向自己走来。

  言采微笑着与谢明朗握手,还说句"恭喜开展",口气既不显得生疏又不过分熟稔,拿捏得恰到好处。之后又转去和卫可说笑两句,等卫可离开去看展,这轻轻碰了一下谢明朗,说:"来,往右边侧一点。"

  他们和记者隔了一段距离,谢明朗正要低头说话,言采又扶了一下他的背,还是保持着笑容,低声说:"抬起头来,不要缩肩。说话的时候记得微笑,他们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

  言采的声音与平时无二,谢明朗慢慢也就镇定了。等拍完一轮,言采目光一移,立刻见一个穿着高档套装的女人走去记者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接著记者们也就陆陆续续把相机收了起来。

  趁这个机会两个人离记者更远些,谢明朗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旁人离得还远,言采笑说:"来看昨天没看到的那张照片。雅微到了没有?她说今天她会带人过来。"

  "我没见到她......"谢明朗顺势往展厅入口瞄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说,"真正有面子的人还是你。"

  "那是她自己要来的,这件事可不关我。"言采状若无辜地说。

  徐雅微果然不是独身来的。谢明朗暂时抛下言采,过去寒暄,换了名片,才知道是知名的专栏撰稿人。等客气完送那作家去展厅,徐雅微笑问:"言采来了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他。"

  这笑容大有深意。好似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谢明朗在这样的笑容下难免手足无措,但人来人往的,他强作镇定,转身去找言采:"刚才还在......"

  徐雅微继续笑:"没事,你要是不忙,陪我走一走,到时候自然就找到言采了。"

  她既然开口,谢明朗不敢不照办。展厅里人不算很多,但是有几个明星在,气氛顿时不同了。谢明朗一路都感到有人在朝这边看,虽然知道看的是徐雅微,但多少还是令他不自在。

  徐雅微看到自己的照片,停了下来,指着说:"你还是选了这一张。"

  她说的是谢明朗当年偷拍的她在化妆间里的那张照片,只是挂出来的这张处理成黑白照。徐雅微静静驻足了一刻,才恍然般对着谢明朗说:"走,去看看别人的。"

  他们找到言采的时候他果然被人围住要签名。这个架势让谢明朗都不敢走过去。徐雅微在一旁笑说风凉话:"他应该只露个面就走,这样是走不开了。我也不敢过去。"

  话才说完眼前多出一个人来,红着脸小声向徐雅微要签名。之前那句话犹在耳边,谢明朗转开脸偷笑了一下,再转回来,赫然发现潘霏霏也是等着要签名的人之一。

  谢明朗无奈地朝潘霏霏走去,把她先拉到一边:"你妈呢?"

  "她说累了,在茶室坐着。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先走一步,谁知道竟然看到了言采!明朗,你真是好大的面子。"

  谢明朗只有苦笑的份了:"你签名拿到了没有?拿到了我陪你一起去潘姨那里。"

  "这不是被你拉开了。"潘霏霏忿忿说,"好了,趁着这里人少,你让我去了一个心愿。对了,你带了相机没有?"

  谢明朗斩钉截铁地告诉她没有,潘霏霏无奈,拉着谢明朗继续去等言采的签名。不多久轮到她,谢明朗看着言采的笑脸蓦地有点尴尬,指着潘霏霏说:"我介绍过的,这是我妹妹霏霏......"

  言采微笑着对潘霏霏说:"我记得我们见过,是么?"

  潘霏霏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本来就陷入了自我眩晕,听见言采这么说更是彻底不可自拔,回起话来牙齿一直在打架:"是是,当年看完你的《蜘蛛女之吻》,没想到你居然记得。外人传说你过目不忘,真没有夸大其词。"

  谢明朗站在潘霏霏后面,听到她满心诚挚的溢美之辞不由得盯了一眼言采,心里想自己一家人的照片就搁在电视柜上,怎么也该看熟了。言采收到那个目光,在潘霏霏不好意思低头的瞬间朝谢明朗抛去个笑意,这才对目光中饱含钦慕之情的潘霏霏说:"你和你哥哥很像,一看就知道是兄妹。"

  闻言潘霏霏稍稍变了脸色,这时谢明朗手搭在潘霏霏肩膀上,淡淡开口:"那是,相由心生,怎么会不像。"

  言采听到这句话,目光一闪;笑了一笑,接过纸笔,签字之前问了名字。潘霏霏就说:"潘霏霏,雨雪霏霏的霏霏。"

  这一来言采听出根底,再不多问,刷刷签完名,正好徐雅微也朝着这边走过来,两个人就很自然地与谢明朗兄妹寒暄数句,相携走开了。

  当天晚上谢明朗在常去的餐厅与言采碰头,同座的还有徐雅微和林瑾。也不管谢明朗的惊讶,他们一致说要给"年轻有为的摄影师"好好庆祝一下,拉着他拼命灌酒。最初的拘束在推杯置盏中淡去,谢明朗虽然一直有话要问言采,但一则有外人在,二则徐雅微喝起酒来不要命,灌人更不手软,席间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等到回去,两个人都是醉到五六分之间,说笑中自然而然缠在一起,于是真正等到有心思说上话,已经是不知道几点钟了。

  "你什么都算好了。"

  谢明朗想装得平淡一些,但实在太累,语气中的无奈,一听即知。

  言采翻个身说:"你总是把我想得无所不能。雅微我可叫不动,卫可是为你来的,如果我真的要邀人捧场,也会做得再细水长流一点,这场展还有一个月。"

  "也就是说你找的人会陆续分批不动声色地到场,是吗?"

  言采对此并不否认,答话的语气很从容:"路是你在走,但你也要允许我在明知道有捷径的时候不让你走弯路。不然所谓‘年长者的经验和智慧',还有什么用处。"

  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似理亏得反而是谢明朗一样。谢明朗被堵得没有话说,只能叹气:"你从多早起看到现在,又看到多远之后?是不是从你找人把照片转到张晨手上,就已经知道事情会这么走下去了?"

  言采微微一笑:"还要更早一点,在你当初送照片参展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念头。当初我说过,我会让你在为理想奋斗的路上走得顺利一些。看来你都不记得了。"

  "说的好似你真知道我想要什么。"谢明朗皱眉。

  "别告诉我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谢明朗忽然翻身,支起身子来低头看向言采。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给人羞涩的错觉了:"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现在想要的并不止那准备为之努力一生的理想,你说得如此慷慨,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给。"

  言采一愣,下一刻还是笑了,搂着他躺回来:"我不是神灯,当然不是百求百应。"

  "那就是了。"

  他们有几秒钟似乎无话可说,言采不愿意冷场,又挑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借此宽泛语境:"我看到照片了。这是你挑的,还是张晨的意见?"

  "我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照的,我几乎都不记得了。"言采说,"我不喜欢这种被闪光灯映亮脸的照片,假人一样,没想到你会挑这一张。"

  谢明朗却笑:"但这张照片对我意义非凡。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看见'你。"

  他格外强调"看见"二字。说完还是意犹未尽,望进言采双眼深处,继续说:"那之前我以为你借着外物发光,后来我才知道,彻彻底底错了。但是自从在一起,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拍你,然而不放你的照片上去,我自己都不甘心,就挑了这张老的。这其实是我最中意的一张,当年都不舍得交给编辑。"

  言采目光一闪,竟有一瞬间的避让,好在下一瞬又转回来。捧住谢明朗的脸,他低声笑言:"原来你曾这样看我。"

  "那个时候对你一无所知,又要拍你,总是要臆造出一个来。"

  "你臆造出来的我是怎样的?"言采追问下去。

  略带窘意地,谢明朗瞄了言采一眼,才说:"不用我想,媒体们都替你包好金了。我就把那些花边新闻减去五成,把你想得更有趣一些,大致如此吧。"

  这话听来有些言不由衷,但言采没有追究,静了一静,才说:"其实我乏味得很,是吧。"

  谢明朗覆上身去亲吻他:"是啊,乏味得很。"

  这一番下来两人又有些情动,但也只是点到为止,又不肯睡去,还是窝在一起说话。这次话题说到潘霏霏身上,谢明朗抱怨一般说:"你也有说错话的一天,什么叫‘一看就是兄妹',你前脚刚走,后脚霏霏就笑得比哭还难看了。"

  谢明朗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说远了:"她是我继母的女儿,我爸和潘姨刚结婚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一直很粘我,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妹。其实有段时间我也以为我和她是异母兄妹,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只是自己把长辈想得太坏了。没办法,我妈去世的时候已经记事了,老头再婚的时候我发神经一样地闹,现在想想,真是蠢哪。"

  言采的手搭在谢明朗胳膊上,听他这样说没多说话,过了片刻才去抓他的手腕:"我本以为你家是寻常家庭,从来没有想过多问。"

  "父母在堂,姐姐人在外地,结婚生子,最小的妹妹也工作了,除了血缘上有点复杂,就是寻常家庭了。不过我也说了,相由心生,处得久了,面相多少会相似。"

  "你信这个说法?"

  "一点吧。"谢明朗应道,"不然我们再多处几年看看,就知道了。"

  言采笑了出来:"我曾经看过一部片子。"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谢明朗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也没打断他,听他说:"男主角得了绝症,不想让心爱的人受伤,就想方设法瞒着,但是人之将死,常常话说着说着,不是动辄追忆当年,就和女朋友约定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刚才的语气,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明朗本来听得认真,没想到言采语气一转,最后如此收尾。他又怒又笑,伸手重重拍了他一下,揉着手,笑容慢慢收起来,叹了口气垂眼说:"我就知道瞒不住,在你眼前演戏,真是笨得可以。"

  言采一呆:"怎么?"

  "没什么,睡吧。"

  他翻身睡去,下一刻又被言采拨回来,声音已经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谢明朗扭过头,奈何肩膀被言采按住,整个人到底躲不开。这样僵持了一阵,言采正要去开灯,却被谢明朗一把扯住:"我过几天去复查,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房间刹时静了。

  言采按住谢明朗的手慢慢松了,谢明朗也就顺势转过去,头埋在枕头里,固执地再不做声。

  很快谢明朗察觉到言采靠过来,手搭在他脊背上,有着微微的汗意。他听见他轻描淡写一样说:"那好,天亮了就我陪你去医院。"

  言采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开始颤抖,渐渐声音从枕头下面发出来,呜咽一般。但这样他反而镇定了,手安抚一样划过谢明朗的背。但接下来谢明朗拿掉了枕头,之前那模糊的语调顿时分明起来--

  谢明朗转过身,一把搂住言采,语气得意得不得了:"对不起,我不忍心再演下去了。"

  他笑不可抑,整个人都在抖,头顶好几次磕到言采的下巴,也顾不得,只管笑自己的。笑了一会儿,谢明朗才发觉言采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时脑子清醒少许,只稍稍一深想,立刻悔了。

  谢明朗松开手,让开一些,又一次坐起来,讷讷喊了一声言采的名字,再说不出别的来。

  相对枯坐了一刻,谢明朗还是没有等到言采的回应,他正想扭身去开灯,暗中只听言采一声低笑:"这一门算是出师了。我都被唬过去了。"

  谢明朗的手缩了回来,肩膀不知不觉耷拉下来,人也没了精神:"这个玩笑太糟糕......"

  言采却搂过他,压在他肩膀上笑了:"好了,每人两分钟,扯平了。你下次真要演戏,可以换个地方,黑灯瞎火的,效果减半。"

  谢明朗先是愕然,直到确定言采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勉强,悬起来的心总算放下去。他摇头:"我演技太差,要靠夜色遮掩,你演技太好,所以哪怕减半也足够了。不能比。"

  "你还当真了。"言采还是继续说笑。

  谢明朗有些生硬地扯开话题,说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不知道,我总觉得你在暗中教我一些事情,教得越多,我越是不安,也许你哪一天觉得可以了,就抽身离开了。只是为了提携教导后辈,这些年也未免太长了......"

  看他越说越没边,言采忍不住打断他:"你一个晚上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原来起因都是这个念头。"

  话既挑破,谢明朗不再说下去,也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窘迫无依。

  言采只是扳过谢明朗的肩膀,说:"不要说得落幕一样,一切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

  直至今日,谢明朗才算是慢慢知道言采那晚似真还假的一句"刚刚开始"的意思。摄影展结束之后,仿佛一夜之间,社交圈的门为他打开,一场场的酒会沙龙之后,文娱圈里那些平日不过点头之交或是根本只闻其名的人物不再只是报纸上陌生的人名,新书新戏,展览发布会,几乎统统都是熟悉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为了各大报刊文化版上不时出现的名字。曝光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好像有人站在高处衡量着,譬如当年最初刊出的几张照片还是第一场摄影展上和言采和徐雅微的合照,光阴流转之间,曾几何时,已经有编辑不懈地来约专访了。

  如果说这种生活的前一半谢明朗还算乐此不疲,后一半对他来说却像噩梦。在被越来越多的媒体"照顾"和"关注"之后,谢明朗不止一次和朋友抱怨:自己明明是给别人照相的那个,为什么到头来反而要被别人的相机追得疲于奔命。

  对此不同的人给了不同的回答。

  自嘲有之--"因为娱乐圈里腐烂的灵魂太多,令人久望生厌。苍蝇也要新鲜的肉,明朗你运气太好,就是那块新鲜的。"

  玩笑有之--"现在你这个年纪的职业摄影师,又玩出点名堂的,名气大的没有你英俊挺拔,比你英俊的性格不如你好相处,性格好相处的又还寂寂无名。所以算来算去,就是你了。"

  总算还有平静陈述事实的--"你拿了入场券,总要付出点代价。也很公平。"

  还有其他说法不一而足。但中心思想大体不离:趟进了这潭水里,出来就难了。

  不过平心而论,除了这点连谢明朗都已经事先预料到的麻烦,其他几乎都可说一帆风顺,就像一夜之间,被幸运女神热情亲吻,唇印留在额头上,洗都洗不掉。

  认识的人越多,可拍摄的对象自然也越多,但相对的,尽管照下来的相片数量增多,自我要求难免更严,刊出来的倒是少了。另一方面,谢明朗在一年前开始把创作的重心相对分散到风景照上,一年中倒有半年多在外地,当年笑话过言采的"足不沾地,四地飘零"原原本本应验到自己身上。

  两个人的关系慢慢在言采的朋友圈里公开,虽然知道的人比起认识他们的人来还是绝对的少数,但这样也好过公开场合遇见时时刻刻都要装作不过是寻常朋友,偶尔一同去赴私宴,谈笑风生间宾主俱是神色泰然。只是这两年来他们都忙,时间往往不见得能对得上,算一算,竟是聚少别多了。

  那一天谢明朗从外地工作回来,按照事先和言采约好的直接去言采的公寓。进门之后却看不到人,公寓有人按时整理,还是老样子。

  谢明朗心想言采估计有别的应酬,洗了个澡,弄了点东西吃,这才去整理行李。这次出门有人送了好红酒,谢明朗想等一下言采回来,说不定还可以再喝一点,还特意留在了客厅的桌上。

  眼看着时间过去,言采还是没有回来。这与他平日的习惯并不相符,谢明朗有些诧异,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人却是林瑾。谢明朗习惯性地以为言采在忙,笑说:"他忙就算了。"

  林瑾起先也没说什么。谢明朗已经习惯她的守口如瓶,并没有追问下去。但就在他要挂断手机的那一刻,林瑾忽然来了一句:"现在好像有听到风声的记者守在医院正门,你最好晚两个小时再来,到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耳中,和真正消化其中的意思之间,也许隔了一点时间,但谢明朗统统不记得了。他抬头看了眼钟,下一句话就是:"我这就过来。"

  他下了楼直接拦车去医院,中途林瑾的电话过来,这次她口气不再那么为难,连说了两次"问题不大,你不要着急",又把言采病房的楼层告诉他,说到时候在电梯外等。谢明朗心急如焚,等电话挂断才想起来根本没有问言采生了什么病,但手机握在手里,根本不敢再打过去。

  到了指定的楼层,一出电梯过来见到林瑾。林瑾脸色发白,见到谢明朗迎上去:"只是外伤,手术很顺利,言采特意要我不要告诉你......"

  谢明朗听到手术心头一紧,但听林瑾的口气又不是太严重,脚步不停,还是问:"怎么回事?林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林瑾加快步子跟上去:"拍戏的时候出了岔子,摔了手,骨折了。"

  谢明朗脚步一下子慢下来,眉头稍微舒展开:"怎么会摔到手。"

  林瑾苦笑:"他工作起来不要命,疲劳累积,一不留神,就出了意外。这也怪我......"

  "现在人呢?"

  "上了夹板,正躺着呢。"

  进病房前谢明朗被林瑾拉了一把,低声问他:"你进医院的时候,看到记者了吗?"

  谢明朗苦笑:"我哪里顾得上管这个。"

  一进病房,谢明朗自然而然放轻了脚步。他大学时候和人打球也骨折过,头几个晚上痛得没办法睡,所以当看到言采打了石膏还能睡着,一下子就呆住了。

  他拖过椅子坐到病床边上,动静不大,言采睡得正沉,一点也没被吵醒。守了一会儿林瑾进门来,谢明朗还是看着言采,话却是对林瑾说的:"亏他能睡得着。还是打了麻药?"

  "没有。"林瑾无奈地说,"前几天他有点感冒,是我疏忽了,不该听他的,怎么也应该押他来医院的。"

  林瑾越是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谢明朗听着越不是滋味,静静等她说完了,才说:"林小姐这么说,我反而无话可说了。"

  林瑾正要再说,眼尖的她先一步看到言采不耐烦地动了动眉,既然翻了个身,不巧是手受伤的那一侧,触动了伤处,痛得他立刻醒了。

  他犹自在睡意中辗转,不肯睁开眼睛,当只有林瑾一个人在:"我好像睡着了。"

  "嗯,黄粱米都熟了。"谢明朗先一步插话。

  听到谢明朗的声音,言采一下子睁开眼睛,初醒的眼睛适应不了灯光,眯起眼好久,才能真正看清床前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他不由笑了:"你们这么严肃,看起来好像临终道别。难道在接骨的时候查出其他什么病来?"

  谢明朗本来还绷着脸,听到这句话眉头蹙得更紧,他伸手握住言采无恙的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也许原意是要表达愤慨,但关心担忧的情绪太重,语气反而柔软下来。见状林瑾悄悄退了出去。听见门合上的声音,谢明朗立刻很没形象地把头往床边一磕:"我没到医院之前她一直不肯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她想来说话都是举重若轻,镇定得很,倒是把我吓得要死。幸好只是小臂骨折......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言采最初在笑,听着听着笑容退去,抽出手摸了摸谢明朗的头发:"别紧张,小事而已。我好像也很久没有病过了。"

  "不要说的和倒霉了太久忽然中彩票一样。"谢明朗忍不住低声喝他。

  言采又笑了:"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出去渡假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索性借这个机会出门吧。"

  谢明朗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半晌后展开一个微弱的笑容:"真的给你说的中彩一样。不过在你的左手恢复如常之前,哪里也去不了。"

  "那就趁这个月好好计划,干脆去得更远一点。"

  他笑容不见阴霾,语气中毫无苦痛,谢明朗看着看着,再想起之前所见的睡容,忽然有点心酸,面上不敢显露出来,末了,也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勉强把心里异常的情绪挥开:"小别重逢,你怎么送我这样的见面礼。"

  题目:狐狸与狗的幸福生活

  从前有一只狐狸,在一地狗血中捡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领回去,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Fin

  ^^

  嗯,一切要素都有了。

  16

  言采手臂活动不便,所有的通告都推了,安心去郊外的大房子养伤。谢明朗自然也搬了过去,照顾他的同时整理这段时间的照片。两个人好久没有长时间的同居,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特别是言采现在行动不便,头几天谁都没有睡安稳。过了几天稍微好一些,除了不能定期开车送言采去医院检查,其他时候,两个人几乎都窝在一起。

  言采总是在忙,忽然闲下来难免无所事事,伤口又痛,起初不耐烦,到后来发觉这闲散日子也是乐趣,越发理直气壮地腻在客厅或者书房里拼图,图还越来越大,有一次铺得书房半边都是,谢明朗去找东西的时候踩了一脚,结果被言采拉住重拼,弄到下半夜直到恢复原状才罢休。经此一役谢明朗看到言采拼拼图就躲,但总有几次被某人笑眯眯拖住,拿手不好用作借口要他一起来拼。

  手伤期间言采不肯去餐厅,请了厨师之后没多久就发觉根本不适应家里多个外人,这样挑剔来挑剔去,谢明朗懒得再迁就他,自己动手做饭。在某一次被嘲笑"可能我一只手切出来也要更像样一点"之后,他干脆学言采当年,跑回自己的公寓对着一筐萝卜练了几天,再回来,言采只听菜刀落下的节奏,就再不多说了。

  那段时间里谢明朗应酬不少,但总是早早回去,并真的用心开始计划下一次旅行;言采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早了将近一个礼拜拆去石膏,复健也进展得很顺利。

  就在这平静和顺利之间,两个人在新年之前,一起去了埃及。

  秋天的埃及,酷热的夏季刚刚过去,旅游黄金期的冬季尚未到来,每日阳光灿烂而不烤人,正是度假的好季节。言采和谢明朗的第一站是尼罗河最下游的亚历山卓,在看得见地中海的房间住了几日,适应好当地的气候和水土,把国内冬天那湿冷阴沉的氛围彻底扔开,这才搭游轮,逆流南下。

  开罗自然是每个去埃及的游客必到之处。他们住在吉萨区那间在外国游客之间久负盛名的宾馆,有着阿拉伯世界特有的富丽奢华,走进大厅就像走进天方夜谭的世界。订的两个双人间一个推窗就能望见金字塔,另一个则对着泳池和修整得精致美丽的花园--这是林瑾一贯的细致作风。在亚历山卓还多少有些懒散的谢明朗在走进房间推开窗的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电流窜过,对着矗立在沙漠中仿佛忽然触手可及的金字塔,良久说不出话来。

  言采也定住一样站了一会儿,才转头笑着对看得一脸心驰神往的谢明朗说:"这下觉得到埃及了?"

  这是说谢明朗初到亚历山卓,背着相机在城市里转了几圈,回到宾馆往床上一倒,说几乎没有任何身在埃及的感觉。

  听到这句说笑谢明朗却说:"不,恰恰相反。要是像亚历山卓的灯塔存在过又消失,或是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好像才更理所当然一些。但是你看它们,如此完整庄严地保存着,这样倒更加虚幻了。大概埃及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生活在金字塔边上而熟视无睹的人群了。"

  言采加深一点笑容,勾着谢明朗的肩说:"也许走得再近一点,就有真实感了。"语气竟也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他们做了一切第一次来埃及的游客会做的事情,先是在吉萨金字塔玩了大半天,又在第二天驱车去看更早时期的规模较小的金字塔。面对这些巨大的石建筑,言采甚至比谢明朗还要更兴奋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明朗才知道言采以前念的是建筑。自从知道这点,不管言采如何坚定地自嘲自己是懒惰而恶劣的学生,谢明朗还是同样坚定地把他当成了建筑学上的应急字典。

  看遍金字塔群之后目标转向了开罗市内:博物馆里虽然人头攒动,但所见种种还是令人惊叹有加;那些从外面看来华丽异常的大清真寺,很多有着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前庭,阳光落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一片亮白,惟有雕花廊柱投下奇妙的阴影,而走进去,别有朴素宁静之美;他们也去包围在喧哗繁闹的伊斯兰世界之中的另一个开罗,古老的教堂,东正教,天主教,甚至犹太教,安然共存在不大的区域里,从这一间的门口望得见另一间,又都多多少少在建筑风格上难脱伊斯兰文化的洗刷;入夜之后,豪华游轮上的苏菲舞彩裙翻飞,乱花迷眼,竟比赫赫有名的肚皮舞还要让人目眩神迷......

  不过纵使旅行手册在手,种种经验提示都已事先读过,但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开罗远远超出想象:他们也曾面对视红绿灯如无无物的车流目瞪口呆,好几分钟过不去马路;也被当地人并无恶意地长时间凝视过;偌大的卡利里集市迷路了无数次,买卖双方用都不是母语的语言还价,过程和最终买下的东西一样精彩。

  时间在埃及,变成了几乎无意义的东西。

  在开罗待了一个礼拜,谢明朗劲头愈足;言采前几天在各个景点之间漫步的时候兴致也好,但后来跟着谢明朗顶着太阳深入开罗的大街小巷,两天之后,还是被非洲的阳光沙尘打败了,索性待在宾馆里,看着金字塔,也是很满足的一天。

  那天谢明朗从市区回到宾馆,傍晚时分,太阳落在金字塔肩部,美得恍若仙境。他顺势走到花园,这里的一道长廊是看景的好地点,不料言采也正坐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两个人正在聊天,言采背对着他,他走近一点,女人身上绿色的衫子在夕阳下别有风情,交谈中金色的长耳坠轻轻摇荡,光华自见。一抬头的工夫,她也看见谢明朗,眼神不避,相对一笑,推一推言采,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言采立刻转过身来,看清谢明朗后说:"今天回来的倒早。哦,这是沈知。"

  言采介绍得简单,然而谢明朗看见她的面孔,再目测一下年纪,立刻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在以目光暗自询问又得到言采的确定之后,他伸出手来客气地打招呼:"你好,沈小姐。"

  沈知和谢明朗年纪相仿,可能因为衣服和妆容,看起来又更年轻一点。她灿然一笑:"你就是谢明朗吧,我们刚好说到你。"

  谢明朗只笑笑,扯过椅子就坐下。看见搁在一边的水烟筒后,他不禁摇头说:"你这个烟鬼,宁可躲在宾馆里抽烟。"

  言采并不辩解,把手边的薄荷茶递过去。茶水已经凉了,正好解渴,谢明朗喝完之后,继续说:"之前在说什么?我可无意中断你们的谈话,这太罪过了。"

  "我也是下午才到,问问你们去了哪些地方而已。言采说想搭船一路南下,我正好可以陪你们一程,做做导游什么的。"

  她语气轻松,一边说一边看着言采,再自然不过;谢明朗中途加入,有点弄不清状况,正在想要不要多问一句,言采看出他的疑惑,笑着指着沈知说:"她是在法国念考古学博士,跟着法国的考古队在卡纳克神庙工作,已经待了半年了。我都忘记这件事,还是林瑾提醒,这才找到她。"

  谢明朗这才知道为什么她一手薄茧,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沈知看来就神采奕奕,果然也是个极有行动力的人。她问谢明朗去了白天去了哪里,当谢明朗告诉她就在萨拉丁城堡一带闲逛时,沈知笑着说:"你这样才是玩开罗。要是都像言采这样窝在豪华酒店里抽水烟喝茶,除了能在金字塔下面散步,和在其他国家的任一间五星酒店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样的"指控"言采还是微笑,沈知低头看了一下表,忽然说:"今天正好有苏菲舞,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然后找个地方喝茶。"

  这计划之外的提议让谢明朗和言采交换了一下目光,谢明朗有点发懵:"苏菲舞我们看过了......"

  "我知道,而且多半是在《尼罗河上的惨案》那样的大游轮上,喝着酒,面前美食林立,鼓起掌来好像还在巴黎的歌剧院。但这是游客的开罗。为什么不去看看开罗人的开罗?"沈知说到这里盯着谢明朗,目光含笑,明亮得很,"你来埃及,不是正在努力寻找他们的生活吗?"

  言采一直都没有做声,听到这里,慢腾腾开口:"你的鼓动力素来一流,他已经被你说动了。那就去吧。"

  沈知带着他们又回到卡利里市场。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整个市场一片还是喧嚣异常,灯火通明,,夹着马路上的车流声,竟比白天还更热闹些。眼见众生百态,谢明朗忍不住左顾右盼,手也开始发痒,但沈知走得快,穿街过巷好似闲步自家门庭,加之言采走起路来也是如入无人之境,谢明朗不好意思让女士等,也就只得暂时收起相机,跟着沈知走了。

  穿过清真寺,总算到了目的地。进场的虽然也有外国游客,但还是本地人居多,也不要门票,站到整个天井不能再容人为止。言采已经在冒汗,看着站了一院子的人,更是觉得热。他扭过头,身边的谢明朗和沈知都是一脸兴奋期待,玩笑般开口:"真像带童子军出来郊游。"

  谢明朗还没来得及抢白回去,沈知更快一步:"言采,说起来你连游乐场都没带我去过,就不用装这种老气横秋的口气了。"

  谢明朗听了暗自好笑,悄悄用手肘撞了言采一下,言采瞄他一眼,谢明朗忍笑不住,干脆别过脸去。

  这时乐师陆续出场,舞者稍后出场,音乐响起之后,那嗡嗡一场的低语声,终于止歇了。

  这一个多小时看得是惊心动魄,旋转的舞者好像成了一道色彩的影子,在明亮的灯光下翻飞不止。等再回到街上,谢明朗看着人流穿梭,有那么短短几秒,只觉得眼睛都花了。

  沈知走过来拍拍他:"看呆了吗。走吧,你看言采烟瘾又犯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来。"

  这次没走多久,沈知停在一间看门面就知道历史悠久的咖啡馆前面。她额头上细细织着汗,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金绒绒的:"这是带你们来,这里对我来说实在游客太多又太贵了。坐在里面还是外面?"

  言采笑着拍她的肩膀,和谢明朗一起,跟她到二楼挑了个临窗的桌子,居高临下,正是观看世态的好位置。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游客和本地人都有,虽然都在互相打量,但本地人看起外国人都是大大方方,反而游客们还保留着西方世界的旧习惯,小心翼翼地装出不动声色来。她为他们点了茶,自己要的则是咖啡,再叫了两支不同口味的水烟,然后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烟点燃之后她愉快地吸了一口,指着水烟壶说:"只有在能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地抽水烟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在开罗被当成这个外国游客也不错。"

  经过几天的实践,言采的水烟已经抽得不错,他皱着眉看沈知熟练地摆弄烟管,评价说:"你在享受外国人的特权的时候,当然觉得游客身份好;等你被不断的搭讪和纠缠弄得不厌其烦了,又希望是个本地人,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了。"

  听到这话沈知大笑,端起浓稠的阿拉伯咖啡喝了一口:"当人在一个没人认识的环境里,少了人际的束缚,总是会更放肆,也觉得更自由。我是不能免俗的,又贪心,想两全其美,你教训得对。"

  言采看着她:"考古不都是出实干家吗,你看你这张嘴。"

  "喂喂,你又来这种口气了。"

  谢明朗看他们抽得愉快,整个人都像云雾加身,于是就帮他们一人照了一张。水烟的味道和一般的烟草不同,并没有任何刺鼻的味道,反而能闻到水果的香气。察觉到他的目光,言采说:"这是淡烟,你可以试一试。"

  家里有个烟瘾极重的父亲,谢明朗本人并不排斥烟味,但自己几乎不碰。然而此时此刻,放眼过去,几乎每一桌都有一支水烟,当地人自不必说,这是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对游客来说,这形状古老的烟具,隐约花果香气,就像在埃及的其他经历一样,带着不可言说的属于异国的诱惑气息。所以哪怕是平时不吸烟的,在这种气氛之下,也很容易陷入譬如"这几乎不算烟草"之类的自我安慰之中,欣然一试。

  事后谢明朗也觉得,在他接过烟管的那一瞬间,是被当时当地的氛围,以及递给他烟管的人,给迷惑住了。

  沈知要他用力吸,直到听到水泡声,言采在一边笑着看,问有没有试出来是什么口味。在痛苦地呛了几口之后,谢明朗终于尝试成功,他惊异地抬起眼来,面前两个人都在笑,沈知说:"怎么样,像果味香水么?"

  说完有些忍俊不禁,对言采说:"不行,我看到你男朋友吸烟的样子,总觉得是在教什么也不懂的高中生做坏事。"

  她话音刚落,谢明朗这边吐出个形状完美的烟圈后,也笑着看着她:"高中生要练很久才能做到这一步。"

  言采从接过烟来,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对着吸了一口,笑容满面:"那你练了多久。"

  "有种东西叫天赋。"

  这就算是开了头。两个人用一支烟管,好像间接接吻。起初谢明朗稍稍有点不安,沈知却告诉他传统阿拉伯社会女性不会在公共场合抽烟,男人们之间共用烟管很寻常,游客之间这样的举动对于本地人来说更是见怪不怪,有了这样的说辞,姑且不论真假,谢明朗也就彻底抛开顾忌,什么和沈知比谁的烟圈吹得更好,又时不时忽然从言采手里抢过烟管,颇有些肆无忌惮。

  抽的过程的确美妙,但另一杯茶水喝完,起身离开的时候,谢明朗才意识到有点四肢乏力,走路轻飘飘的。言采看着不对,知道是因为吸烟,扶稳他:"你抽得太猛了。再坐一下。"

  谢明朗却不肯。言采和沈知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楚,却不想回话。他忽然心情变得很好,白天在太阳下暴晒一日的疲劳烟消云散,笑容控制不住,飘飘然挂上嘴角。

  见状言采有点无奈:"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抽烟喝茶也醉。"

  正好时间也不早了,索性就此暂别。沈知执意目送他们上了出租车,关上车门前对面部有点僵硬但双眼发亮的谢明朗,和难得露出为难神色的言采说:"他们以前说水烟是轻微的迷幻药,我今天才信。"

  回到宾馆,谢明朗才算缓过来一些。言采见他眼睛亮得过份,目光却闪烁不定,知道真的是抽烟过头了。正要给他去倒杯水,谢明朗一把拉住他,接著整个人贴上来,手滚烫的:"我现在知道她说的在陌生环境里难免放肆是什么意思了。"

  言采站定,问他:"怎么说?"口气镇定得要命,手却顺着谢明朗的衬衣下摆滑进腰上。

  "在抽烟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想念真正的吻了。"

  ......

  第二天晚上他们离开开罗,乘船南下。这一程的目的地是埃及南部的重镇阿斯旺,但每到重要的古迹点,船都会停下半日一日不等,由一路作陪的沈知带着他们去看不同时期留下的神庙的残存。船到卢克索后,又待了一个礼拜。这里也是沈知工作的地方,同事朋友很多,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加入他们,一起去看国王谷皇后谷这样的游客必到之处,但因为有专家作陪,种种一般游客看不到或是看不懂的精妙之处,他们倒是都一一享受到了。

  尼罗河在卢克索到阿斯旺一程,水域较之开罗一带要狭窄一些,风景却更胜一筹。河水碧蓝,清晨傍晚时分,阳光反射起的粼粼波光更是让整条河都显得梦幻失真。岸的近处长了芦苇,稍远则是棕榈树,与再远处起伏的沙山交映,就是在照片上电视里看过的典型埃及风光。远远望去,水天和沙漠交融的尽头,那星星白点,不知是已在河面上航行千载的白色帆船,还只是飞过滩头的沙鸥鹳鸟飞过。

  游轮的船长年轻的时候是水手,非常健谈,在他们三个人喝茶的时候也有的时候凑过来聊天,说起奥纳西斯和杰奎琳肯尼迪的婚礼盛况,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直叫人真假难辨,让本就说笑不休的场面更加热闹。

  在埃及南部的最后一个白天,他们早早去了埃及最美也是最著名的神庙之一。为了去这个地方,清晨四点出发,到的时候,正赶上太阳升起,把那并排端坐的巨大法老塑像染上略带粉红的橙色。这时不要说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的言采和谢明朗,就连不辞辛劳来过数次的沈知,也跟着屏气凝神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每一次来这里,都觉得时间永恒,又无所不能。全埃及大小神庙无数,只这里,我每次看到都想跪下去亲吻膜拜地面。"

  这话说得谢明朗感同身受,一直到回去的路上还觉得眼睛被所见震得生生发痛,他前一晚几乎没睡,本来想只闭目养神一会儿,但很快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正靠着言采,正要起来,忽然听到言采说"这么多年你性格一点都没变,真不知道像了谁。"

  沈知很理所当然地轻松应答:"谢天谢地,没有像到我妈,而老头精神上的儿子根本是你。我这是随其发展,自生自灭。"

  闻言言采轻轻一笑,不置可否。谢明朗听得清楚,明明醒了,忽然不敢动,又装睡了一会儿,才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坐正。察觉他醒之后,本身就醒着的两个人停住交谈,言采揉揉肩膀:"醒的真及时。再不醒,我肩膀也要塌了。"

  谢明朗打个哈欠,微笑:"你看我睡死了,推开我就是。"

  回去阿斯旺沈知又要领他们去坐帆船。清早折腾到下午三四点,言采本来说要在宾馆睡一下,却被沈知坚决的一句"船上一样睡,睡醒了正好看日落",还是给拖了去。

  就是他们一路都看到的白色帆船。谢明朗和言采坐一侧,沈知和船工一个人坐一侧,正好平衡。下午风足,帆升起来,船行得就像离弦的箭。

  两岸风景殊好,但言采上船之后,没多久就有了倦意。他看了看时间,对正调焦的谢明朗说:"我睡一下,日落了叫我。"

  说完就很自然地枕着谢明朗睡了下来。这动作亲昵得异常,引得船工张望,立刻被沈知拿一句阿拉伯语解释过去。

  言采听见声音,还是合着眼,问:"你又在说什么。"

  "我说你们一个是我未婚夫,一个是他的哥哥,这是婚前的准蜜月旅行。他就说你们感情很好。"沈知笑吟吟的说。

  谢明朗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听到解释之后,反而脸上热了。言采倒是镇定,翻了个身,转向背光的一侧,继续睡自己的。

  他的呼吸节奏很快变得平稳而缓慢。谢明朗知道他睡着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被阳光晒久了,有一点烫手。

  沈知坐在对面,看得清楚,并不说破,倒是指着谢明朗放在一边的相机说:"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照片?"

  她对着液晶屏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半晌后说:"你几乎没怎么照埃及的古迹,照片里都是人。"

  谢明朗笑一笑,应道:"是。离开开罗后你带我们看到的埃及,虽然美丽壮观,但那已经是死去的东西。我更感兴趣的,还是正活着的埃及,我喜欢记录人像,在一瞬间捕捉到他们想要表露或是隐藏的情绪,这些东西我只能在埃及人,当然也包括游客身上找到。而你热爱并决定投入一生的古文化,我深受感染,也仅此而已。"

  沈知一面听一面看,又往下翻了几十张,勾起嘴角,颇为有趣地说:"言采的相机里就完全相反。我以前觉得他虽然做演员,但是一点也不爱人,他对尘世生活几乎没有热情,种种交际周旋,全是后天学出来的。"

  "不是这么回事。"虽然明知道这种涉及第三人内心的反驳是无意义的,谢明朗还是立刻反驳,"交际手段可能是后天学的,但是如果当真冷淡麻木不爱人,他现在不会是这样。沈知,你看不看他的片子?"

  沈知一愣:"都看的。"

  谢明朗看着她微笑。她索性放下手里的相机,正视着谢明朗说:"是啊,我对他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当初他跟着我爸的时候。今日言采的处事,虽然源于当年,但到底不可能一样了。"

  "那个时候你多大?"

  "十多岁吧,最糟糕的年纪。"沈知别开脸,点起一根烟,又扔给船工一支。

  原本想说的话临到嘴边,还是换成了一句玩笑:"你年纪暴露了。还有就是,我们果然是一辈人。"

  "什么叫果然......"沈知不满地皱起眉,"啊,对了......"

  说到这里又没了声音。谢明朗那时正在低头看着言采的睡脸,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正要问,忽然听到快门的声音。他惊讶地抬起头,沈知已经打开镜头,按下了快门。照完之后,笑眯眯地说:"我发觉你们这一路都没有一张合影,让我给你们照一张吧。"

  然而在看了照片之后,她又说:"当年姚隽松给我爸和言采也照过一张,也是类似的构图,就在湖区的草地上。言采在这个角度总是显得,嗯,很柔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把相机递还给他,谢明朗却看也没看直接关起镜头,毫不在意地说:"是吗。这张照片肯定没有收进摄影集,我没看过。"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吧。"

  太阳落山的时候,把整个河面都染得金红。落日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滑到山的后面,最终消失了影踪,霞光却眷恋不去,流连在天边,久久不肯消散。谢明朗这时推醒言采,三个人在一河瑟瑟金光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宾馆。

  这是在阿斯旺的最后一晚,第二天言采和谢明朗再回开罗,沈知也会在卢克索离开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入夜之后那间因为《尼罗河上的惨案》而闻名天下的酒店的露天餐厅上,再看不见对面的象岛,但对面的建筑和河边游船投下的光影,还是指示出河水的位置。

  酒足饭饱,相谈尽欢,他们各自告别。沈知酒力平平,脸若霞飞,回房的时候挽住言采,言辞亲昵,好似还是当年说笑不拘的小女孩。言采和谢明朗一起送她进房间,看着她关上房门,这才一同回去了。

  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南部,两个人不免生出一点眷恋和离绪,说不出口,就在爱抚和亲吻之中让其蒸腾殆尽。刚开始互相扯外衣扣子的时候,谢明朗还可以玩笑一般说"这种老式宾馆都像后宫,又好像随时有什么从阴影里跳出来",但当后来言采身上的汗滴进他眼睛里,他吃痛去揉,眼睛立刻被密密袭上的吻盖住,也就再说不出像样的长句子来了。

  同样蒸腾掉的还有理智。意乱情迷之中,谢明朗要费劲全力才能抬起手,他摸到言采的脸,想推开:"明天还要见人......"

  言采的吻还停留在谢明朗的颈子上,听见这句话抬起眼来,微微一笑:"就说遇见了难缠而嫉妒的情人。"

  灯没有关,脸贴得近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来,谢明朗在言采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依稀带着迷恋的神色。他收拢注意力,想看清言采眼中的自己的眼中,是不是也有言采,而这一刻的言采,是不是一样有着类似的迷恋。他用劲地看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明明言采就在眼前,何必这样缘木求鱼。但当他真的定睛想看清言采的神情时,涌来的激情瞬间让他模糊了视线。

  他翻坐在言采身上,居高临下低下头来,又被勾住颈子,拖下来亲吻,翻滚作一团,身体不分彼此。交缠的手指都是在汗,还是要竭力抓住对方。纠缠得神志全失之中,谢明朗狠狠咬了言采一口,又被言采镇压下去,理直气壮又心甘情愿地放纵忘形着。

  等一切终于止歇,本来都有话想说的两个人很快睡了,等到第二天醒来,那些话,也就奇迹一般地统统忘记了。

  他们还是搭船沿原路回到开罗,中途告别了沈知。她离开的时候笑着分别拥抱他们,也许给谢明朗的拥抱时间还更长一些。船长也以为他们是未婚夫妻,说"在婚礼前小别一段也是好事,可以让新婚更加甜蜜",引得三个人相对而笑,道别的气氛也就自然淡去了。

  回到开罗之后,言采和谢明朗又住了一个礼拜。谢明朗继续在开罗街头寻找值得记录的影像,言采有的时候陪他半天,有的时候还是在宾馆里消磨时间,等着谢明朗早早回来,两个人彼此作伴。

  最后的一个礼拜过得飞快,他们总要离开。

  一切又回归原样。和出门的时候一样,分别搭车去机场,分别领登机牌存行李,又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飞机起飞之后言采和谢明朗都没有睡,读着手边的书,时不时看一眼对方,交换一下目光,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在开罗最后那几天的每一分钟。

  最后几个小时整个飞机的人几乎都睡了,他们也不例外,醒过来已经回来,一出飞机气温骤降,迎头风一吹,埃及也被吹远了,成了天边的异国梦。

  入境之后进了大厅,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有没有熟人,骤然亮起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炸得还没调整过时差来的谢明朗一下子呆在原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一个人影快步上来,奔向和谢明朗保持着正常距离的言采。林瑾死死抿着嘴,脸色铁青,余光都没有扫过谢明朗,只是抓着言采,分开黑压压守在出口处的记者,在其他助理的帮助下,对于记者们爆炸一样乱成一团的追问置若罔闻,努力杀出一条道来。

  既然堵不到言采,记者们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还愣在原地的谢明朗身上。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每个人都在问"你和言采一起去埃及渡假了吗",语气又急又快,更是如此笃定。

  谢明朗终于想起来不该在此地久留,戴上墨镜,也快步离开。闪光灯如电,追问声响若惊雷,但还是摆脱了,连行李都顾不得拿,一路往出口走。途中瞥见言采,镇定地和林瑾在行李传送带前,神色如常地等着行李,没有说话,也绝不四顾。

  他没有看他。

  17

  谢明朗是被电话和门铃的双重噪音吵醒的。

  无论是哪一个都很坚决,噩梦一样不肯退散。谢明朗挣扎着打翻电话,门铃吵得更狠,僵持了足足有几十分钟,忽然听见重重一脚踢门声:"谢明朗,你给我开门!"

