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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 @ 2008-10-07 10:18

 

【序】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宽三丈、高五尺的照壁在月色下朦朦闪着青光,汉白玉的材质再配上洒脱豪放的草书,挺立在问剑山庄大厅前的这堵墙不止是一个单纯的炫耀,它代表了这个武林世家过往的显赫,也代表了它还未衰败的尊严。
在江湖第一判黑手的武林纪事录里是这么记载的:
——兵器谱第九
——吴钩?剑
——问剑山庄第五代少庄主沈白聿,年二十六,擅使家传百忧剑法,擅轻功。十八岁初出江湖,杀漠北大盗胡十二,一战成名。之后共经四十九战,无一败绩。
——注:其人深居简出,每战皆约,无行走江湖阅历,高下实难判断,故列第九。

纵然这样,这一两年来败给沈白聿的人越来越多,挑战他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没有人会在问剑山庄拔剑。江湖中人都明白,胆敢在这面照壁之前拔剑,只意味着一件事、一个结局——
战。
亡。

但是现在,照壁之前不但有人持剑而立,剑尖上还滴着血。仔细分辨,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条小溪蜿蜒曲折,鲜血淳淳而淌。一个人喘着粗气把身体斜倚在照壁一角,瞪着前面的人,脸上的是惊疑?还是恐惧?
“你……怎会……”
话虽未完,但对方仿佛已知他所指何事,却没有回答,只是在树枝的阴影里摇摇头,似乎不屑开口。那影子在地上延伸的老长,单薄又纤细,手中一把长剑还在犹自滴着血。
“你!”大怒之下动了真气,一时间血气翻涌,他立刻定心凝神,运气两周天之后发现自己内伤沉重,脉象也颇为奇怪:“……你……难道你给我下了毒?!”
冷冷一笑,笑声如冰凌般清脆但寒冷——这竟是一名女子。她穿着件鹅黄衫子,站在夜色下如同春天原野里的小花般娇弱,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环佩全无。殷红的唇狠狠抿起,紧皱着细致的眉,若不是脸上的表情太过冷冽,微微歪着脑袋的样子倒有几分天真。
她看了地上的男人好久,又瞧了瞧手里的剑,才道:“是。赤手空拳对付你这样的高手,我自问没这个本事,只好借了这把剑,又去跟梅花小筑的冷姐姐求了一剂‘逍遥游’。”
男人盯了她许久,也把目光转向她的剑——漾如静水,色青如龙,如此名剑还加上武林圣手的散功药——他忽然大笑出声,喝道:“原来你竟如此周全,惟恐我不死!好、好、好!”
女子道:“这你就错了。”
“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若我只是要杀你,有吴钩便了,何必去拿‘逍遥游’?”
男子这才显出一丝恐惧之色:“你……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莫要忘了我是你的……”
“我记得。”女子打断他的话:“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说这话的时候,她竟显得有些凄楚。但只是一瞬间,就好似没有出现任何表情过,她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神色,坚毅而决断。
瞧见她的表情,男子的心就沉下去了,知道情分已不可能打动她:“罢了,你终究是我……今日落到你手,我也无怨,你打算怎样?”
“不怎样。只是请你在这问剑山庄里喝喝茶,看看书,静心惜命,颐养天年,你说好不好?”
“静心惜命”四个字叫男人狠狠打了个寒战,正准备说什么,却只觉得后心一凉,眼前霎时黑了。
女子看了昏倒的男人一眼,又举起手中宝剑,轻轻的解下已经溅了几滴血的外衫,小心翼翼的擦拭起剑上的血迹。只是一会儿,鹅黄的颜色就已经被染的面目全非,瞧了瞧有如沈碧的宝剑,她径自微笑起来。
月光之下,她笑的甜蜜又快活,就只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又美又俏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一、

这个夏天比往常来得更早,所以问剑山庄的白天也来得比往常早。
玉烟开了窗格子,端了热水,让厨房准备了早饭,就打算去唤小姐起床。
但是她进去凌烟阁的时候,小姐居然已经起了,头也不疏,衣服也没穿,就那样拈了一朵花,坐在窗边发呆。那是一朵白海棠,瓷白的颜色透明似的衬着那只拈花的手指一应的精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艳欲滴。
小姐正在发呆,这是极少见的事,玉烟却没有注意到:“呀,好漂亮的白海棠,小姐,你哪里天天能摘来这样的花?告诉我,我去多采几只插起来。”
薛明月笑了,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很美而且很文秀,笑起来如同春风拂面,温柔已极:“傻丫头,大夏日里哪里来的白海棠,况且这也不是我摘的。”
“那是怎么来的?难道……”想到这些天,天天有人晚上偷入小姐的闺房,玉烟吓得什么也忘了:“小姐!你没有怎么样吧!”
“没有,你别着急。”薛明月把海棠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披了罩衫起身:“玉烟,合着其他的一起插起来。还有,这件事别跟人说。”
玉烟捏着花,死命的点头的样子让薛明月一笑。窗外树枝一动,她杏眼微闪,然后垂下了眼帘。

************************

吴钩霜明月。
这是问剑山庄大厅前照壁上刻的《侠客行》其中的一句。
武林中人都知道,问剑山庄从百年前“问情剑”沈放天以名剑吴钩在江湖上名声大振起。吴钩,就变成了问剑山庄的镇庄之宝。问剑山庄一脉单传数载,但是他们每一代,都会手持这把宝剑立下江湖不落的名声。
只是到了沈白聿这代,问剑山庄又多了一样名声。
这就是明月。
明月是古往今来最引人遐想又让人不能捉摸的事物。武林第一公子温惜花就曾一本正经的说过:如果知道谁家姑娘叫做明月,他就是被打断了腿也要去看她一眼的。因为一个女子敢叫做明月,她若不是俗不可耐,就定是人间绝色。
温公子是多情之人,像他这种人,关于女人的结论一般都是正确的。而他自己也真的那么做了,据说在温公子的情人里面,至少有八个就叫做明月,还不提那些数也数不清的为了温公子这句话,改了名字的女孩子。
薛明月不是那些女孩子其中的一个,因为她从生下来就叫做明月。名字是她的母亲取的。薛夫人自然没有听过温公子的这句话,更可惜的是,她也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女儿实现了后半句——生下孩子后不久,她就感染风寒去世了。再过了两年,薛明月的父亲也撒手一去,她就成了孤儿。
薛家虽然一穷二白,却有一门亲戚,她的母亲是问剑山庄庄主夫人的妹妹。
所以薛明月就到了问剑山庄,成了小姐。并且,顺理成章的,成了沈白聿的未婚妻。
结娃娃亲这种事情,就像一个美女可能得叫翠红一样,只能听天由命,简直没有道理之极。
温公子在上面结论很久以后这么说。
那天他死赖活赖的拖了沈白聿回家,看一看他那个叫做明月的未婚妻。看完的晚上温惜花住在了问剑山庄,拉着沈白聿喝了一晚上酒,大醉之后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温公子的结论通常都是正确的,只是这一个除外。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第二天温公子醒过来以后文质彬彬的告辞,过了一天,送来了一对行色高古的龙凤玉佩,作为还礼。也有好事的人就说这是方天银戟怕了吴钩剑,温公子听了只是笑笑,不为所动。
江湖上的人也不会把它当真,毕竟,他是温惜花温公子,而沈白聿是他的好朋友。

沈白聿也是公子。
他话少,朋友少,不爱醇酒也不喜欢美人,每年只在江湖上露面几次。他没有温惜花那么随和,没有他有钱,没有他武功好,甚至没有他英俊,但是在武林的口碑里,他依然是公子。
对于世家子弟,人们总是很宽容的。
薛明月经此之后艳名天下传,能见到她的人却很少。第一是因为像是温惜花脸皮这么厚的朋友沈白聿本来就不多;第二则是因为薛明月是位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位侠女。

*******************

大家闺秀虽然没有侠女那么有名,但她们每天要做的事一点也不少。
现在君奕非就坐在薛明月住的凌烟阁外几十米的一棵树上,看着这位大小姐手里端了一碗药,朝沈白聿住的问剑居走去。
这是每个早晨薛明月起来的第一件事,她会在约摸半个时辰以后回来,弹一会儿琴再做做针线,然后便去和沈白聿、问剑山庄的庄主沈楚秋一起用午膳。不过沈楚秋最近病了,沈白聿三个月前和“南天一剑”叶淄霖决斗受了伤在休养,所以现在的午膳就简化到在沈白聿房中用。自从一年多前沈夫人忽然得了失心疯,跑去溺死在院子里的荷花池后,沈家人一起用饭就再也没有了——这些都是君奕非听沈家的仆人说的。
一个人天天呆在树上,自然会知道许多事。但是一个人天天呆在树上,也会变得不能不想很多事。
薛明月在廊间消失之后,整个凌烟阁也变得悄无声息,沈家人都爱静,仆人没事向来不会乱闯。月白的身影在心头闪闪的,君奕非想了又想,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摩娑着腰间的佩刀,自语道:“上弦啊上弦,真是对你不起,天天陪我在这里偷看,你必定寂寞了。”
忽听一人幽幽的叹气:“若是寂寞,何不下来陪我喝杯茶?”
君奕非差点儿没掉下去,他呆呆的看着树下的薛明月仰起头来,朝他甜甜蜜蜜的微笑:“你若不下来,我就只好上去啦。我的茶具很贵,爬树的时候若是打了,我就哭了要你赔。”

君奕非坐在薛明月的闺房里,看着薛小姐煮水烹茶,直到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才终于苦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
薛明月笑道:“若是天天有人送我白海棠,这样的呆子我也希望多认得几个。”
君奕非拿了茶,一口气灌下去,叹道:“雨前的碧螺春配梅花雪,你拿这样的茶招待我,未免糟践了。只可惜,我再没白海棠拿来谢你。”
薛明月道:“不,是我该多谢你才是,那十三支白海棠已是给我天大的人情。就算你神通广大,能在莫小王爷的府上出入无人之境,也没法叫他那株四季常开的‘十三贵人’多开出一支花来。”
君奕非失笑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只当你……”
薛明月嫣然道:“只当我是大家闺秀,不解世事是么?”
她笑着喝完手中的茶,又道:“其实你又何必说破?有时候你肯骗骗自己,便会开心许多,只是人人惟恐自己活得不够清醒,自然活得不够快活罢了。”
君奕非苦笑道:“我何尝不想骗骗自己,说薛小姐你是对我青睐有加,才肯让我进你的香闺陪你喝茶。可惜身上的‘逍遥游’不解风情,弄得我真气涣散四肢无力,你叫我怎么快活得起来。”
薛明月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上了我的当,是不是很不开心?不过你总该知道,男人上女人的当,是天经地义的事,比世界上很多的事情要有道理得多。”
君奕非自己斟了一杯茶,道:“不错,尤其这个让他上当的女人是他喜欢的人,尤其她还救过他的命。——这简直天经地义极了!这么妙的事情我从来也没有遇到过,明月,我们一定要干上一……”
他抬杯在空中,话未说完,身形一晃,就软软的倒了下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薛明月伸手,轻轻拂过君奕非颊边的一丝头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睡颜,口中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来?其实你若不来,我也不会……你也不必……他……”
啪。
她手里的茶杯碎了,碎片割伤了她的手,鲜血顺着皓白的手腕流下来,滴在雪一样的白衣上。如泣如诉。


二、

君奕非是个杀手。
江湖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的杀手。
他虽然出身乡下,有一个籍籍无名的师父,用一把他自己取了名字的弯刀,武功却真的很好。
所以,他杀了很多有名的人。
所以,他继续没有名气。
他不在乎。他做杀手本就不是为了名,自然,也不是为了利。君奕非本来可以平平淡淡的渡过一生,但是他觉得,有武功的人都该出江湖。出江湖之后呢,他发现原来混江湖除了武功,还需要人面,需要钱财,需要靠山。
这些,他一样也没有,所以他只好去做了杀手。
两个月以前,他杀人时一不小心受了伤,又一不小心被上山修佛超度姨妈的薛明月给救了。
后来,他一不小心喜欢上薛明月,伤好了以后天天去偷花送给她,最后一不小心,被她药倒了。

君奕非并不恨薛明月,他这个人不算很深情,但却很专情。专情的人都希望把自己喜欢的人想象得好一些,君奕非也不例外。所以第二天早上,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虽然朴素却很精致的床上,而且气穴被封,不能活动的时候,反而笑了。
他对着窗边把玩白海棠的薛明月道:“谢谢你。”
薛明月回头看他:“谢我?”
“不错,”君奕非笑的很开心:“你不但没有让我缺手断脚,甚至没有散掉我的内功,还让我睡这么好这么软的床,难道我不该谢谢你?”
薛明月身子猛地一震,痴痴的看着君奕非,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君奕非才发现,她其实在说话,只是声音极低极细,有若耳语,好一阵子,薛明月就是那样望着他,反反复复的道:“原来……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
君奕非还发现,她的眼眶也红了。
他再自我陶醉也知道,薛明月看着他发呆的眼睛不是在看着他,而是在看着他的笑脸。喜欢的女人看着你眼泛泪光,却又不是真在看着你,这种情形只要是男人都会受不了。君奕非沉下了脸:“薛小姐,你莫要忘记你是有未婚夫的人,你这么看着一个男子,传了出去,岂不是会叫你的未婚夫下不来台?”
听了他的话,薛明月眼帘一垂,顷刻间就没去了哀哀切切的神色,再抬眼已是一脸讶异,那眼神仿佛他疯了似的。
上前几步,薛明月柔声道:“白聿,你这是在说什么?我的未婚夫不就是你么?”
一顿,又笑道:“你这么说,是在吃自己的醋么?”
君奕非怔住了。
薛明月款款行至他身边,弯身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白聿,我知道你腿一直不好,心里着急。但是冷姐姐说了,你伤及经脉,不好好静养将来只怕好不了。我们这三个月都过去了,也不急在一时,现在姨父又病了,你若强要自己伤上加伤,我、我……”
薛明月抓住了他的手,平视着他的脸,黑白分明的眼中泪珠盈动,纤细的身体打着颤。若不是不能动,君奕非差点就想把她拥进怀中。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从外面喊了一句:“小姐,公子的药煎好了。”
薛明月拭去眼泪,定神起身道:“那你端进来吧。”
君奕非哭笑不得,看着薛明月把自己扶起来,顺手点了他哑穴。这时门开了,一个小厮端着一盏药进屋来。君奕非认得他是沈白聿的书童小茗,不由得心中冷笑。
他是刺杀易容的大行家,刚刚起身就知道自己除了梳洗过,没有任何不适。这小茗,据说是从沈白聿少年时就跟在身边的,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少庄主”怎么当下去。
小茗来到跟前,把药交给薛明月,看见沈白聿盯着自己,展颜笑开了:“公子,你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脸色也没那么白了。我早就说还是冷小姐医术最好,之前早就该去请她来给你治,省得便宜了那些庸医!”
薛明月试了试温度,放到一边小几上,笑道:“冷姐姐出去办事了请不到啊,何况黄大夫也算是过去的御医,医术未必差到哪儿去。”
小茗一边打开窗,一边叽里呱啦的说开了:“他若是御医,那我还要替皇帝捏把汗呢!公子才回来那十几天昏迷不醒,他开了几副药也没见起色,还天天在人后嘀咕说公子这回是不行了……呸!他老眼昏花无才无德,才真该不行了呢!居然咒我们家公子。”
“好好好,都念叨几十天了,你气还没消停干净呢。”
“那是当然,我早都说了……”
听着薛明月和小茗一搭一档的聊起来,阳光透过刚刚打开的窗子射到屋子里,照得人又慵懒又困倦。君奕非斜靠在旁边的薛明月身上,闻着淡淡的女儿香,仿佛进入了一个奇丽而不真实的梦境里。

*********************

君奕非就这么成了沈白聿。
他每天被点了哑穴躺在床上,吃吃喝喝,除了薛明月按时来喂他吃药,就只能看书睡觉。问薛明月什么,她也不答;他若破口大骂,她就把哑穴一点,冲他眯眯笑。时间一长,好奇还没把他憋死,无聊几乎已经要了他的命。
这天薛明月居然在中午吃完饭后没多久又回来了,点开君奕非的穴道之后,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开口。
好久,君奕非才望着床幔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什么?”
薛明月不动,也不说话,君奕非径自接下去:“我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翻着肚子等着别人想好怎么宰我。”
薛明月还是不说话,却动了。只听铮的一下,寒光耀眼,午后的烈日犹自不如。君奕非看着她手中的一泓碧水,道:“莫非这就是吴钩?”
薛明月这次回答了:“不错,这就是天下排名第九,剑里排名第一的吴钩剑。”
君奕非目不转睛的盯住薛明月的手,道:“别人都说剑客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吴钩在这里,那么沈白聿呢?”
薛明月转过了身,也盯住他道:“沈白聿在。因为你就是沈白聿,吴钩是你的剑,我不过是帮你把它拿出来。”
君奕非却不愿看她了,转过眼,继续望着床幔:“人家都说假话说一千次就会变成真的,这句话果然不错,现在我都快以为自己真是沈白聿了。”
薛明月笑了:“你本来就是沈白聿,问剑山庄的少主,吴钩剑的主人。你还有一个好朋友,他喜欢醇酒美人,使一把方天银戟,是江湖排名第一的高手。他很奇怪,有时候会突然来找你出去,然后你们一起失踪好几个月;又会突然和你一起回来,两人都带着一身伤。你们偶尔会一起赏月喝酒,却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只是第二天就发现这里所有的酒不见了。他还喜欢明月,有很多叫做明月的情人。你还记不记得他?”
君奕非叹气:“我自然记得。方天银戟,温公子、温惜花,江湖上谁若不知道这几个名字,那他的耳朵就是白长的。
薛明月拍了下手,娇笑道:“白聿,你记起来了!温公子今天托人带信给你,说是找到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邀你共酌,你不能喝酒,所以他说让你看着他喝也是朋友情分。”
君奕非苦笑:“这也是邀我共酌?这倒真真是个妙人。这样的朋友,我真希望没见过。”
薛明月开心地道:“你连这个也想起了么?以前你最爱说的就是这句,‘只恨不得从没见过温惜花这个人’。现在可好了,你这几天心绪不宁,怎么都说自己不是沈白聿,我还怕今天我要替你推掉这酒约呢。”
薛明月越说越开心,那样子真的很像一个为怕未婚夫失态而着急了很久的女孩子,说话的神情又乖又可爱。
君奕非老老实实的望着她,叹道:“江湖第一啊,我有幸能看温公子喝酒,只怕有无数的女孩子都会忌妒的把她们的小手绢咬破哩。”
薛明月接口道:“是极是极,一定有人忌妒你忌妒的要死。”
君奕非又看回床幔,眼神专注的像是那里突然长出朵花来冲他笑,喃喃的道:“不错,这真真是天大的福气,这样的人,我还真是不能不见一见……”

君奕非现在倒真希望自己真没见过温惜花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居然这么能喝酒,这么能说话。
温惜花的确长得很英俊,很爱笑,笑起来尤其好看。他一笑起来,君奕非就觉得自己好像和人坐在天下第一楼的贵客席上,桌前摆满山珍海味,口袋里装满了银票和珠宝,周围陪酒的都是最美最好的女孩子,一边跳舞还一边偷眼看他们。
——这样的人,不是公子,你还能叫他什么?
温大公子从一进来就仿佛自己是主人似的落座唤茶,然后就和他讲话。第一个时辰讲的是他上上上个月怎么在柳州英雄救美,对一位名门闺秀一见倾心。第二个时辰讲的是上上个月,他怎么和少林寺的大笑和尚打赌谁能够偷到松风道长的胡子,骗到了大笑和尚的红宝葫芦装酒;第三个时辰讲的是上个月他怎么在大漠帮镇远镖局打退了一群悍匪;第四个时辰讲到这个月他在听雨榭赖了大半个月,终于被苏彩衣苏老板忍无可忍扫地出门。
等到温公子兴致勃勃的讲完,已经月上中天,酒也下去了大半坛。
“唉,”温惜花拿着酒杯不甚留恋的道:“白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喜欢和你说话,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不论我说什么、说多久,都不会插话。”
从头到尾,温公子就没给他一个可以插话的机会。
薛明月解了他的哑穴和上身的穴道,像是知道他不会乱说,居然一直没有露面。
窗外月色正好,夜凉如水,本来是个很美的晚上,可惜君奕非一想到薛明月心就乱了。记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薛明月时她的模样,他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坐在窗边看月亮的温惜花也叹了口气。
两人转头,温惜花朝着他一笑,抱着酒坛拍案而起,道:“可惜啊,我好容易找来这坛女儿红,保证比我们以前在醉仙居喝的纯正许多,你却不能和我一起喝。本想留给你一些,又怕你看了难过。朋友一场,为了让你不难过,我还是帮你把这酒喝光了吧。”
他也就真的端起酒坛,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样的朋友意气,君奕非看的眼都直了。
喝完之后,温惜花袖子一拂,推门而去,口中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

万籁俱寂。
薛明月手里执了一盏灯,再提了一个食盒,来到花园池子的假山旁边。停了一会儿,一闪身,消失在假山后面。
夏日本就炎热湿闷,这假山之下通往花园的池底,更是显得湿热难当。灯火昏暗,薛明月沿着台阶小心翼翼的且停且走,走到最下一间铁栏围住的囚室前几步,忽然站住了。
她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既然跟到这里,你也不必躲躲藏藏。毕竟,我拦得住你么?”
后面跟着的人前行几步,出现在灯光之下,也叹气道:“到了这样,你还在骗我。你若有心拦我,我怎能跟你到这里。”
薛明月转身瞧着来人,不住摇头:“温公子,温惜花,唉,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管闲事呢?”
站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君奕非。