  而认出叫门的那个人是潘霏霏之后,因为时差和水土而低烧的谢明朗,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了。

  他还是爬了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潘霏霏那个时候正准备踢第二脚,一下子防备不及,整个跌进门里,人虽然被谢明朗一把捞住,但手上的报纸一下子散了,花花绿绿飞得客厅一地都是。

  她又急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在搞什么鬼?我一个劲的按门铃打电话,你明明在家也不接?"

  谢明朗放开她,去收报纸,看也不看正要往垃圾桶里塞,却被潘霏霏一把抢过:"这个新闻是怎么回事?"

  他刚从埃及回来第二天,经历了机场的围堵,知道事态有变,但一点没有去管,也不敢想,闷头睡到刚才。他以为恰当时候言采总要打个电话过来,没想到先到一步的是潘霏霏。

  起先他装傻,反问潘霏霏:"什么怎么回事?我刚回来,国内要闻你问别人去。"

  潘霏霏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报纸,有几张因为她力气太大裂了,发出清脆的字纸撕开的声音。她也不管,摊开一张,娱乐版的头条上,赫然就是他和言采一前一后从机场出关的照片,只是照片中的言采面对镜头不动如山,自己却满脸错愕,好像被抓现行。

  "我是问这个。和言采去埃及渡假的人是不是你?"

  她问的直截了当,咄咄逼人。谢明朗看到那张照片,想起昨天的场面,顿时烦躁起来,脸色一沉:"你气势汹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明朗,每次你要转移话题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人,现在就是这样。"

  谢明朗就盯着她,目光转也不转。潘霏霏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确过份了,想躲开这样的对视。她的手垂下来,却没想到谢明朗劈手截下报纸,坐在沙发上开始读。这时他总算事件的源头,那是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不知道哪个神庙的某只柱子的阴影下面,一起仰头看柱头的花饰,谢明朗的手很随意地勾在言采肩上,虽然亲密,但也没特别越矩之处。更重要的是,照片上的人像本身脸就暗,照相的人手又抖,面部几乎彻底模糊成一片,要拿这样的照片做证据,就连谢明朗这个曾经的极不合格的娱乐记者看来,都实在勉强了一点。

  他竟然笑了:"这个人照相水平太差,我认不出哪个是言采。"

  "明朗......"

  听到异常的语气,谢明朗偏过目光。潘霏霏脸色发白,一字一句说得磕磕碰碰,不胜惊恐一般:"我不可能认错你,也不可能认错言采......"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要竭力显出无动于衷来,飞快打断他:"不是我。我和他搭一班飞机回来,只是凑巧。"

  他回答得非常肯定,但潘霏霏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谢明朗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对着自己的妹妹睁着眼睛扯谎。他莫名觉得疲惫,正要说话,就见潘霏霏忽然站起来,二话不说往他卧室闯;反应过来之后谢明朗抓住她的手,拦住她,一边说:"你这是发什么神经?"

  潘霏霏起先还想挣开他,后来发觉谢明朗是真的用劲了,心里盘旋已久的猜测猛然落到实处,手腕又痛得厉害,心里委屈,索性借势哭了出来:"明朗,你太用劲了,我的手痛。"

  谢明朗赶快松手,对着低头落泪的潘霏霏连声道歉,但还是堵着路,不让她往卧室走。潘霏霏飞快地擦了一把泪,往洗手间的方向去,谢明朗起先只想着她是去洗脸,再没拦她,等到想到其他枝节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追过去,潘霏霏站在门口,对着双数出现的盥洗用具钉在原地。她从镜子里看到跟过来的谢明朗,指着不同的剃须刀说:"你不要告诉我这是女人用的。"

  谢明朗转头就走,坐回客厅里等着潘霏霏出来。他觉得面上挂着即将得知真相的恐惧感,反而一瞬间轻松起来。主意也在同时拿定,他告诉她:"我是同性恋,但和言采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了。"

  看娱乐版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谢明朗的承认又是另外一件事。潘霏霏脚一软,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他,许久之后,才掩着脸,哭了。

  谢明朗知道和言采的事情在潘霏霏这里,已经暂时被自己出柜的消息遮掩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哭的反而是你。家里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我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又要说成什么十恶不赦了。"

  听他这么说,潘霏霏顿时哭得更凶了。

  等她哭完,谢明朗就说要带她出去吃饭。潘霏霏这才想起公寓大楼外的阵仗,僵硬地说:"明朗,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楼下有记者......"

  但是冰箱里除了啤酒,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谢明朗不想留潘霏霏,而潘霏霏在谢明朗告诉她同性恋的事实之后,也觉得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空间。她告别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看谢明朗的眼睛,又竭力振作精神微笑:"等你哪一天想好了,想把人介绍给我认识,随时告诉我......还有,刚才用那种口气跟你说话,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名字会这样和言采的连在一起,吓坏了......"

  谢明朗纵容地笑笑,反过去安慰她:"我也没想到。都会过去的。"

  潘霏霏离开后,谢明朗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觉得本市其他的娱乐记者肯定都守在言采那边。既然想到言采,他不由去打了电话。公寓的没有人接,郊外的房子也没有,后来用手机挂手机,响了半天,终于接了,听声音竟然睡意浓浓:"喂......"

  "原来你也在睡。"

  听到他的声音,谢明朗才忽然觉得过去的这一日格外漫长。自己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柔和起来:"没事,我也是刚醒,给你打个电话。"

  言采的睡意淡了,稍稍顿了一下,说:"昨天林瑾和我说了,埃及的行程是下面一个新来的小姑娘透给媒体的,她不知道我们一起去,记者们看见照片,就在机场堵人,出来的正好是你。照片你也看见了?"

  "霏霏来过,带给我报纸,我看见了。"谢明朗笑了一下,"照相的人水平真差,脸都看不清楚。"

  谢明朗轻松的口气让言采也笑了,笑罢又问:"她来问你,你怎么说。"

  "除了没提你我的事情,其他都说了。她大哭一场,刚刚才回去。"

  "是吗。"言采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出柜比向亲人承认我们的关系,对你来说更容易吗。"

  对此一问谢明朗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答,愣在手机前面。也许是听出呼吸的异常,电话那头的言采反而笑了:"林瑾正在弄这件事情,过几天就没事了。别担心。"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非当日言采轻描淡写一句"过几天就没事了"这样尽如人意。

  没几天第二张照片出来,顿时喧嚣一片,首发的杂志居然是《银屏》的副刊,当天就卖得脱销,就为看一看那张照片上背影的主人究竟是谁。这时娱乐杂志素有的恶毒发作,那的确只是一张背影,拥吻的对象也几乎被挡住,的确第一眼看不出到底是哪个。但同版的另一个角落,轻飘飘报道着一条言采新片票房不佳的新闻,选的压题照,和那个背影俨然就是同一色系款式相近的衣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明朗回到《聚焦》之后,面对这场已经牵连甚广的风波,他的好人缘虽然在这时依然救了他,但同事之间饱含深意的目光总是挥之不去,平日见会肆无忌惮开风月玩笑的朋友,这时也怪异地谨慎起来,反而显得生硬别扭。

  他所在的圈子,同性恋双性恋异装癖,从来不是禁忌,大家也心知肚明,本来如果离了异色,文艺界也就不是文艺界了。这么多年来大多数人心安理得藏在柜子里,不问不说,顺带照顾公共道德和大众审美取向,素来平衡得很好,而媒体站在线外,也算是职业操守。谁知道这次真的有人穿着鞋踏进来,还带进来一脚的泥。

  第二张照片的事情谢明朗倒是很快知道了。这一次他隐隐察觉到阴谋的气息,但再要去找言采,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好不容易找到林瑾,对方却是在公然打太极。这么多年来,谢明朗第一次要在报纸上去找言采的行程。比如他和他的经纪人对此事三缄其口,上下沉默得一如磐石;又比如在某"伤心欲绝影迷"在言采公寓门口试图割腕之后,没几天言采就去了外地参加一个公益活动,估计接下来至少十几天礼拜见不到人。

  谢明朗觉得自己被拖下了漩涡,孤身一人。

  言采的消失最初让他觉得手足无措,几天之后,也就放弃了,不愤怒是假的,但更多还是事到临头不由他不看清的冷漠。朋友举办的派对还是去了,席间知道内情的很多是从来不看娱乐版的,而看到娱乐版的大多不知道真相,出于礼貌也不会贸然去问,结果就是弄得气氛说不出的别扭古怪。数次之后谢明朗也觉得索然寡味,一些常去的地方也不肯去了。

  直到卫可打电话来找他。

  卫可近年来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蹿红着,除了不唱歌,几乎什么活动都看得见他的身影,人红,曝光度高,就越红。他两个礼拜之前出外景,看到新闻的那一瞬间,几年来一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一下子通了,一回来,立刻找到谢明朗,约他出去喝酒。

  "宴无好宴。"谢明朗甩开依然守在他公寓外的记者,来到和卫可约好的酒吧,看见笑眯眯的卫可和一桌子的酒,第一句话就已经足够冷淡。

  卫可却不以为意,招呼他坐下:"我估计别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就是不敢问你,所以我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就老着脸皮来请你喝酒,等把你灌醉了,看你酒后吐真言。"

  谢明朗听他还是一贯的口气,觉得实在冷淡不起来。点了点头,坐下来:"难为你费心。不过你既然都开口了,肯定是都猜到了。"

  "看到照片我就知道是言采了,但是你嘛,还是报纸上登出来才反应过来的。当时听说言采有一个圈子外的年轻男朋友,我从来没想到是你。"卫可一边倒酒一边说,"事情出来再想,不知道是你们藏得太好,还是我太蠢。"

  酒过数巡,酒精的力量开始发作。卫可的话渐渐多起来:"和女人在一起,那是绯闻,如果男未婚女未嫁,经济公司再撮合,那就是金童玉女;但和男人,不管怎么看,都是丑闻。

  去玩没什么,怎么会不小心到让人拍到这种照片......不过就算小心也没用,看了照片,要说没有人在后面拉言采下水,我都不信。你不要太担心,这件事情要踩的是他,你是牵连进去的,慢慢焦点就会转移了。"

  谢明朗本来不想提言采和自己的这件事情,但等到卫可也这样说,才知道阴谋论之说并不只是自己的多心。酒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难喝起来。他皱眉:"那就等事情过去。"

  卫可忽然大笑,好像看神奇生物一样看着他:"过去?明朗啊明朗,你到底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人家真的动手了,你觉得会这么轻易过去?劝言采干脆认了,以攻为守,总比现在要好。"

  谢明朗没有做声。卫可想了一想,又说:"哦,对,他还是不要做声的好。"

  "出柜不是买衣服,不满意可以退回去。"谢明朗轻声说。

  "错,出柜给大众不是买衣服。在知道这件鬼事之前,我一直以为言采不是同性恋,他只是不讨厌男人而已。现在嘛......"他本来还想笑着调侃一句,但看见谢明朗一脸严肃后,口无遮拦的毛病总算刹了车,"我听说他出门了,等回来之后,你们可能是需要谈一下。看是置之死地,还是拖着......"

  谢明朗勉强一笑,抬眼说:"卫可,你扮演起知心姐姐的角色,倒也不错。"

  "你这就是在骂我了。"话虽如此,他并不生气,还举起杯子来笑着向谢明朗致意一番。

  他们起身离开之前,卫可说:"我打赌,门口肯定有相机候着。"

  谢明朗走得东倒西歪:"不稀奇。"

  他就笑了,凑过来,动作亲昵地勾肩搭背:"不如这样吧,我们这样走出去,也许明天娱乐版的风就刮转向了。"

  谢明朗由他搂了一会儿,才笑着推开他:"你确定不会写成诸如三角谜团之类更恶俗的,你也搅进来,只会让娱乐版更热闹而已。彩衣娱众这种事,是你的职业,我不奉陪。"

  卫可本来已经变了脸色,后来想到谢明朗是醉了,又笑回来:"你是真的醉了,你开车来的?"

  "嗯,反正不能开回去了,打车一样的。"

  他们出门,果然被守在外面的记者逮个正着。记者们事先不知道卫可也在,一时间有点激动,但基本上还是冲着谢明朗来,

  --"谢明朗,那张照片上和言采拥吻的人是你吗?"

  --"我们拿到了言采出境那班飞机的旅客名录,你也在上面,你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一起去埃及?"

  --"有影迷在言采公寓前试图割腕,说是不能接受言采是同性恋的事实,你怎么看?"

  ......

  问题起先还有点诱导性,后来见到谢明朗虽然脸色不善却一直不作声,就干脆越来越直接了,只差没直接拉过人来串供再按手印画押。

  卫可也没料到会闹得这么难堪,正要低声和谢明朗说"不要理会",手已经碰到出租车门把的谢明朗却忽然站住。他喝了酒,脸色却惨白,眉头紧缩,眼中满是濒临爆发的怒气:"我统统不知道。"

  甩下这一句,他把卫可也拽上车,报了自家地址,车子驶出,把那亮起一片的闪光灯彻底甩在身后。

  卫可摇头:"你那句话不该说。"

  谢明朗太阳穴发涨:"我知道。但是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大众的窥私癖。"

  "我知道,但是没有奉陪的义务。"

  看着他手上暴出的青筋,卫可隐约猜到谢明朗经过这几天,估计也是到了极限。他叹了口气:"等你习惯了,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

  无数人等待的第三张照片还没有出来,言采已经回来了。他这次出门是为贫困儿童筹款,下到最穷困的山区,回来之后人瘦了不少,就连裹着冬衣也看得出来。照片的丑闻至少在表面上没有影响到他,笑得波澜不动,无论怎么被问起,都是充耳不闻。

  但总还是有什么不同了。他的曝光量增多,好像又回到当年最红的时候,身边总有不同的女伴,镜头下面眼角眉梢都是迷人笑意,照亮了女伴,也照亮自己。不久林瑾口中透出言采会在第二年年初订婚的消息,对象却不肯透露,只说是圈外人。

  他和谢明朗还是没有联系,就连一些平时能碰到的活动也有意无意避开,好像彻底成了陌路人。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谢明朗碰见季展名。

  这才是过去几年来彼此间极力避开有交集的人。

  某场摄影展的闭幕酒会上,当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谢明朗笑了一笑,很自然地要走开,却第一次被季展名追上。在一个人少的角落站定,季展名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谢明朗这段时间来诸事缠身,如今又碰上这么个人,有点不耐烦,还是笑了:"怎么了,忽然想起来要叙旧吗。"

   
 谢明朗本身已经转开目光,听到他这句话又转回来。季展名迟疑了一下,说:"我拿到一个工作机会,新年之后要去非洲一段时间,大概半年。但是如果待得愉快,可能会待久一点。"   觉得有点好笑,谢明朗反问:"你抛下知名时尚摄影师的头衔不要,去非洲拍什么?钻石吗?还是中非的土著?这都不是你的风格。"   "先去南非,然后坦桑尼亚,肯尼亚,乌干达,苏丹。我不是一直说想去吗,这是个好机会,可能还会把北非也顺便去了。"   "一个人?听起来都不是特别安全的地方。"他无动于衷地说。   "嗯,一个人......"季展名犹豫了一下,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上了左手的戒指,"她不肯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吵怕了,正在协议离婚。"   "是吗。"谢明朗还是冷漠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能去非洲是好事,总之祝你一切顺利。"   说完把酒杯换到左手,要和季展名握手告别。季展名盯着他,忽然说:"明朗,我听说......"   "你知道吗,除了娱乐记者,一般人都会刻意避开和我说起你即将要说起的话题。"   他的周旋已很熟练,只是脸上没有笑,让季展名愣了一下,也拿出社交场上的周旋本领,立刻抹开脸,只管若无其事说自己的:"那好,我直接跳到主题。一个月了,这件事情已经向着和你无关的结局前进了,你想怎么办。"   "我不需要向你备报。"谢明朗真的笑了,"展名,这样可真没意思。不要让彼此难堪。"   "那就说,这件事情是真的。"   "也请不要用八卦记者的口气谈起这个话题。真的,我宁可现在和你拥抱道别,祝你一路顺风。"谢明朗挂着笑,眼底却已经山雨欲来。   闻言季展名不免脸色黯然:"我很抱歉......我只是希望一切顺利过去。那就这样吧。"   最后他们客气地握手道别。谢明朗之前情绪有些失控,到了这时恢复了,握手的时候说:"对不起。这一个月我已经受够了。非洲是个好地方,但是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当年傻笑着说要左手一只火烈鸟,右手一只皇冠鹤,骑在河马上大肆炫耀的,究竟是谁。   这句强打精神的玩笑话也只引来季展名勉强的一笑:"那是,也许被酋长的女儿看中了,就不回来了。"   和言采的事情继续耗着,耗着,一开始还有所等待,再过了半个月,记者们慢慢撤离谢明朗的公寓,出门也没有奇怪的车子跟着,一夜之间,似乎一切又都恢复正轨,如果不是潘霏霏坚持不懈打电话来关心他的近况,就连谢明朗自己都觉得可以淡忘了。   在某种程度上,大众也的确是没有耐心而懒惰的一群。   言采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谢明朗正在剃须。   他晚上约了人去看戏,一开始还以为是朋友催他准时的电话,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   然而这声音又是多少久违的。以至于谢明朗听到声音后就没做声,半天才应了一句:"你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你晚上约了别人?"   谢明朗看一眼丢在沙发上的西装,说:"没关系,我可以推掉。我也觉得不能再拖了。"   餐厅的主人是言采和谢明朗的朋友,替他们安排了楼上的包间,还不是吃饭的时候,整个二楼就他们一桌,带路的服务生脚步本身就轻,唯一的一点声音还被厚地毯吸收干净,真是静得只能听到布料摩擦声了。   这一个月左右的分别并不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但再见面,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谁也没有动。一个坐在靠窗的位子吸烟,一个站在门边,半天,谢明朗淡淡地说:"有点冷,把窗子关了吧。"   说完自己先过去关窗,把一地风雪拦在外面。接著他去脱大衣,挂好了,坐下来,端起之前沏好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才又一次正眼看向言采。言采本来也在看着他,这时只是微微一笑,把烟掐了,又点一支新的。   最开始都是说些有的没的闲话,都知道言不由衷,但似乎这才能把这一个月莫名累积起的陌生感给打消掉。但这样的谈话让人疲惫不堪,谢明朗没办法,说:"言采,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下乡一个礼拜,太久没吃苦,经不起这个折磨。"言采倒是不在意,慢慢说,"回来之后事又多,不过总算了结了。"   "嗯,你辛苦了。"   言采抬眼一笑:"彼此彼此。"   这个笑容总是熟悉,谢明朗看着,才觉得初进门那厚重的冰封感退去一些。他也跟着笑了一个:"这一个月真是过得和打仗一样,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不过想想也很有趣,这种事情,果然只有牵扯到女人才能让之风平浪静。"   言采没有理会这句话之中隐约的火药味,还是说自己的:"那是林瑾从来没有出过的昏招,已经澄清了。"   "但是毕竟救了你的急不是吗?反正你每个经纪人都有通天本事,这件事情自然会被淡忘的。"谢明朗面对言采,忽然觉得这一个月里积压的一切情绪都可以爆发出来,但最开始,还是在尽力克制着。   "出柜是一回事,找女人订婚是另外一回事。我可能一辈子不干前一件事,但后一件,一辈子也不可能做。"   "你不要绕这种文字游戏。你是不可能找女人订婚,反正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放个风声出来,就足够了,然后你继续演你的银幕情人,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这是没意思的负气话。"言采皱眉。   谢明朗别开脸:"我知道。"   言采没作声,谢明朗之前发作了一通,心中郁结了数日的疲劳和无奈以及其他种种负面情绪这时缓和一些,他无奈地说:"这种事情,既然有了第一次,就再也不会过去。"   "我知道。所以等彼此都经历过一次,我来问你,你有什么打算。"   见到言采之前,谢明朗设想过种种可能会涉及到的话题,惟独这个不敢多想,心头掠一掠就飞快地过去了。现如今直截了当被问到,谢明朗怔怔良久,才无力地说:"你呢。"   言采对这样以退为进的托辞并不领情。笑容收起来,烟也不抽了,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我在问你。"   他何曾见过这样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言采,直觉上招架不来,最初的迷茫之后,竟也慢慢地收起慌乱,一言不发地沉思起来。这时言采也不催促,转向窗口,等谢明朗的答复。   雪渐渐大了,吹在窗户上,簌簌有声。寂静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谢明朗才说:"这一个月,我非常难熬。也许你习惯了,但是我没办法,工作和生活全部都被打乱了,我这一个月几乎什么都没有做。每一次出门都像逃荒......"   "这的确需要应付。不过这还是不是重点,谢明朗,你还没有说到真正要说的。"   "你不要催我。"谢明朗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别处,"我出柜没什么,顶多父亲不认这个儿子,他老了,要打断我的腿之类的话估计只能说说,但是你......"   言采听到这里打断他:"我为什么要出柜。我这一辈子,都是靠演异性恋赚钱。"   谢明朗心口一凉,瞪大眼睛盯着言采,彻底说不出话来。言采也盯着他:"‘我统统不知道',这句话也是你说的。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言采又说:"你看,你根本没准备好。出柜和向人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哪个对你更容易一些。现在只要我们手牵手走下楼,随便哪个记者看到拍一张照片,就行了。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容易的事情,问题是,之后你准备怎么办。你连想不敢想之后的事情。"   "这两者......"他被说得毫无反驳的余地,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手心却凉了。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你不能......"被逼得狠了,有些话想也不想跳出来,一开始还在嘴边犹豫了一下,后来真的说出来,竟异常顺畅,"你不能一声不吭消失一个月,忽然出现,打个电话就坐在这里要我做决定。这不公平。口口声声说这是两个人的事的人是你,但是过去的一个月,你在哪里?你本事通天出面摆平这一切的时候,只是你一个人,你也只想到你一个人。"   言采还来不及表态,另一句话冒出来,也许在他说完之后会后悔,但至少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言采,你不能因为当年你自己瞬间做了决定,如今对同样站在类似立场上的我也一样要求,不管这个决定是什么。"   言采本来还在笑,听到这句话笑容顿时打住,就像被生生从面上刮去一层。两个人都住了嘴,或是停下手边所有的动作,两两对望,似乎要在这一句话之后在对方神情中找出一点什么,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后悔,亦或许往事散去后的不以为意。然而不过短短一刹那,两个人又都发现,根本没办法再次直视对方了。   谢明朗听到言采平静地说:"那好,你慢慢想,想好之后打电话告诉我。"   他起身,拿起外套,干脆地出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从语气的激烈程度上来说,几乎不可以算作"争执",但是结局,谁也不知道。   谢明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回去之后冲了个澡,然后给潘霏霏挂电话。他心想如果能告诉潘霏霏,第二天他就回一次家。但是乱七八糟扯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他觉得无比恐惧。   这样混混噩噩过了好几天,有一天和同事聚餐的时候,他听见他们提起季展名,说是他太太怀孕,他不得已推了那个去东非的工作。谢明朗当时没做声,聚餐结束之后从卫可那里问到季展名的电话,打过去,先是恭喜他,然后问,那个工作机会,能不能让给我。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给言采打了个电话。之前预计的先寒暄一下再步入正题的打算在听见言采声音的那一刻彻底报废。他直接说:"我没有办法......"   言采就说:"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轻轻笑了一下:"谢明朗,我没想到作逃兵的人会是你。"   谢明朗半晌无语,最后勉强说:"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那种孤立无援,你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言采要去非洲的事情。当他们客气地道别的时候,谢明朗忍不住,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最害怕的不是我们闹到不可开交从此视彼此为路人,而是分开之后,再见面,还能坐在一起若无其事笑着喝杯茶,说你新拍的片子如何如何。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以后会是怎样了。"   言采的语气这时疲惫起来,依然是温和的,好像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滴水不漏地客气着:"你自己选的路,就不要抱怨,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在我们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   ......   后来的某一天,言采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谢明朗走进那片草丛深处,只留给他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和那个早已熟悉的举相机的姿势。不知名的野草在夕阳下深深浅浅地绿着,微风拂过,泛着金光的草浪一层层低下去,野花的香味却在同时浓郁起来。而谢明朗被这些茂密的植物包围着,自在又安然。   言采忽然想到,曾几何时,凝望的那个人,换作了他自己。   倘若梦与梦之间可以跨越,而他又可以走进此时已经在飞机上的谢明朗的梦里,应当是别一番情景:那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两边都是麦田,野罂粟点缀其间,一条路笔直伸向前方,好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世界。阳光明媚,只谢明朗和言采两个人。他们有一盏式样古旧的只合出现在西部片里的帽子,这倒也罢了,偏偏上面还簪了一朵红花,阳光下鲜艳得近乎张牙舞爪,直能灼伤人的眼睛。他们谁也不肯戴那顶帽子,又要把想方设法把帽子扣在对方头上,牵着手的一路上,就见那顶帽子交替出现在他们头上,很快把头发都弄得乱糟糟了,好像被大风吹过的麦田。   最终谢明朗忍无可忍,一把把帽子拽下来,握在手里,这时两个人一起大笑,没心没肺一样。   这真是无限接近平淡现实的梦境。   以至于会让有些人,觉得乏味了。   18   谢明朗在非洲一待就是两年多。几年来他的足迹遍布非洲的大部分国家,而他又把其中的大多数时间留给东非,在大草原和维多利亚湖一带拍出来的动物照片,在国内外的摄影展上数次获奖。因此他虽远在另一片大陆,名声传回国内,比当年倒更为响亮。   第三年初,在他的第二场摄影展大张旗鼓筹办得已近尾声时,谢明朗回国了。   他事先只把回国的消息告诉了几个亲朋故旧,但下飞机的时候还是收到了摄影家协会送来的鲜花。谢明朗把花递给在机场等了好久的潘霏霏,第一句话就是:"借花献佛了。"   阔别数年,潘霏霏再见到谢明朗,极没形象地搂着他又哭又笑,弄得谢明朗反而有点尴尬,拍着她的肩膀说:"你再哭,人家以为我是负心汉了,抛了你去和别人私奔。"   听他还是一样的玩笑口吻,潘霏霏这才确定,面前这个看外表已经脱胎换骨的男人,真的是谢明朗。   他瘦了,不可避免地黑了,但很结实,别人都穿着毛衣和厚外套的初春,他只穿一件单衫,一看就是在热带待得久了,还没适应本地气温。过长的头发胡乱扎着,被晒得都有些褪色,但是眼睛黑而明亮,笑起来弯成月牙形,那乱糟糟的胡子看起来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潘霏霏挑剔地看着他已经穿得不成样子的牛仔裤和肩膀上破了一个洞的衬衣,忍不住挑剔:"明朗,你到底怎么上的飞机。"   谢明朗还是笑:"我其实睡过头了,差点还上不了飞机,所以能准时回来就已经很幸运,你就别挑剔我了,再说衣服什么的,换一件就是了。"   他既然这样说,潘霏霏也没奈何,看了一下,把身边那个看兄妹重逢看到目瞪口呆的年轻人拉过来:"明朗,这是梁启文,我男朋友。"   谢明朗早就看见那个腼腆的年轻人,听潘霏霏介绍发现自己猜想的果然不错,一边和梁启文握手,笑说:"霏霏在信里老是提到你,我一直想见见你。我是谢明朗。"   梁启文瞄一眼潘霏霏,后者正笑着望着他,说:"嗯,这就是我哥哥了。"   他一震,连声喊"大哥",听得谢明朗忍俊不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暄几句,才去拿行李。   他事先告诉过潘霏霏自己行李多,果然开了两辆车才勉强装下,潘霏霏不停地和谢明朗叙旧,说家里的事情,也说自己的事情,一路上都没有听过。谢明朗虽然累,但听着潘霏霏愉快地说说闹闹,这才终于觉得真的回来了。   之前租的公寓早就退了,在回国之前想再租回来,却因为已经有了住客而不得不作罢。潘霏霏替他找的新公寓地方也不错,房子还更大一些,离公园很近,设施也很齐备,到卧室打开衣柜一看,当年留在潘霏霏那里的衣服如今挂得整整齐齐,一望既知是用心收拾的。他谢过潘霏霏,又以刚下飞机为由推掉他们订好的接风宴,彻底洗了个澡,刮胡子换衣服,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和梁启文一起等在客厅的潘霏霏惊叹:"嗯,明朗,这下你变成好男人了。"   他送走潘霏霏他们后,就去了一趟医院,做全身检查,也约好治疗时间。经过一番折腾,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人也饿了,拦出租车去了当年喜欢的餐厅好好吃了一顿,所幸食物还是一如记忆中的清淡美味。回去的路上遇见堵车,在剧院区一带龟速磨蹭了好久,留给他充裕的时间把每一家剧场和电影院外的大海报都好好欣赏一番。   三年光阴对于娱乐圈这个喜新厌旧风水轮流的地方已经足够是一个轮回。海报上出现的名字和面孔已经足够暗示些什么,当年还只是剧院配角的年轻人开始担纲主角,有人更进一步,也自然有人淡去了身影。   刚回国的头几天他都在调整身体状态中度过,除了家人,也就是去找张晨确定摄影展的进度。但他回来的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不少朋友的问候已经一一传来,派对酒会的请柬也陆续送到,这样一看,似乎离开的那几年根本没有存在过。   在应承那些请柬之前,谢明朗先去看了一场戏。   在堵车那天看到言采的面孔出现在《小城之春》的海报上时,谢明朗就已经定了主意要去看。有当年的前车之鉴,他订票时特意订了晚几天的,但这次是在大剧院公演,票并不难买,还很顺利地买到了大厅的中排。进剧场之前卫可打电话来,要他去吃饭,说是一群朋友等着,夹缠半天,谢明朗好不容易用别的理由推了这次,但禁不住卫可磨人的本事,还是应了下一次。   电影原著本就不是轻松愉快的基调,而其中的种种抑郁曲折在小舞台上更加被强化了。玉纹的周蓝他以前只是听说,看她演戏还是第一次,当真是好演员,几个动作一两句话,俨然就是民国中人了。   言采演戴礼言,生了肺病而拘在破败的大宅中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子,守着妻子与幼妹,了无生趣地打发残年一般活着。   时光对他向来厚待,至少在谢明朗看来,这几年的时光在言采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舞台上的他脸色发白,脚步沉重,眉间愁云紧锁,说话有气无力又恰到好处地传到剧场的每个角落,但那些都是角色的,他演得太好,有一刻谢明朗当了真。随着剧情进展,花厅里夜宴一场,在四个人推杯置盏之中,平日竭力掩藏的情绪在无声中悄然爆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年幼的妹妹一脸憧憬看着志忱,这个男人的到来,就像一阵风,暂时吹去了盘旋在老宅上方固执不肯离去的一切低落和颓丧;玉纹笑着和志忱划拳,礼言看她醉了,也笑着去拉,反而被一把推开;他之前被烛光映亮的面容、被酒舒展开的眉头一瞬间又黯淡了,但是目光不肯离去:烛火下的妻子再不是友人拜访之前那个镇日问医买药的落寞妇人,她开怀大笑,眉目间顿时鲜明,就像寥落春季里陡然盛开的花朵,像一团火,在无声地尽情歌唱。   也许别人都在看郑晓的志忱--他控制舞台的功力有增无减,尤其是那角色本身色调明亮,更是惹眼得很。但是谢明朗一直在看这一场里的言采,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再去看其他的角色。他去找言采眼中那从剧目开始就挥之不去的抑郁和死一样的寂静,又看着那些迷恋和欢喜随着酒精暴露无遗,最终归于洞知一切的了然、自卑和再次的寂静。谢明朗喜欢看言采表现这些细微的表情,这是他所擅长的,而他熟悉这一切。   剧目的最终是玉纹和礼言一起走在城墙上,并肩站着,看着城外的春天。一瞬的激情,还是被责任和理智拉了回来。那一刻一直都略略有着佝偻的礼言在妻子身边,直起了背,在经历了风波后,这夫妇二人,最终还是互相依守。   这是胜于情爱之外的道德和理智的力量,也是希望。   谢幕的时候言采得到了最热烈的掌声,尽管真正的主角应该是玉纹。言采含笑四顾点头致意时目光也扫到谢明朗这边,整个剧场将近千人,他根本看不过来。   散戏之后谢明朗跟着人流走出剧场,为了分流人群,剧院开了好几个侧门,谢明朗出来的那个就在演员入口和化妆间边上。他瞄见不懈守在门口的满脸热忱的年轻人,男女都有,莫名笑了。   应约赴卫可的邀那天,谢明朗先去领了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在非洲时不时困扰他的疟疾回来之后也有良药治疗,进展中的第一个疗程效果很好。   卫可看见他第一眼和大多熟人的情况一样,愣在当地,半天才敢认。他重重抱了一下谢明朗,拍着他的背笑说:"他们都说认不出来你,我还不信。真的变样了。"   这个时候谢明朗已经剪了头发,穿风衣,那种所谓"流浪的艺术家气质"一扫而空,如果不是黑得过分的皮肤,看上去倒像年轻的大学讲师。   谢明朗笑笑:"我觉得我出去几年,国内的时间就像忽然凝固住了,你们都没有变。"   "你用了复数,特指还是泛指?"   "你看,追求细枝末节的毛病也一点不改。"   他们说说笑笑进了会所,正好看见侍者推着一车冰好的香槟酒听厅堂。谢明朗立刻停了下来:"你当初说的是私人派对,这可不是三五个人......"   "的确是私人的......就是派对的主人不是我。"卫可笑得一脸无辜,"很多人都要见见你,你却只顾躲起来逍遥,就只有这个法子了。"   谢明朗苦笑:"没办法,我待在地广人稀的地方太久,已经有反社会倾向了。"   卫可并不把这句话当真,笑着说:"正好重新培养一下,你这次回来,短期内不出去了吧。来,给我好好说说非洲的奇遇。"   后来人陆续到了,有认识谢明朗的,都过来打个招呼,闲聊一番,如此反复数次,谢明朗和卫可的交谈被中断数次不说,谢明朗离开这种环境一段时间,这种人际交往周旋不太习惯,很快也倦了。到了后来觉得没办法,说:"最可怕的还是人类。"   卫可忍笑:"这句话说得轻声一点。你这次回来,除了摄影展之后还有什么别的近期打算?"   "想在天气还没暖起来之前再南下一次,去拍候鸟。"   "你拍动物倒是上瘾了。不再拍人了吗?"   "拍的少了。"   谢明朗说完从口袋里翻出烟来,卫可看见烟的牌子,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忽然说:"改天我们去看出戏吧。最近好戏不少。"   谢明朗不动声色,随口应道:"哦,你说看什么?"   "比如《小城之春》。"   "这出戏你看了几场?"谢明朗转头笑着问他。   卫可想了一下:"加上陪人去看的,四五场吧。"   "那想来应该不错,能拉你在剧院里坐四五场。"他忽然话锋一转,"我觉得也不错。"   "你动作好快。已经看过了?"吃惊的人换成了卫可。   "那天搭车经过,看到海报,就订了张票。周蓝的玉纹演得好,最得原著的意思,郑晓的志忱也很好,演戴秀的小姑娘台词还是差了一点......不过言采的戴礼言,还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卫可点头:"他的确演得好。明明是三个主角里最不讨巧的角色,还是能演得让人目不转睛。这出戏演员都是一时之选,当初选角公布之前,我还以为他是演郑晓的角色,郑晓去演戴礼言。"   听到这里谢明朗笑了:"当初我们认识,你也说言采和郑晓的角色应该反过来。"   "是哦,不说我都忘记了。亏得你还记得。"卫可笑得有些感慨,又说,"你虽然已经看过了,还想再看一次吗。"   "可以了。有这个时间不如去看一场别的。"   他们正说着,忽然听到大厅响起掌声,就双双扭过头去看,却见言采、郑晓还有周蓝三个人出现在入口处。《小城之春》上演至今风评始终不错,票房也好,算是戏剧界一桩美事,所以他们一出现,在场的其他宾客无不报以善意的掌声。   卫可事先不知道言采也会过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瞥了一眼谢明朗,正想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的不知情。本想着还是说一声的好,身边的谢明朗放下手里的杯子,笑说:"你偶像来了,这次是不是还要躲。"   听语气倒是全不在意。卫可还是苦笑:"看来我说事先我不知道你也不会信了。"   "没,我只是意外下了戏他还不累,有力气来玩派对。"   和言采不了了之的事谢明朗从没和第三人谈起,他估计以言采的个性,更不会提。他看卫可难得的谨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端起酒把剩下半杯酒喝了,说:"晚了,我现在要调整生物钟,你没喝够的话下次我们两个再出来喝。"   他说完要走,卫可却拉住他,使个颜色:"言采朝这边来了,现在走就太昭然了。"   言采正分开众人向他们走来,离得近了之后,眼底最初那一点惊讶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的笑容,好似真的高兴这场重逢一般。   谢明朗抬眼的瞬间,适当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没看言采,转向卫可轻声说:"你挑的好天时地利。"   "不要说得唯恐避之不及一样。完全可以坐下来喝杯酒,谈一谈他的新戏,我说明朗,你现在变成我喜欢的一型了,不如考虑我吧。"   他口没遮拦的玩笑话谢明朗不急不怒,就是不笑:"别人开玩笑就算了,你开这种玩笑,就未免穷极无聊了。"   卫可听他语气不善,收起笑脸道歉;谢明朗飞快地瞄了一眼四周,至少表面上看来没人在看着他们;这时言采已经到了眼前,笑容也是恰到好处,他也总是能恰到好处:"他们说你回来一段时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谢明朗早一步把烟收起来,这个动作很小,言采还是瞄到了,没做声,只听他说:"两个礼拜了。我还去看了你一场戏。"   "哦?"言采坐了下来。   谢明朗看了一眼卫可,继续说:"刚才还在和卫可说到《小城之春》。那个角色你演得尤其好,特别是喝酒那一场群戏,动作发声,演员之间的配合,都很精彩,比起双人戏来,这种剧本更适合你发挥。"   言采听完,勾起个含义不明的笑容:"要不是知道你从来不读剧评,我还以为你从哪个剧评家的文章里直接摘来这一句。"   谢明朗跟着笑:"怎么,这么陈辞滥调吗。"   "谢谢你来看戏,也很高兴你喜欢。"言采稍稍停了一下,"对了,你的摄影展是下个礼拜开展?"   "下周六。你要是愿意赏光,我送你两张票?"   这话卫可听不出根底,言采一听,还是笑:"也好。影展的主题是什么?"   "东非大草原上的野生生物,和山谷湖区的鸟类。我这两年都在照这个。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一并交给了张晨,让他看着办。"   他们就像一般朋友一样坐着聊天,泰然自若到连卫可到最后都有些目瞪口呆,继而觉得坐不下去,也不管谢明朗听见他要走那一瞬稍稍阴沉下去的脸色,还是厚着脸皮找个借口撤了,把言采和谢明朗两个人留下来。   卫可一走,两个人之前本来还看起来很正常的交谈几乎在同时收住,彼此百无聊赖地端着酒杯不是看着场内其他人说笑,就是低头枯坐。说实话这样的气氛在这种场合下太不合适,更多少有点现眼。谢明朗想着也觉得没有意思,正要也找个借口,正好这时郑晓和周蓝来找言采,趁着这个空隙,谢明朗也就脱身了。   他先找到派对的主人,道了个别,又和卫可打了个招呼,不巧的是这是卫可身边的年轻女歌手喝得太多,鞋跟一崴,一整杯红酒全部给谢明朗的上衣喝了。他的上衣是浅色的,这一来前襟好像染血,实在惨不忍睹。谢明朗无法,匆匆安慰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的肇事者,就去洗手间试图清理一下。   颜色眼看是擦不掉了,谢明朗更不愿把上衣弄得湿淋淋的这样走出去,无奈之下只能大概清理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过于狼狈,这才肯走出去。   门刚一拉开就见到言采的脸。没想到又在这里重遇,之前可以摆出来的笑脸这时都成了无谓,谢明朗让出一条路来,言采却不动,反而退了一步,让他先出来。   先妥协的还是谢明朗。走廊上的灯没有宴会厅上那么亮,但过道狭窄,之前能避的此时倒是无处可避。僵着对立片刻,谢明朗才说:"晚了,我已经不习惯这种生活,先回去了。"   言采稍稍低下眼来,好似无动于衷地说:"哦。"   谢明朗走出几步,身后听不到动静,他知道言采在看他,却没有回头。他心想一切真是糟糕,今晚自从见到他,就都变得糟糕起来。当年说过的若无其事坐在一起讨论新戏,他们都做到了,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让人难堪。时间真是最好的遗忘剂......   他定神,但又神奇地发现自己好像能看到言采走在自己前面,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俨然就是《尘与雪》开场那个镜头的回放。   谢明朗莫名想到,根据偶像电影的走向,这个时候他应该坚定地回头,他也在等他回头,然后顺理成章地拥抱热吻,诉尽相思,最后皆大欢喜。也许细节桥段上会有点不同,但结局总该是大不离的。   可是如果真如电影一般美好,早在走到现在这一步之前,故事就应该欣然结局了。   影展开展那天谢明朗没有到场,张晨对此稍有微词,不干不脆地说了句"也好,符合你这两年来一贯的低调",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思,。   他按照之前计划的,开车去南方的候鸟保护区拍最后一批越冬候鸟的照片。他几年没在国内开过长途车,又碰到春天,总是下雨,开到丘陵地带还容易起雾,这让他非常不习惯,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非洲来,虽然那里路况极糟,动辄尘灰铺面,但晴天总是长长久久,太阳升起落下,每天的生活都如此规律。   回忆一旦开头,就难收住。谢明朗又想起奈瓦夏湖一带各色斑斓的鸟类,肯尼亚是他在非洲待得最长的国家,他甚至在那里遇见沈知的同事,也是从此人口中,他得知沈知交完毕业论文,正在苏丹考察旅行。   那段时间谢明朗正好也要去苏丹,在沈知朋友的帮助之下,他们又见了一面,还是在一起抽烟喝茶。谢明朗没有提起和言采的事情,但沈知也许猜到了,在一片烟雾缭绕之中颇为怜悯地说:"我爸不会爱人,言采在他身边那么些年,最好的最坏的统统学到了,这点也全盘接收。我上次见到你们,以为他终于学会了,谁知道还是弄成这样。"   说完自嘲般地一笑:"他总以为对我爸的感情是爱,自己看不清楚,活该。"   谢明朗讨厌知道内情者那种无意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可以反驳,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看着尼罗河在苏丹的这一段,抽着他的水烟,谈自己的工作,也问沈知的工作,就是不谈言采的话题。   穿过一条隧道,再两百米就要转弯。谢明朗放慢车速,尾灯亮起,刚一打过方向盘,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辆货车冲破防护栏撞向自己前方的小车的场景。他一个激灵,直觉地猛踩刹车,同时把方向盘往车祸现场相反的方向打,总算在十几米之外停住了。   他松了口气,看着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才解了安全带要下车去看一看情形并报警,车门还没打开,忽然听到一声类似于厚纸箱从高处落地的声音,短暂的眩晕和酥麻过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听见第二声同样的声响,接着整个人朝一旁撞去,胸口和左臂一阵闷痛,剧痛袭来的同时,意识也在瞬间远去了。   中途的时候觉得在颠簸醒来过一次,那时睁不开眼睛,觉得自己问了句"出了什么事",但没等到回答,又一次晕了过去。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遇到了车祸,可能还撞伤了肋骨,但是就是醒不过来。但是疼痛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感觉就像他在非洲前几个月老是做的梦,梦见一把刀沿着脊柱划下来,皮开肉绽,就是不出血。他因为痛,不得不蜷曲起来,结果伤口裂开,反而适得其反。   那个时候他还能被吓醒,挣出一身冷汗继续睡。现在是一样的痛,可能更甚,却醒不了。   他只觉得身处一片浑沌之中,若干次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又不真切,迷迷糊糊地远去了。   谢明朗疑心自己是被痛醒的。   病房里非常亮,扎得他眼睛发痛,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脑子里就像塞了棉絮,半晌想起来应该遮住眼睛,但四肢根本动不了,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得胸口在痛,口渴得想要喝水,还是没办法说出一个字来。   但他的挣扎看来并非全然徒劳的,很快觉得一只手贴在额头上,脚步声远去,又有更多的脚步声涌来,渐渐的所有的感观清晰起来,"吗啡的效用退了"、"心跳和血压都正常"、"稍微有点发烧",是他最初听见的几个句子。   因为还是很疲倦,他中途可能又睡着了一阵,再次恢复知觉只觉得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不再那么痛了,起初还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等到能看清天花板,想转头看一下是不是只是他一个人,不小心牵动了哪里,痛得他眼睛都花了。   这时他听到声音:"你肋骨骨折,还不能动。"   谢明朗暗自挣扎了好久,勉强能说出话来,也是弱得如同耳语,稍微想放大一点音量都痛及肺腑:"怎么会是你。"   "我在摄影展上听到你车祸,就赶过来了。"言采皱着眉,"你要不要喝水。"   比起上次见到,言采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但看起来还是精神而整洁,乍一眼看去,看不太出究竟在病房里耗了几天。但谢明朗稍微多看了两眼言采,立刻从他蓦然放松的表情中得知,现在的自己肯定是一塌糊涂。   吸管送到嘴边,谢明朗实在抵抗不住水的诱惑,老实喝了,喉咙舒服的同时力气似乎也回来了一些。说话不再那么费力,说:"我填的紧急联系人是霏霏。"   "我知道,她刚刚回去。"   言采答得平静,谢明朗脑子不太好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之后睁大了眼睛,苦于没有办法做出更激烈的动作,良久之后才勉强说:"真是混帐。你来真是让彼此难堪。"   一个"滚"字在喉咙深处翻滚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谢明朗已经觉得足够筋疲力尽,这一下索性不理言采,扭过头,闭上眼睛,以为这样就能睡着。   但是吗啡的效用真的过去了,伤处抽痛不止,连呼吸稍重都是折磨。想到言采就在身边,谢明朗只恨不能痛晕过去,忍痛咬牙吼道:"你明知道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就是你。"   "我不知道。"言采平静地说。   言采听说谢明朗车祸的消息,是在摄影展的展厅里。他还记得那个记者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的一张照片。那是谢明朗自拍的他在非洲的某个住处,窗子外面是高大的树木,然后一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搁着,很像他国内原来那间公寓的工作间。窗子旁书桌上是一张很大纸板,上面钉着一些照片和便笺纸,也很符合谢明朗一贯的风格。   言采忍不住笑了一下,正好那张纸张上贴过的照片如今重新整理编辑,做成大评图的式样挂在另一边。言采很自然地凑过去看,发现上面都是一些肖像照,和本次摄影展的主题似乎并不搭调。   但是这些小张的照片反而更让言采觉得熟悉,好像这才是他知道的谢明朗会去用相机记录的影像,那些陌生的平凡人一瞬间的表情,欢笑,哭泣,恐惧,羞涩,有些情绪并不美丽,但是真实。   再后来,言采在其中找到了自己。   那大概是这组相片中唯一一张看不见面孔的。看背景应该是在埃及,阿斯旺的那家宾馆里,他坐在大躺椅上睡着了,头垂在一边,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一只手搁在扶手上,赤着脚,除此之外,身体的整个部分都被那张舒适的躺椅遮住了。那张照片是强逆,以至于色彩失真,只有轮廓线异常清楚。如果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这张照片根本不合格,但言采知道他们在埃及的每个晚上,睡得都很安稳,每一场小憩,都好像醒来就已经天荒地老。   他忽然瞄到身后有人,而且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回过头去,对方的笑容灿烂,却不真诚:"言采,专程来看谢明朗的摄影展吗?"   言采先一步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眉头已经暗暗皱了起来,点了点头:"对。"   那人继续笑:"他昨天在南下的高速路上出了车祸,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你知道吗?"   言采本来已经转开脸,听到这句话立刻转回来,正对上对方举起来的相机。这句话来得突然,他心头一空,竟也在瞬间措手不及。闪光灯一亮,不仅引来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也逼得他回神,那人看来还要再问,笑容才挂上,就见言采大步过来,手一扬,打翻相机,还顺势狠狠踢了一脚,朝门外冲的时候扔下一句:"你去找林瑾,就说是我砸了你的相机。还有,美术馆门口贴了禁止拍摄的牌子。"   ......   然而这种种言采都不会和谢明朗提起,当然也许经过这几天,各大娱乐版又有好戏了。言采暂时把这些无关的琐事抛开,看见谢明朗负气地合上眼,也没说话,坐回沙发上,像过去的那几天一样。他前一天没睡好,慢慢有了睡意,后来干脆靠着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天已经黑了,之前可能护士来过,关了大灯,谢明朗被固定在床上,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言采以为他睡着了,但是稍后传来的声音知道原来并没有:"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回去吧。"   "已经晚了,这几天换洗衣服都是林瑾送来的,现在除了我推着你一起上车,可能没有别的办法顺利离开医院了。"   谢明朗一下子静了,稍后以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是不是之前我的体检报告拿错了,其实得了重症,你为了让我临终前好过一点,替我揽下所有的罪。忏悔就不用了,我还嫌找不到听我忏悔。"   言采看着谢明朗的手,垂下眼来,谢明朗忽然觉得他的抬头纹有点刺眼,忍不住拿手去抚平它。   在这样无关紧要的细小的动作中,两年的时光还是不会回来,但至少坚定地向前迈进了,谢明朗又说:"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你一辈子都在演异性恋,干嘛要告诉别人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同一个人,多不新鲜。"   言采看着谢明朗说:"你车祸的消息是记者跑到美术馆告诉我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我事先想过,如果被拒绝,这会很难堪。当年事情出来,我根本不在乎。但是当时我希望你看清楚,再自己做决定,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谢明朗这一晚来第一次笑了:"言采,你要知道,生死和年纪无关,你看,这次先死的那个可能是我。你心理建设得好,又有经验,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也会好过一点......"   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笑容凝固在脸上,后又散去,盯着天花板,眼睛眨也不眨。   言采站起来坐到谢明朗身边来:"我们之前都心平气和端着酒杯讨论过我的新戏了,最坏的不过如此,你还在怕什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明朗一震,微微叹了口气:"那是装的。"   这句话一旦说出,谢明朗忽然觉得从回国之前就开始反复自我强调的防备和对策统统没用了。他乏力地继续说:"我根本不应该回来去看你的戏,这简直太低估你而太高估我。"   言采听了,只说:"你不知道,再遇见你的那个晚上,大概是这两年我难堪的一晚。"   "去非洲之前我回家了一趟,和我父亲就性取向的问题大吵了一架。"说到这里谢明朗反而笑了,"我真是个糟糕的儿子,一般人面对暴怒的父亲,不论是坚定的死不回头,还是低头认错从此‘洗心革面',都好歹算是正常的反应,但像我这样吼回去‘我搞艺术和同性恋之间没必然联系,就像你出轨和你做中学校长没关系一样'的,估计没几个,我这一辈子估计都进不了家门了。"   他们好像在笨拙地自说自话,又都不在乎。各自说完这一通后,安静地对望了对方一番,谢明朗忽然想起来某事,问他:"霏霏见到你,反应如何?"   言采仔细想了一下:"一开始看起来是呆住了,你醒来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已经很镇定,也很客气。看来你还是没告诉她。"   谢明朗没有上绷带的那只手的手指稍微一动,就碰到了言采搁在病床上的手:"当我想告诉她的时候,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   他说到这里有点无力:"沈知反复说你不会爱人,这是假的。但是有一点没错,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寻常情侣,演着演着,就出破绽了。"   "那这次换你来教我吧。"言采眉头一动,低声说。   "在我们都没死之前......"谢明朗又一次微弱地笑了,"两年里我已经想好了,还在想怎么找个机会说,呵,没想到会是这种狗血的场合......言采,我现在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儿。明天再说。"   "好,你睡。"   "对了,之前你在睡的时候,说梦话来着。"   这句话乍一听突兀得很,言采诧异地下意识反问:"我说了什么。"   "你在背台词。"这次就是真的微笑了。   天亮的时候潘霏霏去医院看谢明朗,她看见两个人都睡了,姿势看起来都很僵硬,绝不舒服,但是表情安详,睡得很熟。   后来谢明朗伤好了,临时租的房子也退了。再后来是戏剧节,言采因《小城之春》第一次拿到戏剧奖的提名,几个月来第一次重新曝光在荧光灯下。   很多记者在等着言采的到场,不约而同地想围追堵截也要逼出个态度来。这样想着,言采的车到了。   当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时,黑压压的媒体席和影迷区,反而静了一瞬,接下来才是含义各不相同的叫声。谢明朗看着闪光灯,手一下子汗湿了,言采察觉到,扭头看他,发觉他领结不知何时歪了,就倾过身帮他调正。同时低声说:"下次摄影家年会,是不是不需要正装出席啊。"   谢明朗本来还脸色发白,听到这句话之后蓦地笑了:"是啊。"   他们牵着手往颁奖大厅走,言采一直在笑,就像他每一次走红地毯时一样,后来谢明朗适应了那些刺眼的光,也开始微笑。那些光依然让他不舒服,但是看着前方,他知道,这些浮光散去,就应该是人生了。   FIN   ------------------   简短后记:   顺利完结。   首先谢谢诸位一路的陪伴、支持、鼓励和意见,渥丹在此鞠躬了。   有过去且注定不可能空白一张的人生上,怎么样才能书写新的篇章,是我想在《浮光》里表达的东西,同时我也希望把《浮光》写成一个关于开始,而并非尘埃落定的故事。姑且不论拙劣的文笔达到何等程度,我很高兴这篇文总算完结了,笑。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也设想了很多,最后还是觉得,对外界看来轰然一响的,在他们眼中只是悄然一声;相反,外人来看悄然一生的,对她们却可能是轰然一响。能让他们幸福的,只有自己的决定的。   最后说一句:致某二位,我很抱歉当年伤害了你们,我是真的爱你们。   祝愉快。   渥丹上。   番外日影飞去   1   对言采感兴趣,纯属偶然。   那段时间导师在编一本有关过去三十年间国产电影的书,而我正在做的论文也正好和那一段时间的大众文化有关,为了给导师和自己找资料,镇日在音像素材的海洋中翻滚。   某一天离开图书馆之前,鬼使神差一般随手借出一份距今大约五十年的纪录片,这片子本身和我的论文没有关系,当时拿起来也只是单纯好奇图书馆里居然还保留着年代如此久远的纪录片。回到住处后本,来打算借着吃晚饭的半个小时把它看了,谁知道却被其中的一张一闪而过的面孔迷住了。稍后字幕出现,当看见“言采”二字,我一瞬间惊讶得无以复加。   我不敢相信这张脸的确是言采的,按下暂停键,倒回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片子里他出现的镜头很少,到了最后索性定格。总算在那张脸上找出日后的痕迹,立刻也就觉得这的确是同一个人了。只是看着当年的他,再想想我更熟悉的言采的模样,惊讶尚未挥去,感慨已然袭来:再怎么沿着理想的轨迹老去,岁月还是无情。   在我有记忆以来,言采就没有年轻过。当然就他的年纪来说,已经不可能是我这一辈人会去关注的演员。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中时候看他在金像奖上作颁奖嘉宾,人是老了,但一双眼睛还是光彩逼人,饶是当年一门心思全扑在他身边领奖的那个人身上,旁人于我几若无物,还是有那么一两秒种,心里闪过“真是个迷人的老头”这么个念头。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种赞美已经是极限了,绝对不会心血来潮的找部片子来看看,就连娱乐版上偶尔之偶尔看到名字,也是无甚兴趣地快速掠过。不过事隔多年,不知道是不是能稍微沉得下点心来,还是说整个审美趣味有了翻转,在那一夜的惊鸿一瞥之后,寻找资料的时候,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一下是否有和言采相关的内容。而随着工作的进展,一些有趣的细节慢慢展现,对于一个在演艺界沉浮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他的一生也的确如同一出高潮迭起的剧目:二十多岁崭露头角,三十四十岁间大红大紫,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甚至没有演过一部电视剧;然后就是在大银幕上仿佛凭空消失一样的十年,当然这种“消失”只是相对的,他转而活跃在戏剧界,不时客串独立电影制片人,一直到五十几岁再一次拿到金像奖的提名,这才又开始以一年一部的频率接演电影,但直到二十多年后去世,言采工作的重心却再也没有回到大屏幕上去了。   无怪这近三十年之中,论及电影,关于言采的消息不多,但略一涉及戏剧舞台,资料就可称得上丰富多彩了。   此人的一生和演艺界中人所走的一般道路大相径庭,我既然有心在查他的种种,对此也不免好奇。好在隔壁系里对这种陈年人物的老八卦了若指掌的前辈总是有那么几个,后来一次学院的餐会上,随口一提,说在给老板准备资料的时候忽然对言采这个人有了兴趣,尤其觉得他走的路颇不寻常,果然引来在座某几人会心一笑,其中一个率先开了口:“言采这个人,有的是比电影还精彩的故事。只是人走了,茶水也凉了,不要说年轻人,就连再老一辈的人,可能都忘记了。”   适当的八卦让遥不可及的人变得人性可亲,所以普罗大众才会对公众人物的八卦抱着始终不灭的兴趣,我亦无法免俗。越是这样欲说还休,我越是好奇,追问:“不要话说一半。你们感兴趣的,大半是风雅的八卦,我虽然是演艺界旧事的门外汉,但也得准我偶尔附庸风雅一次。说来听听。”   “你有没有发觉言采的事业被分成了两截?”   “我就是发现了才好奇。这个关子卖得太长了……”我忍不住皱眉抱怨。   不料这个关子还被卖定了:“八卦这个东西,还是自己找来的有趣,你就在替你老板打工的闲暇翻找一下,言采的八卦,虽然老,还是好找的,学校的图书馆不够用了,那,去国图翻老报纸,保证妙趣横生,物有所值。”   说完还不知道是不是好心地提醒一句:“对了,今年年初才出的那本言采的传记不要看,一来会降低寻宝的乐趣,二来传记作者的立场太昭然,有些章节让人看了不太喜欢。白璐,找老新闻的乐趣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成几何倍数递增的,不要心急,到时候我们可以交流体会。”   这话说得好生可恶,轻飘飘一拨,不肯落在实处,还弄得人心如猫抓。不过这倒也的确激发了我某种程度上的热情。几天后,在国图的报刊查阅室里,当我拿着一张新近整理出来的年表向管理员要求翻阅某几个特定年份的画报时,在等待过程中的某几个瞬间,我的确是觉得自己有点发疯的。   ————————   俺没有大把的时间写文了,写一点发一点吧……抱歉抱歉。   2   寻找的过程远没有想像中顺利。当然绝大部分责任在我。翻老报刊的确是件很有趣的事情,特别是当在某个角落看到今日紫红一片的人物当年也不过青涩如此,总是忍不住想笑,读着读着就忘记了时间,有些人几年间彻底变了模样,有些人却是本性不变,这些都在一篇篇的报道里留下微妙的痕迹。文字或许对于影像作品不算个很好的载体,但论及其补充性的乐趣,又别是一番滋味。加之翻看陈年报刊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也是替导师和自己准备资料的好来源,抱着这样多的目的,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大把时间过去,笔记本上记了一堆材料,都是有用的,却和初衷相差甚远了。   周末我又在图书馆里坐下,手边是十年前的整整一年份的画报,堆得老高,经过者无不侧目,我就对这样的目光报以一笑,继续干自己的事情。里面我感兴趣的话题还是很多,涉及言采的依然很少,因为这段时间翻老八卦翻得兴致太好,对于他的兴趣又下去一些。看到午饭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看到打来的人是意明,这才想起早早和他约了午饭,心里暗呼一声不妙,走到走廊上接了电话,毕竟我理亏在先,声音放低几度:“意明,对不起,我正在过来的路上,你再等我一下。”   意明是我大学时候室友姐姐的同学,我和他在一起泰半是由于室友的撮合。几年下来,感情已趋于稳定。他是建筑师,但似乎还有什么家族事业,我不问,他也不主动说起,只是有一两次约会时候接到电话,甩下我赶回去处理,后来道歉的时候略略提起,仅此而已。   当我赶到约定的餐厅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彼此都不是喜欢对方迟到的人,所以见到他面孔的那一刻我更心虚,他看起来倒还好,见到我之后站起来,拉开凳子等我坐下来,才说:“怎么回事?你不迟到的。”   “我在图书馆里查资料,里面太静,资料又太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忘记时间了。对不起对不起。”   意明听了只是笑一笑,推菜单过来:“先点菜,我饿了。”   我也饿了。这一顿两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水果喝完茶觉得满足得很,赖在椅子上都不想动。他问我下午有什么打算,要不要看场电影什么的,我连连举手告饶:“不行,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各种老电影,已经不能再看了。最近好像也没什么新片。”   他对电影其实也没什么热情,听我这么一说并不坚持,想了想又说:“那去看戏?”   这倒是个好提议。于是我们在餐厅磨蹭到各个剧院的票房差不多开了,才慢悠悠去买票。我们想看的票都卖得差不多了,没有好位置,于是就去看了一出音乐剧,笑得不行,出来之后又饿了,再去吃晚饭,晚饭时候意明忽然问:“你近来勤勉得不像一贯的作风,有什么让你特别振奋的事情吗?”   “其实倒也没有。你知道不知道言采这个人,我那天偶尔看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多少有点被震到,所以在干活的时候也附带关注他一下,查点资料什么的。”   意明似乎是稍稍惊讶了一下,还容不得我奇怪,他已经镇定地开口:“是吗?我知道他,只是你什么时候对陈年旧事有热情了?”   “并不算太大的热情,只是忽然觉得原来被习惯性忽略的一群人原来有着比我相像中精彩得多的故事,我在做的论文也是在考古,就当扩充性阅读好了。”   他点头:“原来如此。”   他这口气我听得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就说:“你说话的口气真奇怪。”   意明挑眉看我:“怎么了?”   “好像我在说什么你熟悉的东西。”   他反而笑了:“胡说。我连一部他的片子都没有看过。”   “其实我也没有。”看见他浮起的笑意,忙把冰淇淋往他面前一推,又说,“好了,我知道这是以貌取人,你不用笑话我。快吃吧,冰淇淋都要融化了。”   和意明分开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半夜,洗澡之前先开了电视,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台正在重播什么访谈节目,一边擦头发一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原来是为了庆祝卫可从艺五十年的特别访谈。以他的名声地位,他的电影我怎么还是看过几部的,后来索性坐下来把声音调大一点,认真地看,就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它录下来时,竟然听到他们说起言采。   最初挑起话题的是主持人,她问起卫可最喜欢的演员,后者几乎毫不犹豫地笑着说:“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我疯狂地爱着言采呢。”   全场顿时笑声一片,连坐在台下的他的太太和女儿都不例外。这段时间看老杂志,最喜欢看卫可的采访,真是妙语如珠,而看现场,加上神情动作,更是精彩。主持人听他这样说也笑了,不以为怪地笑着继续问:“你的第一部电影《尘与雪》,就是和言采合作的吧。”   “没错,我就是从言采手里抢走女主角的那个人。”这又惹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和偶像合作的感觉如何?”   这次卫可稍稍思考了一下,才继续笑着说:“当年我的戏份很少,和言采在一起的对手戏更少。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几场,我想也足够他恨我了。就没有一出能一条顺利通过的。那个时候我不会演戏,他也清楚这一点,难得他耐心这么好,一遍遍地对戏,到后来连我都开始讨厌自己了。真是不堪回首。”   “也许是你潜意识里希望和他合作的机会更多一些。”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是啊,我说了那时我疯狂地爱着他。”   “言采知道吗?”主持人也被这轻松诙谐的气氛感染,笑着追问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在爱着别人,所以根本无暇他顾。”卫可还是笑眯眯的,轻描淡写地说。   我听到这里大笑,直从椅子上翻下来,这人说话真是有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主持人的脸僵了一瞬,好像在考虑怎么转到其他话题上,不过卫可在笑,座下的人也在笑,没人当真,很快话题就换到其他方面去了。   后面的话题更加严肃一些,毕竟三十岁之后才是卫可事业的重心。这一段我录了下来,但录像机一旦打开,人也不可抑制地犯困,裹着毯子瘫倒在沙发上,后来也就慢慢睡着了。   3   媒体真是折磨人……   我不懈地在某一年特定的几天的报章中翻来翻去。   那一年肯定出了什么事情,但我得不到确证。比如言采的第一个戏剧奖,其他得奖的演员个个都配红地毯照,就连稍有名气的没得奖的演员的照片都有了,唯独他的照片只得一张得奖致辞的。但得奖感言上又看不出任何异状。再往后看一期,也就是半个月后,有一条消息说言采和某剧组解约,然后接下来的整一年里,就再没有他的任何新闻了。当然如果是其他什么人也就罢了,但对比一下他在同一份报纸里前半年的曝光度,就不能说没有蹊跷了。   肯定是在藏着些什么。   直觉和在大众传媒系混了数年的经验都在叫嚣着。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是去找同一时期的八卦报刊,但这种东西国图里没有,我就转而去找一些影视刊物,还是不得其中三昧。这样折腾了一个下午,等到查阅室关门,依然云里雾里。   出门的时候想起意明晚上要来家里吃饭,而冰箱里空空如也。就匆匆去超市买菜。路上忽然下起雨来,整个城市又湿又冷,我临时起意,买了一堆火锅的材料,到了家门口,在楼下的书店外犹豫了一阵,还是冲了进去,问:“前不久出的那本言采的传记,还有的卖吗?”   收拾好菜再整理一下房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门铃就响了。意明进门时难得夸奖了我的手机,我厚着脸皮接受了,没好意思说那香味是火锅底料的功劳。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我挟给他一只鱼丸,他就弄个蛋饺到我碟子里,有点傻气。然而火锅总是让人容易满足,香味和热气之中我稍稍有点飘飘然,很快就饱了,不妨意明忽然说:“那天我们去看音乐剧,我爸妈好像也在。”   “哦……啊?”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对家里提过,我是想着稳定一点再说,但也没和意明讨论过这个问题,听他这么一说,应该是也没对家里提过。看见我瞪着他,他反而笑了:“真的。所以他们要我问你,愿意不愿意哪天去我家吃饭,我这就来问你了。”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我一时间愣住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过的心慌。他笑容愈发深:“你怕什么,不就是吃顿饭吗,我家人难道会吃了你?”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点虚弱地说,“只是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不能就这么去你家吧。”   他无比奇怪地问我:“怎么不能?”   于是我也笑了,摇了摇头:“是啊,没什么不能的。这个周末我约了朋友,其他时间都好,你提早一个礼拜告诉我,我也准备一下。”   “现在才准备学习做贤良淑德的女朋友吗,也不嫌太迟了。”   他的口气让我忍不住拍他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吃饱之后他去洗碗,我窝在沙发上,看到他带来的袋子正搁在茶几上,就问:“你来了什么来?”   “几张老片子。你不是说在研究这三十年来的电影吗?我今天经过音像店,觉得也许你会有兴趣,就买了。不过我也不懂,你看看吧。”声音和水花声一起飘出来。   他体贴起来,真是无敌,完全不像独生子。我兴高采烈去拆包装,果然都是好片子,而且和学校图书馆的版本不一样,附带的花絮不少是我梦寐以求的。我一张张拿起来,心花怒放,拿到最后倒是愣了一下,不自觉地问出来:“意明,还有一张言采的片子?”   “你不是对他感兴趣吗?我也随手挑了一张。我看封套上面的评价还不错,要是不好看别怨我。”   上面写这片子是言采第一次问鼎金像奖影帝的作品。看海报他真是年轻,从侧面看来身形挺拔,就是可惜看不见眼睛。我笑着扬声对意明说:“看着这张脸真的不相信他也会有老的一天。那等一下来看这张消食吧。”   “要是不好看能不能换一张?”   “再说再说。”   等意明洗完碗我们开始看碟。言采在片子里演一个单身父亲,带着一个患自闭症的幼儿生活。故事的情节倒也不复杂,无非是后来另一个女人出现在这一对父子的生活之中,并终于皆大欢喜。我不知道言采当年多大年纪,他年轻时候的脸总是没有年龄的,具有极大的可塑性和欺骗性,但我知道言采此人单身到老,无儿无女,但没想到在还年轻的时候演一个父亲,竟然能真实细腻到这个地步。看他照顾孩子时的熟练,以及试着和自闭的孩子沟通时的小心翼翼,再后来女主角加入之后整个影片散发出来的平实温暖的气息,好几次眼睛一热。明明是节奏并不快的片子,竟也很快地过去了。   影片结束后我吁气,靠着意明说:“这么老的片子,现在看还能打动人,剧本自然功不可没,但是演员的表演,好像能超越潮流而出一样。难怪他拿影帝。”   意明听完我的话转过头来,低头看着我,他眼睛里似乎也在闪着什么:“不要在我面前迷上别的男人啊。”   我大笑,搂住他。   我们洗了澡,身上似乎都还飘着火锅的味道。意明在睡前抱怨说下次还是要出门吃火锅。我骂他挑剔,他笑笑,没多久睡熟了。我没他喝得多,又因为之前看了片子,洗完澡之后兴奋得很,很晚才睡着。睡着之后不知道多久听见好大一声雷响,接著就听见暴雨倾盆而下,人一下子醒了。正在想怎么下这么大的雨,意明忽然坐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这时又一阵雷翻过,闪电的光透过窗帘,划在墙上,一闪而过。意明没说话,还是坐着,我也跟着坐起来,他倒是比我先一步开了灯。我看他冷汗涔涔,顿时就猜出来了,他看着我在忍笑,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脸,转回来的时候又似乎镇定一点,皱着眉说:“我讨厌打雷。”   他这个时候神情别扭得像个孩子,我真的笑了:“那就开着灯睡吧。我也不喜欢打雷。”   开了灯之后我反而睡不着了,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我下床去拿下午买的那本传记,这传记的目录上直截了当写着年份,也很清爽,而那个让我心中存疑的年份,果然也有单独的一个章节。   窗外雷声小了,落在天边,雨声却不止歇,身边的意明睡熟了,呼吸声绵长而均匀;我本来还有一点睡意,看书一目十行,但几页翻过,书上也峰回路转,另一个名字忽然出来,看客如我的确在一瞬间被惊呆了。盯着那张彩照目瞪口呆良久,这些时日来的迷雾也在同一刻散去。   原来如此。   4   “怎么会是谢明朗?”   第二天正好又是学院餐会当时“指点”我的几位看我的表情就像在看神奇生物,我也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了。收敛一下,语调还是在微微颤抖:“谢明朗?那个谢明朗?”   这下真的有人笑了:“谢明朗。那个谢明朗。据说当时两个人的事情出来满城轰动,但还是被慢慢淡忘了,我们真是善忘的动物啊。”   “都这么多年了,都不止一辈人了,谁还会去关注这个。而且当年被关注无非是一方是当红艺人,后来言采不演电影了,舞台的观众圈小,淡出在公众的视线之外,自然就没有波澜了。”   他们说得起劲,我犹在震撼之中。艺人的性取向从来不会令我惊讶,哪怕对象是言采,一个我眼中从来没有年轻过的、名字已经写在过去的书页上的人物。但是另一方是谢明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去看过一个近年来得奖摄影作品的联合影展,其中有一组照片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是在一个小房间里,黑漆漆的,放着不知道谁的歌,投影仪则不间断地在幕布上反复投下一系列的照片。当时我刚刚成年,厚着脸皮和朋友两个人进到门口标着“此展出有敏感内容,请未成年观众以及敏感人士慎入”的房间里,心里其实不是没有一点隐秘的雀跃和期待的。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上一轮播完,新一轮正要开始,同伴说如果血淋淋的就赶快出去,于是我们在离门口很近的墙边坐下来。当然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但是因为黑,谁也看不见谁。   每张照片出来之前都标明了时间,第一张出来的照片就是两个正在热吻中的男人,他们看起来英俊而健康,缠在一起的手臂透出无限的生命力。房间里哗动了一刻,有人退场,但还是不少人留了下来,我听到同伴骇然的抽气声,却没有管她。   翻过几张照片,出来一张HIV阳性的化验单的特写,大概明白了即将看到的是什么。果然接下来两个人中的一个明显地衰弱下去,又因为每张照片都间隔一段时间,那衰弱更加明显。   但是照片的语言一直很平静,忠实地记录着一些琐碎的生活的细节,坐在一起吃饭,开车去医院治疗,打球,和朋友聚会,等等。没有生病的那个是画家,于是镜头也记录下他的情人看着他工作的场面。还有一张一个帮另一个洗澡的,那个时候病人瘦得已经像个鬼,脊背和手臂每一块骨头都突出来,阴森森地嶙峋着,但是他男朋友嘴边却有笑意,一点都看不出阴霾。   也有裸露的照片,偶尔一两张有着性暗示的,在疾病的阴影下异常触目惊心,但坦陈得让人几乎无法正视了,就像在窥探本不应该被展示出来的感情。不记得何时同伴口齿不清地说了句“我觉得恶心,先出去透气”,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看到最后,上一张还是已经病到一看就无可救药的一个坐在钢琴边上弹琴,下一张忽然就是赤裸的两个人相拥着躺在床上,一个人依然有着漂亮的身体,好像古老的雕塑,皮肤仿佛都在黑白的照片上闪闪发亮,另一个,根本就是挂着人皮的骷髅。   这个场面过于震撼,本来看得还聚精会神的自己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就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连太阳穴都痛了。我觉得胸闷,恶心,这样的对比太忠实强烈,我从来没有觉得正常的人体会是这么美丽的存在,我也没办法把目光偏到相片的另一边,哪怕是分毫。   因为不敢看另一侧,就死死盯住健康的那一个,他闭着眼睛,身体很放松,好像睡着了。   我觉得很害怕,不知道是因为从来不知道的感情,还是死亡,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什么,哭了,以至于最后那几张没有看到,又没有勇气再看一次,一遍结束后慌张地落荒而逃,坐在明亮的大展厅里好久都没觉得缓过来。   后来同伴找到我,也许那一刻我的脸色太吓人了,她握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我也看着她,没办法说话。她看着我,终于说:“太可怕了,我们早点离开吧,或者去看点别的。那边有风景照,我们过去看。”   那个时候我却看到有人围在房间的入口的一侧,拿着什么单子去看。于是我又鼓起勇气走过去,拿起一张,大概地看了一下,原来上面写着这组照片的由来:一对艺术家情侣,其中一个查出HIV后,请他们的摄影家朋友替他们照了一组照片,记录下病着的那个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间,已经两个人的最后一段时间。整个组照持续了一年多,随着病人的死亡而结束。照片最初只是私人收藏,但几年之后两个人中的另一个身体也不好,在没有经过摄影师同意之前把这组照片寄去了某个摄影大奖的评委会。得奖之后在当事人和摄影师的同意之下,送到艺术馆来展出。   纸的另一面简单地印着照片中的两个人的生平,并无任何的避讳或是隐瞒,第三个人则是那个摄影师。当时我看见那张面孔时也很诧异,因为总觉得拍这些照片的人应该很年轻,至少不应该年纪太大,但是照片上的那个人鬓角已经白了,眉心微微拧着,很严肃一样。然而这张面孔看着总是眼熟,我去找他的名字,上面写着,谢明朗。   我当然看过谢明朗的照片,他太有名了,不过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样也会看过一两张他的照片。他的好些肖像照美丽得近于神,而这种美丽是精神上的,完全可以超越皮相而存在。   当我告诉同伴刚才看到的那些照片的摄影师是谢明朗,她愕然看着我,良久才吐出一句,不可能。   “真的。”   “不可能。”   这种争执毫无意义,我也没有坚持下去,只是盯着纸上谢明朗的脸再看了一会儿。很奇怪,大多摄影师对我来说是没有面孔的,但是那一天,我记住了他。   5   言采和谢明朗。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对我而言实在有点荒谬感。   可能是我呆若木鸡久了,听到说笑声的时候还恍惚着:“怎么了,不是这么吃惊吧?”   我老实认:“还是有一点的。”   “来来,说说看是怎么发现的。当年的正统媒体都讳忌莫深,花边杂志国图又没有备份,难道你看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资料?”   “那也没有。我偷懒取巧,把言采的那本传记买了,目前只挑了一点看,正好看到这里。”   就有人说:“这本书的作者是言采的崇拜者写的。她年轻的时候和言采在一部戏里合作过,言采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蛊,从此死心塌地。你要是通读了,就知道她恨不得把言采写得十全十美,嗯,至少成书看来已经是将近全美了。因为这本书,谢明朗的家人很不开心。”   “为什么?”   “谢明朗照片的版权在他家人手上,而且据说当年是留了遗嘱下来说不能用于商业行为。但你也知道,那是言采的传记嘛,作者和谢家的人又认得,就去要了一些没有发表过的照片,但是……你看了就知道了,总之和谢明朗私交更好的人都会不愉快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是家人,愤怒就更容易理解了。”   我苦笑:“为什么每次说一半,难道卖关子就是这么有趣的事?”   “倒也不是。而是你肯定是要去看这本书的,我现在说了,等于剧透,不是罪过?”   “你说了一半,已经是罪过,不说下去,罪上加罪。”我白他一眼,“经您这么欲说还休一番,我已经多少猜到了。传记这个东西,素来是有倾向性的,只是这个作者彻底偏向言采罢了。不过我是不知道当年那段公案啦,这么说来,是不可能从这本书里看到真相的了?”   “不是当事人或者知情人的话,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绝对的真相的。但是事情的无奈性偏偏在于,越是知情人,站出来说话的可能性越小,因为他们才真正在乎当事者,不愿意对方因为偏颇有失的言语受到曲解和伤害。所以从传记里,能找到的基本上都是片面的真相,如果其他资料丰富,互相印证补充,幸运的话可以把真相还原到一个可以自我安慰的程度,这就已经很好了。”   这段话听得我头晕,我只想告饶:“那你究竟是说,言采这本传记,可读性是大,还是小?”   “其实我对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也不清楚,但作者也是下了工夫的,对言采的作品和人生轨迹也很熟悉,怎么也还算是认真的作品吧。传记作者和被记传的人物心意相通,可从来不是传记写作的必备前提。”   最后一句话说都略显刻薄,褒贬之意立现。我听了也只能笑笑:“我对他们就更是一无所知了,白纸一张,只能虚心吸收。”   “你看过言采的电影没有?”   “最近看了一部,如果有时间,可能会再看几部,我想我也许真的太低估老电影了。”   那本传记我用了两个礼拜左右的时间看完,速度之慢虽然让我也汗颜,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近来分神得太厉害,老板对我的进度很不满意,还被专门拎到办公室短谈了一次;去意明家的日子也定了,临时烧香虽说是蠢法子,但还是要用一用,先是打电话回家和父母汇报兼而求救了一番,然后做头发买衣服,中途和意明还见了好几次,他虽然看起来有些惊讶,幸而没有笑话我,总算留了几分颜面。公事私事堆在一起,看闲书当然被暂时抛在一边,只能临睡前翻上个几十页。传记的作者叫戴隐芙,看简介是电视台的编辑,整本书的文笔相当不错,没有很多人物传记那味同嚼蜡的平铺直叙,赞美之词的确俯仰皆是,所幸感情还算真挚,没让人特别反感。   也顺便找了言采去世之后别人写的纪念文章看,那倒是很热闹,各类文章纷纷出台,不说死人坏话这一点在文艺圈里更是发挥得十足,每一篇都在送给他不同的帽子,同辈人的追怀,后辈人的仰视,种种不缺。言采想来在圈子里人缘不错,不少文章写出来细节纷呈,尽管文笔有高下,但把那些旧事串起来看,倒是依稀能勾勒出一个周旋得滴水不漏的人物。   不过这些文字说得越是花团锦簇,我越是想起那天餐会上的话,觉得离真正的言采,说不定反而远了。   当然了,仅仅想靠这些东西去寻找“真实”,也是痴人说梦。   去意明家那天正是周末,老板出差去了,我忙里偷闲,一边等他来学校接我一边看书,正看到最后几章,整个基调都哀伤起来。作者比读者先一步哀伤迟暮,真新鲜。   听到敲门声放下书,打开门,果然是意明。看到彼此的第一眼我们都笑了:他穿得很随意,一看就是小儿子回家,我却郑重其事地穿着裙子还盘了头发。   我觉得脸上登时热了起来,说:“不行,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换一身。这样好像我年纪比你还大了。”   他笑容没忍住:“挺好,别换了,我们要快一点走,不然晚了塞车。迟到了我妈又要说我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收拾包,顺手把言采的传记塞进手提包里。意明在身后忽然来了一句:“你带这么大的包?吃个晚饭,弄得好像去加班。”   他这么一说也是,但我又没有别的包了,说:“我今天只有这个包了,要不然等一下绕去我家一下?”   “你把文件夹什么的拿出来,会好一些。”   哪里有什么文件夹。我抽出书来,对他说:“不是文件夹,是正在读的传记,总算抽空要读完了,这包大,合起来看不出装了东西,就这样吧,我已经够紧张了,你不要雪上加霜了。”   他看了看我的包,没再在这个细节上纠缠下去:“你紧张什么。这有什么怕的。”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忐忑。我们很少在彼此面前说起家人,所以对意明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根本没有底。不过事到临头,想也是白想,上了车之后他一直在和我闲扯,终于让我渐渐安定下来,这一路上也很顺利,最初担心的塞车什么的完全没遇上,开到在城另一头的他家,比预想的还早了二十分钟。   他家房子大,就两个老人住着,不过看来两个人都能自得其乐,也不显得冷清。我觉得意明和他父亲更亲一些,这让我暗自有些奇怪,因为在一起的时候,他提起母亲的频率要高得多。   开饭前四个人坐在客厅闲聊,我才知道意明泡得一手好茶。他在我惊讶的注视之下一味不动声色,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后抬眼看了我一眼,还满有点得意的样子,我用脚轻轻踢他一下,他也没作声。   话题基本上都在意明母亲的控制下进行。我来之前担心他们会问我家里的事情,想到当着陌生人大谈家里的状况曾经让我不寒而栗过,但他们谁也没有问起,一直很轻松地在谈我的研究方向,平时的爱好什么的,谈着谈着想起来意明提过他父亲退休之前是大学的教授,虽然是纯理科,但却是在剧院和他母亲认得的。我就顺着他们的爱好陪他们聊天,电影戏剧和流行音乐都算是我所学的一部分,果然皆大欢喜。   后来吃晚饭,气氛也很愉快,他父母都是健谈的人,又绝对不会把话题引到任何可能让人尴尬的点上,不得不服气这就是老人的经验和智慧。说得兴起,真是会忘记正在聊天的人是男朋友的父母。   因为气氛如此的轻松,在吃完晚饭收拾好桌子后我整个人彻底地放松了,看到客厅钢琴上面放着好些个相架,下意识地凑过去看——都是家人的合照。看到小时候的意明,我不由得笑了。   过了这么久,梁叔叔和潘阿姨变化其实不大,这点着实让人羡慕;意明的变化也不大,有几张看来是和亲戚家年龄相近的孩子们一起照的,很容易就能认出他来。   因为觉得太有趣了,不免仔细地看,潘阿姨看到我在看照片,也走过来,说:“这都是家里人的老照片,我也好多年没换过了。”   她又说了一点意明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一张照片上:意明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个人明显不是梁叔叔,我就多看了一眼,那个人三十多岁,眉目间开朗得很,头发眼睛漆黑,就是看五官看不出和他家任何人相似。   眼熟感莫名袭来,再看一眼,背后一凉,觉得冷汗唰就下来了。偏偏这时候潘阿姨察觉到我正盯着那张照片,瞄了一眼后,很平淡地说:“哦,这是意明和他舅舅。”   6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偷偷在看开车的意明,他应该知道,但是我们都没说话。   我觉得很尴尬,好像未经允许而窥探了身边人的隐私一般。他明知我在查言采的过去也不出声,想来也是为了避免因涉及亲人而产生的尴尬。   但又觉得不出声装傻也不是办法。当初是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哪怕只是表明一下知道这么回事,也应该说点什么。思索再三,最后挑了一句最保险的:“原来谢明朗是你舅舅……”   这一下又觉得不对,改口说:“表舅?呃,他和潘阿姨不是一个姓。”   意明在开车,目光没转过来,还是看着路:“是舅舅。但是他和我妈没血缘关系,我外公是我妈的继父,他是我外公前妻的孩子。”   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本来只是想提一下就赶快抽身而退,没想到意明说了这些,感觉上倒像是被拖到更深处了。我嗯了一声,他听了居然笑了:“我们家的事情是有点复杂,不过他们兄妹感情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嗯。”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转过脸来:“对不起。”   “啊?”他忽然道歉,吓了我一跳,“你干嘛道歉?”   “今天在办公室和你扯包的事情,其实是因为看到了那本书。我不希望你把它带进家里,我妈要是看见了会难过。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又觉得忽然提起太突兀了,就一直没说。”   “我知道。潘阿姨指给我那张照片的事情我就想到了。”我拍拍他的手,“不过我真没想到,谢明朗的家人就在我身边。我一直以为这些人都离我远得要命,才兴致勃勃地挖坑追八卦。”   他听完微微笑了一下。在沉默中车又开出去一段,看他表情,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果然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意明低了低头,然后说:“你看了那本传记?觉得怎么样?”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目前的状况,就好像忽然插进来一堆人一团事情,都是和他有关的,对他也许很重要,也许只是漠然,但我不得所知。   但我想他想问的肯定不会是言采,于是说:“快看完了。如果我是潘阿姨,也会很不开心。作者太偏袒言采了。”   是啊,有谁愿意自己的亲人被定论成一个把伴侣的事业搅得一塌糊涂还若无其事的自私鬼。那些刻薄非难若在明处,那还能算作者没有风度,但她仗着生花笔,都放在暗处,隐晦是隐晦了,效果也更好了。   “据说在他们生前,戴隐芙和舅舅的私交还更好一些。所以当她上门要照片的时候,我妈也很爽快地同意了,照片都是戴隐芙自己去挑的。我觉得这是以怨报德。她总认定舅舅是让言采远离大屏幕的罪魁祸首,毁了他的事业而自己依旧名利双收。第一本传记,总是容易给人留下某种错觉般的权威感的,她就愈发自以为是地竭尽全力把言采描绘成一个人格完美的演员,和自始至终的无辜者。真没辜负第一本传记作者的大好条件。”   意明起先还竭力保持着镇定,说到最后怨气愈盛,怎么听都是咬牙切齿。   凡是涉及公众人物,如此各唱一出的场面就从来没有少过。这些年来听过读过的都不知道看了多少。于是我就很对不起意明又无法抑制地想,谢明朗是你家人,你又是不是爱屋及乌,一味偏袒。但后来想到谢明朗也是我少年时候崇拜的人,这样想低他的自己实在有些龌龊。   继而想到,只可惜死人从来不能站出来替自己辩解。   “小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抹白我舅舅?”   他问了这一句,弄得我赶快抬头,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情。我在听你说话。”   他看着我,笑了笑:“哦。这样。”   这样的口气让我不敢看他,闷闷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么,你刚才在发脾气。言采的传记,你也看过了?”   “一点。看得不多,但已经足够。她只管对他顶礼膜拜就好了。我只是不明白她的义愤填膺建立在什么立场上。就算舅舅真的如她所说,那家里闭上眼睛往死里护短,那是因为我们是他家人,是非不分,也就算了。她是言采什么人?”   他这根本是在闹别扭了。不愿顺着他的话说,试着拨开话题,只开玩笑说:“路人油然而生的正义感发作?”   意明盯着我,我朝他笑一个:“你舅舅是什么人,言采是什么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而且总会有新的传记出来,大浪淘沙,不要为一只偏颇的笔生气。”   意明没有说话,有些烦躁地摇下车窗。我看着他,忍不住说:“你一定很喜欢你舅舅。”   过了一会儿他才应我:“是。他很疼我。当年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时候还难过郁闷了很久。还想过是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不可能有小孩,所以对血缘看得很淡。”   正在我想该怎么回答他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对我一笑:“说起来我还是我妈探给舅舅和解的那根树枝……到了,将来再慢慢同你说。”   正听得入神,没想到他这样收尾,目光往车窗外一转,原来是到自家楼下了。我知道今晚他答应父母回家住,也没留他,道别之后目送他的车消失在视线之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背着包上楼了。   这一晚我把传记看完了。她笔下言采的最后的人生写得出乎意料的得体,怀念有之,不见忧伤,仿佛为他置办了一场永远不会到头的宴会一般。看到最后,我竟也微微感动了。这是偏颇的传记,她写砸了谢明朗,但对于言采,却是个漂亮的收场。这文字,和那些配在里面的照片一样,是看得见感情的。   传记的最后一句是从言采晚年的一封信里摘下来的,说,我怀念着过去,近于思乡一般。   7   原来言采也会怀念过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在想书上的最后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戴隐芙整本书里不遗余力塑造的那个言采,因为这一句话,这段时间来在我眼中几乎已成有实体的形象又莫名翻转了。好像看到一个孤独的老人,正惆怅地回头遥望。我无法克制地想,他到底在怀念什么。最后一段,戴隐芙的每一行文字都在带着读者回溯言采那灿烂的前半生,最后急转直下,以这句话收尾,以至于让人不免想到,她是知道什么的,所以单独挑出这一句话。感情是脆弱的不可持久的,事业也是,失去后者更令言采耿耿于怀,因此而生的落差感堆积到晚年,终于在去世前不久忍不住在给朋友的书信里记上一笔。是这样吗。   这样的收尾总是让人禁不住浮想翩翩,戴隐芙不愧是编辑出身,明知道被暗示的真实,和真实的真实之间,也许天差地别,也明知道那种因文章而起的怜悯和感怀对于死者来说可能是最不必要的,但还是被她的文字和叙述动摇了。   我再没有主动和意明谈起言采的事,倒是有一天约会,吃到甜点的时候,他莫名来了一句:“我舅舅很喜欢这家店,我小时候他会带我过来,点双份的冰淇淋给我。”   呵,我也喜欢纵容我吃双份零食的亲戚,虽然我妈总是抱怨,但我总是心甘情愿被这样收买。   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看我,笑一笑:“我喜欢这家店的缘故,是这么多年来,厨师想来换了不少,菜的味道和水准却还没有任何变化。”   “嗯。”我忽然想起来那一个晚上他没有说完的故事,觉得此时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就说,“对了,你那天晚上说你是父母递出去和解的树枝,怎么回事?我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   “你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怎么不记得。”   他把手边的盘子推开,往椅子深处一靠,起先有点不自然地别开眼睛,好像是要努力把往事再聚拢一样:“七岁之前,我不知道我还有个舅舅。”   这个开头让我心里一沉。果然接下去就是:“在一年级暑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爸妈双双都要出差,最早回来的一个也是半个月之后,我以为要被送到爷爷或是外公家里,正在闹,谁知道来了个陌生人,我妈说是我舅舅,这半个月他带我。”   “当时的场面挺好笑的。那时候我爸已经出差了,我妈晚上的飞机,然后忽然来了个人,风尘仆仆,头发老长,身边好大一个箱子,我当时只觉得我妈要扔了我,又哭又闹发了好大脾气,怎么也不敢和他走,我妈就被我闹得都发脾气了,只有舅舅坐在沙发上等我哭得没劲了,他就和我妈说,小鬼他带走了。我当时本来都哭不动了,听到这句话,又给吓哭了。”   “我晓得如果我笑出来意明肯定会怨恨我,但还是忍不住,又尽力克制着抿着嘴做认真倾听状,估计样子也很诡异。先笑出来的反而是意明,虽然看来有点窘,但倒是真的很怀念似,又接着说:“跟他回去没几天,舅舅他们在山上有房子,每年夏天都会待上几个月,我也被带到山上去住。小孩不认生,我胆子也大,每天在房子里外跑来跑去,只乐得有人陪我玩又没人管我。半个月之后我妈说要来接我,我都不想回去了,又多赖了一个礼拜,后来还是舅舅送我回去的。再后来每过一段时间舅舅就会到我家来吃顿饭什么的,我大了一点,偶尔说要去他家住个周末什么的,我妈也不反对。   “我大概快升初中的时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我是说舅舅和言采的事情。又一两年,我妈那天说漏了嘴,才晓得原来在那天舅舅来接我之前,我们家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往来了。应该是和爷爷奶奶的态度有关,以至于爸妈结婚他也不在,我妈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他。”   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微笑着说:“幸好有个你。”   “你怎么和我妈说一样的话。”他皱起眉头,但最终还是笑了。   “这个口头便宜是你送我的啊。”玩笑一句,想了想,还是问,“那言采呢?”   意明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从他刚才一大段话里的态度,我就知道他不太愿意谈起这个人。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屏蔽掉这么个大活人似乎也说不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脸色缓和些:“你想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是真话。我根本不知道言采对于意明和他家人,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他叹了口气,还是说:“我第一次见到舅舅,也就是差不多第一次见到他。不过这个人,我从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些惊讶地盯住意明,意明又补充:“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了解他。我小时候有点怕他,因为像一般长辈那样抱一下子拍拍我脑袋这样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做。当然他对我很好,言采对任何人都很好,所以他在圈子里人缘好,大家都愿意袒护他,应该多少出自真心。那本传记你看完了吧,我不知道,也许我是错的,但是还是觉得戴隐芙根本不知道言采是个什么人,她觉得她在澄清他,保护他,让更多人消除对他的误解,可你要是真的和他在一起生活过,就知道他根本是个很冷漠的人,冷淡从容地活在固定的空间里,非常有规律而且理智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除非他自己愿意,要不就是舅舅希望他妥协,不然根本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轨迹。她怎么会觉得他不去演电影什么的是因为舅舅,言采这个人,和无辜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可惜眼前没有镜子,意明怎么也不会知道他说起谢明朗时眼中是怎样的崇拜和怀念,这光芒又是如何在谈起言采的一瞬间熄灭。他大概真的不喜欢言采,只是因为对方的人生和谢明朗的紧密相连,他才试着去接受和理解。   也许意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情绪,有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好吧,我是不喜欢他,我也怕他。唯一一次觉得他可怜,是……”   他却不肯说下去,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总之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言采这个人。”   每个人都告诉我一个不同的言采,而每个人的主观情绪都这么浓重。我又问:“他和你家有来往吗,会不会也和你舅舅一起去你家什么的?”   “没有。他最知道怎么不让别人和自己尴尬。”   我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晚了,我们离开餐厅,我决定还是多嘴一句:“我看戴隐芙用了很多言采的信件,这些东西在哪里?和你舅舅的照片一样,也是你家收着吗?”   “没,那些信是言采去世之后他几个朋友收集了平日间的通信往来,整理好捐的图书馆。我们给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些他的笔迹,也跟着送去了。”   8   几周以后我把论文的提纲和成稿的一部分交给老板,请他老人家过目。然后趁着意明出远门,找了言采的几部电影,早中晚期皆有,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个周末。看到最后脚步虚软两眼发直,真是悔不当初。   看完那本传记之后,我陷入了某种空白期,对于言采其人,我想我大致看见了一个轮廓,但依然迷雾重重:戴隐芙写的是广为人知的言采,再加上传记中必然会出现的联想推论,和一些相对罕见的素材,最后给出定论,这是标准的传记写法;意明告诉我的言采,则更私人化,也情绪化。我相信他们笔下口中的言采,至少是此人真实的一部分,但这不等于,我就真的能看得清楚了。   在看完那些片子后,我觉得元气大伤,谁告诉我要了解一个演员,先去看他的作品。为什么看来看去,记下来的都是角色,根本不是言采。这些作品起到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让我对言采的认知更混沌不清了。   后来有一天去图书馆还书,顺带复印了一些自己需要的参考资料。这天馆里人特别多,常用的复印机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这时正好工作人员过来说在二楼某处还有其他的机器,这就去了楼上。   这边果然没什么人。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复印,一边四处张望,赫然发现档案室就在对面。过一阵子就有一两个看来也是读者的人出入,看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森严。   抱着试试的念头,我去按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我问这里是否可以查阅国图馆藏的私人信函,对方看了我一眼,问:“你要查谁的?带了证明身份的证件没有?”   填写完申请查阅的单表,又把身份证交去复印,这时查询结果已经出来,馆员问:“不可外带,不可复印,只能在小阅览室翻阅。我们还有两个小时下班,你看吗?”   我从没想到会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喜出望外之余,一个劲地点头:“看,看,当然看。”   激动得过了头,完全没在意人家莫名其妙看着我,直到被带着坐在椅子上还是晕晕乎乎的,还来不及打量一下这个独立的阅览室,那装着信的文件夹,已经非常有效率地摆在我面前了。   言采有写信这个习惯是从戴隐芙的那本书里得知的。当时读到这个细节还甚是诧异了一下:这个年头,愿意亲手写信联络感情表达情绪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放到演艺圈里,这个比例想来只会更低。   那些信已经按照年份归类,又重新整理,夹在厚纸板中便于查阅。言采的字出乎意料的好,信大多是短函,但书面干净工整,看得出是习惯写信的人。   本人一笔恶书,看到字好的人难免心生羡慕。特别是好字便于阅读,节省时间,真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在仔细查阅之前先大概翻了翻,这都是言采中年之后的信,数量不算太多,一个文件盒就够了,收信人就那么几个,应该是捐出这些书信的人。   我喜欢读书信,这其中的乐趣远远多于可以一窥写信人当时的心态和翻找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琐事。但是读陈年书信又是考验人的差事:那些人名地名事件因由,对当事人是再熟悉不过,两三句话彼此心领神会,但放到若干年后,外人看来,熟悉一点倒也罢了,不熟悉的,那就是看侦探小说兼之解谜。   初看言采的信,我乐了,一连几封都是和对方讨论当时在演的新戏,演员如何,导演如何,剧本如何,兴致勃勃的;要是他自己的戏,好像就从来没有见到他满意过,虽然也提,但大多是匆匆一笔带过,看来是对别人来信中礼貌的回复。   看过传记再来看信,果然省事许多。信中常常见他谈及朋友,措辞都很得体,但亲疏还是一看可知。   此人是个人精。   我越看越如此认定。   当天图书馆闭馆前,正好读到一封提及谢明朗的,还恰好是当年和我看见的那个展览有关。上面写:   “……吴敏的情况很不好,病情恶化得很快,我去看过他,他自己也不乐观,还竭力在陆修彦面前装出积极的样子。谢明朗前段时间登山摔到了背,伤到筋骨,又不肯停把拍照的事情暂缓(在病情确定后他们请他拍一组照片留念,至今已经两个月)。吴敏的病让他压力很大,情绪也很低落,他又坚持用胶卷,每次都在暗房里坐很久,这让伤势恢复得更慢。我当初应该坚决劝他不要接手……”   没想到那组照片之后还有这样的故事。现在想想,那照片里传达出坚定和阳光,哪里看得出是情绪低落的病人拍的。   第二天被其他事情拖住,没有去图书馆,第三天才又坐到那个明亮宁静的阅览室,拿着那些信,看到熟悉的字迹的一刻,竟没来由的觉得有些亲切。   我甩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读信。言采的信大多都是那些内容,想来也是,能乐意捐出来的信上,记的必定是些不伤大雅的事情。不过这字看得舒服,我又有目的性,读起来很快。   随着年纪变大,他的信不出意料地少了,变得更简短,字还是整洁有力,但行与行之间的间距也变大了。我无奈地想衰老是无人可以幸免的,哪怕那些语言依然生动有趣,但看着这些细微处的变化,时时暗示着时光的流逝,还是不免伤感。   他人生的最后一年只写了两封信,默默看完之后,又不死心地反复看了几次,只觉得大梦一场。记得谢明朗去世是因为癌症,免疫系统的问题,好像是淋巴。他给人的印象一直积极健康,上山下海,样样乐意尝试,以至于媒体公布病情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难以置信。我有同学对他敬仰有加,去他住院的医院探望不得,回来之后还专门给他寄了花和卡片。但他的病情起伏很大,前一阵子还听说手术好转,没多久又恶化,去世得很突然,但看来是没有受什么罪。那一年的第一封信看时间是写在谢明朗去世一个月前,收信人名字很陌生,叫沈知。   “……   谢明朗听说你来信,也让我附上他的问候。前段时间他病情忽然加重,弄得我们都措手不及。所幸目前症状又稳定下来。相较之下,他的精神状态比起我来还是好得多。他一个礼拜去医院两次,还是坚持照顾我、喂饱我、打起精神侍候花园。反而是我每天无精打采又沮丧,脾气也很坏。不管怎么看,到了这一步上先走的那个人都应该是我,但大概我是真的做了什么坏事,这种事情落到他头上。   前几天看戏回来——《侧影》这出戏不错,我们都很喜欢——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想怎么死。我不知道怎么答他,他说天底下最好的死法是两个人一起数数,数到十之后合眼一起死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答他。在他生病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老朽无用,现在却是每时每刻都在体味这一点了。   医生说再过几个月他的情况应该会进一步好转,但越来越多的朋友来探望我们,当然主要是是他,这让他很疲倦,而我则觉得我们正在玻璃鱼缸里——太多人知道可能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真相。但是我也不很在乎这一点,那就干脆别告诉我们就好。不过谢明朗和我认真商量过,如果病情到时没有好转,我们决定再动一次手术。   另,夏天近了,我们还是会上山,你要是有空,来看我们。记得再带个人来,四个人正好打牌。”   另一封信上的日期是谢明朗去世后的三个月,这封信上他的字明显不行了,我看着都替他难过。收信人是后来和言采合作在戏剧上很多的导演,顾雷。   “谢谢你的来信。我很感激。   最近家里多出很多人来。他们不放心我,找了很多看护,自从买下房子,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几乎每个角落都是,这只是让我更不方便。现在朋友们常来看我,想法设法让我振作一些,只可惜我无法让他们如愿了。晚上的时候我会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就是脚不太好用),这样倒是能让我好过一些。   最后的时刻很可怕。我们在医院频繁地出入,但这都是无益的折腾,其间我也病倒了,虽然很快好了,但这对此时的我们还是有雪上加霜之感。最后谢明朗说要回家,我们就回来了。所有的止痛剂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我就看着他在受罪。有几天他的精神不错,本来决定挑时间再去医院复查一次,直到9号早上,他忽然在我面前倒了下来。   他说不要来宾众多的葬礼,也不要什么仪式,我就和他的家人把他的骨灰埋在了山里的一棵树下面,将来我也准备这么做。   我必须面对没有他的生活,这么多年了,还真是有些艰难。   不知为何,近来我怀念着过去,近于思乡一般。”   之前那封信上还是两个人的签名,我已经很熟悉言采的字迹,看得出是谢明朗的签名都是言采代签的,这下忽然看到这一封的落款只剩下一个,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再没两个月,言采也去世了。   在一天之内看掉一个人的悲欢生死,只觉得信息太大,呆呆坐着好久,手脚都冰凉了。   本以为那封信就是最后,谁知道习惯性合起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的时候,竟看见最后一封信反面一页上还夹着一张卡片。   卡片年份未知,只有月份和日期,图书馆的标注是言采写给谢明朗的生日卡片。我从字迹看,应该是还比较早的时候,卡片上寥寥数语——   这一生中的“灵机一动”或是“忽然兴起”让我吃了不少苦头,但那天晚上带你回去大概是唯一让我至今想起依然庆幸幸亏如此的举动。你给了我一辈子,我希望这些年过去,你不会觉得后悔或是白费,因为我已经再给不起任何东西。生日快乐。谢谢。我爱你。   9   我没有告诉意明我去图书馆翻看了言采的信件,有那么一两次想提一句,最终还是羞于出口。如果只是言采也就算了,那是意明的“外人”。然而言采在,谢明朗也在,我怎么能提起一个不牵扯到另一个。还是不提为上。   看完那些信之后对于言采私生活的挖坟,暂时告一段落。我不能说我对言采的好奇都被满足了,但目前真的无法走得再近一些,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会再去看一看他的片子,找些正统的评论,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没多久暑假到了,老板八月出门休假,也大发慈悲给了我将近一个月的假期。正在考虑去是不是回家,一天约会的时候意明貌似不经意地提起,他把年假也排在了这个月,后来还很无辜一般问我:“要不要去哪里玩?”   在一起这么些年,还没怎么出去玩过,听他这样说难免心动,反问他:“你想去哪里?”   意明沉思片刻,说“我其实就是想两个人找个地方躲起来。最近太热了,山上还是海边,你喜欢什么?”   他说起这种甜言蜜语对我来说素来很受用,无奈生来怕水,海滨浴场沙滩之类统统与我无缘,但和他在一起,想来去哪里都是好的。我就答应说:“别去海边就行,或者你愿意看我煞风景地不下水。”   意明笑了,凑过来说:“那好,我们去山上避暑。”   没几天我们开车连夜上山,盘山公路上我骂他发疯,多等一个晚上又怎么等不得。他却说摸黑上山别是一番风味。可是放眼四顾,除了路灯,偶尔对开而过的车辆,那就是黑黢黢的山头,随着车子一路开上去而一座座矮下来,风里传来不知道什么的声音,风味不风味我不知道,鬼影幢幢倒是真的。   我在途中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夜里看不分明,借着路灯看见是一栋小楼。这种别墅在这山上多得是,私人产业居多,也有相当一部分改建成旅馆,租给短期避暑的游客。   进门一看果然是旅馆,听地板的声音已经有点年岁,但房间宽敞,装潢得也很体面,最重要的是床看起来很柔软舒适,我累得要命,别的也没多看,就睡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在山上到处玩,晚上出去吃饭,喝得醉醺醺的手牵着手回来,每天都过得很安逸。我是第一次来,意明却对这里很熟,我也心安理得让他领着我玩。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礼拜,懒散得骨头都要酥了。   这日子虽好,我本性还是个热爱都市的人。此地清幽,太不适合我。住了这一个礼拜觉得已经够了,想想接下来还要再住一个礼拜就觉得乏味。也不太乐意出门了,宁可给朋友打电话再看看电视什么的。意明对这种生活倒很满意,还拉着我早上起来打球,俨然是要过早睡早起的健康生活的架势。   一天早上我被雷声吵醒。山中多雷雨,也容易起雾气,远处山头的云飘过来,往往就化作雨水。醒来的时候意明不在身边,摸了眼镜戴上,只见他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打雷,醒了吗?”我问他。   他回头:“嗯。你怎么也醒了?”   我披了衣服起来,走到他身边。我们住的宾馆相对地势本身就高,我们又在二楼,远望出去,只见一座座房子的屋顶掩映在翠色中,有些还能看见花园,在这静谧的清晨,山水画一般。陪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说:“我最近白天睡得太多,早上反而容易醒。”   他看着我笑说:“我想你也觉得无聊了。”   “倒也没有,只是享清福的日子,不是人人过得惯的。”   他听到这里又笑了笑,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又很快地站起来,说:“坐着还是看不见。”   “什么?”   意明指着那些房子中的一栋说:“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找了一会儿,还是不确定他指的是哪一栋:“哪个?花园有个大花架的?”   “对。那里以前种的是三角梅,这个时候正好是花季。不过现在看不到花,新主人可能换了别的植物吧。”   他这么一说,我不免有些联想。不是这么巧的。意明扭过头,看着我说:“那是舅舅和言采当年的房子,他们以前每年会过来住两三个月。后来房子卖了,我也几年没上山,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果然。   一旦开启这种话题,我就发现无论意明还是我,都变了。陷入对往事的追怀之中,有着平时难得一见的固执。至于我,则在一种介于畏惧和好奇的心理之中,不可抑制地希望他说得更多一些。   我就接过他的话:“每年来避暑吗?倒也能静心住三个月,他们应酬都很多吧。   “我以前也以为是的。后来才晓得言采工作的时候会失眠,一出戏又动辄几个月,他们就拿这三个月调整。”   听到这里徒然有些羡慕,又去看了一眼这房子:“好像能避世一样。”   意明听了我这句话,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看起来是要反驳的,但最后居然并没有说什么。   “舅舅去世之后这房子就卖了,等到言采去世,城里的房子也卖了,钱都放到基金会里,这遗嘱不知道是他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所以说我搞不懂言采,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在我舅舅生病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商量遗嘱。”意明脸色阴沉了,“我果然不喜欢他。”   你已经反复在强调了。我心里暗叹。嘴上则说:“他不卖,难道还回来住吗?”   意明就不说话了。   早饭吃得不甚愉快,或许是因为早上的回忆。吃完早饭后他也没出门,坐在一楼的厅堂里看报纸,我就陪着他,坐在边上看电视。这样到了十点,雨停了,太阳也从云里探出头来,他把手边的报纸统统读完,忽然说:“我今早说了些怪话,情绪失控,对不起。”   我看着他,说:“只要涉及到你舅舅,你道歉的频率就比平时就高得多。其实没关系的,你想说就说,我很乐意听。这是你的家人,我很高兴你和我说这些。”   他愣了一下,抿起嘴,又露出那种不自觉的固执来:“这些年来我爸和我都不太提舅舅了,怕我妈难过。不晓得怎么回事,自从听你说你在找言采的资料,我又开始想起他们。舅舅去世的时候我爸妈都在外地,没赶上最后一面。下葬的时候她又病了,是我爸和我去的,她因为这些一直难过内疚,说些傻话。”   “你想,也许你舅舅就是不想她太难过,才这样避开她。他们感情一定很好。”我说完想到这句话和我素信的人死神灭背道而驰,一瞬间竟也想苦笑了。   “谁知道呢。”说完这句话他犹豫了很久,我正奇怪,不妨意明低下眼来,淡淡问我,“他们葬在山里,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我们先是开车,往深山里绕,一开始还是公路,我一路上都在听意明说谢明朗的旧事。他想来压抑太久,说话的语气连我听来都觉得如释重负。眼看前面没有公路了,意明把车停在一边,我们走下车来。接下来都是山路,但早上下了雨,路面都是泥,看来很不好走。见状意明皱眉,看着我,我就说:“路还很远吗?不远就走吧,既然都来了。”   “还在深处,其实我也不太记得路了,要走走看。”   他牵着我走。路很滑,我们走得很慢,没多久鞋子和裤脚都一塌糊涂,但是这一片都是树,风起的时候刮动树梢,松涛阵阵,真的有避世之感。   但接下来路越来越糟,没多远就是一滩水,意明停住了脚步,回头对我说:“算了,我们回去吧。还有好长一段路,今天看来没办法了。”   我觉得可惜,指着脚上的泥说:“这样回去,之前走的路就算是白走了。”   他想了想,还是说:“去了也看不到什么。和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一样,也没有标记,就是树而已。”   “为什么不做标记?”我很惊讶。   “不为什么。”   听他这样说,还是有些犹豫,但是意明这时已经往回走了。他说:“回去吧,改天再来。明天也许就行了。”   我一把拉住他:“还是走吧,都到这里了。只有树也没关系。你又不在乎是不是只能看见树。”   他看了看我,目光往路的深处看去,还是折了回来,继续走:“那就走吧。”   我扶着树干,跟着他慢慢挪,这时我说:“暑假前我找了个机会,去看过言采的信了。后面有一张他写给你舅舅的生日卡,是你们找出来的吗?”   “在一本舅舅的书里找到的,应该是被拿来当书签。”他一分神,脚下一滑,我赶快扶住他。   他站定后撇了撇嘴,“很感人吗?”   “这样的一辈子,也很好。”想了很久,才慢慢说。   “以前我总觉得舅舅喜欢言采更多一点。因为言采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一直是,他要讨人喜欢,实在太容易了,只要肯付出一点点,不要说事半功倍,就是十倍也是有的。我说了他很冷漠,这不是我的臆想,你知道吗,舅舅生病之后他还接了一部戏,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再站到舞台上。”   “你啊,你说是你喜欢我多一点,还是我喜欢你多一点,我们在买菜吗?”   意明牵紧了我的手,继续说:“你看过舞台上的言采吗?”   “没。你呢,你不是说没看过他的电影。”   “我也就只见过那么一次。陪着舅舅去的。角色不大,也很轻松,感觉上是导演送给他散心的。他可能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演员,看他演戏,才知道原来‘角色不分大小,只有演技好坏’不是安慰奖或是客套话。真的有人哪怕睡了或者往边上一坐,都能吸引人的目光。好多时候他只要一开口,场下就笑声不断,舅舅当然也在笑,弄得我老觉得言采的目光在往这边看……”   我忍不住说:“你说你不喜欢他,但是他让你印象深刻。”   他缓缓摇头,苦笑:“你是不认识他……”   我都不记得我们走了多久,只晓得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身上又是汗又是被风刮下来的积雨,颇是狼狈。意明开玩笑说:“舅舅大概不喜欢我们,所以这一路走得这么艰辛。”   “是我们挑错了日子,改天来也许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那是一大片林地,果然如意明说的,都是树,没有任何标记,什么也看不出来。经过这些年,地上已经铺了一层松针,因为潮湿,踏上去发出叹息一样的奇异响声。   这时意明松开我的手,四处张望,最初的微微的失望淡去,流露出怅然的怀念之色来。   我就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很清静。”   “是吧。言采说这是舅舅挑的地方。”   “最后谁送言采过来的?”   “我们一家,卫可,还有言采的一个朋友,叫沈知。”   “既然没有标记,你们是怎么找到之前那棵树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人知道是不是同一棵树,只有骨灰入了土,怎么可能知道是不是同一棵树。想得很开吧?他们把每一项都安排得很好,什么都想到了。”   我几乎以为那一刻意明的表情是在笑了,可是下一刻,看见了他眼底的水光。他这番话倒叫我也说不出话来,默默地看着视线范围内的每一棵树,这似乎也是我们此时唯一可以做的了。   等到我们身上的汗都被风收干了,意明就说回去吧,起凉风了,可能又要下雨。   回去的路上也很漫长,然而这漫长的一路我也只说了一句话,还没得到回应。我说:“这两个人的事情,再也不会有谁真正知道了,是吧?”   后来直到我们回到车上,车子发动之前,意明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们知道。”   回去的路上,我又不争气地睡着了。睡着前眼前迷迷糊糊闪过一张照片,大概是言采那本回忆录里面的某张。言采坐在自己的化妆间里,妆卸到一半,想来是被手上正拿着的那封信给打断了。但他嘴边有笑,应该是个好消息,所以才放松地抬起头来,把镜子里的眉飞色舞的笑容,留给身后的那个人。   他们知道,也就够了。   FIN   _____________________ 