薛明月用的是沈家的独门截血点穴法,君奕非试了很久都没有自行冲开,反而弄得气血紊乱。结果今晚他以为温惜花拂袖而去的时候,一股真气忽然而至,冲开了他下身所有穴道。
君奕非道:“沈白聿是温惜花的朋友,自己的朋友下落不明,忽然有个陌生人取而代之,这自然不是闲事。”
薛明月淡淡一笑,仿佛他是无知孩童,摇头道:“你以为温惜花怕他被人害了?你当我把他囚禁在这里?你这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你既不了解温惜花,也不了解沈白聿。”
君奕非冷笑道:“我自然谁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出来这里,必定是有理由的。”
薛明月道:“你虽然不能行走,耳目倒很灵便啊。我来这里,自然是有理由的。若我一日不来送饭,里面就会多出一具死尸。所以就算每天多累一点,我也是要来的。”
君奕非道:“你倒真是好心。”
薛明月不为所动,道:“话都说完了么?若你没话说,我可有事要做了。”她前行几步,把灯放在一旁,俯身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把食物放入囚室的开孔。君奕非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模样,倒像是服侍自己的父母亲人。
收好食盒,薛明月立起身子:“你是不是想看看这里面的人是谁?那为什么还不过来?怕我阴谋败露后杀你灭口?”
君奕非道:“我不必看,因为我已知道这里面的是何人了。”
薛明月道:“哦?说来听听。”
君奕非道:“若是沈白聿有难,温惜花自然会自行出手,他来了又去,必是知道沈白聿无碍。沈白聿无事,你又在这里,那这里面的,只可能是一个人——问剑山庄庄主,沈楚秋。”
薛明月愣了半晌,终于摇头苦笑道:“原来错的人是我。你竟是个聪明人。唉,我早该想到的,沈家的人……”
片刻后,薛明月又道:“你也没有全对。这里面的人虽然是问剑山庄的庄主,却不是沈楚秋。”


三、

君奕非以前见过沈白聿。
沈白聿一年多前和“分花抚柳”宋琅决战在五峰山不老坪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易容观战。
那次决斗,战到第一百四十七招,沈白聿避过了宋琅的“无边落木”,以极不可思议的剑势使了一招极普通的“星垂平野”,当场卸掉了宋琅手中的剑。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沈白聿的剑再偏一寸,那被卸掉的将是宋琅的右腕。
宋琅弃剑认输,沈白聿赢得所有人心服口服。君奕非当然也看到了,他觉得沈白聿的剑法不但好,而且很奇诡辛辣。他还觉得沈白聿这个人很有气度也很有性格,当得起“公子”的名号。最后,他发誓以后有兵器谱上前十的生意绝对不接。
一个月以后,宋琅死在自己家里他爱用的那把紫花檀木椅上,一刀封喉。
这是他们唯一能称得上有所关联的一次。
君奕非一直以为,自己和沈白聿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刺客,沈白聿是公子,所以君奕非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再见到沈白聿,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样的地方。
他跟着薛明月进了闺房,等着薛明月开了床后的机关,然后由薛明月带进了密室。
比起假山之下的囚室,这个密室不但通风透光,而且布置的相当舒适,和沈家其他房间一样,以朴素淡雅为主。但君奕非一看就知道,这里的随便一块砖头拿出去,绝对都价值连城。
沈白聿就躺在这间屋子中央的床上,手里拿了一卷书,看到薛明月和他进来,头也不抬的道:“明月,去外间多搬把椅子来,总不能叫客人站着。”
薛明月的伶牙俐齿到了这里好像全不见了,她乖乖的出去搬了把椅子,居然还很体贴的给他们沏了茶,然后关了密室门,安安静静的坐在沈白聿床角。
君奕非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一下子,他就由薛明月的阶下囚,变成了沈白聿的座上客。
他真的很想笑。
之所以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这时,沈白聿收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立刻发现沈白聿额角泛青,目中有血,刚刚说话时有铿锵之声,似乎已毒侵百骸。再仔细打量,他又发现沈白聿的左脚叠在右脚上的样子很不自然。而且,沈白聿看着他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
这几样加起来,君奕非现在非但笑不出来,还开始出汗了。
冷汗。
沈白聿比起之前的意气风发,可以说是憔悴了很多,又已经病入膏肓,但依然显得十分从容,眼睛很亮很黑,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君奕非才坐下,沈白聿就开口了:“温惜花走了吗?”
他是朝着薛明月说的,薛明月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道:“他为人绝顶聪明,应是都知道了,我要不要……”
沈白聿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薛明月立刻住口,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生怕受罚的孩子。沈白聿慢慢的道:“明月,我希望你以后记住三件事,——第一,温惜花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第二,以你的才智阅历,根本不是温惜花的对手;第三,这虽然是不能见人的事,我们却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声音也不高,语调也不严厉,薛明月的身体却已在战抖。
沈白聿一笑,可他连笑的时候都是冷冷冰冰的:“温惜花……可惜啊,今日一别,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这话说的极是不祥,沈白聿讲话的神情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气,君奕非心里忽地一沉。
沈白聿再没看薛明月,转向他道:“这些天委屈你了,你想必有很多事想问,今晚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君奕非道:“交待?你能给我什么交待?”
沈白聿反问道:“你想要什么交待?你若想要知道事实,我便告诉你实话;你想要赔偿,这里的东西任你挑;如果你只想出气,我任君处置。”
君奕非一呆,扫了一眼旁边的薛明月,道:“我想先听事实。”
沈白聿道:“那好,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罢。”

“以前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使一把很犀利的弯刀,不但人长得很英俊,武功也非常不错。他前半生风调雨顺,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唯一的缺点是太过自负,遇事总以为自己不会有错,哪怕真错了,也绝不让步。他的师父曾经教训过他许多次却没有用,最后他的师父只得长叹,他这样下去,将来必定要后悔莫及。
这个年轻人有一个很美丽的师妹,他的师妹用的是剑,一把古剑,名叫‘吴钩’。他和他师妹青梅竹马,暗许终生,于是两人就把自己的兵器都叫做‘吴钩’——吴地所产的弯刀本也有‘吴钩’之名——以示心心相印,期望将来终有白首同心的一天。只是世事多变,有一回这个年轻人误会自己的好友做了件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仔细调查就废了对方的武功,后来真相大白,却已经迟了。他的好友乃是他师妹的亲生哥哥,又出身望族,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家族便要他师妹另嫁他人。
这一日他师妹来找他,问他可愿为了自己去向整个家族低头认错,求得哥哥的原谅。年轻人虽然深自懊悔,但他为人心高气傲,又怎么低得下头,便严词以拒。他师妹因此愤然而去,数日之后,他才知道她已经嫁做他人妇,并托人将名为‘吴钩’的爱剑赠与他。一表退出江湖,二为恩怨两清,三则慧剑斩情丝。
他这才知道师父说的没错,他的性格终于让他后悔莫及。
难以忘情又伤痛悔恨之余,他弃刀用剑,希望每次见到这把兵器都能提醒自己这段不堪的往事。这人天资聪颖,虽然是半路出家,却给他琢磨出一套剑法来,取‘今我独何为,坎凛怀百忧’之意,名‘百忧’。此后他凭借这把剑和这套剑法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逐渐就没有人知道他最初是用刀的了。
娶妻生子之后,他把刀剑两把吴钩传了下来,说明剑给长子、刀给长媳,以做警示。他的后人都是一脉单传,谨遵祖先的教诲,传下吴钩、百忧剑法和原本的刀法,韬光养晦,极少涉足江湖事务。”

沈白聿讲话很平稳,不急不徐,他用词也很简洁,故事却说得意外的动听。说了这里,他歇了一歇,君奕非这才觉得自己终能舒出一口气了。
薛明月不知何时自已拿出一刀一剑,放在沈白聿身前,君奕非定定的望着出了会儿神,道:
“你说的,可是就是沈家的先祖‘问情剑’沈放天和江南柳家的‘七巧月’柳停云的往事?”
沈白聿道:“不错。”
“这把刀,就是你们家传的另外一把吴钩?”
“正是。”
君奕非苦笑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好像是我的刀。”
沈白聿居然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是你的刀。”
君奕非喃喃自语道:“我先是成了沈白聿,现在我的刀又成了吴钩,这些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唉,信不信也罢……沈公子,虽然我知道你一定还有故事要告诉我,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说到做到,立刻起身就打算离开。沈白聿连眉也没有抬一下,只是冷冷的道:“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君奕非也不回头的道:“你莫要以为激将法顶用,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了。”
沈白聿道:“我知道。你今年二十六,四月初九亥时生,你师父姓莫叫莫大同,是一家乡下武馆的教头。你从小不知父母是谁,被师父一手带大,武功却比你师父好太多……”
君奕非回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也不希奇。”
“是么?”沈白聿忽然拉开了自己左边的衣襟,露出惨白的左胸上一个殷红色的月牙记,盯住死瞪着自己的君奕非,他道:“这也不希奇?”
君奕非不禁抚上了自己的右胸口,不用拉开他也知道,那儿也有一个这样的红记。他苦笑起来:“你的故事,我不听行不行?”
沈白聿整理好衣物,道:“自然可以。腿长在你身上,你现在就可以一走了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在看着君奕非,似乎又完全没有,表情淡漠之极。薛明月一直在偷偷的瞧着沈白聿,又努力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时间,屋里竟悄无声息。
君奕非知道沈白聿没有说谎,他现在可以走,几天的观察,他已知道薛明月武功虽不弱,临敌经验却太差,定阻不住自己。
而且他有预感,如果不走,他也许将要听到他一生之中最悲惨、最不幸、也是最痛苦的故事,他还在这个故事里占有一席之地。
虽是这样,他一边在心里大骂,还是一屁股坐了回去。
沈白聿还是那样淡淡的,也不高兴,也不动容,道:“明月,你出去吧。”
薛明月身体一震,这才终于抬起头来,君奕非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她盯着沈白聿,颤声到:“这故事我难道不知道?难道我没有份?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听的?!”
沈白聿叹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又何必一听再听,难道伤心还不够多么?”
薛明月忽然痛哭失声,扑倒在沈白聿怀里抽泣,任由他轻轻的用手抚摸自己乌黑的头发,听着沈白聿低声唤她的名。
君奕非看得很不是滋味,确切的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都打翻了多少滋味。过了许久,薛明月才平静下来,掩着红肿的眼睛出去了,他看着密室的门再度合上,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自从到了这里,就越来越爱叹气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沈白聿道:“你是到了这里才爱叹气,还是认识了明月才爱叹气的?”
这话问的既不犀利,也不尖锐,只是随随便便那么一句,却叫君奕非不能回答。
他自己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认识了明月才变得这么容易叹气,容易不开心?我认识她,到底是我的幸福还是痛苦?如果从没见过她,我是不是会比现在快活很多?
他没有答案,沈白聿也没有等到他回答:“坐下来吧,下面这个故事会很长,一直仰着头看你,我会觉得累。”
君奕非坐到了薛明月之前的椅子上,道:“我没有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说自己累。”
沈白聿反问道:“既然你也知道我是人,为什么我不可以累?”
君奕非摇头道:“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问剑山庄的少庄主,沈公子。”
沈白聿道:“问剑山庄,问剑山庄……不错,一切都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