 

 




 
露露 @ 2008-10-07 11:09


相伴旅程》---- 观月和叶

 


  文案

  在偶然的时间,

  遇到了对的人,

  携手相伴人生旅程

  "第一次写文,不会有华丽的词,没有完全细腻的手法,只是想随着自己的心情来写,会有感伤,会有痛苦,只想要把它用字表达出来。"

  主角:曾文彦、李明轩

  第一章

  上海,一个中国内地的港口城市,用着它先天的地利环境以及先于中国其他地方的科技和信息,靠着紧张的节奏和前进的步调,创造了它有着区别于香港而对于内地其他城市的"购物天堂"以及国际化大都市的所有条件,它毫不逊色于任何其他国际化城市的一切人文、信息和科技与它们并驾齐驱。它独特的魅力和有着对人来说的无限遐想吸引着人对于上海这个城市的向往。无数的人抱着他们那一腔的热情和期盼,踏入了这个梦想中的大都市寻求着他们从一开始想要寻盼一切可能性的东西。

  曾文彦也是这无数人当中的一员,从职校毕业之后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用着他们的满身信心和对于这座大都市的好奇远离家乡来到了上海.已经在上海两年的曾文彦,一开始的热情也逐渐慢慢降温下来,学会在上海这个地方现实的生存活法,他也了解到所有的一切并不是如学校生活当中想象的那样简单,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大都市当中看清所有的一切。真正明白着所有一切的差距。知道了其实上海也还是如其他地方一样,也有着满目苍桑的乞讨者,并不是像没有来之前想象的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富裕"的人;看到其实这个大都市也有着废旧的狭窄的弄堂中也到处是"挂旗"似的竹杆晾衣走道,只能行走一人的黑暗的楼梯和过去式的木制隔楼并共用厨房和厕所的老房子,并不是只有伫立的高楼大厦,与市区的人相处并不如他没来上海之前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于本来不太喜欢结交人的他来说,在上海也是尽量的避免与一些人过深的接触.

  较之前在市区的喧哗中待过一段时间后,曾文彦后来还是选择了离市区比较偏远的郊区,在一个中、韩合资的小工厂里上班,过着相对来说比较悠闲的上班生活,定期的一个星期二天的休息。而好友则是在她叔叔的安排下仍留在了市区在一家外贸公司。对于上海市区里那些繁杂的马路和比较他来说一切无法分辩的方向的路线,他是宁愿固守家中的,除了偶尔会和青梅竹马以及一个童年的大哥聚聚,或是定期的去上海图书馆。

  第二章

  这个星期天,曾文彦又照着定期的时间,坐在了去图书馆的公交车上。他坐在靠窗边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一切随着公交车的飞速行驶而向后移动,思绪也就这样飘着。跟着电子报站的声响,车子也停了下来,不同的人上车、下车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只是不久"咚"的一声,曾文彦感觉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一个人,平常曾文彦是不太会去理会这些的,只是因为今天旁边的人坐下来的响声太大,他皱着眉转过头去看了一下,看到一个人偏着头坐在他旁边,不过最让曾文彦在意的是这个人的左手手背和手指都流着血,看着血顺着手往下滴,让他有头晕的感觉。从很早以前开始,也就是那件事之后,就有看到太多的血会头晕的症状。注意到旁边的人似乎没有去止血的举动,而越来越多的血滴在坐位底下形成一团团让他头晕的症状似乎加重了。曾文彦从他的背包当中拿出几张创可贴和一包餐巾纸,"这位先生,你先这个止止血" 微闭着眼尽量不把眼睛放在那个血迹上,扶着额头把创可贴递过去。旁边的人转过头来了:"嗯,你是说这个吗,没有关系的,流血不算太多,等过会就好了。"旁边的人把手抬起来,

  "虽然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样会让我不舒服,我想在公共场所,每一个人都不能妄自去影响其他人"他感觉到随着晕血似乎还有点晕车的状况心口不舒服,虽然不是常晕车。

  "啊?"。李明轩愣了一下,也就跟着打量起面前这个手上还一直拿着创可贴却一手扶着额头微眯着眼的人,看上去比自己年小,身子比较单薄,不算结实的那种,这是第一印象了,穿着很普通白色带帽的休闲服,似乎有点营养不良的半黄半黑的头发,侧着的脸很小也很白,也因为玻璃上外面太阳照在脸上的原因而显得有点透明,总的来说不是太引人注意的人。

  李明轩笑了笑,然后接过创可贴和餐巾纸,一边用纸巾擦拭着血迹和在刮伤处贴上创可贴一边说"看不出你倒蛮细心的嘛,都还会随时带着创可贴。"

  "每个人都没有让自己随便受伤的权利。"

  "嗯?"李明轩问完后,旁边的人却没有再答话,只是完全闭着眼靠在窗上休息了,看得到有点浓密和微长的睫毛还在微微着颤着,眉头皱着,嘴唇抿紧而泛白。李明轩想着"可能是因为晕血血,不过有男孩子见到血会头晕,倒是很少见了"。

  今天休息也没有和女友们约会,所以开着车到处无所事事的兜兜,可是谁知道自己的车子,在半路上抛锚了,闲着没事把车盖揭开弄了半天也没有弄好,倒是把手背和手指刮伤了,打电话给拖车公司,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出租车,又懒得叫那几个损友出来接自己,所以只好走了一段路看到有公交车站点,听到公交车售票人的吆喝声便随便的上了车,反正没事想尝试尝试上海的公交车。倒是让自己真的尝试个新鲜事情出来了,自己受伤也影响到别人了,而且一直以来似乎也没有这样和自己说话的人。

  等车子开动后,李明轩也就靠着位子休息着,偶尔也会瞄瞄旁边的人,可是一直到李明轩下车,曾文彦都没有睁开眼睛。李明轩想着他睁开眼的话会是什么样子,自己真的有点好奇,是不是也如言语那样会有一双犀利的眼神。

  第三章

  再隔两个星期,就是自学考试了,在这两个星期里曾文彦决定去图书馆借一些另外的参考书。因为他居住的地方是比较偏僻,一般到晚上5点以后就没有公交车,想要上夜校的话,得跑很远而且来去的交通也不算太方便,所以他比较喜欢了相对比较自由的自学考试。所学专业是国际贸易,而好友则是学物流专业,对于他们两个人选择的专业还是有一定原因的,一起长大的好友还是希望他能到市区以后还能在一起工作,对于在一家公司上班这个倒也不是存在太多的问题,因为好友叔叔的战友也就是她上班的外贸公司的经理,告诉他们所有的前提就是两个人都得是相对应的专业本科毕业才行,曾文彦对于所选专业是无所谓,反正本科本来就有计划,

  刚走到了图书馆北门,曾文彦就看到很多车子停在那里,有一些人在发传单,看来是又有展览了,曾文彦之前也看到过几次,所以也不觉得稀奇。他站在展览厅外的走道上抬头看着大红宣传条"第XX届建筑、装潢展览会".曾文彦接过一个人递来的宣传单,心里暗忖,这几年上海无数的房地产的开发,不计其数的大楼拔地而起,过多的旧楼换新貌,有钱人士的"炒房",一系列的装潢和建筑公当然也都狂热起来。对于某些人来说,上海的房子代表着一种"财富"的象征,可是任意购置可以依喜而挥霍,可是对于另一些人他们来讲,上海的房价是一种相对于遥不可及的"天价",是一种在银行提供贷款的方式下伴随长期的"还贷"不可喘息的生活,尽管之前在国家政府呼吁着减免房产过热,减少人们还贷压力的采取着宏观政策调控,可是房地产还以它N*N的倍的增长方式在直线上升。后半的人他们还是在为了自己的栖息场所而倍感压力而不得不循环的向银行请求一系列的贷款,计算着在某年的某月确实的拥有着真正的住房,每月的记载着向银行付出的利息是否能合算.虽然是这样,可在上海,这一切是必然存在的,也是一种"国际化"的代表,只因为这里所有的一切刻有"上海"这个标志。所以,对于一些外来的平常人,可以瞻仰上海高楼的璀璨,可是却手不可及,因为在那些繁华的地段,一个平方万元以上的房价就可以是一般打工人员半年或是一年的工资.曾文彦把宣传单翻翻后,便随意的放进裤子口袋里,绕过布条护拦,又把MP3的耳塞塞在耳朵里,走向图书馆门口。

  第四章

  李明轩无聊的在展览间逛逛,本来今天自己是没有必要也不想来的,不过因为骆遥那个家伙新买的房子想要装修,而对于之前的那些给他装潢房子的公司不是太满意。就这样童雅杰给了他一张图书馆的装修方面的传单说可以去那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装修公司,所以不得已自己今天只好陪着过来了。看看这些装潢公司的大同小异的广告,自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所以想到外面随意走走。

  刚从里面走到出门口的玻璃那,看到了不到二米处站在布条护栏外的路道上的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天的白色带帽的休闲服,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双肩包,站在走道向里看了看,过后便又马上掉转头,径直往前走去。

  对于这个身影可以说是有印象的,因为从上次接过他递过的创可贴后就一直在想着这个单薄的身子底下的人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年轻却有着不像当下的张扬的个性,动作似乎关心却有着一种言语的冷淡,马上走出来,往前追去。

  "喂,请等等。"

  "前面的人请停一下"

  曾文彦一边走着一边带着耳机听MP3,突然有人拽着他的手臂,向后定了定身停下来,感觉莫明其妙,这时有人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脑海里搜索着,觉得没印象,因为以前就有过这样别人为了推销产品而被拦下的经历,所以曾文彦以为又是作推销的,便马上出声道"对不起,我不需要什么推销产品"

  "啊,推销产品?"李明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曾文彦也就更懒得理了,准备侧身而过。

  "不是的,我不是什么向你推销什么产品。对了,你不记得我吗?没有一点印象?"李明轩又拦在他面前,心想着自己在别人看来像是在马上路随便拦人的推销人员了,要是让那帮损友知道,不大肆狂笑才怪。

  "没有,你看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声音没什么起伏的回答,曾文彦心里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有点怪,

  "是这样的,两个星期前的星期天不是在公交车上给过一个人创可贴嘛,我就是那个人,那时就想一直向你道谢的。"

  曾文彦顿了一下,"没什么"不太想再理这个人。便再次向前走去。

  李明轩见他脸上似乎表情还是不冷不热的,只好跟着他向门口走去, "你等下有空吧,我请你吃饭,算是上次的谢礼了"

  曾文彦停下来,终于算是有点耐心的看了看李明轩,"没有什么太多谢的必要,那也只是想让我自己那时在车上舒服点,而且那几张创可贴值不了几块钱,我今天在图书馆有事,"

  "没关系,我有时间,你先去,今天我也没什么事"李明轩契而不舍的笑着说。

  曾文彦见他这样,也懒得理,也没有再说什么过多的话,只是在进阅览室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你先进去吧,我在这等你。"也不管曾文彦是否有回应,李明轩就独自在大厅的椅子坐了下来。

  第五章

  李明轩在大厅里坐下来,顺便在饮料部买了一杯热咖啡,靠着椅子思索着。其实李明轩自己也感到奇怪,过往的28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像今天无厘头的这样去"缠"着一个人,也从来不会去等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可能是心中的好奇吧,上次在公交车没有看到那个人睁开眼,就一直在揣测着那个人做出的举动和言语,似乎有点两极分化。举动可以说是一个比较会关心别人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天他完全可以因为晕血换一个座位,可是他却没有,只是似乎在坚持着自己去接下创可贴;而言语倒有点冷淡和锐利,让人会觉得他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在刚才的对话中,更加确认了这点,不过越是这样,却让自己越想接触他越觉得有意思。

  不过今天终于看到全貌了,单薄的身形、半黄半黑的头发、有点苍白的肤色,脸形可以说是在男孩子当中很少见的小,大概真如自己一个巴掌大小,眼睛也不是太大有点狭长,却是很清澈还有一种现在少见的年轻人当中缺少的所有的淡然以及一些对外的丝丝冷漠。

  喝完咖啡后,李明轩在大厅的手架上随手拿着一本参阅资料,无所谓的随便翻着,便时不时的往阅览室的出口看看。大概1个小时过去了,李明轩看到曾文彦走了出来便起身走过去,看到一幅大框眼镜架在他脸上,让本来小的脸显得更小和有一些不和年龄的滑稽,随声问到:"平常也都有带眼镜吗?"

  "嗯?"

  "你常带眼镜吗?"

  "......"

  "你近视很严重吗?"

  曾文彦看了看李明轩,一下子把问题说完,"我近视不是很严重,一般不怎么带,除了偶尔出门"

  "对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算是答谢也算是我们能认识的缘份了"

  "你很闲吗?而且我不认为那个创可贴能换出一顿饭钱"

  "啊?"李明轩很是惊讶的看着他,他讲话还真是直接啊,不过还是让自己也觉得有趣.

  "我现在要回去了,没有什么时间浪费。"

  "但是,你总要吃饭的吧,也不用赶得这么急,我们先出去看看吧"李明轩不由得他反对的,搭着他肩膀就要往外走。

  曾文彦没有动。把他的手推开,自己向前走去,李明轩看看自己的手,出就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

  走了十来分钟,在等绿灯的时候,曾文彦才转过头看着李明轩,"在下一条马路上旁边有一个小饭店。"

  "小饭店?"李明轩听他突然说话,便顺着他的话问。

  "是的,我以前会偶尔去那里,如果你不习惯去那的话,我没有什么好的推荐的。"

  "哦,不,就去那里好了。"李明轩忙跟着说。

  一直到走到饭店,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刚走进饭店里,就有一个穿深蓝色写着"便民小馆"服装的人上来了"唉哟,你今天也过来这边了,这个月你跑这里多了啊"

  "是的,不过下个月会来的比较少一些了"曾文彦淡淡的笑着说。

  "今天多了一个人了,怎么,还是盖浇饭。"

  "我还是老样子,他,您先等一下吧。"

  李明轩跟着曾文彦走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观察着周围,饭店很小,只能摆四张小桌子,在门口还有人在锅里炸着看不清是什么油的食品,可以说这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小的勉强能称上"饭店"的地方。

  第六章

  李明轩再跟着到一张最里面的桌子旁边坐下,便有人上来了,来人打量了一下便问到"要些什么?"虽然自己今天的穿着比起之前没有太过份的张扬,卡其色休闲裤,白色衬衫加淡蓝色针织背心,不过相较于这个地方,似乎还是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和他来一样吧。"说实话对于这个地方出来的食物并没有抱太大的什么食欲。等那人走了之后,便转向曾文彦"我们好像还不知悉彼此的名字吧,我是李明轩,木子李、日月明、轩辕的轩。"

  曾文彦把包放在旁边另一个凳子上,然后简洁答道"曾文彦"并没有对自己的名字做过过多的解释。只是在等饭上来的这时,拿出一本书,独自翻起来。

  李明轩看着再没有出声的曾文彦,有些奇怪。所谓的淡然也太过了,起码得对自己的名字有个简单的解释什么的吧,看他不说话,自己也不便过多问些什么,看着他似乎在看到书中的某些部分时或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时会有微皱眉头,然后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书,也就随手翻翻,自发的对他言语着,听到自己对那些书的一些看法时,他倒是看着自己也会说说他的见解,让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了。

  最后只到饭上来,曾文彦才放下书,就这样吃了起来。李明轩看着上来的饭,更加不可能提起什么食欲,也并不明白所谓的盖浇饭真正该是什么样,清得如水的汤,没有什么热气的饭上就这样浇了一层不知道称为何物的油料,几片青菜再摆在碟子旁边。

  这时曾文彦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再接到,"莉莉""嗯,现在在图书,等一下回去""是的,还是每两个星期来次图书馆,不过下星期就考试""没什么,感觉还行,考试完后到时再去你那""屈静是说会过来""好的,到时再说。"

  直到最近挂断电话,李明轩都一直看着他,在整个接电话当中,曾文彦的脸上表情是在李明轩短暂的认识以来最为柔和和恬然的表情。

  第七章

  曾文彦挂完电话再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李明轩和他碟子里根本没有动过的饭,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的把饭吃完,之前的人上来了,曾文彦把10元钱递过去,

  这时李明轩忙说"我来吧"

  "不用了"曾文彦说道,其实他在上海的这两年也学会了一些与人在交际当中应该注意的问题。AA制是现在社会的产物也是一种文明的表现,即使是女孩子在这个大都市里也秉承着独立和表现出所有能独当一面的时刻。而他则是对于一般人不占别人便宜也并不让别人占便宜的处世态度。

  李明轩也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老板,等老板找了钱之后,也随着走出门,手机响了连忙接通,电话那边已经出现了狂嚣声。

  "你这家伙跑哪了,我在整个展览间都没见着你人。"

  "骆遥啊"

  "现在和一个朋友在外面"

  "朋友,什么朋友?谁啊,不会是你在展览间随意就这样把人钓走了吧"

  "没的事,你先开车回去了,就这样了"

  挂完电话,看向曾文彦,歉然笑了一下说到"我一个朋友,也是今天一起去看展览的"。

  "你朋友应该还在等你回去了。我也要回去了,好了,谢谢你今天的招待了。"

  "招待?似乎我没有做到吧"李明轩无辜的摇头的说道。

  曾文彦看着他的动作,轻笑一声,伸出手去,李明轩愣了一下,但也马上回握了。

  "我叫曾文彦,曾经的曾,文学的文,硕彦的彦,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吃饭,你之前说的那本国际金融的书有时间我会去看看,嗯,还有你说的其他的那些书我到时会去找找看。你朋友应该还在等你。"等李明轩松开手,他就直接向公交车走去。

  李明轩看着他走了,还是跟着他走到公交车停靠点,:"那些书,我有收藏,如果你想要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对了,你常来这里吗?"