“沈家一直人丁单薄,数代单传,及到第三代沈子衡这里却有了件天大的喜事——他的妻子居然产下一对孪生兄弟。沈子衡大喜过望,觉得沈家从此必将枝繁叶茂,于是打定了主意,要教其中一个孩子用剑,另外一个孩子使刀,让世人都知晓‘吴钩’乃是刀剑合一,将问剑山庄发扬光大。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却各有所学,双生兄弟在天资、骨骼上都所差无几,又都是倨傲的性子,从小就暗存了比较之意。弟弟性格偏执,只道晚几刻出生就不能继承问剑山庄的正统,‘吴钩’剑和庄主之位都将是别人的。后来更觉得父母偏心,有意冷落于他,如此一来经年累月,自然积下了许多怨恨。
仅是这样也倒罢了,后来他们竟又爱上同一名女子。这女子虽然爱的是弟弟,却贪恋哥哥的江湖地位,终于委身下嫁。婚后哥哥醉心武学,他的妻子和弟弟终于勾搭成奸。弟弟对自己的哥哥早就积怨难消,心爱的女子又委身他人,他深恨自己将一辈子屈居人下,终于起了杀机。
他先是一番做作,说自己欲往江湖多些历练,又想了办法传出自己的死讯。偷偷潜回山庄和嫂子将自己的兄长毒杀后,就此取而代之,占了兄长的地位、宝剑、和妻子。两人既是孪生,又一起生活多年,他扮起自己的哥哥来惟妙惟肖,竟没有人识破。
他哥哥死时嫂子——不,该叫他妻子了——已经怀孕,是他哥哥的孩子。虽然那女子心肠狠毒,但毕竟是骨肉亲生,生怕他斩草除根,就骗他说孩子是他的。
结果孩子生下来,居然又是一对孪生兄弟。那女子觉得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数,一切都巧合的让她恐惧。她害怕自己作孽的报应会回到自己孩子身上,同样的事情又会重演;在生下孩子之后,就托一个长年服侍的丫鬟把其中一个孩子带出去养,一起带走的,还有丈夫给她定情的吴钩刀和家传刀谱。
她的丈夫原本以为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极之疼爱;结果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忽然知道了孩子的父亲是死去的兄长。因为妻子苦苦哀求,又以死相逼,他虽放过了这个孩子,却再也不对他和颜悦色,夫妻之间也变得相敬如冰。”
君奕非看着沈白聿,在那如同霜冻的脸上找不出丝毫动摇,停了下,沈白聿续道:“你现在自然知道那囚室里关的是何人了,他就是我的叔父沈楚慕。而那对从小就被分开的双生兄弟,就是我跟你。沈夫人怕我们不能相认,就各自在我们胸口用指甲掐了一道月牙形的伤痕。你的眉目比我疏朗些,但是只要修剪了头发,换了衣裳,不开口说话,普通人再也分不出我们两人来。”
许久,君奕非才叹道:“是。你我气质南辕北辙,所以从前虽觉得你的面孔有些眼熟,却从没想过我们相似至此。”
沈白聿微微一笑,他这一笑不但显得人精神了些,屋里凝重的气氛也消散了许多:“正是这样。想想,我若是穿上你的衣服,又有谁会叫我是沈公子?”
君奕非也笑了,他想象着沈白聿穿上自己的衣服去杀人的样子,马上笑得喘不过气来。沈白聿看着他,眼睛里也闪动着笑意。

“从记事起就,我觉得爹对我十分冷淡,娘又长年吃斋念佛——她亏心事做的太多,生怕报应,只好活着的时候求求功德——但心里觉得我们沈家是武林世家,比不得小家小户,这样严厉或许都是为我好。后来又想,或者我爹性格如此,怨不得其他。到我八岁的时候明月爹娘死了到我们家来,我才发现不对。我爹对明月宠爱之极,我娘却一直对她冷冷冰冰,这才发现,诺大问剑山庄,竟从来没有像一个家过。
十三岁,我开始练百忧剑法一年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沈白聿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样子,瞥了他一眼,道:“后面的事情,你猜也可以猜到了。”
君奕非道:“你那时人小力微,自然是只能隐忍,一边勤学武艺,一边积蓄力量。到后来你终于比你叔父要强,武功也胜过他,自然你父亲的冤仇一朝得雪了。”
短短两句话,其中却不知经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波折。以十三岁的稚龄与自己的叔父周旋多年,谋定而后动,且风声滴水不漏,沈白聿的沉着和耐心的功夫实在非常人能及。光是这点,君奕非就很是佩服,他又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擒下他却不杀了他,永绝后患?”
沈白聿道:“有一处你说错了——擒下他的人是明月,不是我。因为那时我不但左脚脚筋已断,身上受了极重的内伤,还中了剧毒无力运气。”
君奕非奇道:“你三个月前和叶淄霖决斗受了伤,江湖人所共知,可他的本事我知道,绝不可能伤你至此。”
沈白聿道:“光凭他自然是不够的,但是如果再加上青衣楼呢?再加上十花九色果呢?”
君奕非愣住了。
他知道青衣楼三个月前曾经有过一次很大的伏击行动,伤亡惨重之余还失败了,金主后来撤销了行动并给了定金作为补偿,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十花九色果?我只知道那是七大天下奇毒之一……”
“这种果子本身无色无味,也没有毒性,可是只要你一旦开始吃就不能停,一停毒性就会侵入你的四肢百骸,让人痛入心肺不说,还会一点点散光服药者的内力,最后将人折磨致死。”沈白聿叹道:“沈楚慕果真厉害,他从知道我不是他亲生之后,就开始给我服用这种药物。一旦我知道事情真相,必会处处小心,反而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君奕非知道了,青衣楼的杀手定是沈楚慕买下无疑,后来沈白聿未死,他又遭擒,暗杀计划自然撤销了。他道:“那怎会最近才……”
沈白聿看他,道:“你以为我一直在吃他的药么?老实说,从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没打算再吃一点十花九色果。一开始自然很难熬,还好沈家医术典籍颇多,我为了救命只好病急乱投医,结果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一个法子。用鸠尾赤香草加鹤顶红以毒攻毒,再配合特殊的血脉内功,这些年来,居然得以表面上保持和平常无异。”
“你没有解毒,毒发的时候怎么办?”
“自然是要疼的。”沈白聿淡淡的道:“疼也无所谓,总比没命好些。”
君奕非呆呆的看了他半晌,终于苦笑道:“我现在真的服了你了,竟可傲气至此,我就永远不可能这样。”
沈白聿反问道:“那么,你肯否如此粉饰太平?”
这个问题,君奕非依然不能回答,他只是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鸠尾赤香草也是七大奇毒之一,你总不会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以毒攻毒只会让毒气深入肺腑,你终究还是给沈楚慕看了出来。他生怕你找他报复,一方面买通青衣楼在你决斗之后伏击你,另外一方面则想办法引发十花九色果的毒性让你伤上加伤。擒下他却不杀,自然是为了逼问十花九色果的解药了。”
沈白聿摇头道:“就算有解药,鸠尾赤香草又怎么办呢?明月这傻丫头非不相信,也真苦了她了。”
他责怪的口气轻柔之极,君奕非听得心中一痛,连忙道:“后面的话就更加简单。你脚筋虽可再续,却毒伤沉重,不能用剑。但沈家的威名却不能因此没落,这一桩丑事也需要遮掩,于是你想到你还有个不成器的双胞胎兄弟,就设计让你那美丽的表妹去救他一命。你的兄弟果然上当,毫不知情的落入套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变成了沈白聿。我说的可对?”
沈白聿点点头:“是,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君奕非脸一沉,道:“你设计我,没有问问我愿不愿意。我倒想问问你,你吃尽苦头,又百般安排,甚至不惜利用自己未婚妻的美色,你做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沈白聿也不犹豫,道:“为了沈家,为了问剑山庄,也为了吴钩。”
君奕非冷笑一声道:“哼,名?人没了命还管那些干什么?你费尽心机,还不是命如危卵,这么做值得什么?”
沈白聿不动怒,他的表情好像永远都是那么冷静,那么从容,他定定的看着君奕非的眼,道:“我想做之事,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只管能与不能。现在你问完了,我也答了,是不是该我问了。——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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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奕非踏出密室,忽然觉得,原来夜晚的星星是这么的亮,夏天的晚上是这么的喧闹。恍恍惚惚中,如同在世为人。
薛明月坐在窗边,依然在看那几只白海棠,感觉君奕非走近,她幽幽的道:“我每次看到美丽的花,都忍不住想把它摘下来,摘下来之后,很快它就枯萎了。然后我就后悔,为什么不让它好好的呆在枝头上,可是下一次见到美丽的花,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摘。”
她的侧脸看起来柔和美丽,君奕非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了栖息在她眼里的月光,他轻声道:“你既然做了,就不应后悔。”
薛明月缓缓回过头来,她在笑,却笑的十分凄凉:“你说得不错,可是我始终都不像一个真正的沈家人,以前白聿就总喜欢说,我这个人心太软。”
君奕非暗暗叹气,终于还是开口道:“沈楚慕是你的……?”
薛明月道:“是我的亲生父亲。”她起身把窗推的大些,边道:“以前他曾经抱了我在这里往下看,然后跟我说,明月你看,将来这整个问剑山庄,全部都会是你的。……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一直很感激。可是我不要整个问剑山庄,我只想要一样东西,他为什么非要抢呢?”
君奕非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对我有没有……”
薛明月断然道:“有。”
君奕非道:“真的吗?”
薛明月看着他,道:“如果你本就不信,又为什么要问?”
君奕非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请你骗骗我,好让我能开心多一点罢了。”

四、

——“你若愿意,那么这整个问剑山庄,包括天下第九的名号,甚至明月……都是你的。”——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保证不阻拦。但是你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一丝一毫走漏,那么就算你是我的兄弟,我也会杀了你。”——
——“你最好莫要以为我只是在说笑,”沈白聿一副病的快要死的神气,眼睛却很亮很坚定的说:“因为,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也许会有人把沈白聿的话当作玩笑,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君奕非。
作为一个杀手,判断力是最重要的,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避开,一击之下,生死立定。
君奕非是顶尖的杀手,他的判断很少会出错,才让他活到现在。所以这一次,他也对了。
他看完沈白聿示范的百忧剑法,就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病的要死了,哪怕他只能勉强使完这一套剑法。
沈白聿几乎站也不能站住,他演练完就立刻坐了下来,胸口不停起伏,道:“我看过你的出手,光是自己看书练功也有这样的造诣,我相信没有人指导你也学得会这套剑法。”
君奕非道:“有几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沈白聿道:“你说。”
君奕非道:“是你教明月武功的?”
沈白聿道:“不错,明月练武的天分不在你我之下,埋没深闺太过可惜,所以我偷偷教了她这套剑法。”
君奕非又道:“还有,我想知道你当年是怎样得知真相的?”
听到这里,沈白聿忽然笑了。他的笑和平时都不一样,像是个调皮多计的少年,恶作剧成功之后会露出的笑容,带着些天真神秘。
君奕非看得呆了,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沈白聿居然是可以这样子笑的。他敢打赌,若沈白聿常常这样笑,那问剑山庄的大门也会给女孩子们挤破。
心头滑过薛明月的那句:“原来……是这个样子……是这样的……”——她是不是就在等这样,希望看见沈白聿发自内心的笑一笑?
沈白聿一笑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快的君奕非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抚摸着手中的吴钩剑,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明月也不知道。说来实在滑稽,我会得知真相,都是因这两把吴钩和百忧剑法而起。”
“十二岁开始练这套剑法之后,我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沈楚慕在给我做的示范中,很多剑招都十分别扭。我原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还当是自己判断有误,后来在看百忧剑谱时,有些招式老也使不出来,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
百忧根本不是剑法,它是剑法和刀法的合一。先祖沈放天虽然弃刀练剑,但他不可能完全改变使刀的习惯,所以他就想出一个办法——刀剑合一。刀的用法远比剑简单,故而招式也比剑少得多,沈放天将一套刀法融合在剑法中,结合自己临敌的经验,反而创出一套出奇制胜的剑法来。
此后沈家之后的子孙都是刀剑分练,自然不能领会到这套剑法的精妙。沈楚慕一心一意也想弃刀从剑,他是真的希望将刀完全忘记。原本以他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参破这其中的关节,可惜他对我爹沈楚秋心结太深,又怕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被人拆除;惟恐自己学不到剑法的十足,自然不会为其中类似刀法的部分开心。他常常暗自苦恼,我就看见过他半夜一个人偷偷演练剑法。
想明白了这点,自然一通百通。会觉得别扭,是因为沈楚慕很多招式出手方位姿势虽然无错,运气和力道却与剑法有些许分别。这种习惯应该只有长年练刀的人才会有,沈家剑法只传长子,他若是真正的沈楚秋,定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再两厢对照他与我的关系,这样一来,我想不疑心也不行了。”
君奕非道:“原来如此。”
沈白聿又道:“你先刀后剑,只要破除成见,必定能使‘百忧’剑法的真髄重见世人。”
君奕非半晌无语,过了会儿,道“还有最后一件,沈夫人的死?”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果真是最后一件么?只怕未必如此。沈夫人……越到年长我越觉得这个家有很多秘密,有次就跟她套了一套,结果她惊吓之下什么都说了,你的事情就是那时听说的。第二天晚上,沈夫人就偷偷投水自尽了。”
他始终只肯称呼“沈夫人”,显见得与自己母亲感情淡薄。君奕非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幼虽无父无母,师父师娘却关爱有加,此前还只道天下人都是如此,却没有料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竟如此复杂。
沈白聿忽然道:“明月,别在哪里一直站着,小心着凉。”
君奕非一惊,才发现自己因为听得入神,居然连薛明月在一旁都没有听到。
沈白聿朝薛明月笑道:“你来得正好,我还要把这个给你呢。”
薛明月看着他手中的东西,脸色煞白,惨笑道:“你……你果真……”
沈白聿依然笑着,把吴钩刀放到她的手中,柔声道:“明月,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有刀口喋血的一天。”
薛明月看着那把弯刀,又抬眼望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她的神情又是伤心,又是绝望,拿着刀倒退几步,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不管你怎么样对我,只要是你说的话,你知道我是一定会听的。”
她说完就转身飞奔了出去,沈白聿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动作。
君奕非忽道:“我现在真的不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了,你怎能这样对她!”
沈白聿看他,道:“不然你要我怎样,跟她说我死后不要随着我来,还是跟她说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你——!”君奕非怒道:“你对她就一点怜惜也没有么!”
沈白聿淡淡的道:“我这种人,本就没有资格怜惜别人。”
气一下子泄了,君奕非呆了半晌,才道:“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当他自私自利无药可救。可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这把剑和问剑山庄而活着,你的人生甚至不能容纳进人人都有的感情。”
沈白聿叹了口气,道:“不错。你曾经问过我值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从身在问剑山庄,生为吴钩的主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失去了这样问的资格。——剑上荣辱,这就是所有剑客一生的写照,也就是沈白聿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君奕非道:“剑上荣辱……剑上荣辱……都说是人在役剑,可是你这样,和被剑所役有何不同?!”
沈白聿反问道:“何必执着同异?人有求不得,故而不自由,世间谁人可解?难道你没有身在局中?”
君奕非想起了薛明月,想起了他答应沈白聿的刹那,最后终叹道:“无论如何,我都很佩服你,至少你想做的事,你都做到了。只是我的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沈白聿道:“我在听。”
君奕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是为了薛明月?”
沈白聿抬头久久的凝视天空,好会儿才道:“要下雨了,夏日的雨很大,我们进屋吧。”

五、

一张青色的纸。
看起来质地很好,颜色很漂亮,也显得很妩媚。
要人命的妩媚。
这是一张君奕非非常熟悉的纸,以前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接到一张这样的纸,上面或者是一个人名一个日期,或者是一个金额一个地点。
这是青衣楼的青风贴,它通常随一阵清风而来,然后宣布了一个人的死期。
现在这张要命的纸上写了这几个字:
君奕非。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就是明天,而君奕非就是他自己。
这张纸的意思非常明白,明天之内交出君奕非,否则青衣楼将有所行动。
他在这里呆的太习惯,也太自然,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个杀手,而且有整整一个半月没在总坛露面了。
而且他现在并不是君奕非,他是沈白聿。
一抬头,他发现沈白聿站在自己面前——不对,应该说是打扮成他的沈白聿——穿了他的衣服,带了他的刀鞘,稍微易容遮盖了一下脸色。君奕非这才发现,沈白聿不但易容的本事不错,还很节俭,他的东西居然一直没丢。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可怕,所有以前认识君奕非的人这一下都不会敢认他,几乎是提着沈白聿的领子,君奕非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沈白聿语气还是冷冷的,道:“我自然知道。既然你是沈白聿,那么我就是君奕非,如此简单,你又何必动气。”
君奕非突然发现自己又没脾气了,他苦笑道:“你倒好,一了百了,我露出马脚怎么办?”
沈白聿道:“你可知道一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好处?”没等君奕非回答他就说:“一是别人会少跟你讲许多废话,二是别人会少看你许多眼。”
君奕非道:“温公子……”
沈白聿道:“无妨,他不会再来了。”
君奕非道:“是么?朋友已经不在,他自然不会再来。人家会说是因为沈白聿结婚了,温惜花是个浪子,不该和已经结婚的男人太过亲近。”
沈白聿道:“不错,你最近变聪明了许多。”
君奕非看着他,目光深邃,开口说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握?”
沈白聿没有回答。
君奕非又问:“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牺牲自己无所谓,可是你有什么资格牺牲别人?你有没有想过明月她会怎么样?!”
沈白聿依然没有回答。
君奕非终于停住了逼问,他看着沈白聿的神情就和那日的薛明月一样,也很伤心,很绝望:“最可笑的是,我居然在为你难过。”
沈白聿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直视着君奕非,坦然道:“我是没有考虑过别人。”
君奕非忽然颤抖起来,他记起了沈白聿如风中之烛的性命,然后自问:如果我也像他那样,我还会不会考虑别人?
沈白聿又道:“明月为了我吃了很多的苦。如今终于到头了。”
拿起青风贴,走到门前,又像想什么似的,沈白聿道:“你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接受。因为你是沈家人,是我的兄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坚定的力量。君奕非的心头一震,沈白聿已经一个燕子三抄水,从窗口飘了出去。褐衣的身影被红红的夕阳拉的长长的,显得又瘦又小,君奕非望着他的背影,视野已经模糊。眼睛却连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错过了,会不能记住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最后的模样

**********************

“他走了……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你所说无错,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只有你……可是、可是我就是……”
薛明月一边笑,一边哭,吴钩剑上鲜血淋漓,她从来都是大小姐,发丝不乱,裙裾不斜。她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狼狈,这么难看过,头发凌乱,裙上沾染了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提着染血的长剑,在闪闪的烛火里狂笑的样子是这么的可怕,又让人觉得无限悲凉。
君奕非站在她身后,痛苦的看着她,却一动也不能动。沈白聿走后片刻他就心知不对,急忙赶来,已经迟了。
哪怕他上前安慰,哪怕他抱住她,他又能说什么呢?薛明月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倒在自己脚下的生身父亲,她那双又亮又清的眸子漫无目的的在四周搜寻着,却根本找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
“他死了……你也不必活着,我想骗骗自己留下你是为了给他找解药。可……也无所谓。现在好了,你跟他,你们都解脱了,都解脱了,哈哈哈哈……”
君奕非心痛如绞,沈白聿啊沈白聿,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薛明月一直为你压抑着的苦痛和挣扎又有多少。
薛明月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到了最后,声音里面已然有一丝重音。君奕非心中一凛,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去就给了她一巴掌。
笑声倏的收住,空空的四壁却仿佛犹在回响,君奕非手心都是汗,望着捂住脸发呆的薛明月,他又忍不住喝道:“你如此聪明,怎么竟看不透,沈白聿一直只是在利用你!难道你不明白!”
薛明月头侧向一边,痴痴的盯住手里的吴钩,眼泪又流了下来,道:“我既然肯骗你,你为什么不肯骗我呢?明白又怎样,不明白又怎样?这些年来,我又何曾有一天快活过?”
君奕非喃喃道:“你不快活,沈白聿也不快活,沈楚慕谋害了大哥得了地位名声,他快活吗?沈夫人成日吃斋念佛,她快活吗?问剑山庄里,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开心的人么?”
薛明月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干了又湿,她衣衫单薄,此刻竟已湿透,囚室穿堂风一吹,愈发摇摇欲坠。她嘲笑道:“你这才知道么?你答应了他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不是富贵金钱,不是江湖地位,自从你接过吴钩剑,就已经注定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开心的一天!”
她口气极是凄厉,声音嘶哑,仿佛在诅咒。君奕非面无表情,只是站着。
这一刻,薛明月才忽然发现他们确实是兄弟,他淡然无语的样子,又骄傲又冷峻,像极了沈白聿。她心头一痛,道:“为什么你要来,若你不来,就没有人再被‘问剑山庄’和‘吴钩’所缚,让沈家到此为止,有什么不好?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够看他到最后,却连这样也不可以……”
君奕非忽然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薛明月一怔。
君奕非又道:“你说得没错。我自从进了问剑山庄,就再没一天开心过,那却不是为了吴钩,而是为了你。”
他盯着薛明月,眼睛清明坦荡,道:“我不可能变成沈白聿,但有一件事,我和他是一样的——只要是我们想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错过。再过几天,沈夫人就过世一年了,正好沈庄主卧病在床,你我准备成亲冲喜。”
薛明月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像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终于道:“你果然是沈家的人。”
君奕非悠然道:“你难道不是?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自然该懂得。沈家的人,可以输,可以死,却绝对不会认命。”