  "嗯,一般的话,会习惯每隔两个星期来一次,不过后面的两个星期我不会过来,因为要考试。而且我喜欢这个地方"这可能是在所以的时间以来,曾文彦对李明轩讲过的最为人情化的一句话了。

  "一般都是这时候吗?"李明轩根本没有思考的马上问道。

  曾文彦看着李明轩,才说,"基本上是的,我不住在市区,而且因为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每次都会去赶车。"

  "下次吧,说不定下次还会在这碰到,到时看来得让我行行那个谢礼。"

  曾文彦想了一下:"嗯,不清楚,到时再说了"说完便往公交车上走去。

  第八章

  等考试完了,曾文彦又再次来到图书馆,刚走到大厅里的还书处,听到有人在叫他,便寻声望去,看见李明轩稍微停了一下后,才打招呼"是你。"

  "是啊,我还在想今天是不是能遇到你了,没想到还真是遇上了。"李明轩笑着说。

  其实在上次与他分别后的那些时间里,对于李明轩来说,似乎都在盼望星期天的到来,因为上次有听他说会过来,虽然不能完全保证会见到他,但是自己还是想碰碰运气,守株待兔还是有价值的,他的习惯保持下来了。

  以往,自己除了偶尔的星期天会和那几个好友聚会外,都是在外面和不同的女人进行不同的成人式的生活。对于现在的都市生活中都已经形成了那样一种男女相伴的相处模式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像今天只是单纯的想要去见一个与自己算不是有交往的人倒是从来没有的,而且对于现在能见眼前的人让自己很欣喜,觉得得到了想要的的报酬,呵呵,似乎从一开始遇到他就让自己有了好多以往没有去做过的事。

  上次回去并没有和其他好友说起曾文彦的事,为什么没有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时间还没有到,自己具体在等什么,其实也不是完全明白,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几年生涯当中是没有存在过的。

  自己是完全依自己感觉行事的人,目前也不想去追究之后会怎么样,没有想太多,也想过可能对于眼前这个人只是暂时的好奇,想对与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人现在了解一下,所以只好让它顺其发展,

  "今天还是借书吗?"

  "是的"还好书,曾文彦走向阅览室,李明轩也随着走了进去,虽然还是简短的话语,却相比之前明显的语气和善。

  李明轩看着曾文彦拿出之前的那幅眼镜带上,走向不同书架浏览着不同的书,也没有作声,自己也随意的翻了翻。

  等他借好书后,两人双出了图书馆,走在了去车站的路上,来到了上次的饭店,这次坐在窗边的桌子,看着曾文彦捧着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没有说话,李明轩把之前自己答应借给他的书递给他,曾文彦则是惊讶的看着,却也没有动手去接。

  "你几本你先看看,其他的等下次我再带给你。"李明轩直接把书放在桌子上。

  "都不用了,我到时自己去找找。"曾文彦推脱的说。

  "你不用顾虑,这书反正我是自己收藏的,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就当是我之前答应要给的谢礼好了。年轻人应该思想放开一些,太过迂腐的礼节反而让人生畏。"

  曾文彦也没有出声,就调头看着窗户外面。

  李明轩问他:"考试考完了吗?离放假还没有到吧。"

  曾文彦把视线从外面调回来,"今年是考完了,放假?我不是在校生"

  "嗯?已经不是在校生了?"李明轩不太相信,因为看上去他实在是比自己小。

  "我不是本地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只是在参加考试而已"

  "哦,来上海很久了吗?"

  李明轩看着曾文彦,他微皱的眉头似乎在想着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嗯,两年多了。其实我不喜欢与你们市区的人打交道,说明白点就是不想与你们市区的人接触或深交"

  "啊,为什么?"李明轩比较上次更是惊讶了,而且一般人不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吧。

  曾文彦并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坐着,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当中。

  李明轩没有迫问,只是等着他说。

  "其实在我还没来上海之前,就有人告诫我一切对于上海人的评论,我以前在市区的工作的一段时间,在这两年偶尔的与上海人打交道经验得到教训了。也就了解了为什么对于上海人别人会有那样的评价。我以前所在的公司,上司就是上海市区的人,而每次有什么问题总是说着‘你们外地人怎么怎么样,或是你们外地人是如何如何?'对于我来说,每次出现什么问题,我觉得应该先是以解决问题为前提而不是一味的对着老板说"外地人怎么样或是如何了?"而且作为外地人的自己,我并没有怎么样或是如何。"

  "......"李明轩对于他说的,不好否认,因为自己并不太清楚也没有遇到过。

  "而现在是郊区的工厂普遍的是外地人,上司也是外地人,而老板是韩国人.不用过多的与市区的人联系,让我觉得会比较自在一些.其实对于之前的上司这样讲话的现象是很普遍的,好几次外出的经历我听到都是如此,市区的人每次在与有外地人接触的机会当中就用着特定的口气和上海方言尖锐的说着‘你们外地人怎么样怎么样了'。对于上海的女孩子,别人都是以‘精'字称之,以前的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是这种称法,当然我现在是清楚了。一方面上海女孩子是‘精致'的,她们很会装扮自己,会让她们成为着这个城市的一道亮丽风景,这样的‘精'是让人欣赏和喜悦的。而另外的一种。则是让人望而却步和不予理解的。"

  "为什么?漂亮的东西都喜欢看不是吗?‘精'还有别种解释?"李明轩完全跟不上他的话。

  "我去年回家时,在上海火车站的公共厕所就看到过,一个上海女孩子对于向她来费的阿姨说着:‘阿拉上海人。'而阿姨则是说道:‘不管哪的人,一样的付钱'。对于这样的情况,你怎么看,‘精'到这样的程度,即使在我们那种算是贫穷的地方也没有看到过。"

  "我看......"李明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对你们来说,可能很正常,不过我是没有办法理解的,一切的公共场所都是平等的,不是以地方而对于区别对待的,难道以后去每一个场所,是不是应该在醒目的地方标示着外来人员来自于哪里。这样的‘精'?当然我想也不可能全部是这样的人,可能是那个百分之一的状况,对于我来说,却不愿意去遇到这个百分之一的事情。明哲保身比较好。"

  李明轩听到这里,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说,"可能对于一些事情存在一定的误解了,我有的一些上海朋友,他们很好相处,我自己本身其实也不是上海人"。

  "每个人遇到的人不一样,所以各有各看法,只是在我目前所遇到的人当中还没有发现让我觉得我的看法是错误的人存在,而且我所遇到的那些人当中只有是让我会觉得不是太好相处的。所以我是不会特意的去接触市区的人"。

  "你应该多与不同的人接触,那样的话之前的一些看法会让你觉得有很多是片面的。"

  "可能吧"曾文彦耸耸肩,声音冷淡的说到。

  "那是肯定的,你因为一小部分的人就去断言所有的人都是那样,那不是对其他的人太果断了吗?与多的人相处当中就会发现之前你所遇到的人真的是少部分当中的少部分。起码从现在开始与我相处当中就会明白。还是说你没有办法学会和别人相处?"李明轩开玩笑的笑着说,并且注意着曾文彦的表情,其实对于其他人看法怎么样,自己并不是太在意,只是觉得与他相处起来,他是真的很直接,他不会客意迎合或是去避免一些看法,很直白的说出他自己的看法.自己只是希望以后能与他更了解和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曾文彦听他说完,愣了一下,随着也就笑着说:"嗯?应该说避免不了以后会改变看法。不是没有办法学会,不过照你的意思看来这次是个好的机会了。"

  "是啊,而且以后让你见见我的那些上海朋友,他们可能会存在一些市区人的一些小的特性,不过不会让人觉得不好相处"李明轩听到他这样说,知道自己说的话起效了。

  "喂,我现在觉得,你很像是以前我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推销员,随意的拦下不同的人一面的把自己的产品以自认为完美的方式推销出去。不过是否会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就不一定了。"曾文彦也完全放松心情的和李明轩聊了起来。

  "推销员啊?嗯,似乎是有点像,不过每个人应该要一些毛遂自荐的勇气"李明轩很高兴他能放开之前的成见和自己开玩笑,这样的他,感觉很愉悦。

  "勇气是可嘉,嗯,那看来我似乎得让你有自荐的机会。"

  "所以,看来我一定得好好把握难得的机会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就在这样比较轻松的聊天方式下,两个人结束了第三次碰面,也因为所谓的"推销"定下了以后的见面"契约"。

  第九章

  随着两个人算是"特定形式"的约定,认识两个月后,算是比较熟悉了,当然也幸亏李明轩收藏的那些书帮了不少忙,这样两个人也算是新定义的的朋友。

  李明轩知道曾文彦是从一个南方小县城来上海打工有两年了,目前在郊区上班。年龄比自己小6岁,在上海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和一个童年大哥,参加了自学考试,学得是国际贸易,在放假的时候偶尔会好友聚聚或是去图书馆泡着,在和他接触的日子里在自己面前没有看到他有别的爱好,只知道没事就喜欢看看书而且范围很广。

  李明轩也乐得把自己收藏的那些书借给他,起码在这上面他不会太客气。虽然说第一印象和感觉认为他是一个比较冷淡的人,到后来才发现也不尽然全是那样,似乎开始是因为一种特定方面的不喜欢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稍微熟悉一点的话,他倒也并不是那样无话可说,反而应该说对于他愿意交谈的人或事,话还会比较多的,有时也会跟着开开玩笑,不会主动问起别人的事情,这么久还是会拒绝别人出于朋友主义的一些帮助。

  这天,李明轩开着车,往图书馆的方向前去,在一直的接触的日子里,基本都是在图书馆碰面,自己会先开车过去,把车停在外面后会在大厅里的座位里等着,然后两人会一起坐车去些地方转转,不过对于曾文彦在认路方面的"本领"自己还真是不敢领教了。

  正在路口等绿灯,李明轩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里了,"喂,曾文彦,是我"

  "哦,你现在出来了吗?怎么那么早,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曾文彦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

  "嗯,我现在也刚出门,今天不过来了吗?"

  "是的,我以前在学校的同学来上海了,我和上海的同学一起去火车站去接她,下个星期可能会去吧,现在也不知道"

  "去上海火车站吗?要不要我开车和你们一去接,反正我现在也在外面,如果现在过去的话,应该也用不了太多的时间吧。"

  "不用了,我和我上海同学自己去接就行了,我得上车了,就这样啊,再见了"

  "是这样啊,那好那下次再说吧"挂掉电话,李明轩看着手机。"唉,似乎一直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拒绝别人的帮忙"李明轩自言自语。

  想起,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第一次自己提议有时间一起去上海别的地方逛逛,那天曾文彦就对自己说:"嗯,是这样的,我平常都是坐公交车和地铁,因为我可以算是一个比较严重的路痴,没有什么方向感,所以每去一个地方,我会先找准一趟车或是一条路,下次如果再去那个地方的话,我也只认准那趟车或是那条路。另外,我对上海不熟悉,除了我同学那我不大去什么别的地方,所以我并不能提供什么意见给你。还有的就是在费用方面的问题,我希望是全部平摊,我不喜欢占别人便宜,当然啦,也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对于那些比较高级或是高消费的场所我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我不想花费不必要的钱在没有用处的地方。"

  "嗯,就这些?"李明轩对于他说的那些条件,并不感觉到意外。

  "是的,我喜欢把所有的事情先提前讲完,不希望在途中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不愉快"

  "很符合你的行事风格啊,一般人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吧"

  "不清楚别人怎么样,还有就是对于有些事情我没有刨根问根的习惯,所以如果在想问或想说时,我会提前告诉你,当然你也有不回答的权利,就这些了"

  "看来我对你的之前的印象有点误差了"

  "误差,有可能吧,所有的人都说第一印象都决定了那个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可不这样认为,第一印象只是让人认识那个人,而后来的印象才能说是了解了那个人。除却第一印象,起码你倒是让我改观了对人的一些看法。看来你的‘推销'应该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的。"曾文彦玩笑似的话,让李明轩很受用。

  在后来的几次当中,自己也提议想直接开车送他回去,他倒是笑着说:"那算啦,让你开车直接送我回去的来去油费,应该也没有比我坐车回去合算。"虽然是玩笑话,可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什么事情似乎都算得很清楚。自己也在怀疑是不是他和其他朋友相处也是这样的呢?

  第十章

  等到绿灯亮了,李明轩继续开着车,想今天的计划算是泡了。决定把之前的那位女友约出来吃吃饭,再就是好久没有去杰那里了,打个电话给他们,晚上去云那里坐坐。

  童雅杰、骆遥、阳俊和李明轩是以前在外读书认识的,除了阳俊是上海人外,杰、骆遥和自己都是香港人。至于和他们成为好友,现在想想倒是蛮有意思的。四个人都是同一届的,阳俊是学法律的,杰和李明轩是学金融的,骆遥是学美术的。

  杰是四人当中最大的一个,骆遥年龄最小,比李明轩还要小3岁.四个人一起毕业后也一起回到老家,因为李明轩家里成立了分公司在上海,上面的所谓的两个"哥哥"不愿意过来,就把自己派过来了,其实自己也可以拒绝的,不过"逃脱"出来也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就接收了这边。

  后来,杰和骆遥也来了上海这边,阳俊毕业后本身就直接回到了上海,去年四个人一起成立了公司,除了每季度自己会去一下外,因为有之前分公司的事要管,所以一般很少待在那,基本上是他们三个人在管,自己只是投部分资金而已。以前没事倒是会在杰的恋人开的酒吧里聚聚。

  晚上九点,开车来到"RAIN AND TEARES"酒吧,(闲话一下,这个酒吧的名字,是偶瞎取的,大家不要见怪,只是因为偶比较喜欢这一首歌,很喜欢这首歌主唱的那种沙哑的近似苍桑的声音)等自己到的时候,推门进去酒吧还没有太多的人,杰他们几个人倒是都在那里了。走进去坐在小单间的沙发上。

  云过来,"这段时间好久没有过来了"

  "嗯,有点事,对了,先给我一杯水"

  "饭吃过了吗,要不要来点点心"

  "谢谢,不用了,刚在外吃完了"

  说完便转向其他人,骆遥先发话了:"你这家伙这一段时间似乎神神秘秘的,周日有时打电话给你,经常说在外面,也没见你常到这玩。怎么今天放假了?"

  "就是,遥前几天都说要去你那突击检查,看是不是藏人在家里了"杰开玩笑道。

  "坦白从宽,抗拒的话也只好家法伺候"阳俊也跟着起哄。

  还没有来得及回话,段云把水递过来,便靠着杰坐下来了,只笑不语。李明轩看着他们两个人,想起了他们刚认识那会了。杰的恋人叫段云,是一个调酒师,是一个非常漂亮和温柔的男人,会让每一个第一次认识他的人感觉很温暖和舒服。

  他们两个人就是在这个酒吧认识的。杰第一眼就喜欢段云了,以前在学校读书时,杰以前就有过同性恋人,只是在回来后才分手的。来上海后与云的恋情两个人也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奋战",现在可是算是幸福在握。而对于自己好友的恋情,自己只会表示全力的支持,一直认为好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也认为段云是真的适合自己好友的人。

  "怎么,还不打算招了是吧,只好家法伺候了"骆遥边说,边撩起衣袖了。

  "我看你就据实以说好了,没有事是不透风的"杰取笑了

  "行行行,我从实招了,其实也不是什么事,就是认识了一个朋友,有时会和他在外见见面顺便在上海一些地方逛逛而已,本来今天也说好的,可是他有朋友过来了,所以只好就取消。"

  "就这样,没有了?"

  "没了,不然会是什么事"

  "哦?是个怎样的人,能让你李大少定期如实赴约而且还敢放你鸽子,要是让以前你的那些红粉知已知道,看来她们要学孟姜女了,不哭倒不行了"

  "是有一次我去坐公交车认识的,后来在那次陪你去展览间的时候遇到了"

  "啊,就是那次啊,你可是为了那次放我鸽子了,害得我还在到处找你,你倒好自己与‘佳人有约'了"

  "那人怎么样啊,有机会带出来认识认识,让兄弟们帮你鉴定鉴定,也就别这样藏着掖着了"

  "遥,你就别瞎起哄了,什么鉴定鉴定,你以为是什么人了"

  "成了,遥,让明轩自己说得了"阳俊对骆遥说。

  "行了,你们就不要再这样审问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是一个外地来的男孩子,现在在上海工作。只是感觉那个人有点意思,而且和他相处也比较舒服而已。你们不要乱猜了,也就是一般的普通朋友。"

  "你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样,看来是有点好奇了,下次把他带来反正也就当朋友认识认识。对了,云的一个好友给了他两张音乐演奏会的票,我们都不太喜欢,你不是很喜欢吗,给你和你那位朋友一起去好了。"童雅杰对李明轩说着。

  "他?他不会去的,他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而且给他,他肯定也是不会要的"

  "为什么不要"

  "那是他所谓的‘坚持',不白受别人人情;就算他要了票,他也只会转手卖掉,他说他去看也只是浪费而已,反正自己没兴趣,还不如充分利用它的实际价值。我之前就受教过了。当然啦最后钱倒是会分我一半"

  "啊,有这样的人啊。看来,我真的得会会这位‘大哥'了"遥惊讶的说。

  "什么大哥啊,他比我们要小,在上海两年了"

  起哄之后,几个人随便喝了些酒,顺便聊聊公司的一些琐事。

  第十一章

  在云那里一直待到十二点钟,李明轩才从酒吧里出来和其他几个分手后,走向停车的地方,这时迎面碰撞了一个人,忙伸出手扶着,

  "啊,对不起,你没有撞到吧"

  "没事,没事"那个人抬头了,定了定身"是明轩啊,最近在云的酒吧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也没见你打我电话。很忙吗?今天怎么有空,现在就准备回去吗?"

  李明轩松开手,等看清人后,想想这个人应该算是自己以前的那些红粉佳人当中的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因为她之前出国所以有一段时间自己没有和她联系了"是丽莎啊,是啊,前一段时间比较忙,今天才过来的,怎么?你也打算回去了吗。"

  "我啊,不是的,我刚出来的,怎么已经有约了吗?"

  "那倒没有,最近还好吧"

  "老样子,相请不如偶遇,以前我们曾去过的一家酒吧,好像换新的调酒师了。怎么样,现在陪我去喝一杯"

  "美女邀约,当然得奉陪"两人携手走向车门,向约定的地点前往了。

  早上八点钟,李明轩睁开眼,扫了扫额前的头发。看了一下四周,似乎不是自己家里,再看看床旁边还在睡的人,才回想起自己昨晚因为和丽莎相遇后喝多了一点,所以就没有回去了。

  微微起身靠着床边坐着,顺便点了支烟,就这样吞云吐雾,眯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丽莎,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知性女人,在一家德国企业上班,很有个人魅力。偶然在云的酒吧认识的。之后就一直到保持着那样的关系,遵循一直自己交友的固定模式,约着一起喝喝酒、陪她逛逛街、听听音乐会、看看电影,再履行履行男女交往的需要,从不曾彼此说出什么和要求什么。

  自己的"女朋友"并不局限她一个,她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男朋友",而且两个人在一起也比较合拍,无论是在个性上还是性事上。

  如前的社会,当然不再会把性事作为一个难以启齿的事情,每个人现在所追逐的就是那种快感。其实一直以来,自己就是一直这样的保持这样的交友态度,还记得以前在学校时一个好友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就对自己说,

  "马克思说过:‘如果你以人就是人以及人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充满人性的关系为先决条件,那么你只能用爱去换爱,用信任换取信任。如果你想欣赏艺术,你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对他人施加影响,你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对他人施加影响,你必须是一个能促进和鼓舞他人的人。你同人及自然的每一种关系必须是你真正个人生活的一种特定的、符合你的意志对象的表现。如果你在爱别人,但却没有唤起他人的爱,也就是你的爱作为一种爱情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如果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是软弱无力的,是一种不幸。'"

  但是现在的社会各自都清楚,当下的时代,自取所需为主要,谁也没那个所谓的"信任、爱或是被爱的"闲情逸致,"爱"这个字眼到底值多少?每个人不可能陪玩着柏拉图式的爱情游戏,崇尚着所谓的"纯爱"主义精神。

  每个人也懂得"FALL IN LOVE"和"BEING IN LOVE"的区别。每个人可能在最开始可以如痴如醉的入迷,把疯狂的爱恋看作是强烈爱情的表现,当作是"坠入情网"的一种自我释放;而在实际生活当中的"长久的爱"是否真的存在呢?看着那各种报道诉着"离婚率"直线稳固上升,倒不如用着身体的结合和"性"的契合来满足需要的"快餐式"的方式,只是现在自己有些迷茫,这样的生活已经好多年了,还是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或是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看着烟快烧完了,摁灭烟火,起身,随手挑起衣服穿着。思索着打算回家一趟,再去公司了。等衣服穿好,也没有吵醒还在睡眠当中的人,只是翻开手机,看到没有任何信息,似乎自己在期盼什么,可能因为昨天的失约想他发个信息来关怀自己吧。

  摇摇头,笑笑,心里有点酸涩,其实就算是杰他们,自己再怎么玩或是偶尔会与他们缺少联系,自己也很少期盼什么问候的,但是和他相处,自己鲜少去和之前的那些女朋友联系了,就像是昨晚如果不是因为在路上碰到,自己可能真的像丽莎说的那样忘了她的存在了,经过这么久和他的接触,自己有点沉迷于与他相处的时间,因为他让自己感觉生活不是所有的都按模式来。

  但是这么久了他还是会断然拒绝自己善意或是诚心的帮忙,还是会在某些方面保持着与自己一定的距离,身上没有现在年轻人的张扬和对外界一些热闹场所的好奇和激情,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唯一能让他表现出不成熟的时候就是很喜欢零食,这是自己目前来最"自豪"的发现。

  第十二章

  李明轩还是回家换了身衣服,开车到公司刚走进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

  "经理,这是你的咖啡,这里是今年的所有财务报表,请您先过目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得传真到总公司那边去了。还有就是刚才总经理那边打电话过来,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去,并且希望我们拟定明年的新年度计划。"

  李明轩松了松领带,喝了口咖啡,呼了口气"杨秘书,你从总公司那边调过来也有几年了吧"

  "是的,有四年了"

  "那你应该清楚,每年的年底总公司那边的会议我是不会出席的,今年照旧,到时你代表公司去吧。至于新年度计划,你吩咐下去让所有部门的人在一个星期内作一个报表过来,要有确切的数据和方向。过后再进行研究会议"

  "好的"

  看着秘书走去后,李明轩仰靠在椅子上,想"回去,怎么可能嘛?自从到上海这边几年了从来都不从曾回去过,好不容易才脱离出来,难道再回去看着他们上演所谓"亲情"的戏码?"

  后面的一段时间,由于忙着制定计划和讨论实际相关的事宜以及细节问题,这一个多月来李明轩都不曾与曾文彦联系过,有时拿出手机看看,也都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他的信息,就会想,状况都是那样啊,每次都是自己先打电话给他,曾文彦很少主动来找自己。

  直到公司的事也算终于忙完了,李明轩才有空,来到云的酒吧,他们几个把自己叫过来,电话里好像是说阳俊这家伙交了一个女朋友,想让大家打个照面,这已经成为约定了,四个人如果都有了自己认为能成为相伴的人都得让好友先见见。

  大家都在那里了,刚入坐,阳俊就介绍了,女孩叫夏静,在一家外企上班,双方父母都已经见过面了,也差不多定下来了。

  各自打了声招呼后,遥那家伙似乎有点起哄,"兄弟,不错啊是个美女"

  "那当然,这就叫郎才女貌,绝配了"阳俊对于美言,倒是全盘接受。

  女孩也没什么别扭,表现的落落大方。

  段云调了几杯酒,端过来,在一片嘻笑声过后,"对了,公司的事情忙完了,你这一个多月似乎一直都很忙啊。"杰问李明轩。

  "差不多忙完了,那边又打电话让我回去"李明轩明显的不快。

  "你会去?"

  "怎么可能,你那边还好吧"

  "我们这里都还好,对了,你上次说过的新认识的朋友怎么样了?"

  "......"

  "怎么啦,失去新鲜感了?嗯哼"童雅杰取笑他。

  "什么新鲜感,别说的那么难听。我一直忙着,没时间联系,我不是说过嘛,他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他很少主动联系我,可能他现在也比较忙"

  "这样啊,要么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反正今天是休息日,看他有没有空一起过来好了,正好今天全部都在"

  李明轩犹豫了一下,其实这么久了,自己是真的想见见他,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那边电话接通了。

  "曾文彦,我是李明轩"

  "是你啊,嗯,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对了,你今天休息还是上班"

  "我?我昨天请假过来了。"

  "现在在市区吗?那要不要到我朋友开的酒吧来坐坐。"

  "这样啊,你等一下?"曾文彦考虑了一下,

  李明轩听着电话,能听到有细微的两个人讲话的声音,他是在问旁边的人。

  "那行,你把地址给我吧,我们等下过来。"

  李明轩报完地址挂掉电话后,想想都还是第一次各自介绍自己的朋友认识了。

  "怎么样,过来吗?"杰问他。

  "嗯,他说等一下就到了,他和他朋友一起过来"

  "谁要过来啊?"遥之前没有听李明轩他们讲话,所以不知道是谁。

  "就是上次明轩说的那个新认识的朋友吗?"阳俊不太确定的说。

  "是的,他和他朋友现在就在附近,等一下就到了"说完也就和其他人一边聊着一边等了。

  第十三章

  大概二十分钟后,有人在推门了,因为还不是很晚,酒吧还完全开张,所以进来的人很少,当门响动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头转向了门口。进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大概174厘米,较为偏瘦,深蓝色休闲棉衣里面是白色毛衣和米白色裤子,比较小的脸庞,架着一幅银边细框眼镜,削得较短的头发很清爽;女孩子挽着男孩手,半靠在他身上,个子大概168厘米,面容和身材都很姣好,散披着有点微微烫卷的头发,白色短装羽绒服,蓝色紧身牛仔裤套着一双黑色长靴,让人会眼前一亮。李明轩马上就认出来了,便站起来走向前去"过来了"

  "嗯"答了一声便尾随着李明轩来到坐位那。

  坐下来后,也没有特定的向谁介绍,只是说:"我是曾文彦",

  而旁边的女孩子倒是很活络"我是吕莉,是彦彦的青梅竹马,托彦彦的福认识大家了"说完便继续挽着男孩子的手笑了笑。

  "彦彦?"遥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说。

  男孩子白晰的脸上有一点点犯红了,似乎不太好意思,只是不可奈何的看了女孩子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便马上回到了之前的样子。而坐在曾文彦旁边的李明轩注意到了,男孩子眼中很是宠溺眼神。李明轩倒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虽然说之前自己与他相处也会开开玩笑或是讲话比较随意的时候,但是却很少见他这样貌似这么"温暖"的表情,今天换了一幅眼镜让人看上去比以前更像理性的知识主义份子。

  阳俊他们各自简单介绍过后,也就热闹起来了。

  段云端了些吃的上来放下东西后,向曾文彦伸出手"欢迎你今天过来,我叫段云。"

  曾文彦站起来回握了顺便介绍道:"我是曾文彦。这是吕莉。"

  曾文彦说完都坐下后,杰倒是不动声色的看着曾文彦说"段云是这里的调酒师,也是我的恋人。"

  李明轩几个人听他说完也没有作声,因为曾经都说过,不须向所有人说明,但是做为朋友的话,希望能一开始就说清楚。

  "哦"曾文彦简单应了一声,不过他似乎对段云端上来的点心很感兴趣。

  听他就这样简单应一句,都看向他。

  "你没有什么要说或是要问的"遥惊讶的说。

  李明轩也有疑惑了,虽然说现在同性恋人是常见的,尤其是在上海这个国际性的都市,很多方面都与其他国家的地方都已同步了,而且在市区一些笙色场所里有很多漂亮的MB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是对于曾文彦而已,他应该会有些疑问吧,经过这么久的接触,自己是很清楚他鲜少到市区那些场所的,并且听他说起过他的朋友,他的交友圈子似乎没有涉及这样的关系的人。自己心里也清楚之前之所以没有早点介绍给杰他们见面,也是存在这方面的顾虑,不希望因为谁的不能接受给杰他们带来困惑。

  "我?嗯,希望你们能把握现在的幸福了。"曾文彦没有放下手上的点心。

  "你不觉得困扰?还是说你已经司空见惯了"遥继续问道

  曾文彦看了看所有的人,等手上的东西吃完后,过了一会说:"司空见惯倒也没有。困扰?为什么会,还是说他们自己觉得给别人带来困扰了?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今天我只是因为李明轩认识了你们罢了,其他的与我并没有太多的关系。而且他们两个人只是知道自己想要的,对自己的意愿负责而已,如果连自己的问题都不能负责,还能履行其他方面的责任吗?"说完后便又随手拿了些水果茶吃起来。

  "之前听明轩提起过你,你似乎有与别人不同了。"遥笑着说。

  "嗯?"曾文彦看着骆遥。

  "另类只能比较于普通而言。我可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原则而已。对于他怎么向你们评价我的,我想每个人应该在听别人说的时候,进行选择性事物去听取了。嗯,我似乎没有做过什么过份事或是说什么过份话,所以我想评价应该也不会太差吧"曾文彦心情似乎不错,看看李明轩,笑着回答骆遥的问题。

  "哦,那你认为我应该听取哪部分呢。而且你怎么会认为评价不错的,自己感觉与别人的感觉应该不同吧。"遥有点继续抬杠了

  "人与人相处的模式不一样,所以选择的部分也就不同了,你和他是好朋友更应该了解他说的事情应该哪个部分是更加客观存在的。如果说,他对我有什么意见或是我对他以及你们有什么不满的话,我今天也不会过来了。我不是一个会把时间浪费在令自己不高兴的事情上面人。"

  "呵呵,你讲话倒真像他说的那样,很直接啊,感觉有时像是说教的。"遥笑道。

  李明轩听着他的话,觉得自己之前的一丝丝担忧是不必要存在的,正像他所说,他对于自己不在意的事或人,是理都不会理的,他对于与骆遥谈话,似乎不会拘束,自己以前和他一起时,也谈到过自己的这几位好友,虽然没有见过,但也不会太陌生。

  感受着轻松的气氛,每个人都没有每一次见面的拘束和不适。

  "这样啊,那看来我是不是在讲话的时候更该为你提供参考价值"曾文彦笑笑,觉得眼镜不太舒服便取下眼镜放到盒子里,然后边听别人聊天边吃东西。

  遥观祥了他一阵之后说:"上次在展览的时候,明轩放我鸽子,说是和朋友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与美女有约了,再后面我们偶尔星期天打电话叫他出来,他也都在外面,我才知道是和你在一起。想想起码今天带个现在流行的美少年过来,不过看来你也只能算是很平凡了。"

  曾文彦听他这样说,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我觉得这个建议,你应该直接和他说。我是平常人,普通应该是很正常啊。如果说你想要找美少年的话,自己去找一个也不是什么难题。如果说找的不太和你的意,想要别人达到你想的样子,现在的整容也非常普遍,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当然啦整容费你得自己出,不过我还是想奉劝一句,凡事有个度在,如果是你自己想要成为整容史上的第二个杰克逊,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啊?"遥张大嘴巴。

  其他几个人听了,全部哄堂大笑了。

  "明轩,你可是没有和我说过,他讲话可是够狠的啊"

  李明轩笑着"之前我并没有说他,在别人讲话的时候不懂得反击啊。"其实也是,在与他相处的时候,他也并不是那种过份"老实"的人,凡是他认为应该怎么样的事情是不会妥协的,也并不是那种可以让人随意"欺负"的人,讲话直接是一回事,但是说让他去客意扭曲自己的意见奉承别人自己倒是没有见过的。

  陆陆续续也有许多人来酒吧了,也就热闹起来了。

  之前走开的吕莉和夏静重新回到位子上,吕莉靠着曾文彦,和夏静继续她们两个的话题,有时说到好笑的地方,便会回过头看看旁边的曾文彦,曾文彦倒也不作声,只是笑笑。

  "最近还常去图书馆吗?还是常跑这里?"

  "嗯,还是差不多的样子,偶尔还是会来这里,别的地方也还是不怎么去,认路还是一件麻烦的事"曾文彦抱怨的说。

  "我在想可能找不到第二个人的认路本领有你强"李明轩领教他的本事了。

  "拜托,也不用这样说的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比较弱的地方。"

  "那不可一定啊。"

  "我个人认为无论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知道没有那任何的可能性。"

  "哦?"

  "如果真的会有,可能有神论者会对着那人说:‘神啊,请拯救于世人不完美的地方',而无神论者是否该去改变成为自己的信仰"

  李明轩听完,大笑道:"我认为你应该去修行神辩论学说"

  曾文彦还来得及作声,旁边的吕莉立即转过来说:"彦彦,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从来就是我们学校的一号辩论手,曾为了一个问题在课堂上与我们的市场经学老师进行过激烈的辩论,让我们那位美丽的老师激动的握住他的手说:‘你以后想要什么资料和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后来还真的找了很多书给他,那时我们同学"。

  "莉莉"曾文彦打断她后面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吕莉吐了吐舌头便又搂过他的脖子嚷嚷。

  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啊,是男女朋友?"

  吕莉坐正身子说:"比那个关系还要更实在一样"用着她今晚唯一的一次比较严肃表情。

  曾文彦看向杰"我们是家人"也不再作任何解释了。

  到了11点钟,曾文彦看看表,然后站起来说:"不早了,我和莉莉要先回去了,今天叨扰了"

  "这是我自己的店,我随时会在这里,有时间可以常来我这,不用这么客气"云用着以往的柔和声调,其他人也都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倒是住在市区,有时可能会和同事过来了,到时不要把我当拒绝往来户,谢谢今天的招待了,让我品尝了有史以来的不曾碰过的酒,而且味道真的很好喝"吕莉眨了眨眼睛打趣道,很有现在女孩的作风,活泼而不做作,俏皮而不失矜持。 "因为以前有人会说话"看了看曾文彦,玩笑似的怨念。

  "好了,走了,已经很晚了,先把衣服披着,到外面冷"曾文彦倒也没有反驳她,把她之前脱下的外套递过去,跟着其他几个人走到门口,

  "好了,今天走了一天,确实累了,感觉脚似乎都肿了。"吕莉走在最后。

  "这就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为什么女孩都执着于穿高跟鞋"曾文彦半是无奈。

  "你不懂,这是女孩的权利和不同于别的个人风采,反正等下我走不动,你会背我啊"

  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这样聊着的走远了。遥、阳俊和夏静最后也分别回去了。李明轩则是随着杰又走回了酒吧,杰和云只是互相看看,再看向他,没有发表什么的言论。

  第十四章

  自从那次见面之后,大家也会在空闲的时候约好一起聚在云的酒吧里,每次遥都会先和曾文彦抬抬杠,不过胜负,就不得而知了。11月27日,是吕莉的生日,她说要去迪厅玩玩,所以几个人便一起到了她家附近的一间规模不是很大的迪厅。

  几个人来到了右角的坐位上,里面的人已经蛮多了,炫目的灯光照着,中间的圆盘上和位置旁边的隔栏上都站着许多人在扭动并随着音乐和DJ的引导叫喊着。

  吕莉跃跃欲试,和曾文彦说了一声后,便就一个人先进去了,遥、阳俊、夏静也跟着到了中间圆盘上。只留下其他四个人在那里坐着,服务员也送上了之前刚进来时,几个人叫的饮料。

  音乐声音也越来越大,各人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了,开始吕莉是在中间的圆盘里和遥他们几个人一起,后来有人把她举起放到了离坐位不远的隔栏上了。站在隔栏的另一个人下来,吕莉也就随着音乐扭动起来了。

  过了一会当曾文彦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白衣服人的动作十分猥狯搂着吕莉,吕莉似乎和他起了争执,曾文彦走上去,掰开抓着吕莉胳膊的那个人的手,拉着吕莉便要走开,那个人便扯住曾文彦的了手臂,可能是曾文彦甩过去的时候碰到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便一拳打过来,被曾文彦闪过了,但是又马上一脚踹过来了。

  因为音乐太大别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当吕莉大叫时,李明轩马上叫人把灯打开,让音乐停下来,其他人也都停下来,迪厅服务员走过来了,大家看到一个个子蛮魁梧的人白色衣服胸前染了血闭着眼睛倒在地上,鼻子被打出了血并且口里吐着血,脸上的表情痛的狰狞着。

  而曾文彦握紧拳头全身发抖的闭着眼睛牙齿咬着嘴唇,也倒在地上, "现在怎么办啊,得快点把他叫起来啊,把人打倒在地,自己也用不着吓成这样吧,就是流点血或者断几根肋骨,应该死不了人,没有什么好怕的--"遥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

  吕莉就推了推他,带有哭声叫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说什么风凉话。"李明轩上前扶起曾文彦,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想把他抱到椅子上。却被吕莉打掉手大叫道"别碰他,你别碰他",便跑过去抱着曾文彦的头轻声的说:"彦彦,彦彦,我是莉莉啊。没事,没事了,不是那次的事"。顺便从衣服里拿出手机"老大,我现在在我家附近的迪厅,彦彦晕倒了,你现在能不能过来,我一个人不敢动,要快,马上"

  迪厅负责人过来了,吕莉马上说道:"等一下,就有警察过来了,请你暂时不要动,到时该我们负责的我们会负责的" 杰他们也走过来,想要问怎么回事,吕莉坐在地板上,让曾文彦把头枕着她腿上,边用手去慢慢掰开他牙齿咬住的嘴唇,边说道:"因为他以前在中学时就因为有过狂躁抑郁症,有一次和同学打架把人打成重伤那个人吐了好多血,小学的时候他就有看到流血他会有头晕的症状,如果说情况严重的话就会这样"。

  没有过多久,就有三个警察过来了,其实一个个子较高身材比较结实的人走到吕莉身边,一边说:"今天你叔叔还在说你今天生日,让我叫你和小彦明天白天去他家里吃饭,你现在就在这弄这事。"一边俯下身把人抱起用下巴蹭蹭额头在耳边安抚道:"小彦,是我,听话,没什么事的,现在我们回去了"。顺便走到另外两个人身边,其中一个说:"看了一下,可能是肋骨断了几根,也不算什么太严重",不过另一个人看看他手里的人开玩笑说:"看不出来,感觉这么瘦弱的人,技术倒是蛮好,那么大个人就这样被撂倒了"。

  把人抱起的人走向出道口开玩笑的说:"那是,全是以前我教的,对了,记得跟这里的负责人打招呼,我先走了",突然停下来便转头扫视了下李明轩他们,也没有说啥叫了吕莉一起便就这样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走了余下的几个人,也就回到了云的酒吧里。李时轩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云新调的酒,遥倒看来是憋不去了:"你们说,那个文彦是怎么回事,平常倒是没什么,很斯文的一个人,而且谈话也很有思想和个人主见的,不像是会有什么狂躁抑郁症,今天倒是这样了,明轩你知道他晕血的事吗"

  "以前常看你和他抬杠,以为你很排斥他,现在倒是直接叫名字,关心起别人了啊"杰打趣的说。

  "我怎么可能是排斥嘛,只是和他说话有点意思,开始觉得态度有点疏远别人,可是熟悉了之后,不会觉得这样了。明轩你倒是说话啊?"

  "我知道他有一点晕血的事,因为我开始认识他就是因为我手流血了,他看不下去给我创可贴"

  "这倒是第一次听你说起你们认识的事了"阳俊发话了。

  李明轩没有作声,就这样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云倒是说了声:"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他那个童年的大哥不是也这样说吗?"也不晓得是说给谁听,只是这样说着。

  第十五章

  在一幢豪华公寓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壁灯悠悠的亮着,除了"哗、哗、哗"的水声,听不到其他任何响动,宽敞的浴室李明轩坐在浴缸中,闭着眼睛让喷头的水就这样淋着,思绪也就样定着。

  过了好一会儿,披着浴袍出来,头发也没有擦干,直接倒在床上,之后翻过身拿一个枕头垫着,点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看着那嫋嫋上升的烟雾,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了,自己只知道他是有晕血的情况,但是没有想到会是什么狂躁抑郁症,虽然说不是太了解那种症状但是还是知道一点情况的。没有办法想象在平时很是理性的人会有那样一种"病",而且会有这样病例的人应该是在受了什么刺激下才产生的。

  又吸了口烟,顺手拨了拨头发,想他以前是肯定是发生过什么事了。看着烟吸完了。起身来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拿开,走到阳台上,让晚上的冷风就这样吹着,还是思索着那件事。想到当自己去扶着他的时候,很明显的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颤抖和害怕,可是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抱着他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可是当他那个所谓的"大哥"来的时候,只是轻轻的说了句话然后抱着他,他却在那一下之间的放松下来。这个结果让自己很懊恼,懊恼什么?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觉得他还是没有完全信任着现在自己这个朋友,虽然比对一般人的淡漠,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自己已经随意和开朗很多,但是今天现在的这个结果还是让自己很不舒服,自己一直认为在这么长的时间相处下来,已经是朋友了,可以像和杰他们一样,是完全信任的和困难时能给予托付的人,更甚至有希望比杰他们的关系更深厚一些的念头。

  经过今天,看来还是不行啦.叹口气,走进去,倒在床上,想想自己到现在为止,对他的事有些过份在意了,不太像之前的自己,以后似乎得让自己放松放松,考虑着回到以前没有遇到他之前的生活。

  第二天李明轩打了个电话回公司后,就一直在家里待着。

  傍晚时"丽莎吗,我是明轩啊,等下有空吗,一起出来聚聚吧"

  "哦,是明轩啊,可以啊,我马上就下班了,那你等下来接我吧。"

  "可以啊,到时我到你们公司门口接你"

  准时来到丽莎的公司门口,等她上了车"我们先去吃饭,等下去看看电影吧,最近好像有一些不错的新片出来。"

  "好啊,你应该都已经打算好了"

  吃完饭看完电影后,也就直接来到了丽莎的家里。丽莎给两个人端了杯葡萄酒,李明轩刚喝了一口,便马上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就这样吻下去,把口里的酒渡了过去。

  "嗯......哼......嗯,明......轩,你等等......"丽莎推开他,喘息着。

  "怎么,那酒的味道不好吗?"便用着很低重的声音舔舔了舌头很情色的表情。

  不受拒绝的,走上前把人抱起来,走向已经很熟悉的房间的床边。而丽莎也因为失去重心搂着他的脖子。经过一阵阵的呻吟声、喘息声,尖叫声,整个房间弥漫着情事后的气息。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好,怎么想要我开导开导你吗?"

  "那倒不用了,并没有什么心情不好"

  "你自己心情怎么样,其实也用不着我来说,只有自己最清楚。"

  "其实我一直以为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只是有时事情说出来会比较好一些."

  "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告诉别人."

  "她?看来你这次是真的想要去了解的人了."

  "你啊,不要想歪了.他是个男的,是新认识的朋友.嗯,虽然我把他当朋友,但是我觉得他有时还是在一些方面对别人保持一定的隔离态度."李明轩说完,又在心里懊恼,昨晚已经决定不在过份在意他的事,现在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来。

  星期天,李明轩还在睡觉的时候,遥打电话过来,叫自己去云的店里,从丽莎家出来后又回家换了衣服才到了云的店里。看到他们全部都在那里了,当然不受控制的马上注意到了那个人,而那个人也像以前那样,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怎么搞的,打你家里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手机也是只到先前才开通。"遥用手捅了捅他说。

  "我在外面,手机刚换完电板。"

  "好了,现在全部到齐了,我要告诉大家一消息了。"吕莉大笑道。

  "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这样开心,是中大奖还是捡到金元宝了"遥不以为然

  "NO、NO、NO,比那个还让我开心的事情。就是从下星期开始,彦彦要和我一起在市区上班了。"

  "是吗,你舍得从那"遥远的"地方搬出来了"遥打趣道

  "是啊,响应党的号召进一步把差距缩短,把质量提高了"

  "那工作的地方在哪?离这里也还是很远吗?"李明轩看向曾文彦,

  "不远不远,是和我是同一家外贸公司,不过就是住的地方还没有解决,如果我现在一个人住倒还可以一起,因为彦彦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不过因为上个月我才和一个女孩子同住,又不好意思叫别人走人。"

  "本来我们老大,说可以和他一起住,我可不愿意,他现在也是和他同事一起,而且他操练起人来可是够狠,到时彦彦不让他操练成人干才怪了"

  "哈哈,那个老大就是上次去迪厅的人吧"遥大笑道

  "是的,他和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叫邓哲。从小我们三个人关系就很好,只是比我们大了好几岁,他最大所以就一直叫老大了,高中毕业后就去新疆当好几年兵,听说还是特种兵的那种,后来就到了这里当警察了"

  "你现在在这说老大坏话,到时看他怎么对你?"

  吕莉笑着问"你会去和他说吗?而且我也没有说错吧,你可别忘了,你的那些技术可是在他的‘鞭策'下练成的"

  遥随即说:"那就在公司附近租房子啊"

  曾文彦无奈的说"在上海市区,这里不是遍地是黄金让人收获,而是在寸土是金价让人付出,所以我选择待在郊区也有房租这方面的因素,现在的公司附近的房价很高。不过现在也不急,我已经在找房租中介了,他们说过两天就给回音。不是公司附近也没有关系,只要坐车方便就行"

  杰看向李明轩,随后问曾文彦:"你有没有想过和别人合租?"