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园中鸟语花香,身后是那座埋藏了沈家所有秘密的阴暗地室,两厢比较,恍如隔世。薛明月苍白着脸,眼神恍惚,君奕非忽的拉住了她的手,并用了力不让她挣脱,柔声道:“明月,你不久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了,你要习惯。”
薛明月怔怔的应道:“习惯?”
君奕非微微一笑:“是。昨日之日已随他们而去,今日的你,已经是我未来的妻子。”
薛明月反问道:“那么你是谁?”
君奕非笑道:“我自然是沈白聿,吴钩剑的主人,问剑山庄的少庄主,也是你的未婚夫。”顿了顿,他望着远处,又悠悠的道:“不论从前种种物事如何怎样,这一点,已经再也不会改变了。”

——兵器谱第九
——吴钩?剑
——问剑山庄第五代少庄主沈白聿,年二十七,擅使家传百忧剑法,擅轻功。年初战“金面虎”贺蒙,胜。后陆续战胜青城掌门陆阗机,“铁钩子”李恩。
——注:其剑法凌厉辛辣,剑招奇诡,隐有以刀入剑,刀剑合一之势。颇似乃祖“问情剑”沈放天,问剑山庄代有人才,实不愧武林世家之名,余深服之。

尾声

醉仙居一向有天下第一楼之名,它也真的像是它的名声一样,出产好酒、好菜,还有江湖上最新鲜的传闻。
“喂,听说没有?问剑山庄的沈公子上个月在果老山又赢了富贵金枪。”
“听说了,这已经是旧闻了,最近武林的第一大事是沈白聿和风流小剑江匀祯约战渭水之东,苏老板已经开了盘设赌,赔率1赔2,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得了吧,黄大哥你还不知道小弟我,平时手里有两个钱也要花出三个去,哪里来的闲钱啊。”
“嘿,你没钱?当我不知道吗?你不是没钱,是钱都长脚跑进了叠翠坊的小银手绢里。”
“咳,黄大哥别笑话我了,我们喝酒、喝酒!”
两个大汉坐在醉仙居二楼中间又是吃又是喝,不停讲些武林掌故,听得小二都有些发楞。
“小二?小二?”旁边一个青衣的书生用手里的扇子轻轻拍了好会儿,小二才反应过来:“呃,客官,对不起您了,您想要点什么……”
“就着你们的招牌菜给我来两个清淡的就好。”
“……要酒吗?”
“不用,清茶一杯就好。”书生一笑,眼睛又黑又亮,容色十分和善,嘴角眼尾有纹,显是常笑之人:“我一会儿还要赶路,怕喝多了误事。”
“哎。您稍坐,菜一会儿就来。”
厅中的两个大汉还在闲聊,声音颇响,但言语有趣,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刺耳。那坐在角落的书生遥着扇子,唇边带笑,也听得出神。不一会儿小二就将饭菜放好,却不退下,站在旁边不住的用眼睛打量他。
书生一皱眉,笑道:“小二哥,你一直看着我,莫非我长得像是你的旧识?”
小二连忙挥手道:“不是不是,我哪里能有那样的旧识……不过公子您的长相,倒真像我见过的一位公子。”
书生诧道:“哦?”
小二笑道:“就是刚刚那两位爷说的问剑山庄少庄主沈白聿沈公子,他跟温公子来过小店好几次,我也有幸见过他,虽然神情气度不像,不过眉宇间倒真有几分相似。”
书生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平静也很温和,再看看他一身素衣,不会武功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刀口舔血的大侠,这一看之下,小二倒有些讪讪的:“其实……也不是十分像,或者是我看错了。”
书生道:“无妨,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想我百无一用书生一个,要是真能跟沈大侠凑上点边,也是天大的幸运。”
小二也笑开了:“公子您真会说话,哎,茶不是没了,我给您再添?”
书生看着小二慌慌忙忙的背影,举箸展颜一笑,慢条斯理的吃起菜来。忽然有一个大汉叹了一句:“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书生眼光微动,从栏杆间望出去,只见外面晴日方好,江面上烟波浩淼,水光嶙峋,只听涛声不绝于耳,一阵一阵的、滚滚而来。
拿起茶杯,见一叶浮面,清香扑鼻,只待人细细去品,慢慢去尝。
他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吴钩 之一?完】
 

 


大同县首富胥大善人死了。

钟快腿是大同县衙的捕头,也是这附近几个县最好的捕快。他原名钟郐,因为轻功了得,所有人都叫他快腿捕

头,时间一长,原名反而被人忘了。钟快腿很以这个名字为荣,他最出名的故事是和一匹千里马赛跑,跑了一

天一夜以后,那马倒在地上死了。
累死的。
十几天前邻县出了桩离奇杀人案,钟快腿奉命去协助追查,才回家来没一个时辰,就被仵作老余带着去胥家看

尸体。胥大善人胥宝定做粮米买卖起家,平时行善积德,是这地方上有名的商贾,故而虽遭刺暴毙,却没有在

县衙停尸。地方上向来仰赖胥家颇多,县太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夏日里天气湿热,尸体容易腐烂。一掀开胥家准备好的棺木,大股的恶臭味就涌出来。钟快腿虽然赶紧捂住了

鼻子,还是脑中猛的一晕,退后几步,他皱眉道:“怎么烂的这么快?”
老余倒是先罩好了口鼻,上前翻检尸体,边答道:“确实奇怪,胥家昨天夜里来报的案,本不该这么快腐烂。


钟快腿站远了些,问道:“难道时辰错了?”
老余摇头道:“看着肌肉颜色与血块,也未见得,天气湿闷,尸体坏的快也是应该的——胥老爷大概死了八个

时辰,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这应该没错,只是坏的也太厉害了些。”
钟快腿道:“死因可看出来了?”
老余开始给尸体着回衣物,笑道:“死因谁看不出来?胸口被利器当心穿过,两面锋口,应是剑或匕首,入肉

约五寸一分长。胥老爷身上只有这一个伤,其他没有任何异象。”
钟快腿一震,道:“五寸一分长?当真?!”
老余冷笑道:“钟捕头你如今名气大了,忘性也大了,连我老余的话也不信。不信的话自己去瞧啊。”
钟快腿似乎没有听到,他只站在原地反反复复的道:“五寸一?五寸一?难道那煞星果真来了此地?”

听了钟快腿的话,县太爷手里的茶杯盖子许久才慢慢落下去,沉吟片刻,道:“你说这是江湖刺客所为,可有

其他证据?”
“启秉老爷,证据就是胥宝定的伤口。”
“哦?这话怎么讲?”
“老爷不涉足江湖,不知道也是不奇怪的。这两年以来,江湖上出了个顶顶有名的刺客,出手从不留活口,每

次都是当心穿过,死者伤口五寸一分长。因为没人见过他的模样,所以江湖上送了他一个外号‘五寸一’,黑

手品评兵器谱,这五寸一排名第。”
县令放下了茶,道:“胥老爷祖上几代都在这大同县上做粮米生意,并非江湖人,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钟快腿心头一松,暗道县太爷果然是年纪太轻,见识太浅。表面上依然恭恭敬敬的道:“商场如战场,这几年

胥老爷生意做的大了,肯定结识了不少头面上的人,不知何时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属下这次到邻县,听闻

这煞星在梅川附近杀伤好几条人命,见识过死于他手者尸体的伤口方位,与胥老爷的伤口是一模一样。”
县太爷点点头道:“这我也听说过;你既然这么说,那就错不了了。打点一下,我们一起过去胥家探问遗孤。


钟快腿心领神会,马上退出去让人备轿,不一会儿,就到了胥家。

胥家是地方大户,然生老病死贫富皆同,胥夫人年逾五十又遭丧夫之痛,拉着县令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话,才

哽咽着要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胥宝定的儿子胥子常、儿媳胡氏,女儿和倒插门女婿,还有家里的老管家披麻

带孝站在一边,听见胥夫人这一哭,都是涕泪涟涟。
大同县令姓楚,名桐,字吟白,去年进士及第,皇榜点得第九。虽然外放做了个小小县令,但大同距京城不远

,又颇为富庶,这实在是个肥差。楚县令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岁,为人亲和,处事持正,这一年以来没什么大作

为,却也无失当之处。
看见这阵仗,知晓想要问供怕是不能了。楚县令只得柔声安慰胥夫人几句,又跟胥子定的儿子儿媳、女儿、老

仆各问了几句话,便让钟快腿带他去看看尸体。
老余验过尸之后,胥子定就被搬到了前厅,为免腐味外泄,又多加了不少香料,屋里外烧着上好的沉香,烟雾

缭绕。饶是这样,甫开棺时钟快腿还是紧紧蒙住了口鼻。
胥宝定脸色紫青,双目紧闭,表情平和,胸口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肉翻起,已经开始溃烂。
楚县令神色分毫不改,近前道:“老余怎么说的?”
钟快腿硬着头皮扶住棺木,道:“死了八个时辰,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身上的伤只有一个,被利器当心穿过

,两面锋口,应是剑或匕首,入肉约五寸一分长。”
楚县令道:“八到十二个时辰……肯定?”
钟快腿道:“老余说错不了。”
楚县令审视了伤口一阵,道:“这伤烂的厉害啊,锋口都辨不出来了。”
钟快腿探头看了眼,回道:“是,天气湿热的缘故吧。半个多时辰前我和老余来的时候,还能大约的看出伤口

的轮廓。”
“哦?”楚县令眼睛一动,自语道:“这就……胥老爷是死在他的书房?死时在做何事?何人作证?”
“启禀老爷,胥子定死时据说是昨天晚饭刚过。他刚从外地巡视米庄回来,正在翻阅帐簿——这是胥子定多年

的习惯。第一个发现的人是丫鬟兰儿,她来送茶,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又等了一会儿,她大着胆子推门,才

发现胥老爷胸口有伤,倒在书架边。”
“入殓前可有动过尸体?”
“没有,胥夫人知道关节重大,没敢让人拾掇,当时就去报了官。可是老余探亲在外,我又没有回来,所以拖

到今天才来验尸。”
楚县令点头道:“这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看了尸体好一阵子,楚县令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插入胥老爷梳好的发间,摩娑片刻又抽出手来,才道:“合上

吧。”
钟快腿满腹疑窦,表面上却不显露,抬起棺盖时身形一掩,也伸手去匆忙抚了一下。走出外间,见楚县令仰头

向天,神情严峻,一眨眼,又恢复了平日的和善,道:“我们回去吧。”
没过几天,来了调令,调楚桐入京述职。外放原是长些历练,这一入京,此后升官有望,可谓前途无量。
胥老爷的案子是地方大案,却毫无进展,正好一脱手转给了下任,也不免有人羡慕楚县令顺风顺水,运道逼人

。下一任却也有自己的办法,听了钟快腿的话,看了验尸报告,又查了胥老爷过往的生意恩怨。朱笔一批:锦

州粮商李赫,因商场私怨买凶杀人,即刻追捕李赫到案,通缉江湖匪类‘五寸一’。
胥家的人千恩万谢的走了,胥老爷也平安入殓,李赫被抓打入大牢,‘五寸一’没有消息,通缉令依旧悬在城

头上。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一、

天底下,最美莫过苏杭,最富莫过两湖,最繁华的,莫过于京城。
如果有人问,京城里面,最多的是什么?
肯定有人会答,是官。
而这京城第二多的,自然是给官家的银子;第三多的,则是吃银子的销金窟。
说到销金窟,京城向来有三绝,分别是叠翠坊、听雨榭、和居古轩。这三处,名字都十分风雅,其实说穿了,