  "合租?在这里房租是一个很大的经济开销,不过我不太喜欢和不怎么认识的人住一起。我之前在郊区就是一个人住的。"

  云也附合说:"那要是我们当中的了,你应该不会不熟吧。"

  "云说的倒是个办法。我在这不远倒是有套新装修的房子,反正目前我是一个住,房间有四间,倒是可以租一间给你啊,你认为怎么样" 遥笑着说。

  "你们那里的房子?那算了,我想我付出的房租只够租你们的浴室还欠了一些。"曾文彦想都不想的就拒绝他。

  杰厉声说"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的话,你不用考虑那么多了。明轩那里也有空的房间,你就租他的好了,他反正也是一个人住,遥那个家伙的家里有时会莫明其妙的冒出不同的人"

  "不用了,我觉得还是不太方便,而且各自希望有各自的个人空间"曾文彦还是坚持自我主张。

  "你应该更放开一些和丢掉一些不必要的思想隔阂,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而且你们可以提前协议好啊。明轩,你说是吧"段云也加入游说队列。

  李明轩一直没有注意听,看到段云问自己,才反应过来,觉得今天杰和云倒是比平常热情了许多,自己都还没有同意,他们倒是先替自己决定了,"嗯,是啊,反正我也是一个住,没有什么不方便,如果有什么朋友或是约会我一般也是在外面,没有太多顾虑"

  "彦彦,要么你先在他那住着,房子也可以一边找,到时有如意的我也可以一搬出来。"吕莉一直听着他们的建议,觉得目前也只能暂时这样了。

  "对啊,不然等你下个星期过来,中介还没有消息,你去睡大街吗?而且你放心好了,明轩他一般是不会带什么人回去的。虽然说他女朋友多,不过我想他应该也还没有带一个去家里过,他啊喜欢在别人家过夜,而且......"

  "遥!!!"云、杰、李明轩同时呵斥的叫着。

  遥不解的看着他们三个人,也就没有说下去了。

  曾文彦思考了一会,看着李明轩说"那好吧,先这样了。具体协议什么的到时我再给你。"

  第十六章

  等曾文彦走后,李明轩在云的店里待到12点,顺便打个电话给丽莎说不过去了,她也没有问,自己倒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的一个星期一直让她照顾着,但是想到之后与曾文彦一同生活的样子让自己前无仅有的期待与兴奋。

  趁着周末到来之前,李明轩特意到家具公司去订了床和其他的家具和用品,因为之前他家里从来没有留宿过别人,所以除了自己卧室外,其他客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到了星期天下午,李明轩开车和吕莉一起来到郊区。因为曾文彦就把东西都全部打包好了,等把全部的东西搬上车,把房间的卫生全部整理好移交完钥匙也没费多长时间。在外面吃完晚饭,李明轩顺便开车到吕莉送到家。回到家后,其他的因为李明轩全部都准备允当了,晚上8点所以没费多长时间,曾文彦就把自己住的房间理清楚了,等李明轩从浴室出来后,就看到曾文彦坐到沙发上,在等他。

  "你出来啦,嗯,这个是租房协议,你先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修改"

  李明协接过他手中的协议看了看

  1、 除房租外,其他费用一律分摊;

  2、 如果说一方有朋友过来需要对方回避的,需要提前说清楚

  3、 家务事方面,也尽可能做到彼此照应

  4、 除却必要,尽力做到互不干涉

  5、 房租分两次负清

  "你有什么问题吗"曾文彦不确定的问他。

  "嗯,没有,如果到时有什么问题到时再另行说明吧"李明轩觉得实在没有必要那么严谨。

  "那行,对了,我去了中介了解了一下,我看就照那里大概的房租,你看成吗?"

  "其实你没有必要算得这么清楚吧,你直接住到这也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不这样认为,亲兄弟都还得明算帐。之前就是这样说好我才搬到你这的,我就照那个差不多的房租好了,再多我目前也付不出来,对了租期我想暂时不用填太长,到时有什么问题也好解决"说完便递了一个信封过去,不看都知道是什么了。

  李明轩直接把信封放在沙发前面的长玻璃台具上,走向房间,出来后给了一串钥匙给曾文彦。

  曾文彦接过钥匙后,便对李明轩笑道,"以后请多多照应了"

  早上,李明轩起床漱洗完毕后,来到厨房看到了曾文彦贴在冰箱上留下的便条,才想起来现在是和一个人"同居"了。"我先走了,我看了一下冰箱里除了面包什么都没有,晚上我会添回来,微波炉里有热的牛奶和面包"看着便条,想想以前有时出去的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曾文彦从来不去麦当劳和肯德基,因为他总是说,那个不营养也很不合算,花中国人的钱去买外国人的垃圾。

  吃过早饭,李明轩来到公司后不久,杰他们就打电话过来了,说希望有时间再去店里一起去聚聚。自己是有时间的,不过曾文彦那里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好了。

  下班后,李明轩没有打算去其他的地方,直接回家了,等他到家时,发现曾文彦倒是还没有回来,换完衣服后,坐到沙发上随意的看着电视决定等他回来再一起去外吃饭。

  过了许久听到开门的声音,李明轩转过头去,曾文彦在玄关外换完鞋进来。

  "你回来啦,今天不忙吗?"

  "......"因为是第一次和别人住,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起,所以李明轩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本来我可以早一点到家的,不过因为我是第一天上班就多留了一会,再加上去了一下超市,所以晚了一些,对了,你吃饭了没有。"

  "哦,没事,还没有,今天上班怎么样"李明轩在心里暗暗的嘲笑了自己,觉得自己有够呆的。

  "嗯,还行,不过因为在这方面我还是新手所以得花一段时间去适应了"曾文彦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新的工作都是这样的,学习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们这离超市还真是远,而且不太熟悉路,害得我多绕了一圈,把坐车方向坐错了"

  "今天只是多绕一圈,那看来你的认路本领增强了,根据以前的经验我还以为起码得三圈了"李明轩对于他的回答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不是吧,你这样也太损人了,不过基本上的路我是认清楚了,而且莉莉也给了一张路线说明给我。"

  "好了,下次你去的时候叫上我吧,开车必竟还是方便一些"

  "放心好了,我现在已经认准车了,多去几次就好。我现在就做饭,你如果饿了,我买了些点心。"

  李明轩没敢出声,怕太打击他,因为以前他就有过只是在图书馆的报刊亭的拆移了,他就走错方向过。而且这样的类似的事情还不只一次。

  李明轩站着厨房那看了一会,觉得自己也帮不忙,就直接去客厅了。

  过了大概40分钟后,"李明轩,你先把这些端到桌子上,我这里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了"

  李明轩应声走进去,看着曾文彦还在搅拌蛋花,旁边的几个菜全好了。

  等全部弄好后,两个人也就坐下吃饭了。

  "嗯,你试试看,我是照我自己的口味来的,也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下次我再注意一下"

  等李明轩把糖醋排骨、香茹青菜、西芹百合,青椒肉丝等一一试过后,曾文彦已经盛好汤递过来了,就这样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说什么。

  "嗯,还行,看不出来你倒是蛮做菜的啊"

  "是吧,那还好,因为我们那里的口味比较重,所以我之前还怕你吃不习惯了"

  "你常自己做饭吗"

  "除了偶尔在外吃,基本上我都是自己做,不过这在我们那里不算什么啊,我们那里的小孩在很小的时候就得学会做饭了"

  两个人也就边吃边聊,曾文彦吃完把碗放下,看着李明轩,

  便笑着说"那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嗯,你是说这些碗吗?"李明轩根本没有想起还有这事。

  "是啊,这也是分工合作了,辛苦你啦"离开桌子去客厅了。

  李明轩看着剩下要收拾的东西,完全不知所措,自己从来没有动手做过什么家事,衣服是送洗的,吃饭是在外的,家里的卫生是请人的,就算目前厨房的东西也是曾文彦说要过来,才打电话新订的,如果说现在要自己弄,还真是无从下手。

  李明轩把东西全部搬到厨房,盘算着该如何完成,全剩下的东西倒在垃圾袋后,曾文彦就站着了门口,"嗯,你电话刚才好像响了,这里还是交给我吧。"说完,也就直接来到水池边,李明轩毫不犹豫的马上走人,到客厅里拿出手机看,原来是杰的电话

  "明轩,你们今天晚上过来吗,遥那家伙直嚷着说要过来,让我问问你"

  "啊,我们刚吃过饭,我是无所谓,反正没事。"

  "那文彦呢,如果说你们过来的话,我就打电话给阳俊,叫他们一起出来"

  "曾文彦他现在在厨房,你等着,我问问后,给你来电话"

  "那行,你问问,马上给我电话啊"

  李明轩来到厨房,看见之前自己留下的那堆残渣,已经整理好了,

  "那个杰打电话过来,说遥他们都在他那里,问你过不过去"

  曾文彦把手擦开后,"今天晚上吗?"

  "是的,如果你不方便也没事,我和他们说说,下次好了"

  "嗯,那行,你跟他们说周末吧,今天晚上我还得看看东西呢,我们那个上司给了一些资料给我,让我先熟悉一些外贸的操作"

  "我和他们说说,如果你要用电脑的话,我房间有,今天我用不到"

  "那倒不用了,那些东西全部打印好了,你那个是无线上网吧"

  "是啊,怎么呢?"

  "嗯,明天莉莉会过来,她自己有电脑,她姐的一部电脑暂时用不到,说明天搬过来给我用,到时我想先把网络开通,你看怎么样?当然费用我会负责的"

  "好啊,装起来不会麻烦,只要把线开通就行了。我觉得费用你现在应该不用太计较。到时网上交费的时候会一起付的"

  "目前来说以我的房租来说,已经算是占你便宜了。其他的就没有占便宜的理由。"曾文彦并不赞同他的建议。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个问题暂时不讲,我先给杰打电话,说今天我们不过去了。"

  说完,李明轩转身去自己房间打电话给杰。等他打完电话,曾文彦也已经收拾好,看他出来了,马上从沙发上立起身问:"已经讲过了吧"

  "是的,他说星期六的时候让我们早上过去,顺便一起去苏州。"

  "好啊,我现在先回房了,有事叫我,看着那些资料我还真有点头大。那莉莉那里我也和她说说"说完便从沙发上下来,往房间走去。

  李明轩看他回房,自己也打算回房间了。

  "李明轩,呵呵,忘了告诉你们,我小姨在苏州,我会提前告诉她,我们会过去,到时吃饭的地方不用担心,因为她自己是开饭店的。"

  "啊?上次我和杰他们去苏州的时候,你之前一直没有讲过嘛。"

  "之前没有必要嘛,再说了,我小姨只比我大四岁,大美女一个我还怕你们不怀好意啊,听台币遥说,你的女朋友可是以连和排来确认的。我可不希望我小姨成为你那个连和排里的小兵一个。这次我一起过去的话,起码我还可以当当她的护花使者。"说完便吐吐舌头关门进房了。

  李明轩听他那样说,笑了起来,看来住在一起还真是和之前不一样了,不需要太多的顾及,调侃自己他也似乎更加随心起来,让自己有着以前从来没有的体验。

  第十七章

  1月17日,是农历二十六,曾文彦因为后天要回家过年,除了因为阳俊陪女朋友在岳父母吃饭没有时间,其他人晚上约好都到了云的酒吧里,

  李明轩刚坐下,吕莉就坐到了他旁边,

  "你和骆遥他们都不回去过年吗?"吕莉问,

  "是啊,我们都不回去,他们可能会去国外玩几天。"

  "彦彦和你住在一起,一切都还好吧。"

  "都很习惯,没有什么不方便"李明轩看着吕莉表情,有点想笑。

  "也是,只要和彦彦熟悉了的人都会知道他的好,他很会照顾人,说实话现在我很羡慕你,我们以前约好都一起的,只是上次彦彦和我说,他现在很习惯也很喜欢住在你那里。"

  李明轩看着她又一脸落寞的表情,没有说什么话。

  到现在一个多月同居生活,他不会干涉或是过问自己的生活,只会在每次自己晚回的时候,让客厅的灯亮着等自己;会发信息问自己是否回家吃饭;或是在他不愿意出门的时候写上清单让自己去采购东西;在清楚自己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后,他也不会要求;

  而自己也习惯每次他在干活的时候会待在旁边两人随意的聊着;自从知道他很喜欢甜食,在外吃饭时自己会很自然的想到打包各种不同的甜点或是买他最喜欢的蛋糕,已摸索出他最喜欢的薄荷口味的糖果和黑巧克力的蛋糕;最喜欢的饮料是薄荷冰糖茶。有人关怀和关怀别人这样的生活让自己乐在其中,也越来越习惯和适应了并且喜欢上这样状况下的两个人的生活。

  "你们过年的时候都一定要回家吗?"遥看着曾文彦。

  "平常我们不回家,所以过年尽可能的会回去的"

  "吕莉呢,你也回去吗"骆遥又回吕莉。

  "我?今年在我叔叔家,去年回去也是回彦彦家,今年本来也是要回去的,不过我姐正月要结婚,所以不能去。"

  "你自己家,不回去吗?"遥有点奇怪的说。

  两个人都没有作声,其他人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彦彦,老大知道你要回去吗?"

  "我和他说了,我之前打电话给他说我们在这里,他等下会过来这里"

  "你老大等下也要来这里?他也回去过年吗?"段云倒是很惊讶。

  "他没有说,因为我的票他等一下会给我。"

  听他说完,其他的人也就都发表意见,过年的假期怎么安排。

  没有多久,就看到一个个子比较高,留着寸发,穿着黑色夹克的人走过来了。

  曾文彦和莉莉都站起来,拉着他走到大家一起

  他环视了一下,然后点一下头"我是小彦和莉莉的大哥,叫邓哲,平常劳你们多照顾他们了。"说完便拍了拍曾文彦和莉莉的头,笑笑,三个人坐在一排。

  "你是他们的大哥,经常听他们提起你。不过穿便服与警服看来还是不一样。"骆遥开玩笑说。而李明轩和杰他们几人则也是简单的寒暄几句,因为感觉没有太多的必要去盘问任何事情,见过一面也不算太陌生,段云则帮他端了一杯酒。

  邓哲谢过之后,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火车票"小彦,你是后天的火车票,先收好"

  "老大,你今年不回去吗?"吕莉因为吃东西口齿不清的问。

  "你先把东西吃完再说,你姐问你什么时候去她那里帮忙。"邓哲看着吕莉笑着说。

  "等彦彦上了车再说咯,也不差这两天,到时有的累了。"

  曾文彦看着他们,笑着说,"莉莉,你表姐找的伴朗应该会比你还累,因为还要照顾到你。"说完便拿起一杯酒刚喝了一口,打算把它喝完的时候,便被人把手按住了。

  "小彦,你怎么能喝酒,到时又得起疹子了。"为了不让他再喝下去,便顺着他的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把杯子拿着放在台子上。

  "这个酒酒度不高,应该没事。"曾文彦无所谓的说。

  "度数不高,但是还是含有酒精,到时起疹子,难受起来怎么办?你的脸现在就开始红了,去用水漱漱口,顺便用冷水敷敷脸。"站起身推了推他。

  "好了,我自己去,你坐着。"

  "曾文彦他喝酒身体会不舒服吗?"李明轩问,从认识他以来似乎真的没有见他喝过任何酒精类的饮料。

  "嗯,有时会啦,得看情况的,不用太担心,老大只是太大惊小怪了,以前就是这样,只要是彦彦的事,他就会比较神经质。"吕莉玩笑着说。

  "莉莉,你最近是不是少了你叔叔的唠叨,太悠闲啦,你以前的事我也没有少管,也是直到后来才乖一些"

  "是是是,老大,小妹知错了,而且我也没有说错啊,我觉得应该以毒攻毒,让彦彦多喝可能效果还好一些"

  "你就会瞎闹。"邓哲拍了她的头一下。

  "呵呵,说不定这个办法能行"骆遥在旁瞎起哄

  "老大,你不要以为彦彦,还像初中那时那样,什么都会要你出头,以前你自己惹的事也不少。而且他以后出去办业务的时候避免不了喝酒的。"

  "那时,曾文彦以前怎么样?"骆遥很好奇。

  "老大从小因为打架很厉害,我们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只是在初中的时候彦彦有一次比较惨,所以老大帮我们出头了。我记得是我们初中一年级那年,我们县城举办全县的中学蓝球比较,那时彦彦是我们学校的控球后卫,我那时拉拉队的,在我们与我们县的重点中学城南中学比赛的时候,他们队的中锋故意带球撞人,因为他个子很大,把彦彦撞了,而且让他的头撞到球架的杆子上,流了好多血。那时我们老大是上高中,不过彦彦那次比赛他有去看,看到人撞了之后,就跑出来,把那个就这样打了,那个人被打得好惨,闹出好大的事,比赛也没有比完了。不过那时,老大,你倒真是太帅了。"

  而邓哲点着烟,也因为她的叙说,沉浸在回忆里,似乎很高兴,表情也比之前柔和。

  这时,曾文彦走过来了,看着邓哲口里含着的烟,想也没想就用手抓过去。

  "哥,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起来了。"

  邓哲反应过来,抓起曾文彦的手,把他的手摊开,看着虎口有没有烫伤,马上低头吹着。

  "哥,我忘了告诉你,我刚才上洗手间忘了洗手了。"曾文

  邓哲抬起头,看着他忍笑的表情,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一手拍在他后脑"你小子看来是最近皮太痒了是吧,等你过完年回来,到时让你去训练训练。"

  "哥,你今年又不回去吗,该不是邓叔他又催你的个人问题了吧?"

  "彦彦,你回去的时候就和邓叔叔说,让他把咱们村子的未婚的已婚的离婚的女孩子的相片全部收集起来,让老大好好选选,上次我姐姐介绍了好几个人,环肥燕瘦的都是不同类型的美女,他还是不满意我姐说了,也不管他了。"

  "我看这次就我回去,任务还特重,把那些相片拿过来,到时我还得编个号,只管叫号码就行了。是吧,莉莉?"曾文彦显得心情特别好,和吕莉默契十足。

  "是啊,你把号码编好,和她们说,叫到她们的号码就过来,再进行最后筛选。没叫到的话,就说明没戏了,回家再去学学,以后还有机会"吕莉知道曾文彦的意思,便马上接话。

  "哈哈,你们这是干嘛,你们那还真有这样的事情?"骆遥大笑。

  "选妃啊,古代帝王不就这样,当然你们也可以,到时我和彦彦也帮你们留意留意。"

  "嗯,骆遥你们倒也是可以考虑考虑,再怎么说我们那里的女孩子也是洞庭湖畔出来的美女。"曾文彦和莉莉一唱一合的,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

  "小彦,你就别再跟着莉莉瞎胡闹了。"邓哲摇摇头,

  曾文彦止住笑,一本正经的说:"哥,你也两年没有回去,应该回家看看了。"

  "我知道了,有空我会抽时间回去的。"邓哲有点敷衍。

  "那我知道了,到时我会去你家看看。唉,哥,莉莉她姐介绍的人应该不会差,你还不满意,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我们公司倒是有不少美女,以后让莉莉帮你介绍介绍。上次邓叔就问我,你是不是在上海这边有女朋友,如果有也就不催你了,他知道每次说你,你都不听,所以他让我告诉你,都说三十而立,你也是应该要把事情定下来了。"曾文彦苦口婆心的劝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自己的安排好,到时我会打电话和我家里说的,"邓哲拿起之前没有喝完的酒,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手搭在曾文彦的肩上那样环拥着,而曾文彦似乎习这样,继续和吕莉聊着。

  李明轩看着这一幕,如果说之前看他把曾文彦喝过的酒直接喝完是不拘小节,那这一次看上次则是兄弟感情好得让自己觉得不舒服,望着已空的酒杯,递给段去。而段云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支声拉起杰一同走向吧台,去端酒过来。

  晚上十二点,曾文彦提议要回去,邓哲站起来,看着曾文彦"小彦,你今天晚上就一起去我那里,明天白天我们去商场逛逛,你帮我带点东西回去。到时我再送你上火车。"

  "是啊,彦彦我们明天一起去逛逛,我和老大一起送你上车,我再去我姐那帮忙。而且我什么东西也还没有买,到时你也帮我带些东西给干妈和外婆。"

  "也好,我反正也有东西要买。"

  曾文彦转过头,对李明轩说,"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去了,不过你今天喝了不少,最好还是让骆遥等一下送你或是打车。对了,我自己带了钥匙,也没什么行李,等后天我就直接坐车回去。当然我会打电话来拜年的。"说完便笑着和骆遥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三人一起回去了。

  剩下的人又坐在了一起。

  "那个文彦的大哥看上去有时还是会比较严肃话也不多,只是看他对文彦倒是很亲切,那次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了,从小一起长大可能真的不一样。哦,对了,明轩你有什么安排没有,杰他们打算去法国玩一个星期,要么我们一起去吧,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去。"骆遥问。

  "法国?你要去你和他们去吧,我不打算去哪里"李明轩沉闷的回了一句。

  "你是与人有约了吗?如果是,那我就不好打扰了。"骆遥似乎还没有察觉,继续说。

  李明轩也没有反驳,杰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火,问"你们现在住在一起还习惯吗?也一个多月了吧?"

  "嗯,34天了,很好并且很舒服,他不是一个让人讨厌和心烦的人"李明轩靠着位子,心情缓和了些。

  "那倒是,你过年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还是真的与人约好了。是那个丽莎吗?"

  "目前还没有,说不定过两天真的会约她。"其实李明轩自己并没有打算去约谁,之所以不想去,是提不任何劲,只想一个人在已经有另一个人居住迹象的家里待着,可是真正想的是因为他说他会打电话过来。

  第十八章

  杰和云他们第二天就去法国了,阳俊因为过年后就要结婚,所以一直做必要的准备,骆遥呢,则是说不想当电灯泡,没有和杰他们一起去,好像与旅游团结伴去了德国,而李明轩?

  过年当天,家里的卫生曾文彦都弄好了,李明轩没事决定到超市里买点东西,到了超市才感觉到了节日的气氛,都是全家出动的采购年货,大车小车的挑选,讨论着还有什么是没有买到的。超市也在最后期限内做着吸引顾客广告,放着喜气洋洋的节日歌曲,打着满多少元送礼的惊喜招牌。

  李明轩一个人逛,看着别人对着节日的欢喜,自己却觉得无奈的寂寞,回想着以前过年是怎么过的,以前不是和杰他们一起去国玩就是和那些女朋友彼此相伴,但是现在却发现并不是喜欢那样的生活,才发现其实是无趣。在此刻也想像这些人一样,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相互问着该买些什么东西,家里还缺些什么,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曾文彦,想着如果与他一起来超市,他一定会比较买哪个最合算哪个是最需要的,计算着该再买哪些东西凑满那个满元的送礼。

  唉,有过彼此关怀的生活后,是不是已经不能去适应以前那种放荡自由的队伍当中?

  李明轩回到家后,丽莎打电话过来问他假期有什么安排没有,想一起吃年夜饭,本来不想去,可是后来经不住丽莎的再三劝说,所以还是到了丽莎订餐的饭店。看着周围满座都是热闹的气氛,两个人吃过饭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坐在位子上,喝了点酒都望着窗外,观仰着这个国际化城市的夜景。

  "你怎么没有和杰他们一起出去。"

  "他们去法国了,你呢,没有回去,是有什么节目了。"李明轩看着丽莎。

  "我不是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吗?我看你都没有音讯了,所以只好主动出击了。"丽莎笑着说。

  李明轩没有出声,仍是就这样看着她。

  "明轩,你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一直这样活着。"李明轩的心情从一开始就不太好。

  "我们认识也有三年了吧,我也不说百分百了解,但是有些方面我想我是知道的,这几个月,你比以前沉默多了,而且就算是坐在这里,却感觉你在想着其他的事,"

  李明轩并没有反驳,因为此刻他确实在想着,曾文彦回家后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而自己打过去的时候却是关机的,他家里的电话他没有告诉过自己,对于现在找不到他,让自己很难受。

  "丽莎,你没有想过找一个人完全定下来吗?对于女孩子来说,不是都希望最后有一个完美的归宿吗?"李明轩突然问起。

  "明轩,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直在想着我的问题,这让我会很惊讶和惊喜了。这完全不像你会讲的话。"

  李明轩自己也很惊讶,想着就这样问出来了。其实在与曾文彦相处的这段时间开始,就觉得自己也三十的人了,什么也玩过,那些刺激也享受过,突然觉得有点厌了,有点倦了。

  觉得这一段时间,每次回家的时候,有人问自己"你回来啦?""吃饭了没有?",会在变天的时候提醒自己添衣服,或是听他发发在工作方面或是与市区的人相处还是会有不如意时的牢骚,看着他满腔热血的说着政府的一些系列政策对老百姓的影响,才感觉到其实这样才是生活。

  "明轩,你可能说的没错,好的归宿真是的每个女孩子会想要的,可是并不是每个都能找到最好的属于自己的归属。我以前也有想过,也有处过,可是却在最后发现,自己还没有找到能完全包容自己的那个地方。其实归宿并不等于爱情,爱情可是狂热的刺激的,却也是瞬间即逝的,而归宿是自己要最后想要去依赖的,也是现实的,会有为了琐事的争吵,也会有为了承受不了压力和美好希望破灭时的爆发,而且也会有爆发后的分道扬镳。所以这一切得看机缘,可能一下子就遇到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

  "丽莎,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遇到了,遇对了?"李明轩看着丽莎脸上已经变化了好几种表情,

  "人是经过相处才会相互了解,我自己的看法就是,我希望有那么个人随时会等着我回去。有那么一个地方,让自己感觉到全身心的放松,不用像工作或与别人相处时的全心戒备,会有人听听我的唠叨,适时的安慰一下我,也会提醒我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也会像我诉说他自己的想法和不满,却是比与朋友相处时的多了些投入和心思,因为归宿并不全是甜言蜜语,也会有人让自己烦恼的时候,当然啦,女孩子都是要宠的,偶尔也会给我一些小小的惊喜。"丽莎看着李明轩,笑着解答。

  "丽莎,那你认为你什么时候会找到了?"

  "明轩,这个不是我认为什么时候遇到,就能遇到的,呵呵,现在我不是正在找吗?怎么样,是不是你认为你是我的那个归宿了。"

  "丽莎,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会比我大两岁,想法是比一般成熟的。而我们两个都没有把对方当成彼此最想要的那一个人,不是吗?"

  "明轩,你可是犯了女孩子的大忌哦。好了,我知道的,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那么想过。嗯,女孩子的年龄是不能随便说出的,不然等你以后你遇到了那个你的女孩子她会不高兴的。"李明轩此刻有点猜不透她的话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聊过后,丽莎有挽留,但是李明轩却不想,直接送丽莎回去,在下车的时候说"明轩,我想你似乎遇到你烦恼的人了,当然偶尔当当你的感情专线我也是乐意的,还是朋友,不是吗?有时间把人一起带来喝喝茶,我也想看看我喜欢的人到底对哪个人专心起来了。"

  李明轩没有说话,根本忘了对她所说的专心有所反驳,习惯和他的生活,而且在他面前的自己很随意,现在听到丽莎这样说,也惊醒着自己是不是早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归属,深思了一会之后,才想起没有去考虑其他因素,只是觉得如果是他的话,自己倒是相当乐意的。

  第十九章

  李明轩回到家,看着自己走之前把房间的灯全都打开了,其实这个习惯是受曾文彦的影响,因为他说灯开着回来的时候也会看得清楚也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也可以有时晚上家里人出门了这样可以提个警防小偷的。想想他们那里的习惯似乎很多,吃饭的时候一定得等人到齐了,才开饭,说一家人就得是这样的,也得等全部人吃完后才收拾碗筷,去门或是回家都得先打声招呼。

  换完衣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超频的液晶电视开着,随便一调台都是新年晚会,也就是明星一起过过场,了然无味,毫无新意。开了瓶酒,拿些了吃的,等喝完酒后,看着那些零食,才发现根本自己是完全不吃的,偶尔两个人一起去超市时,他会买,所以也就习惯自己每次帮他买。

  看看表,再拿起手机或是电话看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就又放着,隔了一会又再看看再放着,这样重复几次后,觉得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够无聊。过了许久,电话突然响起了,李明轩马上坐直身体,能感受对心口跳动的比之前的快,好不容易接通了。

  "明轩嘛,我是段云啊,我和杰现在已经在法国的巴黎了,你等等啊,杰要和你讲话"

  "明轩,我是杰啦,本来刚到的时候就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云的胃痛又犯,所以耽搁了一会,你今天没有和丽莎一起出去吗,我们在机场的时候有看到她,她有问起你,刚才骆遥打电话过来了,等下他可能会打给你。"

  "云的胃痛好一些没有,我刚和丽莎在外面吃完饭回来"李明轩心里马上冷了下来。

  "嗯,吃过药了。文彦有打电话过来吗?他们那里过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他还没有打电话过来,他们那里应该比上海过年热闹吧,他之前就说过"

  "还没有打吗,可能等一下会打过来了。我这先挂了,到时再打电话给你"

  等杰挂完电话后,没多久,阳俊和遥与打电话过来了,也就是随便聊聊,问问好,道道喜。

  李明轩不想想了,看着电视里的人一起数着秒数等着在最后的欢呼声中迎接着新年的到来,自己心里似乎堵得慌,打算回卧室睡觉,都觉得这样守着电话放弃与人有约的日子很傻。等他刚站起来,电话响了,他懒懒的拎起话筒,还没有说话,那边就有很吵的声音传来

  "新年快乐啊。呵呵,我想我应该是最先和也是最优时刻和你说的人吧"

  "......"李明轩拿着话筒,听见那边爆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你等等啊,我先到最里面的房间和你说,我们这里都在放鞭炮和烟花,全是烟呛着不舒服,而且声音太大听不清楚。"

  "嗯,好了,现在没有那么大声音了。我可是在第一时刻的到来第一个打电话给你了。等下再给莉莉他们打电话。对了,你今天没有去聚会吗?我还以来你不会在家的"

  "我一直都在,是你没有打过电话来"李明轩虽然在听到他第一个电话打给自己时觉得很高兴,可是想想之前一直他没有过音讯还是很不舒服。

  "啊?我一回家就忙着帮我妈她们上街办年货搞卫生,我们这里的有些炒货都是自己家种植的生的再自己加工,比较花时间了。而且手机也没有充电。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事啊,莉莉他们往我家打电话,我以为她会和你说了。"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到时我去接你。"现在只想要早点见到他,这种感觉现在很强烈。

  "还早呢,我们这还得拜年,初二得去我外婆家,再就是一些亲戚家,我回的那天在长沙火车站没有买到回程票,所以现在还不确定,到时如果真的买不到火车票就只好去长沙坐到上海的长途汽车了。到时,我自己回行了。"

  李明轩还没有回话,就听到电话那边又传来很多吵闹声,有人在叫曾文彦。

  "好了,我不和你说了,我们家来客人了,我爸在叫我。新年快乐啊。"匆匆忙忙就把电话挂了。

  李明轩听着电话那边只剩下"嘟嘟"电话声,把还没有说出的话,就这样给咽回去了,突然又想起之前忘了问他的电话了,等下次一定得问清楚,免得又是被动的等。

  在后面的几天假期里,李明轩会每天打电话给他,不过每次都聊得不是太长,因为他一年难得回去一次,家里的事也比较多,他总在电话里叫着说是有太多好吃的,说让自己在边馋着,自己也会边听边和他争着。感觉在电话里和他吵着其实还挺有意思,似乎把以前没有过的乐趣现在给找出来了。

  1月28日,是正月初七,骆遥和杰他们都回来了,李明轩、阳俊和莉莉都被他们叫去一起吃饭,再聚一聚,因为邓哲值班,所以也就没有到。在外面吃过饭后,云的店一直之前一定请人管理的,所以又是一起来到店里待到十二点后,才互相道别。

  吕莉说曾文彦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回上海,李明轩一直想着晚上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假期也快过完了,他大概什么时候到。

  李明轩回到家,刚打开门站在玄关那里,就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他确定自己出门的时候是没有开灯的,所以只能说他已经回来了。他忙换好鞋来到客厅,就看到客厅里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走到曾文彦的门外,刚准备敲门,门就开了,对着自己的还是张瓜子型熟悉的脸,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苍白苍白的。

  "你回来啦,我也刚到没多久,那车坐得我都快挂掉了,实在是吃不消。"曾文彦笑着说。

  "你怎么没有打电话过来,我不是说我去车站接你吗?"

  "我火车票还是没有买到,刚好我一个同学的哥哥是开长途车的,有人包车到上海,所以我一起过来了。到了长途车站后,好多东西实在是不好坐公交车,所以打车回来的,我一坐上长途车我就晕了。还好上车的时候没有吃什么东西,我妈还一个劲的说怕饿着,其实吃了也是白吃。"

  李明轩只是专心的听着他的抱怨,稍稍低下头,没有任何疑惑的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就这样看着,然后用拇指摩擦着他那个很明显的黑色眼圈。感觉他回去一趟倒像是瘦了,有点心疼。曾文彦突然也没有讲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过了一会儿,可能因为尴尬,他推开李明轩的手,拉了拉李明轩的衣袖说,"刚好,我妈让我带了好多东西,现在整理一下,你打电话给骆遥他们,我们明天过去。"

  李明轩在他转身去客厅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刚才手贴上他的脸时感觉很舒服,有点凉凉的滑滑的。

  来到客厅,看着曾文彦从那些大包小包里拿出很多东西。一边归类一边叫李明轩帮忙,

  "那个盒子里是一百多个土鸡蛋,都我们自己家鸡生的,那个云不是有胃痛吗,我爸以前也有过,后来我妈听别人说了什么土偏方,我爸吃过后反正现在是好了。那偏方我抄过来了,到时让他们试试

  李明轩看着他指过的一个超大的盒子:"那个没有被压坏吗?"

  "不会,因为里面的鸡蛋我妈是一个一个包好的,而且里面放了米糠,我上车的时候我同学帮我放在最里面的单独架子上,刚才打车时,他哥哥也是和我一起来的,他帮我送上来后才回去。你不在我也不好意思留他,他说他们已经订好旅馆可以住"

  李明轩跟着他把给每个人的东西分好类后,却没有看到自己的那份,马上问到:"东西你都带了吗,没有落下什么?"

  "嗯,应该没有吧,我半路上没有换车,要么我再点点。"

  他一边点一边数着,最后整理好了,"没有啊,全都在这。"

  "这样啊,这个盒子里的鸡蛋是给云他们的,那个熟食是给骆遥的,那个刺绣的整套床上用品是给阳俊他们的,那个衣服还有瓶子里的腊肉腊鸡腿是给吕莉的,还有什么槟榔是给你那个哥哥的,是这样吧。"李明轩一边说一边一件件数,就是独独少了自己那份,觉得自己好像小孩子一样闹着要礼物,虽然不是要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就是想要。

  "是啊,就这些。"曾文彦觉得莫明其妙了。

  "那我想问问,对于站在你面前的人的那一份,你就没有准备?"

  "啊?我觉得反正我们住在一起,而且我妈给我的那些吃的,到时不是一起可以吃吗?再说了,也没有想过你缺什么东西啊。"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完,心里那个火啊,就是无法发,不是缺什么,而是只是想要他特意准备的,虽然这种强要强拿的事在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但是现在自己觉得这种感觉也不错,也让自己可以放任那么一下。

  曾文彦看见李明轩没有出声,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好笑,从放在沙发上的背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5元钱,递给李明轩。李明轩看着那张钱,看着曾文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拿着吧,像我以前小时候过年的压岁钱就是一张老版的崭新5元,对那时的小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很多了。"曾文彦拿起李明轩的手,把钱放在他手上。

  李明轩看着手上的5元钱,看着曾文彦带笑的嘴角,想起他之前说的小孩子拿压岁钱的事,在心里叹口气,罢了,罢了,5元钱就5元钱吧,也就那么一张,只有一个号码,自己决定把这张钱给裱起来留着。

  第二天,白天曾文彦在家睡了一天,晚上与李明轩到云的店里了。吕莉一看到曾文彦便马上抱过来了。曾文彦把她推开后,把东西理出来交给她。

  "这两件毛衣是我妈给你织的,她说没看到你,也不知道按以前的尺寸对不对,如果不合身让你下次回去的再重新给你织。这些玻璃瓶里的鱼和肉什么的,都是已经做好的,不过得早点吃完,不然怕坏了,这些干的杨梅是外婆让带过来的。"

  "呵呵,还是干妈和外婆最好了,什么东西都帮我做好了。"

  "现在才说,我妈和外婆都还一个劲的问我,你咋不回去,我跟她们解释了好久。这个也拿着。"曾文彦从里面口袋拿出一个红包。

  "其他我拿着,红包就不拿了。上次我不是让你和干妈说,不要给吗?"

  "我妈说了,压岁钱是一定要给的,不要,你自己回去和她说去。"

  曾文彦再把其他东西让李明轩拿出来了,把那一整套床上用品交给夏静,说:"这个是我姐她自己绣的,如果说结婚的话,我们那里给自己亲戚就得送这个,希望你能喜欢。"

  夏静接过去,便说:"谢谢了,我很喜欢,都是自己绣的,那得要多长时间啊?"

  "我之前就和我姐说过了,所以回去的时候就已经绣好了。"

  "文彦,他们都有了,你不会独独少了我那份吧,好歹看也让我看看吧。"

  把一大包熟食交到骆遥的手上说:"上次我老乡给我的熟食,你说好吃,所以我这次带了一些,当然啦,你也不要也行,把钱给了啊,这年头可不做亏本生意。"

  骆遥接过去乐了:"我就知道,不过你也不好意思和我算钱啊。"

  曾文彦笑着没有出声,把一张纸交到云的手上,对他说:"你上次的说胃痛,我爸以前也痛过,但是现在好了,我妈给了我一张纸说让你照着上面的做,那个鸡蛋我这次也带过来了,全是我们自己家的,里面应该没有被磕坏,胡椒粒我也拿了一瓶过来。如果说有效果的你再接着吃,大概要吃半年左右。"

  "不是吧,你还特意从老家把鸡蛋带过来啦,这胃痛吃吃药就好了,不是很严重。"

  "不是很麻烦,我妈说这胃不能单靠吃药,是要长时间调理的。再说了,我们鸡蛋多,我妈说以后我如果失业的话,就让我到上海来专门卖鸡蛋得了。"曾文彦开玩笑的说。

  云看着曾文彦:"文彦,谢谢你啊"

  "不用啦,你先按纸上说的做吧,虽然不麻烦,不过也要坚持的。"

  骆遥看着杰把一大个箱子搬过来,就笑着说"文彦,你这明显就是差别待遇啊,他们那么大一箱,我那你就那点把我打发啦。"

  曾文彦知道他是开玩笑,懒得理他。

  杰坐下来和李明轩聊着"他昨天到的?怎么没见你说起?"

  "我之前也不知道,昨天从你这回去,他就到家了,你不知道当时那个状况,像是难民搬家似的,堆一大堆,还好是坐的包车,人不挤,到了车站后,他打车和他那个老乡一起搬到家的。"

  "那他干嘛不打电话过来,我们都在可以去接啊。"

  "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他,他就这样,情愿自己憋着。"

  "你和他最先认识,你得和他说说,朋友间难道还谁嫌谁麻烦。"

  "我知道,反正我现在是懒得和他客气。"

  "对了,他从老家带什么给你了。"杰开玩笑的问着

  李明轩没支声,完全在回忆当中。

  杰看着他像是想笑又想哭的还边摇头的表情,又问道:"你倒是说啊,还是说有什么私密性玩意,不过看他也不像做那种事情的人啊。"

  李明轩看着杰,然后把那5元钱的事说出来,杰便哈哈大笑了。其他人听到笑声,只是看着他们两人,不知道什么事。

  第二十章

  年后上班的第一个星期,曾文彦他也开始忙了,因为开始独立自己接手事情,每天晚上都会比李明轩回家晚,李明轩回家后都会打电话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提前叫好外卖在家等他。

  星期六,早上大概八点多,李明轩因为又犯了习惯性的偏头痛,起来端水吃药,就看到曾文彦还穿着睡衣,一边打呵欠,一边在讲电话。看到李明轩过来,就指了指电话半是无奈的表情。他挂完电话,看着李明轩靠着沙发紧皱的眉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今天起来的倒是蛮早的嘛,我还以为你又得睡到中午才起来"

  "唉,我也想睡到晚一些啊,谁知道我外婆打我手机了,我刚接就没电了,所以只好起来打电话。"

  "那你和你家里以后直接打家里的电话好了。"

  "那算了,我倒宁愿打手机了,睡在床上接也没事,打客厅的电话还得跑出来接,到时睡懒觉都麻烦"

  "我看你经常打电话回去。"

  "还好,一个星期最少二次,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到星期六早上最早的电话绝对是我家打过来的,那时我那些室友都已经摸索出规律了,说我家里人打电话比任何闹钟都准时,所以那个时候的电话是我的专线,因为我外婆知道我会睡到很晚,所以打电话过来说是让我早上早点起来运动运动,后来弄得我都一听电话就会条件反射的怕"

  "哈哈,你没有和她说过吗?

  "没有,我每次就是说早就起来了,接完电话再去睡咯,对了,你还很不舒服吗?"

  "有点头痛,起来吃点药"

  "你感冒了?"

  "不是感冒,已经习惯了,吃点药休息一下就没事。"

  "好了,反正我现在也睡不着了,你躺下来,我帮你按按。"说完他端正坐在沙上了,让李明轩把头放在他腿上。

  "你会吗,不会是拿我做实验吧"李明轩满怀疑惑的表情,打趣的说。

  "拜托,你不需要那副表情,我学过一些,我外婆就经常头痛,我以前常帮她按的,别那么多废话,躺好"说完,便开始动手了。

  李明轩闭着眼睛,感觉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很有力度和技巧的按着,手指在头顶、太阳穴和眉心那里缓缓的压过后,似乎也感觉头没有之前的那么痛了,让人舒服的想要睡着。

  "怎么样,现在好一些了没"

  "你手法还可以啊,在哪学的?"

  "那当然,我和一个中灸师学过一些。你要么现在再回去躺躺,会比较舒服一些,到时中午饭好了,我再叫你。如果你下午出去的话,晚上你回来时,记得到超市带些东西回来,我把单子给你。"

  "嗯,也好,你今天不去吕莉那里吗?"

  "今天不去了,明天我陪她去城隍庙"

  "你们关系很好啊,一直在一起吗?"

  "从我们小学二年级认识开始就没有怎么分开过,读书都是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了,现在又在一起工作"

  "很难得啊,这样的状况"

  "应该是吧,家人的关系,比你们所看到的更深。"

  "上次她说,她每次过年也是回你家,她自己的家里人了?"

  "她比我们都小,是我妈的干女儿,也就是我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其实也是有原因的,我们家的情况反正有点不一样。"

  听他这次说莉莉是妹妹,心里倒是踏实许多,自从过年之后自己就一直在寻找最后的答案。

  "不一样,为什么这样说。"李明轩睁着眼看着他。

  李明轩看着他再不讲话,便说:"没有什么,我家里的关系也比较复杂。"

  "不是乱,只是说起来也就是那样,只是可能会比别人家事情多一些。等以后我再和你说。"曾文彦并不愿意多谈,起来去换衣服了。

  3月中旬,曾文彦又报了4月份的自考再加上工作,他也越来越忙。好不容易晚上能两个人能一起聊聊,李明轩看他拿着盘腿坐在地上,在茶几上有许多英语口语培训班的资料在研究。

  "你找培训班吗?什么时候开始去学。"

  "正在研究,不过太多反而太难选,我们现在会要用到英语口语交流,我完全不行,所以得从头开始学了。"

  "你们以前在学校,学校没有强化学习吗?"

  曾文彦抬头看着他:"我们学习英语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我们上英语课时都是老师从头说到尾的,很少有什么磁带或是音像看,而且那个老师年龄很大的,在文法方面倒是很厉害,发音却和我现在在磁带上听到的有很大差异,况且因为我自己已经习惯那种发音了,现在很难改过来。"

  "那你们考试怎么办?"