也就是妓院、赌馆和当铺而已。不但这样,这三家还在一条街面上,相隔不过五十步,漆的都是雕花红木的大

门,请的都是醉仙居分号的厨子。
只要你在其中任何一家亮了足够的银子,马上就可以招到叠翠坊最美的姑娘、请到听雨榭最好的庄家、买到居

古轩最好的古董。
世间人所争,无非财色二字。所以三家一年四季生意不断,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如同长了脚,争破头也要花在他

们的帐上。
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营生还不怕人找麻烦,这三家的老板自然都有自己的办法。其中以居古轩的翁重锦底子最

丰厚、叠翠坊的宋河西官场最走得通、而听雨榭的苏彩衣在江湖上最有名。
苏彩衣是女人,而且是个很美的女人。坊间传言,她甚至比叠翠坊的第一红牌水晶还要美上几分。所以,到听

雨榭来的很多人不只是为了赌钱,还为了想看苏老板一眼。曾经有人出一对极品的翡翠扳指,只为了和苏彩衣

赌一场——
苏彩衣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这样的女人,你说,她怎么能不有名,听雨榭怎么能不发财。

听雨榭听的不是风雨,而是钱雨。
这话是温惜花说的,他是江湖第一的公子,自然对江湖第一的赌馆不陌生。不止如此,苏彩衣还是他的好朋友

;有些人说,其实,他是苏彩衣的入幕之宾。
对于这些,温惜花只是笑笑,既不肯定,也不反驳。而苏老板的反应则干脆得多:她把一碗燕窝粥正对着泼了

过去,冷笑道:“我开的是赌场,想找卖的隔壁去!”
因为这后一句,苏彩衣几乎得罪光了江湖上所有的侠女。风尘女子却不以为意,有人问水晶,这位京城炙手可

热的美人倒笑了,嫣然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何要生气?”
温惜花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说,在这个世间,真正叫人生气的,常常都是实话。
他说的也是实话。

现在我们的温惜花温公子,就坐在听雨榭最好最漂亮的房间里,手里拿了一只酒杯,脚边东倒西歪着几个酒坛

,在对着外面屋檐上的燕子发呆。
温惜花的酒量不是太好,却也不差,这却不是他一丝醉意也没有的原因。
他不醉,因为酒都不是他喝的。
过去几步就是一张圆桌,一位素衣的美人挽了袖子,和对面的人正在猜拳。片刻后,她大笑起来:“小方,你

又输了,喝酒!”
被她叫做小方的人长了一张年轻逼人的脸,他生的很俊俏,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尤其稚气,就像个不解世

事的大孩子。
这个看起来清清白白,连拿酒杯都嫌不适合的大孩子,却是天下排名第二的风流小剑方匀祯。
方匀祯笑着喝了一杯,脸色没有丝毫改变——想要风流,不止要长得好、有钱、武功高,酒量也必须是一等一

的。否则美人劝酒,贪杯误了良宵,岂不是罪过。
这话不是温惜花说的,是方匀祯说的——和一个人朋友做久了,说话慢慢就会变得像他。这也不是我愿意的,

后面,方公子无限惋惜的又追述了一句。
喝完了酒,方匀祯摇着酒杯叹道:“记得没错,好像是有人要我来喝酒的,如今我喝了这么多,有人却才喝了

两口,这朋友也当的太不地道了。”
温惜花转过头来,淡淡的道:“好酒让给你喝,美人让给你作陪,你居然还要怪我?可见这世间是没有良心了

。”
方匀祯苦着脸道:“你可知天底下最不好吃的是什么?——就是嗟来之食。都是你让的,你说我怎么能开心得

起来?”
温惜花道:“我看你似乎开心得很。”
方匀祯叹道:“还是被你看穿了。所以说,一个人可以表面开心,心里头也开心;也可以表面上不开心,心里

头开心;却没有办法心里头不开心,表面上装成开心的。”
温惜花没有说话,他只是突然开始看自己的酒杯,全神贯注的看,好像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金汁子。
方匀祯却没有放过他,道:“你到底在不开心什么?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你笑得这么难看。”
温惜花低头片刻,抬起来时,已经是所有人熟悉的那个飞扬洒脱的温公子了。他粲然一笑,道:“真那么难看

?可惜啊可惜,我看不见自己,否则真该好好欣赏一番。”
方匀祯心下暗叹,嘴上却答道:“你那张臭脸,出去街上,足足能吓跑半街人,剩下的一半,没跑也昏了过去

,有什么可欣赏的?”
温惜花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我是温公子,温公子是天下第一,所以做什么都要是第一的,连摆脸色也不

例外——这样的奇景不要钱给你欣赏,你还该谢谢我呢!”
方匀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恨不得直接把酒杯一口吃下去,半晌才长叹道:“我现在真是服了。别的不说,

至少论脸皮之厚,你认了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温惜花正要接口,一边的美人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小方你又错了,温公子本就是天下第一,这脸皮自

然是逃不掉的。”
方匀祯也笑起来,道:“是极是极,是我说错,该自罚一杯。”说完就真的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温惜花苦笑

道:“这人分明是拿我当幌子骗酒喝,原来我竟认识了一头水牛。”
女子笑吟吟的给方匀祯斟满酒,道:“水牛也罢,酒鬼也好,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看得顺眼了,就是真的水牛

也可以牵回来。谁敢管我?”
听雨榭最好的房间,当然是苏彩衣苏老板的房间,房间里这位素衣的美人,当然也是苏彩衣本人。
苏彩衣的确长得很美,但是最美的,是笼罩在她脸上的浓醇之色。她的容貌有如美酒,望之微醺,久看则醉。
一个人能作老板,就不会太年轻。第一眼看过去,苏彩衣似乎是二十三四岁,再看一眼,又觉得她眉目间的风

韵已经有二十七八了,而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也许刚刚二十出头。.
她笑了,温惜花也笑了,道:“这是苏老板的地盘,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苏彩衣给方匀祯又斟了一杯,嫣然道:“更何况小方是我的摇钱树,我怎么能怠慢?”
“哦?”挑眉发问的人是方匀祯:“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上了苏老板的黑榜?赔率如何?”
苏彩衣道:“黑榜赌的是江湖风云,你和沈白聿的决斗现下传言正热,怎么会逃得掉?现在1赔2,你的盘口走

低。”
方匀祯酒杯在嘴边悬了许久,才哑然笑道:“我这半年来无甚作为,反观沈白聿,不止武功精进,又刚得娇妻

,春风得意啊。如今兵器谱重修在即,我走低也是应该的。”
苏彩衣笑骂道:“你们男人啊,就见不得美人——沈白聿武功精进,江湖人有目共睹,可娶老婆跟武功高低又

有什么关系!”
方匀祯道:“怎会没关系?沈白聿个性低调不好出头,若不是新婚燕尔意气风发,怎么可能连连挑战武林名宿

,甚而动到排名的头上?此人武功比之外界所传只高不低,过去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没有,只是都给他避过了,

如今却变成这样……我倒真有点不习惯。”
苏彩衣奇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与沈白聿相交不浅?”
方匀祯笑道:“沈白聿为人孤僻,不喜言语,又深居浅出,我只见过他几面。要说相交不浅,你该问旁边的温

公子才是。”
温惜花静静的坐在一边,从刚刚提到方沈决战起,他就一直在给自己倒酒,一会儿就已经下去了好几杯,听到

方匀祯点名,才笑道:“千万莫要问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白聿了。”
苏彩衣道:“我又没有问你和沈白聿的交情,只是想问问,依你之见,这一战胜负将如何?”
“将如何又待如何?”有些神秘的一笑,温惜花又喝了一杯,续道:“你非要问,告诉你——我不知道。”
苏彩衣为之气结,故意扳起脸来道:“温惜花温公子,我请你在我这里住了好多天,又请你喝光了这里所有的

好酒,如今请你答一个问题,你却推三阻四,太不够朋友了吧。”
温惜花苦笑道:“唉,女人,怎么你说实话的时候她偏偏不信,你说假话的时候她却总以为是真的呢!”
方匀祯笑着接口道:“那是因为温公子你说实话的时候太少,说假话的时候本事又太高明罢了。”
苏彩衣也笑道:“但是平时,我们的温公子说的既不是实话,也不是假话。”
方匀祯奇道:“那他平时说的都是什么话?”
苏彩衣肃容道:“废话。”
温惜花苦着脸道:“原来今天你们两个竟是约好了一起来排挤我的,看来是我在这里赖的时间太长,有人想丢

我出门了。”
苏彩衣眼珠一转道:“今天你倒识相,知道我想丢你出门。”
温惜花嘻嘻笑道:“不必劳动苏老板的玉手,我自己就会把自己丢出去。”话才说完,他带起满满一坛子酒抱

在怀里,整个人往后一倾,真的把自己连人带酒一起丢下了楼。
苏彩衣眼睛发直,半晌才笑道:“这个人说话罗嗦,做事却很干脆,他这一去,大概很久才会回来了。”
方匀祯笑了,拿起酒杯道:“不,我猜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彩衣转头奇道:“你怎么知道?”
方匀祯拿出一张青色的纸,道:“我说自己能掐会算,你肯定不信,所以我只好说实话了。”
苏彩衣脸色大变道:“青衣帖?!”
方匀祯笑道:“你这样担心,我可要嫉妒的。”他手一挥,扬起纸面,青色的薄纸,有种透明而不真实的明丽


最重要的是,这张青色的纸上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苏彩衣道:“一张空帖?你和温惜花特意在这里见面就是为了这张空的青衣帖?”
方匀祯道:“正是。”
苏彩衣道:“我不明白。”
方匀祯将纸收回怀里,悠然的喝下杯中的酒,道:“你不必明白。你只要知道,温惜花发现忘了来拿这张纸,

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笑的居然有些伤感,又道:“所以,在他回来之前把其他酒都喝光以前,你大可以多陪我喝两杯。”

方匀祯说的话,很少会出错,但这一次他却错了。
温惜花没有回来。
他像是忽然凭空消失了一样,一连七天,江湖上没有半点消息。


二、

听雨榭偶尔也会有名副其实的时候,比如说,下雨的时候。
苏彩衣趴在床头,看着雨帘淅淅沥沥挂在窗外,赤裸的肩头因为拂过的轻风寒战了一下。但是她既懒得动,也

根本不想把被子拉一拉。
她不动,她身边的人却动了,一只很白很贵气的手伸过来,用被子一角覆上她的背,然后极其温柔的将她长长

的黑发理到一边。苏彩衣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这样偶尔对我好,我心里就会特别的难过。


同样赤裸着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笑了,酒窝深深的,像个大孩子,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苏彩衣转头看他,问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什么?”
方匀祯闭上眼,仿佛自语,又像是回答:“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这样偶尔说了几句真心话,我心里就会特别的愧