  "我不是说过吗,只要是写和看我还蛮好的,但是要我听或是要我说,我就是摸不着头脑。我们那时学校完全抓的就是考试,多做题多学文法,并没有讲究在实际情况上的运用和专门的口语交流。中国的学习制度就是这样,不考不行,全是考试也不行,如果全部抓实际会忽略理论,全部重理论会错过实践。现在不是很多人强调要对中国学生的‘减赋',可是你说能减吗,我说不可能,减了之后怎么办?减的程度又是多少?是全都把理论丢掉,全部放任学生,全部采取自由制,那还弄高考制度什么用,还考大学做啥,也就不会有所谓的层次文化了。不减吧,也会有无数的人说现在的学生压力如何如何大,如何如何承受不了学习负担。其实这是必然的,你不学别人也还会是要学,这个学校不重考试学校的成绩也上不去,别的学校它自然也还是会要考。优胜劣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从古到今的法则。"曾文彦有感而发。

  "那你觉得你是被环境淘汰,还是能适应环境?"李明轩看他高亢激昂的样子,笑着问。

  "我?我认为被淘汰的话,是自己没有做到那个度,如果做那个度,不可能不能适应,人是活的,环境是死的。起码我不会让自己现在会有被淘汰的可能。反正所有的事情也就那样。"

  "从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能适应市区的环境,会逃到郊区去。现在你还能说你能适应环境了吗?小孩子都会把事情和社会状况看得过于的简单,人不要把话说的太满,到时跌得太惨爬都爬不起来。"。

  "你有一点搞错了,我不是因为不能与他们打交道才跑到郊区去的,我是不想与以另色眼光看人的人多接触,每个人不是都会选择对于自己来说比较容易的且把自己放在同等位置的人相处吗?算了,我回房了,我现在觉得不爽,目前你最好不要来打扰我,还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看来都是一丘之貉,年纪并不能决定一切,谁说年轻就看不清世道不懂社会环境的,明天的早晚饭你都自己解决,我懒得理你"

  李明轩看着他气鼓鼓的把资料拿着走进房里,把门关上了。自己很想笑,对于这个状况自己并没有不高兴,从过完年以后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自己会时不时的和他抬抬杠,正像骆遥说的,只有在惹火他时会毫无顾忌的讲话,没有什么距离。自己也知道以前的他虽然也会直接说话,倒是还是会存在客气和过于的成熟,不像他与他哥相处或是与吕莉相处时那样,有着独属于他目前年龄段的放任,现在倒是把自己的意思会完全表达出来,会有很情绪化的一面没有故做的成熟。

  过了一会儿,李明轩才过去敲门,没有反应,只好自己打开门走进去,看到他口里像是塞满了东西,戴着眼镜就这样瞪着自己。李明轩笑了笑,把桌子上的那些培训班的资料简略的看了一下,"你决定了哪一个培训中心了吗?"

  他没有出声,李明轩看到他嚼嚼口里的东西,咽完后再盯着李明轩,表情放松一些,才拿起一张纸指给自己看:"就这一家吧,我看写的那个进度和课时都比较好。而且离我哥那里近,到时如果太晚的话,我就直接住他那里了。"

  李明轩把他指的那个资料拿起来看看,"这个学校计划写得很详细而且外籍老师的课程比较多,至于晚上下课,你倒不用住邓哲那里,他有时会值班不是吗,你上班的地方,还是从家里出发比较方便,为了刚才的赔罪,到时下课后我去接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了。"

  "李明轩,我现在觉得你这个人有点怪,不太懂。有时像故意挑畔,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你到底想什么?好像与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不一样。"

  不一样?是肯定的,就算是与杰他们认识几年了,自己也没有这样讲过话,如果说给他们听,他们肯定都不会相信那是自己讲出来的。

  曾文彦走到桌子前,拿了一粒薄荷糖放口里,又再看着那个培训资料了,再也没有理人。

  李明轩并没有担心他真的会不理自己,每次只有在曾文彦想事或是比较紧张和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有要吃糖的习惯。经过这一个多月好几次这样的事情,到明天他还是会照样准备早餐,再和自己打招呼后出门,自己想要的就是那样的关怀,其实有时故意激怒他就是想要让他更注意自己。

  第二十一章

  一进入4月,曾文彦为了考试,把英语口语培训班的课程只调到是星期三的晚上。每次都是他先去上课,下课的时候李明轩再去接他。这个星期三晚上,李明轩先到云的店里坐坐,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开车来到了曾文彦上课的地方等着,大概一个小时过去了,按平常的话,曾文彦早就应该出来了,可是看着其他人都走了,却没有曾文彦的身影,李明轩下车跑到上课的教室,里面早就没人了。

  李明轩忙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却是听到电话里机械化的女声说对方已关机。李明轩想,可能他是自己坐车回去了,就忙开车回家。当他打开门的时候,房子里的灯都没有开,也没有看到他换下的鞋子。

  只好坐到沙发上等着,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又试着打他的电话。还是关机,这样持续了好多次,后面李明轩也一直没有联系上曾文彦,最后想着他可能去他哥那里了,因为吕莉的电话也没有打通。而他哥的电话自己却没有,心里虽然很担心可是现在也不可能找得到人。

  到了第二天白天,李明轩上班的时候也有打过曾文彦的手机,却还是不通的,也不知道他公司的电话,也就还是没有办法了。一下班就马上回家等着,希望他已经到家了,可是结果还是和昨晚一样,家里还是没人在。等多10钟的时候,李明轩实在是坐不下去了,决定去云那里看看,他有没有曾文彦哥的电话。

  李明轩到了店里,杰和云都在,马上直奔主题,"你们有没有那个邓哲的电话?""怎么了,你要有什么用?"杰给了他一杯酒。

  "从昨天晚上开始,曾文彦就没有回来,打手机也打不通。"

  "有没有可能他是和朋友一起出去了。"

  "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平常他也会有其他相处的朋友吧。"

  "不会的,这么久了,早就知道他的生活规律了,他一般都是按时上下班,除了晚上去上课或是来你们这里,基本上是不去别的地方,我很少听他接过其他同事的电话,而且他有一个很好的习惯每次都会和别人打招呼什么时候有什么事。"

  "不是吧,他平常怎么和同事相处的。在外面工作不可能不与人接触的"童雅杰完全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他说,工作在公司做完就好了,其他的就是自己的时间,不想去花费在没必要的事上,至于那些同事他说没有需要去深处。"

  "那他平常就一直待在家里?"

  "嗯,他一般先回家做好饭,我们一起吃完后看看电视,聊聊天,他再回房间看书了,他计划安排得比较紧。"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有时也是需要放松放松的。"

  "他是说过有一个30岁的计划。只是没有完全讲清楚是什么。记得有一次他好像在公司有事没有解决,心情不好,我说带他去发泄一下,他却对我说"发泄一下又能怎么样,难道事情就可以这样发泄完了,费钱又没有实际效用,事情还不是一样要自己解决,倒不如去想想该怎么做了"所以,我以后也不和他说些有的没的了。"

  "你确定他是23岁,不是32岁,像他这种年龄的男孩子不是应该会比较喜欢新奇一些的生活吗?"

  "他就是这样,对了,那个电话你们到底有没有?"李明轩明显的着急,

  "我们没有,要么我问问骆遥吧,而且现在也只能试试看问他了。"云拿起电话走到外面去了。

  等云打完电话走过来,"还好骆遥有他的电话,你现在打打看吧。"递过一张纸。

  李明轩马上照着号码拨过去了"喂,邓哲吗?我是李明轩"

  "是我,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从昨天开始曾文彦就一直没见到人,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现在我们都在老家,他这几天都不会回来,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挂了。"

  还没有等李明轩说话,那边的电话就早就断了。

  "怎么样,他怎么说?"段云马上问李明轩。

  "他说他们现在都在老家。我还没有问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李明轩还在想着要不要再打过去,可是又觉得那个人也不会讲得很明白,而且刚才电话那边听到很多人的哭声,让自己放心不下。

  "明轩,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对于文彦的事怎么看?"杰盯着李明轩的眼睛。

  "什么怎么看?"

  "我想问的,你自己心里现在应该清楚,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有的事情,错过了也就没有了。"

  李明轩心里其实知道童雅杰的意思,如果说之前对曾文彦的还存在着疑惑,直到经过前几天因为曾文彦刚洗完澡忘上扣上的睡衣而裸露出来的身体,喝冰糖薄荷茶时舔着杯口的习惯动作,那时自己有性冲动而且很强烈。

  第一次见面自己是因为对他的好奇,接着就是他的疏离和没有完全信任让自己很恼火想要能够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然后是自己对于同住后两个人的完全相互照应后的习惯和分开后的渴望,现在更让自己察觉到对他更有了希望进一步的"非分"之想,更确切的说,甚至之前丽莎所说的那个归宿都全部用在他的身上。

  "杰,我想我现在是想要找那么个人了,而且也已经找到了。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我却还不敢断定,现在是完全明白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只要是自己想要的,那些世俗的眼光根本对我不重要"李明轩吐了口气,完全轻松下来。

  "你自己确定就好了,因为其他人是不能帮你做决定的。不过你认为他能接受你吗?而且我看还有其他人对他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李明轩明白杰所说的人是谁,虽然他都只把他们当哥哥或是当妹妹,可是对方却不一定是那样想的,从相处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从来我就是只要是自己确定的,就不会轻意放弃,而且现在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多,他也很习惯。其他人我现在没有太时间去管了。当然之前你们一致的让他住到我那里,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也得谢谢你们。"

  杰和云也只是看着李明轩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这样,可能一开始他们就发现了李明轩对于曾文彦的异样。

  在李明轩准备回去的时候,杰又问道:"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文彦家是不是有什么事,不然按你说的,他不可能不和你打招呼说回去了。"

  "我明天白天再打他电话试试,再不行的话,我就到他家去看看,反正他当初写租房协议的时候留过地址。"

  "杰,一直以来我是对那个所谓的爱是不齿的,在以前,我就是信奉着一切以行乐为主,因为家庭因素,让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了一切,至于我对曾文彦的事,我也认为他是一个能让我放在心里的人,是比那个所谓的爱更来得实际一些,如果可以我想就那样一起一起生活下去。就像丽莎所说,归属比爱更现实和实在。"

  "记得以前你那个完美的理想主义学弟不就对你的以前的那种交友作风发表过言论而且经常把那个马克思的对于爱的看法当成信仰想要输导给你,如果他现在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我想他会更加的去追寻马克思的路走下去吧。"杰大笑的说。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李明轩刚刚到公司准备和秘书安排一下,自己不在的几天的事宜,骆遥就打电话过来了,听了李明轩的话后,就要求着一起曾文彦的家里。

  李明轩也没有反对,就两个人立即一起坐飞机到了曾文彦家乡的省城,再两人包出租车到县城,在他们县城下车后,骆遥打电话给了邓哲,他让他们在县城的长途车站等着,再让人来接他们。大概40分钟过后,就看到了吕莉。

  吕莉脸色很差,眼睛明显的是因为哭泣后的浮肿,头上用细的麻线缠着一块白布带着很嘶哑声音说"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和曾文彦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后来问你哥才知道你们回来了。"

  "那天我们刚上班,彦彦的爸爸就打电话过来说外婆去世了,所以我们当天马上就赶回来了。"

  "那我们现在是去他外婆家吗?"李明轩问着,因为是第一次参加他们这里的丧礼,想着是不是应该买些什么东西。

  "是的,彦彦从小就是他外婆带大的,很粘也很孝顺他外婆。而且外婆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和彦彦认识以后,每次就和他一起住外婆家,她也把我当自己的孙女待,上次过年的时候都还有打电话给我的,还要彦彦带东西给我,只是这次真的太突然的,我们都没有想到"后面的话,吕莉还没有说,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李明轩和骆遥都没有作声,等吕莉情绪好了一些,对一起坐他们之前开的面包车到了曾文彦的外婆家。

  李明轩刚下车,就看到了靠着两层楼的旧房子一个搭的棚里,有许多人坐在那里,里里外外放着很多的桌子与椅子,外面的墙上靠了很多花圈,来来往往的人在走动,鞭炮声也不断,哀乐也一直响着。

  在右边的角落里看到了,有一个老年人在那里写挽联,邓哲在旁边对每一个送花圈的人发放香烟。看到了李明轩他们时,就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明轩随着吕莉来到里堂里,就看到一个玻璃棺里躺着一个已经全部换上正装的老人,双手相搭放在胸前,头上盖着方手帕,旁边有好几个和尚闭着眼睛边敲边念念有词,正前方的高台桌子上,点着大红蜡烛放着裱好的一张老人的相片。

  听到鞭炮又响起时,已有人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拜了拜,当一个披着孝服头上麻线包着白布的人同样磕头回礼完抬起头时,李明轩看清楚了,那个人是曾文彦。

  曾文彦并没有和李明轩打招呼,还一直跪在那里。当李明轩也磕头完后,吕莉带着李明轩来到楼上的房间里说:"现在也没有时间招待你们,我也要过去帮忙,你们先在这里坐着,晚上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吃饭。"

  李明轩他们就在房间里待到吕莉来叫他们吃饭,在吃过饭后骆遥去了邓哲那里,李明轩听吕莉说等一下会有专门的人来做法事等那个人通过念经的方式把逝世的人的生平都讲完后,曾文彦会出来休息一下。

  李明轩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曾文彦因为那个和尚的叙说一边烧着冥钱一边很难受的忍着咬着下嘴唇。最后等法事做完了,就看到有人过来把曾文彦扶起来自己再跪在那里,曾文彦向自己走过来,便马上上前了,扶着他以免因为一直跪着而发麻倒下去。

  "你们怎么过来了?"李明轩听着他似乎都快发不出声音的嗓子

  "我两天没有看到你人,打手机也是关机,所以我打电话给你哥,骆遥听说了,也就和我一起到了这里,你饭都还没有吃,现在先去吃点饭"

  "不用了,我吃不下,我先带你去等一下你们晚上要睡的房间,只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习惯。"曾文彦急着往前走。

  "现在不急,你饭都没吃到时胃会不舒服,如果确实不想吃,你在这等一下,我去把箱子拿过来。"李明轩按着他,先坐在椅子上。就上楼去拿行李了。

  等他拿好行李,让曾文彦带到休息的房间,李明轩看着房间里放了两张很古式的床,一张书桌和一台很旧的黑白电视机,最边角的地方立着一个已经脱漆的柜子,发黄的墙壁上贴着很多已经变了颜色看不清楚名字的奖状和一张大的玻璃框里贴了许多黑白相片。相片里的人很多时候都是一个头发微白的面带笑容的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等李明轩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他把手放在眼睛上靠着被子坐着。李明轩从自己的箱子里拿着他过来买的蛋糕和一些薄荷糖,把曾文彦遮住眼睛的手拿开,"饭不吃,先吃点蛋糕,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要么含着薄荷糖润润喉"

  他把遮着眼睛的手被拿开后,又趴在被子上抓紧被子蒙着头说:"这是我外婆以前住的房间,我从小到大也都是住这个房间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变过。我上次从这里离开去上海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好好的啊"

  李明轩没有出声,因为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也没有太多的效果,还不如让他哭哭会好一些。

  直到差不多的时候,李明轩才把他从被上拉下来,"吃点东西,我去给你拿点水。"

  刚起身,曾文彦推开他的手,"不用了,现在外面很多人,你也分不清东西具体放哪里。"

  李明轩坐下来,见他还是没有把盒子折开,把蛋糕折开拿出小的勺子递过去。

  曾文彦没有接,只是从床铺上拿一些薄荷糖吃,过了一会儿,摇着头说:"味道不对,不是这个味道的。"

  李明轩用手捧着他的头让他不要摇了"什么味道不对?"

  抬头看着天花板,声音还是有明显的哭腔"我外婆弄的薄荷糖,不是这个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喜欢吃薄荷味道的糖吗?因为小时候在我外婆家,我那时很馋,看着别人有吃的我就要,那时我外婆就会弄薄荷糖水给我喝,那个薄荷树也全是我外婆自己种的,她每次都会把叶子摘下来晒着,到我要吃了就煮给我喝,后来养成习惯,每次我一不高兴,只要喝薄荷糖水就会没事,以前我每次考试的时候都会含薄荷糖放口里面,就会觉得考试也容易很多。你之前看到的,我煮的薄荷茶,都是我外婆特意每年摘下来留给我的,每年都会留,真的"

  李明轩拉着他,让他面向自己,看着他眼睛全是血丝,还有没有完全落下来的泪水在眼眶里晃着,额头中间因磕头磕出的青块,苍白的脸色,已经干燥的裂口的还带有牙齿咬印的嘴唇,心里满溢着心疼。

  拉着他,让他平躺在自己腿上,顺便把被子的一角扯出来搭在他身上,"你现在先休息一下,刚才把你扶出来的人是你亲戚吧,他也是让你先休息的。"说完把手贴在他眼睛上。

  第二十三章

  吊念的最后一天,来往的人也特别的多,所以白天的时候骆遥和李明轩也只能在楼上待着。到了傍晚的时候,吕莉和他们说,让他们自己去吃饭,她和曾文彦几个人要做法事的人一起,去把以前外婆用过的东西焚化。

  李明轩不放心曾文彦,和吕莉先来到了之前休息的房间。看见曾文彦坐在床边,床上的东西全部搬空了,邓哲和其他的两个人在搬衣服和整理好的箱子。李明轩走过去,曾文彦没有看他,也没有出声。在他们把其他东西搬完,来到角落的柜子边把柜子打开时,邓哲叫了一声曾文彦,曾文彦才走上前去,站在那里没有动,李明轩跟上去,看到柜子里,最底层放着几袋密封塑料袋里整理好的薄荷叶和已经晒干的杨梅,最上层放着叠得很整齐新的棉衣和一些没有动过的保健品,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铁制盒子。

  "彦彦?"

  "嗯,我没事。我只是......"

  "彦彦,那个衣服是我们前年从上海带过来的,外婆都还没有拿出来穿过。"

  "以前每次都说好的衣服,干活的时候穿着太浪费了。我给带的东西都说舍不得用掉"

  曾文彦把衣服拿出来,递给邓哲:"哥,这也烧掉了。其他都留着吧,这些杨梅是她留给莉莉的,因为她说酸梅汤是晒干的杨梅熬的味道最好了。"

  邓哲没有作声,把衣服拿出去了,等最后看到房间的东西都搬好了,就叫吕莉和曾文彦一起出去。李明轩跟着他们来到离房子很远的山上,看见到处都立着碑文,而他们在一个新挖的坑旁边把要焚烧的东西全部堆在一起,等做法事的人把鞭炮放完,蜡烛点上,曾文彦他们跟着跪下来,念了一段,先是把衣服点燃,最后才把纸扎的房子也烧掉。李明轩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说,看着在火光着印出的溃散的表情,无神的双眼,自己却只能让他现在这样待着。

  下山时,邓哲便把走到最后的把曾文彦抱着说:"小彦,听哥的话,今天好好再守最后一晚,明天就让我们好好的送外婆了。"曾文彦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靠着邓哲的身上,双手拿着他的衣服。而李明轩、骆遥和吕莉也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吃过晚饭后,由主事的人在安排着明天出殡的事情,曾文彦和他的一个表弟则是分别跪在已经盖好的棺旁边,两个人烧着冥钱。李明轩一直坐在曾文彦的旁边的椅子上。其他人把事情安排好后都去忙了,只留少数的人坐着堂里。

  到了凌晨的时候,曾文彦的表弟去休息了,曾文彦站起来坐在李明轩旁边的椅子上,"你也去休息吧,去楼上的房间,骆遥就是在那个房间里,今天先挤一下,明天等客人都走了就不会那么紧了。"

  "骆遥休息的地方,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反正现在也睡不着。"

  曾文彦没有再劝他,看着桌台上的相片"到明天天亮就得出殡了,人就真的是没了,想看也看不到,也不会再念我了"

  李明轩听着他似乎又带哽咽的声音,轻轻拍了拍曾文彦的背,"今晚就再好好看看吧,我在这陪你。"

  第二十四章

  天刚刚亮,帮忙的人都过来了,吃过早饭后,就由主事的进行最后的确认。大概8点钟的时候,作法事的人进来,后面还有邓哲和其他五个个子比较高大的人来到棺前,家属都退到后面去跪着,作法事的围着棺念叨了一遍,放了一挂鞭炮,点燃一把冥钱向上一抛,拍拍棺木,便让那六个人把架子架到棺上,盖上毯子后抬了起来,来到了棚外的场坪地。

  李明轩跟着出来后站到离曾文彦比较远的地方,看到邓哲走到曾文彦身边,把手放在曾文彦的肩上,然后附在曾文彦的耳朵说了些什么,曾文彦听完后便看着他,邓哲用手在曾文彦脸上擦了擦后,才向李明轩走来。

  "小彦告诉我,他说他等下没有时间照顾你和骆遥,你们可以到楼上的房间里等着。"

  "骆遥我现在还没有碰到面,他如果要留在房里,就让他留吧,我和你们一起。"

  "那也好。还有,我等一下因为要抬棺,没有办法注意小彦,到时如果他情绪比较失控的话,你帮忙拉住他一下。"说完转身向之前的地方走去。

  李明轩进到房间里找曾文彦,看到他站在他妈妈和姨面前说了些什么,她们都又哭了起来,他妈妈靠在他身上。曾文彦则用手拍拍,看到李明轩后,便点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李明轩走进去,其他人都看着他,其实除了第一天晚上有和曾文彦的妈妈打过招呼,他两个姨并没有怎么照过面。在曾文彦用家乡话介绍过后,他两个姨分别拿着李明轩的手,用着那半普通话半家乡话,感谢他在上海之前对于曾文彦的照顾。

  对于曾文彦的家乡话他是听得懂的,因为住在一起的话经常听他打电话回去,而且与普通话相差不了太多。听到曾文彦对他姨说,在上海说自己很关照他的事,让李明轩其实还有点惭愧,自己只是租了住处给他,在家事方面反而是受曾文彦照顾比较多。想着这次回上海后,应该多更关心关心他,而且在这次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后,得再多点时间和他沟通,反正有的时间和他慢慢磨了。

  "我哥和你说了吧,你等下去找找骆遥,到时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我们送到山上后,就回来了。"

  "我等下和骆遥说说,看他打算怎么样,我是决定和你们一起送送外婆的。"

  "那随你吧,不过你得和骆遥说说,免得到时他找人。"

  "没事,他应该会去找邓哲"

  "谢谢你们。"

  李明轩有点不懂他的意思,"谢什么?"

  "你们这次特意赶过来。其实在过年的时候我有和外婆提起过你们,而且之前在上海和你们出一起照的相片也给她看了,说实话,除了老家的几个朋友,我以前在长沙读书的时候和到了上海后,我都不太喜欢与别人打交道,尤其在第一个上班的地方与一些上海人接触后再加上也看到和听到一些上海人怎么看外地人后,我就从心底里排斥与市区的人深交,我觉得我只要做好我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且我有我自己的计划。和你们接触下来,也就发现其实真的如你所说把所有事的看太单纯和专横。过年回来后,我还和我外婆说了你们的事,我外婆和我妈就都说我,她们都说,别人对你一分好,都要记得,而且要十分的回报别人,不要老想着去占别人便宜。本来我过年回上海的时候,想在五一的时候带你们一起到我们这里玩玩,后来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现在,我想我外婆知道你们来送她,她应该会很高兴的,她总是说我在外面太不交朋友了。所以,我要谢谢你们来送她。真的。"

  没有等到李明轩说话,就有人把曾文彦叫了过去。李明轩走到外面,就看到很多人,已经把花圈举起来排成了一排,吹喇叭和打鼓的人也准备好了站在一起,抬棺的人也都站在了棺旁边。还有些帮忙的人,手上用篮子提着香烟,肩上搭着许多毛巾,站在了举花圈的人旁边,就等着最后出发的时候到来。

  这时,骆遥走过来了,问了李明轩的意见后,也就站在李明轩一起。大概十分钟过去,所有的家属跪在棺前,曾文彦一个人跪在最前排,手上捧着相片,在听到作法事的人问他一些问题后,便点点头,过后作法事的人,又在棺上拍了拍,走到棺前面。随着一记炮响,主事的一声吆喝,抬棺的人把棺抬起,所有人都跟着走动。

  李明轩和骆遥紧跟在曾文彦后面,在走到去山上的路后,路旁已经站着很多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挂鞭炮,看到了出殡的队伍过来,便把手上的鞭炮点燃,而家属都到放鞭炮的人面前跪下来磕头回礼,再由人发放香烟和毛巾作为谢礼。

  在弥漫着烟雾和不断的鞭炮声中,曾文彦的姨和妈妈及其他亲戚都哭的痛彻心痱,由人搀扶着,压抑不住失去亲人的痛苦。李明轩听了邓哲之前的话,也怕曾文彦情绪反常,一直看着他,可是他却很镇静,没有哭过。即使在下山后,也是很镇定的帮忙招呼着,跟人一起准备中午的饭桌的安排和餐具的摆设,到了吃饭时间又忙着招待前来吃饭的人,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左右,又跟着叫车送一些远处的亲戚,再就是帮着拆棚和去县城还之前租来的桌椅和碗筷,根本没有闲下来。

  到了是晚上,等之前帮忙的人回去后,其他人都坐在了堂屋里。

  "小彦,莉莉还有邓哲,你们明天就回上海,其他事我们在家里就可以了,你们也请假几天了,工作也不能再落下。"曾文彦的爸爸对站在一起的他们三个人说,又走到李明轩和骆遥的身边,然后用手拍了拍他们的胳膊,说:"这次麻烦你们特意赶过来,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等下次再和我们家小彦、莉莉一起来做客,还有就是在上海的时候有劳你们照顾他们两个了,其他方面我想我们家小孩没有什么让人担心的。就是他们两个年龄比较小,有时可能会发发小孩脾气,你们多担待些。"

  李明轩在当天到的时候吕莉就向曾文彦的爸爸介绍过了。曾文彦个子和身材方面都像他爸爸,只是在面容方面像妈妈,听莉莉说过曾文彦爸爸和妈妈是很好和开明的人,平常不像农村的其他家长一样信奉什么"鞭子底下出好人",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小孩,而且从小开始所有的事情会让小孩自己拿主意,只是在有的时候会以年长人的身份,提醒一下。即使对于莉莉这个的干女儿,也从来没有亏待过。

  第二天,李明轩他们就一起在县城坐车,到了长沙后再坐飞机到了上海。下了飞机,杰他们就开车过来接了。因为考虑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就没有再聚到一起,分别回到了自己家。

  李明轩回到家后,就先把浴室的水放好,敲了敲了曾文彦的房门。

  "曾文彦,你先去洗个澡,我们再去外面吃点饭。"

  "我不想去吃饭了,你自己去吧。等下我洗完澡,想先睡一下。"

  "你先去洗澡,我就到前面的饭店那里去订些饭菜过来,不用很长时间,水放好了,我出去一下。"

  等李明轩把饭菜在桌子上摆好,就推开了曾文彦的房门,看到他趴在书桌前像是睡着了,头发都没有擦干。他转身在客厅里拿出曾文彦买的吹风机,之前因为他经常说李明轩的偏头痛是因为每次没有把头发弄干,才落下的毛病,所以他就买了个吹风机,强调洗完头后把头发吹干后再睡。

  李明轩把电源擦上,用手拨着曾文彦头发,他就醒了,抬起头,"你回来啦,这个我自己来就行了。"说完便要接过吹风机去。

  "你坐着吧,马上就吹好了,饭还在桌子上。"李明轩并没有松手,只是自顾的帮他吹了起来,"好了,现在去吃饭吧。"

  "我实在是吃不下,你自己去吃吧。"

  "不行,从早上你就根本没有吃过东西,晚上怎么会受得了。"说完便拉起曾文彦,想要走到客厅。

  曾文彦没有动,只是看着李明轩,看他也就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只好站起来,一起去吃饭,在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李明轩看着他根本没有怎么动过的晚饭,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吃,也只好让曾文彦先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李明轩比平常起来的早,想着曾文彦可能还在休息,决定两人在外面吃早饭,再开车送他去上班。以前是因为两个人不顺路,而且曾文彦不肯让李明轩送他,所以他都是坐公交车去上班的。

  等李明轩到了厨房,就看到了曾文彦煮好的稀饭和留言,思索着他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也不知道是几点起来的。到下班了,曾文彦突然发信息过来,说会晚点回家,现在和吕莉在加班。李明轩到超市添了些东西,把家里随便的理了理,大概10点钟,曾文彦才回来,看到李明轩也只打了声招呼,洗完澡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早上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回来,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会和李明轩,聊聊天、发发唠骚或是会吵吵架。李明轩想问问他,也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触,感觉他整个人比之前沉默太多,

  第二十五章

  星期三下午,李明轩确定曾文彦晚上要去上课后,便决定晚上去接他。

  到了9点半的时候,李明轩坐在车子里一直等着,可一下也没有看到曾文彦,觉得不放心,打他手机,却是关机的,到了家后,发现人也仍然是没有回来。

  只好打电话给吕莉,可是她却也说不知道,只好边安慰她边思索着该到哪里去找他。

  大概十一半的时候,李明轩手机响了,看到是童雅杰打来的电话,便马上接了

  "明轩啊,你现在马上过来,文彦现在在这里喝醉了,你得把他接回去。"

  李明轩顾不及细问,立即开车赶到了店里。等他到的时候,杰便走过来说:"我和云也是刚到,还是这里的一个服务生因为认识他,来告诉我们的。我过去看的时候他就喝多了。好像说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女孩子生日,一起出来庆祝的。"

  李明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些人那里,就看到曾文彦靠在一个女孩子身上闭着眼睛半瘫痪状态,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便走上前去拉曾文彦。

  那个女孩子便站起来说:"你是谁?"

  李明轩看了看她,比吕莉矮,脸上化着很适宜的淡妆,不过好像不是中国人,普通话听上去很别扭,冷冷口吻,"我现在要带他回去,他和我一起住。"也不等人答话,就拿着曾文彦的手,扶着他走出去。

  等李明轩把曾文彦扶到家,让他躺在床上,准备到厨房里去泡杯浓茶,等他刚走到厨房,就看到曾文彦慌忙的跑到厕所去了,然后又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呻吟着,像是很不舒服。

  李明轩走上前,才发现他脸红的不像样,像是在发烧,敞开的衣服看到胸部是一块块的红斑和疹子,因为很痒,他还在扯开衣服去抓着。李明轩把他的衣服全部脱掉,才看到全身都是,而且范围越来越大。

  没有办法,先打了水帮他擦了擦,可能是觉得湿的毛巾缚在脸上很舒服,曾文彦一直抓着毛巾贴在脸上。看着那越来越多的疹子,李明轩马上关门,赶到前面不远的二十四小时药店向人要了些抵过敏吃的和擦的药,回来连哄带骗的喂他吃下去,再把擦的药的涂在那些起疹子的地方,

  再换了毛巾贴在他额头上,一直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等过了许久,才看到曾文彦,把湿的毛巾丢在一旁,眼角流着泪。李明轩怕他还很难受,想要问问他,只是听到他小声的哭着说:"我要我外婆。"也知道那天他没有哭,并不表示他已经释怀。最后李明轩看他不再很难受了,才回自己房间休息。

  早上,李明轩起来到曾文彦房间时,他早就不在了,决定只能到晚上好好和他谈谈,即使是看着他哭,也比现在要好。可是等李明轩到公司后,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就接到吕莉的电话,在那边哭的很伤心,李明轩心里一惊,只得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问了后才知道,曾文彦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被车撞了。

  问了医院的地址,马上赶过去,等他到的时候,骆遥、邓哲、杰他们都在那里,吕莉蹲在地上还是哭得很伤心。还没有等他问明情况,邓哲便一拳打在他脸上,又双手抓着他的衣领大叫着:"妈的,我不是说过,他不能喝酒吗,他早上酒根本还没有全醒,要不是车子刹车和方向盘转得快,他妈的,后面的想都不敢想。早就让他搬到我那里,如果是的话,今天就不会出这事。"说完便把人松开,靠墙蹲着,双手抱着头。

  童雅杰走到邓哲面前,对于他的指控,觉得不应该,"是他自己昨天晚上和同学一起去喝酒的,现在怪在明轩身上也没有用,我们还是等医生出来,怎么说。"

  听完童雅杰的话,谁都没有说话,等医生出来时,所有人走上前去问着怎么样了。

  "腹腔里面有小部分淤血,右腿小腿骨折了,头部只是擦伤不碍事,不过现在他还没有醒来,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全部的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邓哲跟着医生也办手续,童雅杰他们则是让李明轩给支回去了,吕莉和李明轩了留下来。

  曾文彦醒来后,被邓哲训了一顿后,只是要求不让家里人知道。

  他上好石膏,在医院里待了三天,医生开了些去除淤血的药和一些加强骨合的药后,便让他出院。开始邓哲打算让他去他那里,可是曾文彦没有同意,要求和李时轩一起回到自己的住处。邓哲知道他已经决定了,郑重的交待清楚后,才算完全答应。

  出院当天,童雅杰他们过来探望,为了让他好好休息,没有待多久走了。李明轩来到曾文彦的房间,看到他背靠被子坐在床,绑着石膏的脚笔直的伸在床上,一只脚屈着,手上拿着从家里带过来的铁盒,打开翻着里面的东西。看到李明轩走近,停把拿子放在床边的书桌上,指了受伤的腿,耸耸肩笑着说,"看来这两、三个月,我只能是当伤员了,所有的事情得你来做了。"

  李明轩坐在床边,抓起曾文彦的手"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好好养伤就行了。而且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说出来,不要再发生像上次那样明明不会喝酒,也不喜欢喝酒却去强迫自己。"

  曾文彦抽出手,"其实那天是我那个培训班的同学她生日,她邀过好几次了,不去似乎说不过去。"

  李明轩看着他抽回去的手,没有强迫他,只是对视着"我说的,你心里应该清楚,发泄出来会比较舒服。你该让自己不要那么压抑。"

  曾文彦低下头,李明轩也一直没有出声,在以为他不会说后,他才用着哽咽的声音,已经红了眼眶看着李明轩,"你发泄出来就舒服了,可是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解决问题吗?那是不是所有事只要比谁能哭就好了。我哭我外婆就会回来了吗,不会!!如果说只要哭就好了,那在几年前我哭的时候,老天也应该把我弟弟还给我们家。"

  李明轩知道现在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听取,所以只是安静的听他说。

  "上次我不是说我们家事情比较多吗?我们家本来有四个小孩,一个姐姐比我大二岁,一个弟弟比我小二岁,还有一个比我小六岁。我爸是专门的电焊工一直是在外面的工地干活,我妈一天到晚在菜地忙着,所以我和我姐姐还有我大的弟弟一直是在我外婆家长大,也全是我外婆从小一手带大的。

  我姐姐是先天性的腿疾,行走不是很方便。我大的弟弟从小是先天性的头比别人大,开始的时候还可以走,但是也要人扶着,能简单的说话和叫人,但是吃饭是得要人喂。我们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病。

  那时,我爸就一直带着我弟弟到市区大的医院里去检查,可是去过很多次,也没有什么效果。而我小的弟弟到了3岁还不会说话。

  我爸爸这边的所有亲戚,他们一直和我们家关系不好,也因为我们家里的情况看不起我们家,我妈妈每年过年的时候叫他们都来我们家吃饭,他们也从不会来,也从不叫我妈妈他们,对我们几个小孩也是一样。

  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姐让我小姨带去外省去做矫正脚肢的手术,而我和我弟弟才从我外婆家回来。因为那时我舅舅家事也多,我外婆忙不过来。

  我妈和爸那时要帮忙造房子,不可能让我弟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就经常背着他去上课。我一直觉得我弟弟并没有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会叫人,比我们还懂事,会比我们还懂得有好吃的会留给我妈她们。每次我背着他出去的时候,他都会很开心。但是那时路上的一些小孩看到了,就骂他,说什么我弟弟是什么白痴和傻瓜。当然就会和他们打起来,而他每次看到后就会哭。

  后来老师告诉我,不准再把他带到学校。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就不能说话和不会叫人了。我爸妈那时很着急,可是去医院后还是没用。

  农村嘛,有时会相信迷信,所以,抱着希望总比没希望好,那时我外婆就会背着我弟弟去一些大山里找一些做迷信的人,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用。后来断断续续的又去长沙一些医院看过,可是一直还是那样,不能走,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说话,却是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头还是很大。

  到了我小学六年级后一个学期,那天大概凌晨2点的时候,我爸在临县的一个工地里干活没有回来,我妈因为去县城的菜市场把家里的菜推去批发,所以家里只有我们几个小孩。那里晚上,我和我弟弟睡在一起,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就一个劲的哭,我那时因为实在是想要睡了,没有管他,就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睡。

  他哭了一个晚上,到了早上的时候,我去喂他吃饭,可是他不张口,也根本听不清我的话,泪水却一直流着,牙齿咬得很紧很紧,我根本扳都扳不开。我那时好怕,我马上去叫人,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知道有多搞笑,我叔叔和姑妈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去叫他们来我们家看看,他们门都没开。

  后来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去找邓哲他爸爸,他过来后就急忙找人把我外婆接过来,再到县城把我妈妈叫了回来,托人通知我爸让他快点赶回来。我外婆让我舅舅把我小的那个弟弟接到他们家,我不肯去上学,因为我实在是好害怕,我想都不敢想。

  我妈和我外婆一直坐在他旁边哭,说着说让他吃点饭,让他走的好一点。他像是能听懂,又像是不能听懂,反正就是一直流泪,眼睛总是直盯着天花板,却不看人。到了晚上,我爸把他抱在楼下的床上,我爸妈他们去楼上整理东西时,我趴在床边,我叫他的名字,一直叫,后来他突然哭出声了,但是马上又咬着嘴唇,嘴边全是流血,口里面还吐血了,好多,真的好多,我怕啊,真的好怕。

  我连忙把我爸爸叫下来,我爸用力把他的嘴唇扳开,我外婆拖着我和我姐到楼上去睡觉。可是我们一直没有睡着,也不敢睡,大概凌晨4点的时候,我们家放鞭炮,我知道是什么事,我和我姐两个人躺在被子里使劲的哭,一边叫着我弟弟的名字。

  等过了一个小时后,我爸他上来后,坐在我们的床边说‘文文没有了,以后爸爸和妈妈只有你们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我爸哭。你知道吗?我那时有多后悔,如果那天晚上,早点去叫人,不要那么贪睡。是不是就不会那样"

  李明轩觉得他情绪很激动,看着把整张脸埋在膝盖上使劲大哭,心里涌出很烈的酸楚,咽喉也说不出话来,想要去抱住他,可是曾文彦推开他,把脸在腿上蹭蹭。

  "最可笑的就是,我那些所谓的姑妈和叔叔他们,说什么是因为我外婆信迷信,才会让我弟弟死的。你知道他们当时的表情有多可笑。那在我们家那时造房的时候,那时我弟弟要去长沙再去医院照片,我读书时,向他们家借钱,他们理都不理。

  都是我外婆把吃的用的用拖拉机运过来,拿钱让我去上学,还不是我舅舅他们一起来我们家帮忙挑砖块。我弟死后的几个月里,我爸妈让我和我姐一起住在我二姨家,她离我家很近,走路大概十来分钟,我爸他们就自己守在家里面,只是每天晚上来看看我们再回去,每次看到我妈他们过来我就痛。

  即使因为我们家庭的原因 ,我爸和妈也一直都是开朗的人,但是那一段时间我看着他们那样很担心。

  你应该知道我见血就会头晕吧,就是因为那时起,我就非常爆躁,而且总是想起我弟弟吐血的样子。

  刚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一个班上的同学他说我弟弟是白痴,我就和他打了起来,那时我反正是使命的拿凳子砸人,把玻璃也打破了,他吐了好多血,躺在地上,后来我自己也晕倒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等学校的老师把他送到医院,知道是把他的几根肋骨打断以及手也骨折了。他家里的人跑到我们家来,在我家闹得很大,后来我老师说我经常容易爆动,让我家里人带我去看看医生。

  那时我那些亲戚听说后,又跑到我们家当着我外婆的面闹,说她带出来的小孩没有一个是好的,说我有精神病,我小的弟弟不爱说话,他们就说是自闭症。当时我也不管了,就拿着菜刀把他们赶了出去,也不让他们进我家门。

  之后,我外婆带我到医院里作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我是轻微的狂躁抑郁症,开了些药给我。后面我和吕莉一起转学到了我外婆家附近的学校。

  我外婆怕我会犯病,在学校里陪了我差不多一年,每次把我送到教室,她就坐在外面等我下课,每节课下课,再去和老师问问情况,让班上的同学多关照和让我一些。

  那年我们那里涨大水,我外婆怕我去外面玩水,把我和莉莉一起送到我姨外婆家里跟着我那个表舅妈学电脑,我姨婆家离我外婆家很远,而且是山区,没有什么车,全靠走路。

  那次是我第一次离开我外婆那么远,也是第一次见我那个舅妈和姨外婆,根本不习惯,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后,有一天我和吕莉两个人偷偷的跑了出来,但是晚上根本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路怎么走,又不敢回去,两个人只好躲在路边的树林里。

  找不到人我舅妈打电话到我们家,我爸那时在外面,我妈在家带我弟弟和我姐,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我妈只好找人到我外婆家,和我外婆说,我外婆连夜走路赶到我姨外婆家,因为晚上路上看不清,被刮伤了眼睛,后来还是我那个表舅叫了村子的人一起来找,才找到我们。

  那时我外婆抱着我们哭了好久,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是一个劲的哭,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所以从那以后,我决定不能让她伤心了,也从来不让自己轻容易受伤,因为我外婆看到的话,会比我还痛。

  我一直在外婆家读到初中毕业,初中考试完我外婆才把我们送回家。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我们市里的重点高中,记得学校的老师来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些人还很厚脸皮的说什么他们家终于了一个好苗子,我当场就和他们说从来没有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外婆家的人。

  我也没有去高中读书,我弟弟刚刚读书,而且我爸爸身体也不很好,那时就打算跟我们村子的人一起去广东打工,可是我外婆不同意,让姨外婆的小儿子在他们学校弄了一张通知书给我,去中专学计算机。第一次出远门,我外婆也在长沙的学校陪我在我表舅家待了一个月。

  在学校时,我外婆为了和我联系方便,特意在家里安了电话,那时在她们那里算是很早的了。我外公身体后来很不好,可是我外婆也没有和我说。每次打电话只是关照我自己要注意。等我放假回去的时候才知道,我外公得肺癌去世了。所以从那时以后,每次打电话我就要问我外婆身体怎么样。

  毕业后,我本来是有机会可以留在学校的,可以一边再读一边在学校当计算机的实习老师。那时莉莉她叔叔在上海希望她过来,我外婆也说要我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到外面的城市去看看,所以我就和她一起来了上海。"

  李明轩看着他说完这些,完全把身子靠在床上,手肩抬高挡着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计划安排的这么紧吗,我只希望能早点回去,有点成绩就可以回去了。从小就因为家里的原因,每次别人一副悲闵和同情的表情看着我们家,议论着说怎么怎么样,所以我以前在学校和上海,我都不怎么和别人深交,免得别人每次听过后,又是那样一种表情,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觉得我们家和别人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拿别人钱,也没吃别人家饭,只是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可以,别人也管不到我,我也不想听别人怎么说。

  虽然我是老二,其实我倒比我姐更像老大,从小就我爸说过,我长大后的想法。我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城市里的人一样的生活就可以。

  三十岁左右在市里买一个大点的房子把我外婆和家里的人全部接过来,再在市里找个好点的工作一起舒服开心的过日子就行了。

  我以前每次和我外婆说,我外婆就说会等着我去接她,过年的回去我还她说,我认识了新的人,学习也快结束了。觉得计划会早点完成。我外婆还说,让我不要太急,慢慢来就好。可是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最让我伤心的是,她是晚上自己摔倒,却没有人知道,直到第二天下午我舅舅他们才发现。才发现......"曾文彦没有说完,又大哭起来。

  李明轩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拍着他的背。过了会,曾文彦伸手把桌上的铁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相片,给李明轩看,看到了很多黑白相片,有许多是两个小男孩,一个总是靠着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旁边,要么就是一个被人抱在手上,一个站在中间。那个总是坐着的和被抱着的,头有点大,长得却很可爱,圆圆的脸,圆圆的很大的乌黑的眼睛,粉粉的肤色,粉粉的小小的嘴。

  "这就是我那个弟弟,这些都是他5岁回家前在我外婆家照的相片,我外婆一直留着,以前她总是说烧掉了。可是我知道没有,因为我看到好多次她拿着相片在那里哭。因为我弟和我妈同一天生日,所以我妈从那以后再也不庆生了。

  我弟弟很可爱对不对,那时他最喜欢叫我。后来我外婆总是说算命的说,我弟弟不是我们家的人。怎么可能,他一直就是我弟弟,他一直姓曾,叫文君。名字都是我外婆取的。

  所以啊,你说哭会好起来,如果真的有用的话,那我弟弟是不是现在应该和我一起,我外婆是不是还在等着我去接她。你说啊?"

  最后看着曾文彦没有说话了,闭着眼睛,用手擦掉眼角的泪水,紧紧的咬住下嘴唇。李明轩把他的嘴唇扳开,按住他的头吻了上去,舔了舔他的牙床和咬伤的唇瓣,曾文彦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开瞪着他,似乎是吓住了,没有说一句话。

  "你先好好睡一下,我去订饭,等一下我叫你。"李明轩把曾文彦抱起来,让他平躺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才走出去。

  在晚饭前吃过药后,李明轩把他抱到餐桌前,让他吃过饭,李明轩再接水,让他洗完脸,刷完牙,再把他放在沙发前,把电视打开。曾文彦像还是没有从之前的震撼当中回复过来。一切动作像是机械式的在操作,没有讲话。

  等到差不多该睡觉的时候,李明轩把他抱着走到自己的房间,他才开始手足无措的叫着:"你是不是走错房间啦,我的房间不是这里。"

  "没有错,你现在行动不方便,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怎么办?"

  "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一只脚骨折。又不是全身不能动"

  "你现在该注意的是,早点把伤养好,其他的你不用管。还是你有什么不能和别人一张床的恶疾?"

  "当然没有,只是不太习惯。"

  "现在习惯也不晚,而且早点习惯也比较好。"

  "啊?什么习惯,你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

  "什么举动,我好像没有做什么过份的事。"

  "就是之前,唉,算了。"

  李明轩看他不想再谈,也就不再勉强继续谈话,知道现在的他,有点恢复以前的样子。虽然伤心还是在的,但是起码会去试着释怀一些。

  在最深的伤心过后,会去试着找寻一种痛心后的平衡。

  第二十六章

  本来李明轩想要请专门的看护的,可是又考虑到怕曾文彦不喜欢,所以白天赶到公司把事情处理好,再交待一些必要的事情,就马上回家照顾曾文彦,也专门咨询过医生,对于骨折人员的照料,该注意些什么,都用纸记了下来。

  考虑到曾文彦浩澡的问题,买了一个专门的洗澡盆,每次洗澡的时候,用塑料先帮他把石膏包住,放好水,再在外面等着,虽然每次曾文彦总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李明轩还是不放心,因为医生交待过石膏千万不能碰水,也不能再摔倒。

  医生提醒李明轩骨折的人大量摄取白糖后,将引起葡萄糖的急剧代谢,从而产生代谢的中间物质,钙的大量消耗,将不利于骨折病人的康复。过多的白糖亦会使体内维生素B1的含量减少,大大降低神经和肌肉的活动能力,亦影响功能的恢复。所以他禁止曾文彦吃含有糖份多的糖果和饮料。

  虽然为这事,曾文彦和他争吵过,可是李明轩却没有妥协。也根据医生提供的来进行饮食调养,为了减少损害皮肤伤口的愈合能力,尽量减少抽烟。

  李明轩报名去参加了家政班,想要去学习一些家务和做菜。在要去上课的时候,就会请吕莉或是骆遥他们过来帮忙照顾他。

  休养了一个多月,曾文彦的腿也能轻轻的地上走动了,情绪也好了很多。他便要求李明轩不必找人看着或是他每次自己陪着。李明轩知道他的坚持,在吃饭的时候都会赶回来,晚上还是必须睡在一个房间以方便照顾。

  这天李明轩下班的时候晚了点,到家时,没有在客厅看到曾文彦,到卧室里找他也没有看到人,却在厨房里看到他踮着脚在那里做饭。便马上走过去,抢过他手上的东西。"你怎么到厨房里来了,我不是说我回来弄就好了吗?"说完又扶着走到沙发上。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所以我想自己随便先做东西吃。"

  "为什么不回来。"

  "嗯,之前你女朋友打电话过来了,我说你还没有下班,让她去你公司找你。"

  "女朋友?"

  "是啊,她说她叫徐丽莎,打你手机你手机关机了。好像有事找你,要么你给她回个电话吧。"说完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李明轩把手机拿出来看,是没电了自动关机。想着丽莎可能找自己有事,便拨了电话过去,问了之后才知道,是想一起吃个饭,好久没有联络了。等挂断电话后,李明轩便站到曾文彦的面前。

  曾文彦不解的看着"嗯,你干嘛挡着啊,要坐那边有空位。"

  李明轩却把他的身子面向自己,弯着腰双手把他的头捧住看着自己。

  "刚才那个不是我现在的女朋友,我不否认,我们之前是有那么一段关系,但是现在只是一个聊得来的普通朋友。"

  曾文彦推开李明轩的手,"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把手放开。"

  "我跟你说的是认真的,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说完再次把手放在他肩上。

  "很好啊,不过你是不是应该把手拿开,我才好说话。"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啊?要么你告诉我好了,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不说也没关系。"

  "你就没有很想知道?不想问?"

  "我以前就说过,我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而且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情,你去问也没有用啊。"

  曾文彦有点恼火了,白了一眼,使劲抓起李明轩的手,就甩开。

  这次李明轩没有说话,而是弯身一只脚蹲着另一只膝盖贴在地上。用一只手把曾文彦的头按下来,另一只抓着他的胳膊,就这样吻了上去。在曾文彦想要开口说话的空档,偏把舌头伸进去缠着他的舌吮吸起来,在感觉到他的退缩和想要咬下去时,便把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紧握他的下巴又再次用舌扫过他的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用牙齿轻轻的咬了咬他的下唇瓣。找到了那甘甜的来源后,变换着不同的角度,深深的缠绕着,像是想要完全埋藏当中。

  过后,才放开他,看着他瘫坐在沙发喘息着,眼神则是有点迷茫。李明轩完全坐在地上,拿着他的手与自己的手指交缠。

  等曾文彦平稳气息,站起来叫着,"李明轩,你是不是有病啊,之前那次我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受到西方礼节的影响安慰方式可能与人不一样,这次你又哪根神经搭错了。你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点,我是谁?你认错人也得有个谱吧。"

  李明轩倒是不顾曾文彦的大叫,站起来直视着他,慢条斯理的说:"我没有认错人,而且之前那次也不是什么礼节问题,我之前所说的人就是你。"

  "这个玩笑不好笑。"曾文彦愤怒的说

  "绝对不是玩笑,也没有比这个更真的了,"李明轩又直逼着他。

  "你是同性恋?"曾文彦完全不能理解说

  "我......"李明轩还没有说完,

  "好了,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刚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再犯。"曾文彦实在是不想继续跟他牵扯下去,觉得站着累了,又坐在沙发上。

  "你排斥同性恋,那段云他们你不是很坦然的就接受了吗?"李明轩根本不想放弃,又直接靠着他身边。

  "我并不是排斥同性恋,他们有人生追求的自由。但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可能把别人的模式放到自己的身上。而且你不要因为一时的混乱去酿造很多以后的麻烦。"曾文彦吐了口气,然后冷静的说。

  "我知道不能把云他们的事拿来做比较,我想明确的告诉你,我不是一时混淆。开始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有点冷淡而且很有意思,后来在相处当中,我发现和你相处非常舒服,而且强烈的想要一直和你两个人这样相处下去,当然并不是所谓的朋友定义,是像段云和杰他们那样一样的关系,想要深层次的接触。我觉得以前自己一直是没有爱的能力,只有性的能力和要求。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并不是没有爱的能力而是以前没有想过要去爱谁。"李明轩急切的想要说清楚。

  "我是把你们当朋友,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有什么更深的发展。而且在我的计划当中,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深发展。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曾文彦心思混乱了,想把事情说明白。

  "你现在考虑也不迟,我本来是想在后面比较稳定的一些时间再告诉你,现在说出来不是希望你难受,只是让你明白。"

  "我......"曾文彦实在不想不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我都应该清楚对于刚才的吻并没有排斥或是反感,所以让我们慢慢再更了解和熟悉起来,你只需要一直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其他不用考虑太多,一切的我都会去试着全部想好或是做到。我想要你能试着去放松放松自己,不要强迫自己成熟。虽然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因为谁少了谁,谁就不能好好的生存,但是能与自己最想要的人一起生活,都会尽可能的去选择那样的生活。如果说到最后,你还是不能接受,我绝对不会勉强你。所以,请现在试着去相信我和看清你自己真正的想法。"

  第二十七章

  曾文彦听到李明轩这样说,完全是呆滞的坐在沙发,没有什么反应,李明轩便再次靠近的他,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又把他的手握住,只是轻轻询问他,"让我们先试试交往一下好不好?就算给我们两个人一个机会。你也只有在交往过后才知道是不是适合。"

  曾文彦听到他的话,没有作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两个人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后来李明轩看看表,"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做饭。"说完便把外衣脱掉丢在沙发上,挽起衣袖进厨房,对于做饭,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李明轩现在也算小有成就,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认同。

  三十分钟过去后,李明轩把饭菜端在桌子上,看着都是比较清淡和没放辣椒的菜和汤,便想起了曾文彦看到这样的菜都皱眉和抱怨的样子,每次也只能听着或是好言劝着,因为口味太重和吃辣对他的脚伤的痊愈都没有益处。也只在那个时候,曾文彦才会真实情绪和他计较和耍赖。

  等李明轩走到沙发旁边,看到曾文彦还是之前的样子,坐下来,拿起曾文彦的手,让他站起来,扶着他走到餐桌前,把饭推到他面前,除了偶尔的帮他夹菜,在整个吃饭过程中李明轩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因为知道他还在消化之前的事情,现在还沉浸在他自己的固壳中没有挣脱出来。

  等两个人都吃过饭,李明轩起身慢慢整理餐桌,在厨房里忙碌着,他偶尔的转身都会看到曾文彦从厨房的后方的透明玻璃上看过来的打量和思索的视线。有时接触到了他的眼睛后,李明轩也很坦然的看看他,再继续手上的工作。

  等忙完,他才坐在了曾文彦的对面"现在时间还早,我先扶你去沙发上,你去看看电视,我今天还有些报表没有看完所以得先把它看完了,等我看完,我再放水让你去洗澡,好吗?"

  曾文彦没有吱声,只是点点头。

  李明轩把他扶在沙发上,把水和遥控器放在他手边,然后洗了些水果切好后也放在了旁边,看看没有什么要弄的,才放心的走进卧室里,把手提电脑打开。虽然人是坐在电脑前的,可是心思并没有在上面,还在想着曾文彦的事,把手上的报表放下,靠在椅子上,拿起香烟,刚把打火机打开,却又马上放下。

  对于之前和曾文彦说的事,虽然该说的和想要说的都说了,却没有太多的信心,心理还是很忐忑不安,有期待有无奈。也真的理解到之前杰对于云的事情上为什么那么小心翼翼了。

  对于三十年生涯中的第一次的告白,如果真的被拒绝,自己真的不知道在以后的生活当中是不是能再次提起勇气去表达,而且根本没有想过要和除他以外的人去生活,如果他真的不愿接受自己的心意,自己可能真的会像以前一样,只需要去满足生理需要却不会再去提及精神和心理渴望,虽然人都说要懂得去爱,可是却也要有人能欣然接受爱。

  一个小时过去了,李明轩觉得自己也没有心思把报表看完,便把电脑关掉把东西整理好。到浴室把洗澡水放好后,"电视你还要看吗,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澡,等洗完后再来看吧。"蹲下身帮他把石膏用塑料包好,扶起他想要去揽他的腰,却被他闪过了。

  李明轩看了看他,也没有问下去,扶着他来到浴室,把衣服递给他,看着他把门关上,李明轩也像以前一样,一直在浴室外等着他出来。

  等曾文彦出来后,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李明轩,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李明轩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逼问,把他从浴室里扶出来让他坐在沙发,拿起吹风机想要帮他吹头,却被他拦下了。

  "我自己来吧,你去忙你的吧。"

  "我的事情都弄好了,这个花不了多长时间。"没有把吹风机给他,把吹风机调到低档,试了试风的温度,用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丝当中,轻轻的拨弄着,看着他似乎有点舒服的慵懒的闭着眼,李明轩觉得很有成就。也体会到之前在那些女友家里,每次自己洗完头,为什么她们会愿意做这样的工作,那其实也是种亲密的表现,可以放任自己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感受到与人的贴近。

  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李明轩试着询问他,"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嗯。"

  李明轩扶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快到门口时,曾文彦便停下来了。

  "现在我的脚比之前可以自己慢慢活动了,我睡我自己的房间。"

  "不行,你石膏还没有拆掉,要是突然再有个闪失怎么办。你放心好了,虽然我是喜欢你,却不会强行对你怎么样。"

  "啊,那个......那个......"曾文彦似乎不好意思,支唔着。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不用担心任何问题,我对我自己的自制力还是比较自信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曾文彦涨红了脸解释着

  "好了,好了,现在不要说了,你只要把伤全部养好。"李明轩欣赏着他的无措,轻笑的安慰他。

  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强行的把他带进房里。把曾文彦扶上床帮他把被子盖好,看着曾文彦侧身的靠里躺好,李明轩便也靠外躺下了,刚想要伸手关灯,听到了曾文彦叫他的名字。

  "李明轩?"

  "怎么了,不舒服吗?"李明轩马上爬起来,着急的问。

  "不是的。"

  听到他的回答,知道他没事后,李明轩才重新躺下,

  "对于你之前所说的事,我其实有点乱,现在也不是已经整理清楚,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对那件事情,给予你一个比较明确的回答,因为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付出期待有所回报,我也希望你能再去认真的考虑一下。

  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就是能够早点成熟起来也能够对家庭的事有所担当,所以我都是尽可能的按我自己的计划在走。大城市的女孩太娇贵,不一定能会离开更舒适的环境,去选择和我回老家,所以在我现在的计划当中也从来还没有想过要去与谁交往。

  而且我想要找的人不单是要完全接纳我,也要完全能接纳我的家人。我不希望我一时盲目的选择,让我家里的人觉得不舒服或是受到委屈。感情有时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可以不在乎一切,我可以不考虑他人怎么想,但是作为世上与自己亲人的想法却不能不去考虑。

  现在我只能告诉你的是,没有讨厌或是排斥过你,我会尽快的把事情想清楚,而且我也要去了解我家里人的想法,所以请你再给我点时间。至于到最后是不是能接受你,我自己也不敢保证,这样的事情我没有遇到过。"

  李明轩听他说完,知道他讲出这段话已经花费了他很的精力和心思。在听到他会去认真想,也不讨厌自己和排斥自己的同时,会给自己机会时,心里是很激动的。

  "你有在听吗?"曾文彦试探的问。

  李明轩把他侧在床里面的身子扳过来,面向自己。

  "我有在听,我是经过慎重和认真的考虑过的,你要时间我会尽量的给你时间。你不要太急着逼迫自己。我们先慢慢来,好不好?"

  "嗯。"

  看到曾文彦有点涨红的脸的应声着,有点不自已了,覆上他的嘴唇,开始只是浅尝轻吮,后来慢慢的越缠越深入,把舌深入到最深点的纠缠着。直到曾文彦用力的推着。李明轩才放开,看着他闭着眼睛的颤抖的眼皮,知道自己还是有点过急了,最后把被子再重新盖好,轻轻在耳边说:"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还得去医院复查。"说完伸手把灯关掉,再转身轻轻的搂着又侧身面朝里边的曾文彦。

  第二十八章

  早上,李明轩做好早饭后并打电话到公司交待秘书一些事情,看看时间觉得该叫曾文彦起床了,之前已经和医生约好要去做复检。

  李明轩来到床边,看着还在睡眠当中的曾文彦,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拨了拨遮住他眼睛的头发,用手轻轻的抚上比之前稍微红润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便用手指来回的磨挲着。思索着曾文彦昨天晚上的话,知道他答应去考虑的话便一定会去思考的,其实自从过年之后,在自己偶尔探索性的对他做出的一些亲密动作的时候发现他并没有反感。

  而且在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没有见过他对除吕莉以外的女生有过特别的关注,所以自己也一直是在注意着他是否会排斥同性的恋情,

  如果昨晚不是因为丽莎的事情自己也不会那么早的对他讲出自己对他的心意,其实听到他昨晚的回答自己是心喜与心忧并存的。

  心喜的是他有去认真考虑自己,心忧的是对于以后他是否能完全接受自己对他身心方面的全部要求。对于已经快要康复的脚伤,按照曾文彦的个性肯定不会再同住一房,而对于李明轩自己来说,既然自己都把心意完全表达出来,而他也没有排斥,就希望能一点点的进展,并且对于彼此以后的相处,能像别人交往一样,有一些亲密接触。

  答应会给他时间去想明白,至于到底会要等多久,自己是否能用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方面的耐心去等待,都是一个考验。

  见还没有苏醒迹象的曾文彦,李明轩俯下身在他耳边叫了叫他,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不打算起床的样子,知道他昨晚也是想了很久,睡得不是太安稳。虽然不忍,但是还是得叫他起来了。

  等曾文彦睁开眼睛,看到李明轩注视的眼睛和快要贴近的额头,便把头偏了过去,想要起身,却看到李明轩撑在他肩膀旁边的手,也就没有动了,只是这样躺着,偏着头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嗯......你起来啦,几点了,你不用去上班吗?"

  李明轩听了没有吱声,只是把手收起来,还是那样看着他。

  曾文彦见他收回了手,打算起床,刚转过头来,发现李明轩还靠在身边盯着而且眼神也如之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曾文彦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便坐起身来,低着头看着被子。

  "那个,现在时间应该不早了,你应该要去上班了吧。"

  "我今天不去了,已经打过电话,饭已经弄好,吃过饭后,我们得去医院做复检,之前约好的,你忘啦。"

  曾文彦马上抬起头,"啊,是今天吗?我都忘了,不过我现在可以自己去,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等一下吃过饭后就自己搭车过去。"

  李明轩扣住曾文彦的下巴,将他的眼睛对视着自己,"昨晚的事,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当然我也希望你不是在强迫自己去考虑我的事情。"

  "我从来不会强迫自己去同意别人的观点,在个人主张方面我认为我是比较自主的人。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对于他人去客意迎合的人。"曾文彦听到他那样说,生气的反驳他。

  "那就好,所以你现在只需要去试着接受我,其他的就不需要太多顾虑,工作和时间我都有自己的安排。而你自己只要去好好想你自己的事情"

  曾文彦想了一会儿,便笑了笑,"嗯,我知道了,那今天还是得要麻烦你了。"

  李明轩扶着他起来,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饭后,便驱车来到了医院,复检的结果很好,再过两个星期就可以拆石膏了。

  从医院出来后,李明轩并没有马上带着曾文彦回去,而是两个人在公园里坐了坐,让他透透气,到处看看。然后李明轩到超市里添了些必要的东西,之前怕超市人太多,有人撞着曾文彦,所以就让他在超市不远处的咖啡厅里坐着。把买的东西放到车里,再绕道去蛋糕店买了些曾文彦喜欢的蛋糕,刚才复检时问过医生了,现在可以让他吃些喜欢的甜食,但是还是不能过量。本来李明轩提议一起去云那里坐坐,但是曾文彦觉得还是不太方便,坚持回来。

  回到家,李明轩先是扶着曾文彦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然后把东西整理好,让曾文彦吃完药,就自己回房间继续昨晚没有看完的报表,看完报表后,来到客厅里,就看到曾文彦侧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在开着,把电视声音调小,转身去房里拿了条薄被,把他的头枕好再盖好被子,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惬意的享受着表白心迹后的第一个下午时光。

  第二十九章

  过了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三晚上,吃过晚饭后,李明轩清洁完所有的东西,来到卧室看到曾文彦半躺在床上在看书。之前为了方便他看书和上网,李明轩新买了张书桌放在床边并且新添了台笔记本电脑给他。

  不过电脑倒没有和他说是新买的,只是说公司里闲置的放着也是放着。李明轩坐到曾文彦旁边的椅子上,"明天要去拆石膏,我抽不开时间,我和云说了,让他陪你一起去,早上我先开车把你送到他那里,你看怎么样?"

  "不用麻烦他了,你不用担心,我哥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明天陪我过去"曾文彦继续看着书,不经意的回答。

  "你哥打电话和你说了,他走的开吗?"

  "嗯,他说可以请到假,其实我倒觉得你们顾虑太多了,明天不过是去拆石膏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我自己去也行。"

  "如果不要云去,还是让你哥陪着一起吧。记得让医生再好好检查一下,有什么问题记得到时一定要打电话给我,那个医生和阳俊家是世交,如果有什么事我到时再问一下。"李明轩再次嘱咐他。

  "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是我要去拆石膏,你和我哥咋比我还紧张,而且上次医生不是说恢复的很好吗?"

  李明轩移身坐到床边,把曾文彦手上的书抽走,抱着他,声音有丝激动"在你出车祸那天,你哥那天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我心里真的很自责,明明知道那天晚上喝了那么多酒并且不可能很快就完全酒醒,却还让你第二天那么早出门,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再让我有后面有更自责的机会,明天好好的再做一下全面的检查。让所有的人都安心下来。"

  "其实真的和你没有关系,我哥他可能是太急了说话会比较冲一些你不要放在心上,而且我外婆以前说过,她一直会保佑我的,我也不认为我还会那样倒霉了。"曾文彦没有推开,让他抱着,安慰他。

  "你哥说的是事实,我并没有怪他。我只是希望你能放宽心态一些,不要再让关心你的人受到惊吓。我也希望能在以后的生活比依赖别人的更去依赖和信任我一些"

  曾文彦看着松开自己,再坐在自己面前的李明轩,声音平稳地说:"对于我外婆的事,不能说我现在已经完全释怀,我只是学会着在以后的时候去缅怀,生活都是自己要去适应的我很明白,对于那天喝酒我并不是想要去怎么样,只是刚好那个培训班的同学已经邀请过好几次实在是不好再拒绝,而且我自己也突然想要去试着去渲泄一下。

  其实以前小时候,看到别人的人有哥会帮自己的弟弟撑腰,我那时也会羡慕别人的。因为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和我哥打架,我把他的头用砖打破了,后来就因为那次我们两个人成好兄弟,因此他会在很多方面做出当哥哥的样子。至于我哥对你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不需要再自责了。如果说是依赖的话,我个人比较崇尚自立一些,相处这么长时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对于我不相信和没有好感的人,我绝对不会去接触,更不用说还会认真考虑比一般更深接触的问题。"

  更深接触?李明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只是在看到曾文彦讲完话后低下去头时已经红透的耳根,心里才知道是什么,觉得从表白后的这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融洽,也让自己越来越欣喜。

  之前也会担心和犹豫着会不会带给他麻烦,依然会猜测他是不是在强迫他自己而在接受自己的心意或是根本是没有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看来之前的顾虑和担心,随着他的话自己的心里已经淡化很多。

  自己心里一直很清楚,越是心仪就会越在意,更会想要更明确的知道对方的想法,稍微的不适就会让自己很担忧和紧张,看来他脚伤好了之后,自己得再好好和他谈谈"同房"和其他方面的事情了。

  早上李明轩出门的时候,邓哲刚好过来了,两个人简单的打过招呼后,邓哲直接就带着曾文彦出去了。中午李明轩打电话给曾文彦想要问问拆石膏的结果,却没有人接电话,家里打了也没人接,只好挂掉电话。

  务必得和曾文彦也谈谈电话的问题,不能总是让自己担心,找不到人啊。李明轩下班后,快速的赶回家。等李明轩打开门刚站在玄关处换鞋子,曾文彦就从厨房里出来了,"你回来啦,我刚打算打电话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到。饭快弄好了,只是好长时间没做了,感觉有点生"

  看到曾文彦站在那里,再看看他脚上已经拆掉的石膏,便马上走上前去抱住他,然后再焦急的询问着,"医生怎么说,石膏拆掉了你现在脚还会痛吗?医生有没有交待什么?检查作了没有,中午怎么没有接电话呢?"

  曾文彦听他问完,笑出声来,"你先坐一下吧,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都还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李明轩听他这样说,也觉得有点太过于激动了,便拉着他走到沙发边,看着他走动的脚,坐下来仍然想要快点知道结果,"医生怎么说?"

  "拆得很顺利啊,检查也作了,没有什么问题"

  "不用再去了吗?"

  "不用了,下午的时候我和我哥去公司看了看,明天得去上班,上午莉莉也打电话问,她还一直在抱怨着一个人在那边想要早点回来,不过她还得待一段时间了。"

  "你脚还会痛吗?云他们也打电话过来了,想要问问情况,说抽空再一起聚聚。"李明轩蹲下身,把手放在他脚上。

  "痛倒不是会了,如果聚会的话,等我先去工作一段时间再说,很多东西得重新整理了。"曾文彦拉着李明轩坐在沙发上,回答他。

 
 

 

 



 
露露 @ 2008-10-07 10:58


孩子气》----  Minaself

  孩子气(一)

  「你真的是小孩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选择对自己比较好的路啊。」

  ***

  几点了...。

  叶胤文揉了揉还不太想睁开的眼睛,有些不情愿的坐起来。

  这里是他大学学长的研究室,也是叶胤文固定拿来补眠的地方,从今天中午他开门进来睡觉以后,好像还没听见学长走进研究室的声音。

  转头看放在书桌上的时钟,三点了。

  哇咧...还睡了真久,应该有三小时了吧。

  叶胤文甩了甩头,想要把疲倦的感觉甩掉。

  昨天晚上一直没睡好,早上又是八点的课,他只觉得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好像被人使劲摇晃过一样,就算中午补眠,头还是有点晕晕的...。

  五点还得去打工呢。想到这,他就想到那个让自己没睡好的原因,只觉得好像更累了。

  他打工场所的店长-Allen。

  在他那边打工也有一年了,除了Allen以外其他同事都很好相处,像是话不多的卫和麟,卫和麟的学弟兼男友官璟明,他们对他都很好,至少,对他很普通。

  就是普通的同事兼朋友。

  但是Allen对他就不同了。

  他老是端出店长的架子挖苦他、修理他,如果光是这样那也就算了,然而最让他难过的是,Allen总是无视于他。

  Allen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总是跟客人有说不完的话,他是那样的细心和热情,记得每个客人的偏好,记得哪位客人半年前来过一次,就连最近卫和麟和官璟明已经形同分手的恋情,Allen也介于其中,在乎的像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样。

  但是自己,并不在Allen关心的人事物名单上,即使那个名单落落长也一样。

  Allen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不记得自己的喜好,他让他在那边当员工那么久,没问过他一次请假的原因,完全不知道他家里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Allen去关心卫和麟为何没睡好的时候,心里那种彷佛被针刺了一下的感受。

  对这个人而言,自己恐怕是这个月亮酒吧里,最无足轻重的人物。

  连半年才来一次的客人,恐怕也比他重要吧。

  叶胤文越想越郁闷,昨晚就是又想起这件事情,才让他睡不着,否则,他一向是一觉到天明的。

  结果晚上又要见到Allen,店里现在只有Allen跟官璟明...。

  算了,反正Allen一定也只担心着失恋的官璟明吧。

  自己这样单方面地想太多,怎么算都划不来...。

  叶胤文站起身来,抓了放在一旁的背包就要走,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学长又没来,今天找不到人聊天,不如出去走走也好。

  月亮酒吧在离捷运不远的地方,这附近Pub很多,在打工开始前到处晃晃也好。

  自从一年前开始打工以来,叶胤文就常常光顾这附近的pub、咖啡厅、夜店等等,跟自己打工场所性质相近的店,然后在心里比较这些店和月亮酒吧的差异,这已经变成他的一种娱乐。

  只是每一次想来想去,还是会觉得月亮酒吧最特别。

  大概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心态作祟,他总觉得其他店即使再有特色,灯光再美气氛再佳,就是比不上月亮酒吧。

  因为有卫和麟的摄影而显的很有格调,因为有好吃又便宜的东西,因为...因为有很帅又很懂得待客之道的Allen。

  每次想到这些他就会归结出这个结论,然后有点矛盾的,觉得既高兴又生气。

  待客之道...,那些对人的细心体贴,拿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百分之一,用来对待自己也好啊。

  叶胤文一边在巷弄间闲晃,寻找着有没有新开的咖啡厅,一边在心里碎碎念着。

  喜欢上Allen一点都不开心,根本是亏本亏大了。

  正在东张西望,却被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要不要试喝今天的特调饮料?」

  那是一个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

  而她让叶胤文停下脚步的原因在于称谓,叶胤文第一次被称为「先生」。

  因为长的太过稚气,叶胤文虽然已经十九岁了,却老是被问「上高中了没?」,好一点的会问他「成年了没」,但不管怎么说,都会让他生起闷气。

  爸妈都不算矮小,也不算长相很稚气的类型,那究竟什么时候自己会长高会变得成熟?他实在不知道要问谁好。

  现在却有人叫他先生,即使是客套,也让叶胤文非常高兴。

  正想说好,就要伸手接过女服务生托盘上的饮料时,另一只手却突然抢先了一步。

  那是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大概快要一八零公分高的男生。

  男生,不,正确说来应该是男人,他穿着休闲式的西装,一手还夹着公事包。

  从女服务生的表情看来,那声先生,叫的应该是这人而不是自己。

  叶胤文一下觉得脸热。

  有一点尴尬,又觉得有点生气,女服务生似乎被这个男人完全迷住,根本没想到要再拿一杯饮料给他。

  心情本来就不好的叶胤文,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青春期少年闹别扭的脸。

  还是快走好了...。

  他正想赶快离开,也不打算回头去看看这个男人长怎样,跟Allen比又如何,那些他常常想的问题。

  却听见那个男人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说:「请问一下,这附近有家叫做月亮的店吗?」

  听到月亮两个字让叶胤文愣住,这才停下脚步。

  「月亮的店?

  女服务生歪着头,她最近才开始在这打工的,对这附近不是太熟。

  「对,好像是一家pub还是咖啡店,我也不太清楚。」

  叶胤文转头,这次把这个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穿着休闲式浅灰色西装,擦的发亮的皮鞋,发型...不是不好看但有点难以形容,总之不是时下年轻人流行的发型。

  他甚至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跟叶胤文在大学校园看习惯的胶框眼镜不同,是细边的,一看就只能说是正经八百的那种眼镜。

  这个还不算是复古,但是确实有点老派的眼镜底下,却是一双细长的凤眼。

  叶胤文自己的眼睛也说不上大,也常被说眼睛有一点细长,但是这人不太一样。

  他那双眼睛...怎么说呢?狐狸?叶胤文光顾着想形容词,没注意到那人跟女服务生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

  「不知道吗?没关系还是谢谢你。啊,你是这家店的员工,我还问你别的店在哪,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对着脸红的女服务生微笑,那细长的凤眼就微微眯了起来。

  和Allen一样,是很容易拐骗别人,呃-不是,是很擅长跟别人攀谈的类型。

  叶胤文还在想,那个打扮斯文,眼睛却不是那一回事的男人微微转过身,向女服务生微笑点了个头就要走。

  叶胤文站着发呆的位置却刚好挡在他去路上。

  他微微一笑要往左边闪,叶胤文却因为还在想这人找月亮酒吧干嘛,不自觉就跨了一步,又挡在他的去路上。

  女服务生看着这两人像在跳探戈一样在路上左闪右闪,忍不住在旁边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

  那男人却是非常礼貌地开口,唇边还泛着笑意。

  「借过一下好吗?

  叶胤文才发现自己在干嘛,这人刚刚的出现是让他有些尴尬没错,他也很好奇他要去Allen的店干嘛,但是这些都不构成一直挡着不让他过的理由吧。

  「啊不好意思!

  有点尴尬,叶胤文像在闪躲避球那样一步往旁边跳开。

  这个动作却让那个男的笑了,他大概觉得自己这样笑很不礼貌,点了个头加快脚步就要离去。

  「啊等一下!」手却突然被叶胤文抓住。

  「你要找,月亮酒吧?

  叶胤文一时冲动抓住这个人就问,那人也只诧异了短短一瞬间,想着大概是自己问路时被听到了吧。微笑点了点头。

  「呃-我是那里的工读生,我带你去吧。」

  叶胤文稍微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

  那人听见叶胤文这么说,又低头看了下被他抓住的手,眼睛眨了眨。

  「喔。好啊。

  他笑了,那笑容非常好看。

  叶胤文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长这种狐狸般的眼睛,笑起来还可以让人感觉没什么恶意的。照理来讲,眼睛太细长的人笑起来不都很像奸臣吗?这人真是不可思议。

  叶胤文只顾着想,也忘记要掩饰自己一直在品头论足的视线。

  而这男人只是在他身旁不急不徐地走着,像是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他笑的一派轻松。

  孩子气(二)

  一推开月亮的门,叶胤文才想起一大堆事情。

  他本来不想要那么早来的,现在才四点,上班时间是五点。

  而且,昨天在他打电话给卫和麟的时候,为了劝卫和麟留下来,别跟官璟明赌气,拉里拉杂对他说的一大堆话都被Allen听到了。

  他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大,觉得尴尬的要死。

  Allen知道自己是喜欢他才来应征工读生的,可是他七八百年前就拒绝他了,而且是每两各月拒绝一次,用那种皮笑肉不笑,简称就是给你软钉子碰的方式拒绝。

  自己不死心也就算了,一直在这里打工也就算了,电话里还不自觉把委屈跟生气说了出来,说完才发现Allen人站在后面听。

  有比这更让人觉得丢脸的事情吗?

  叶胤文想到这,脸又有点红了。

  重点是,Allen不仅仅站在他身后把他们的对话听完了,后来,在结束了和卫和麟的通话后,跟他讲了几句话,人就突然凑过来吻了他额头一下。

  那个吻轻到几乎不会让被吻的人有什么感觉,叶胤文简直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

  而Allen在那之后说出来的话,也让他气个半死。

  叶胤文还在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却没注意到刚刚带来的客人,正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

  一进店里这个服务生只顾着开灯、开空调,还有专心想自己的事情,把他这个客人晾在一边。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这小男生,还满可爱的,想事情时脸上表情变来变去,那样也很可爱。

  他笑了笑,环顾一下这家店,就自在地在吧台边坐下。

  叶胤文一边想着昨天的事情,想着Allen说的那些气死人的话,一边把倒扣在桌子上的椅子一张张搬下来,一心多用的结果,他还真把这个客人忘的一干二净。

  直到那人看他忙得差不多了,放在吧台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这声响才让叶胤文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应该先问你要喝什么的。」

  这下尴尬了,叶胤文想着,三步并作两步就站到那人身边。

  「不好意思,我一进来就开始工作...完全忘记有带你进来...真是抱歉。」

  叶胤文道歉再道歉,他个性是很急没错,但是对待客人也能由衷的道歉,现在把这人晾在一旁等那么久,他真的有些过意不去。

  「我们店长跟服务生还没来,所以有些饮料还不能替你作,如果是这些...」叶胤文一边打开菜单,一边用手指比划出范围,「这一页的现在就可以点了。」

  那男人低头看了下菜单,叶胤文指给他的都是一些现成的饮料,像是雪碧或啤酒之类,不过今天,虽然时间还早,他比较想喝一点调酒...。

  「没关系,那我等你们店长来好了。」

  他笑,一边把菜单轻巧地阖上。

  一时没问清楚就把这人带到店里来了,还没正式开店能喝的东西也很少,叶胤文搔搔头。

  「那,要喝水吗?我先倒杯水给你?」

  不自觉他忘了用对待客人的讲话方式,叶胤文说出来的话就像一般朋友,这让那人听了又是微笑。

  他真的觉得这男孩很可爱,虽然瘦瘦小小的,应该还不到一百七十公分,也看不出来究竟几岁,既然在这种地方工作一定是成年了,却有一张还在青春期的脸跟神情...。

  他今天来虽然不是来找乐子的,但是这样可爱的类型他确实很感兴趣。

  「好啊。那给我杯冰水好了。」

  叶胤文忙跑进厨房去倒冰水,把杯子放到那人面前时,倒是没忘记说声请用。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他正想转身再往休息室走,刚刚只顾着忙,忘记背包一直没拿下来,衣服也还没换,却被那人提出的问题给留住。

  「我吗?」忘记店里现在也只有他一个,叶胤文楞了一下后回答:「快一年了。

  「喔...,那你们这边工作,待遇好吗?」

  「待遇?

  「嗯像是月薪啦,店长的指导方针啦,有没有年终啦等等。」

  那人微笑,因为那微笑给人的好感太过强烈,叶胤文没去深思他问这些问题要干嘛,反而认真思考起这些问题该如何回答。

  「月薪喔...就一般咖啡店服务生那样啊。不过因为我们上班时间比较晚,所以有多出几千块吧。年终是没有的。至于店长...。」

  他想起那个对谁都好,唯独对他只有挖苦跟冷淡的Allen,眉头就皱了起来。

  「嗯...。

  叶胤文不自觉双手交叉在胸前,背靠着吧台边认真思考,Allen到底算不算是个好老板呢...以卫和麟跟官璟明的眼光来看应该算是吧,总是对他们两个的事情包括恋爱都关怀备至,但是自己的话...。

  那人看他一直皱着眉头思索,显然不能一句话回答店长究竟人好不好这个问题,不由得噗嗤一笑。

  这一笑却让叶胤文转过头来。

  「没什么,只是我跟你们店长是老朋友,我好奇他怎么带员工的罢了。」

  「老朋友?你认识Allen?」这下子换叶胤文的眼睛睁的老大。

  「对啊。认识都有五六年了,只是这一两年比较少见面而已。」

  那人还是笑,以男人来说过份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喔,那你应该知道Allen人很不错啊。」

  叶胤文歪着头,他想这个人既然跟他是老朋友,那何必还问他这个店长人如何。

  「是很不错。不过看你刚才那样发呆的表情,我又想说是不是他对员工没有像以前那么好了?」

  那人一手撑着下巴,转过身体来对着叶胤文笑。那个样子换做是别人应该会显得轻佻,但是大概是因为他的打扮,那个发型再加上那副眼镜,叶胤文没有往不好的方向想去,只是楞楞地想着这人跟Allen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在这里作快一年,都没听过Allen讲以前的事情,虽然他隐约知道Allen之前作的是别的工作,但他其实不知道Allen作过什么,正确来说,他对他的事根本是一无所知。

  「呃-怎么说呢。我觉得Allen对员工很好,嗯。只是我-」叶胤文傻傻地盯着那人轻松的姿态,还有眯着笑的眼睛,那眼神好像在鼓励他,让他不自觉地就把事情说出来。

  「我觉得是因为我,才对我比较不好的。」

  说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太过老实,跟个第一天认识-不,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说是认识的人,说这些作什么?是因为自己太累,还是那人等着他回答的表情太过诚恳,才让他呆呆地把自己在烦恼的事情说了出来?

  发现自己说的太多,叶胤文尴尬地转过头去,正想找个藉口从这个狐狸客人身边逃跑,那人却又开口把他留住。

  「怎么不说了?」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却很温柔,叶胤文缓缓转过身去,纳闷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有一种老鼠被猫盯上时的感觉。

  「没,没有,我好像说太多了,应该要去工作了。」

  「怎么会,Allen跟我很熟的,如果你跟他有什么误会,我再去帮你说说就好了啊...。」

  那人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却是让叶胤文清楚明白的听懂,他可能会把他刚才的回答,拿去跟Allen说。

  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尴尬了!

  叶胤文转身就又冲回那客人旁边。

  「别跟他说!我,我是开玩笑的!Allen真的对大家都很好,问题是出在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只担心着那人不知道会对Allen说什么,却没发现自己越说越多,已经有一种不打自招的感觉,那人好像把叶胤文的反应都预料到了,扬起笑容只是把手从吧台上移下来,转换位置去摸叶胤文的头。

  「不要担心,你不想要我跟他说,我就不会说啊。我跟他是朋友,但是我也不会乱讲话的。」

  「是,是这样吗?

  「是啊。只是你说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听了反而觉得很好奇,到底是怎么了?Allen一向对员工跟对朋友都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跟他相处出问题呢。」

  那人轻轻地摸着叶胤文的头发,想着这服务生果然还是个孩子,连头发摸起来都很柔细,似乎也没有抹什么造型品,头发滑过指尖的感觉很清爽。

  叶胤文却是讷讷的说不出话来,被他这样拍头他也没想到要躲。

  只是还在思索上一个问题。

  他想说是自己单恋Allen,才会觉得Allen对他好像不够好,但是又隐隐然觉得,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种事情很怪。

  不管是官璟明或卫和麟,他都没跟他们聊过自己对Allen的感觉,因为他们两个自己的事情就够烦了,叶胤文自然不会去找他们诉苦。

  作一个单方面倾听的朋友没什么不好,叶胤文并没有怀着埋怨。

  可是一直没有人关心他的感受,也会让他觉得有些寂寞,现在被人这样亲切的探问,叶胤文真的有想要说出口的冲动。

  「那是因为我-」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店门却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是Allen。

  孩子气(三)

  「那是因为我-」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店门却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是Allen。

  他好像很惊讶这时店里会有人似的,朝面向店门口的叶胤文挑了下眉。

  叶胤文还没来得及交代几句,那人却伸手握住叶胤文的手,然后一边慢慢地、慢慢地转身,面对正好看向他的Allen。

  「唷。

  打招呼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从叶胤文的角度看起来,那个天塌下来一样面不改色的Allen,这回却好像被这人的出现吓了一跳。

  「是你?

  看清楚来的人是谁,Allen微微皱了下眉头,这还是叶胤文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

  「你来干嘛?」说出口的询问也非常不客气。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另一只手也交叠到叶胤文的手背上,一副两个人很熟的样子。Allen看了眉头马上皱起来。

  没想到光是这样,就能让那个Allen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啊...。

  那个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真的非常有趣。

  他拍拍叶胤文手背后才把他手放开,轻松地跳下椅子,和Allen变成面对面讲话的态势。

  「我来看你的啊。

  这句话说的不轻不重,要是一般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这样讲话,或多或少会有些违和感,但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却显得相当自然。

  一直到现在叶胤文才发现,这个人很特别,一般人做起来会显得轻浮的举止,由他表现出来就全部都很理所当然。他连讲话方式都很奇特,好像很诚恳,仔细一想那些提问其实都有些唐突...。

  刚才要不是Allen突然进来,他那样友善的说话方式,几乎就要让他把暗恋Allen的事情全都招了。

  是自己太没戒心反应迟钝,还是这人表情太善良太会哄骗别人呢?

  叶胤文现在才对这人产生了防备的感觉。

  「你来看我?看个屁啦。还有你戴那什么眼镜难看死了。」

  Allen看他把叶胤文的手放开,表情略略和缓了些,和那人也像很熟的朋友那样开始互相调侃,走过来,伸手就去摘他的眼镜。

  那人也不闪躲,任他把眼镜拿下来放在吧台上。

  「没办法,老董说我不带眼睛看起来太像坏人,无法争取收视群啊。」

  「什么太像坏人,你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Allen听到他这样说却忍不住笑,想起以前老董也老是要他戴眼镜的往事。

  「你怎么会来?

  「有点事,在路上遇到你的员工,就请他带我来了。」

  说着,他没等Allen替他作介绍,转身,一边伸手拨乱那原本算是梳理整齐的头发,一边向叶胤文伸出另一只手。

  「你好,我是Allen以前的同事兼死党,我是赵逸群,叫我逸群就可以了。」

  一直在一旁发呆看着两人的叶胤文,有些不自在地握住他的手,这种成人的、职场上的招呼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呃,我是胤文,叶胤文。

  Allen看见他握叶胤文的手,脸色又开始有些不悦。

  手放开后叶胤文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发现这人把头发拨乱,拿下眼镜之后,那玩世不恭的气质就藏不住了,感觉起来,就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加上老狐狸奸臣...叶胤文还在想,Allen一句话就证实了他的揣测。

  「你这只狐狸没事来干嘛?快说。」

  「你很恶毒耶。你走之后还没什么人会叫我狐狸,每个都叫我赵大主播。」

  「主播?」脱口而出的却是叶胤文。

  「是啊。原本一直是Allen在当我们台的当家主播喔!不过他走了就换我了。」

  赵逸群说着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