疚。”
苏彩衣笑了:“风流小剑方公子,也会说真心话?”
方匀祯没有睁眼,只是道:“其实我常常都在说真心话,只是别人不愿意相信罢了。一个人做了浪子,就变得

没有人相信了,比如说我,比如说温惜花。”
苏彩衣脸色变了一变,强笑道:“是吗?”
方匀祯这才看她,微笑道:“你一定在怪我,为什么要特意提起温惜花,我那么说,只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一直

都在想他。”
苏彩衣笑不出来了,扭头道:“温惜花是我的朋友,我担心他的安危。”
方匀祯道:“你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温公子。你可知道,天下第一究竟代表什么?”
苏彩衣道:“难道不是武功第一?”
方匀祯笑道:“温惜花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但是他能作天下第一不是凭的武功,而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难杀

的聪明人。”
苏彩衣皱眉道:“我不懂。”
方匀祯道:“你可知道,天下第一这四个字有多么危险。一个人被叫做天下第一,自然多了很多的麻烦、很多

的仇家、很多送命的机会。但是,若天下第一的头目一天到晚换来换去,兵器谱还有什么脸面可立足江湖。所

以即使我武功比温惜花高出十倍,他也依然会是天下第一,我也依然只能做天下第二。现在你懂了吗?”
苏彩衣道:“我懂了。”叹了口气,她又道:“你确实是温惜花的朋友,你不但很了解他,还很信任他。”
方匀祯深深的看着她,道:“我只是信任他,未必很了解他。你该明白,不管做了什么、不管看起来有多接近

,一个人想要真正的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心,有多么的难。”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楚,这使得他的娃娃脸严峻了许多。苏彩衣被他看着,忽然觉得自己

心里也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楚。
她却一点也不敢问,他这样的痛究竟是为了谁,自己这样的痛又是为了谁。苏彩衣低下头,故作轻松的道:“

至少你能看得出来他真的不开心,我却不能。”
方匀祯脸上极快的掠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消失了,收回眼光,他道:“因为我和他是一种人。在和自己相似的

人面前,想要掩饰自己,总不会太简单。”
苏彩衣道:“你们是哪种人?”
方匀祯笑了,笑得十分落寞,道:“一种只能和自己交朋友的人。”
苏彩衣道:“为什么?”
方匀祯道:“我们这种人总是有太多的麻烦、太多的危险,所以不能有家,更不能牵累有家室的朋友。”
苏彩衣目光闪动,道:“所以沈白聿一结婚,温惜花就不再和他有交情?”
方匀祯没有回答。
苏彩衣想了想,笑了:“可惜了沈白聿那位叫做明月的未婚妻,温公子还没见过她几次,就没法再见了。”
方匀祯道:“你真的以为温惜花喜欢‘明月’?”
苏彩衣奇道:“难道不是?”
方匀祯轻轻摇头,道:“你错了。温惜花喜欢的不是明月或者叫做明月的女人,他真正喜欢的,是可以看见,

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
可以看见,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这岂非是世人最大的苦痛源头?温惜花这样的聪明人,怎会不明

白这其中的痛苦,又怎会执迷于这样的假象?
苏彩衣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我知道你说这话是特意给我听的,我也知道温惜花根本不喜欢我,但是我…

…”
方匀祯叹气道:“莫要告诉我说你喜欢温惜花,因为我根本不信。”
苏彩衣瞪大了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匀祯面不改色,微笑道:“其实你真正喜欢的,并不是温惜花。你只是被他拒绝了,伤了面子,不甘心而已

。”
苏彩衣冷冷的笑道:“方公子,莫要以为我肯让你上我的床,就等于愿意听你胡说八道。”
即使是冷笑时,苏彩衣也可以让人觉得很美、很妩媚,可方匀祯知道,她在心里只怕已经把自己砍做了十七八

截。
嘿嘿一笑,他开始穿衣,道:“如果我说错,你又何必生气?”苏彩衣眼神一凛,劈手就是一招三阴绝户手,

方匀祯反肘一击消了去势,趁乱在那只洁白如玉的手背上亲了亲,大笑着翻出了窗户。
苏彩衣咬着牙,听着方匀祯的笑声远去,恨声道:“死人,只有穿衣服脱衣服快,也不知道平时练了多少次…

…”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什么,她俏脸一红,又扑哧笑了出来。
笑声未落,她却已经幽幽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方匀祯也在叹气。才出小楼没多远,他就已经笑不出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故意激怒苏彩衣。很多事情,你可以想,但是不能说。糟糕的是他还不能离开这

里,因为温惜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取东西。吸一口气,方匀祯苦笑道:“温惜花啊温惜花,不管你在哪里

,我只求你不要太晚想起这里还有个受苦受难的朋友,睡在树上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

温惜花当然不知道方匀祯被赶了出来,他一向都知道那两人的关系,所以他也很自然而然的觉得,方匀祯现在

一定在苏彩衣又软又暖和的床上,舒舒服服的喝着酒,等着他。
而且,现在就算回去,他们也未必能认得出他来,温惜花微笑着想。
他现在的模样,只怕连亲娘老子也认不出来。

“小虎,这盆洗脚水去送给后院的琥珀姑娘,要快,慢了姑娘要骂的。”
“哎。”应了一声,我们的温公子很顺从的抬起了那盆洗脚水,朝后院走去,脸上挂着一个傻呆呆的笑脸。
发话的是一位妈妈,朝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瞧他长得挺俊,就是人傻傻愣愣,穿的又邋遢,站没个站相,

可惜了一副好样貌。”
旁边另一个就笑着接口:“张妈妈就是心肠好,你想想,他要不是这副傻不溜秋的样儿,孟总管怎么敢把他找

进来,咱们叠翠坊是什么地方,出了事可不是好闹的!”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方匀祯和苏彩衣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他们念念不忘的温惜花温公子就在一条街面上。距离苏彩衣的小楼只有

两座墙、一个池子、穿过池塘的走廊、和一座院落那么近的地方,而且居然做了叠翠坊的打杂。
——连温惜花自己也没有想到。
那天在苏彩衣的楼上,远远的隔着树枝,他望见了一个人。因为看见了这个人,他立刻就找借口溜了出来,一

直把人跟到了叠翠坊的侧门。
门口守着好几个人,要进去不难,要不惊动别人就不简单了。其实光凭温惜花这个名号,他也可以大摇大摆的

以客人的身份跑到叠翠坊,只是想要找到这个人,他也许得在这里泡上一个月。
他在找的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貌不出众的丫鬟。叠翠坊里,这样的女人何止百个,有一些,温公子想看也

看不到。
所以他成了乡下来城里找零工的小虎。
温惜花对自己的装扮很满意——他没有易容,却没有人多注意他一眼——在这样倚红偎绿的场所,谁会注意一

个衣服灰白、头发参差、形容邋遢、脸上好像一年到头都挂着个傻笑的穷小厮?哪怕,他长得真的很英俊。
在这个地方,人的相貌是用钱和权裱出来的。

叠翠坊的红牌姑娘的名字依照珍奇而取,比如说水晶、琥珀、玳瑁、珍珠、翡翠、玛瑙……她们每个人占一个

独立的小院落,院落周围自然还有别的女子。温惜花这个小厮,就是琥珀这个院里新招的。
琥珀的院子,距离听雨榭的侧门最近。
那女子一定会再走那条路,在这里守株待兔是最省力、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温惜花端着水,快要到琥珀小楼

下面交给琥珀贴身丫鬟夏荷的时候,突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他眼睛一动,正要去追,忽然听旁边一个女子啐了一口:“喂,你,发的什么呆?”
温惜花转过头,说话的人是夏荷。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青春甜美的脸上却已经有了风尘女子的世故

;圆圆亮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算计和精明。
温惜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将水递过去,微笑道:“劳姑娘久候了。”
夏荷的脸红了一红,温惜花又朝她笑了一笑,柔声道:“夏荷姑娘,我跟你打听个人好吗?”
被他笑的晕乎乎的,小姑娘咬着下唇红着脸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甜,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鄙夷:

“你问吧?”
所以说,一个人长得好,确实是占便宜的。
温惜花道:“刚刚过去的那位大婶看起来好像我的一位远房表亲,请问她是否金陵人氏?”
夏荷摇摇头道:“不是的,朱嫂从梅川过来的。她来了刚不久,说是新寡到京城投亲戚,结果没找到人,带着

个生病的老娘,没奈何只好进我们这里做了帮佣。话不多但是做事勤快,和她娘一起住在西边第三进房。”
这也是所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温惜花笑道:“那就不是了,夏荷姑娘,多谢,

我这就下去了。”
夏荷急忙道:“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一下子又恢复了那种傻呆呆的神气,温惜花搔着头笑道:“我叫小虎。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迷茫、不解还有失落依次从夏荷眼里流过,她呆了片刻,才低着头轻轻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如果有人问温惜花,叠翠坊什么时候是最安静的,他肯定会说,就是现在。
现在,是说的日头刚出、不到高照的时候。这个时候,不但寻欢的人没有起,连下面的仆役也都是懒懒的。一

夜春宵,煞是累人。
但是温惜花不但不觉得累,还很是悠闲的躺在一棵树上,聚精会神的等着。
睡在树上,自然不会太舒服,所以我们的温公子就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羡慕起美人在抱、芙蓉帐暖的方匀祯

来。——如果他知道现在方匀祯发生了什么,肯定再也羡慕不起来。可惜他不知道,而且这个时候,他等的人

已经来了。
朱嫂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个蓝色的包裹,站在门口朝里间唤了一句:“娘,那我就出去了,药给你煎

好在桌上,记得吃。”
屋子里传出几声苍老的咳嗽,一个年老的声音颤巍巍的道:“自己多小心。”
“哎。”闭了门,朱嫂就沿着温惜花的方向走过来。
温惜花眼睛一转,身形微动,从栖身的树上飞身出去,脚尖在墙上一点,离开了叠翠坊。

温惜花再看见朱嫂的时候,已经变回了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温公子。朱嫂非要走叠翠坊和听雨榭之间的小巷

,无非是想不动声色的穿过这条巷子到街上。
一个人在安静无人的早晨,警觉心自然会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敏锐许多。
他没有料错。
朱嫂掠过站在豆浆摊子的他身边,连看也没看一眼。她年纪三十不到,生得很端正,低着头的样子有一种良家

女子才有的安详,是那种满大街走得都是,根本不会引人注意的女人。
温惜花很熟悉京城,所以他并没有跟在朱嫂身后,只是大约的判断她去的方向,然后抄小路赶在前头。
她走的路越来越偏僻,温惜花微微皱起了眉。朱嫂去的方向,竟然是京城里品位较低的小官府第聚集的小南门

。来到一所不大的院落,她转了个弯,到了后门。轻叩了门几下,就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家人来应门。
“朱嫂,今天来得真早啊。”
朱嫂笑道:“已经不早了,孟管家您怕更早吧?这是今天织好的布。”
孟管家接过包裹,递出半锭银子,道:“有劳你了,你织的又快又好,上次蚨临庄的老板还跟我说想多要两匹

呢!”
朱嫂道:“我会看看能多做就多做点儿。多亏了孟管家你,我一个寡妇,不好抛头露面,你又是给我找布庄又

是帮我送货的,才凑得下我娘的药钱。”
孟管家叹道:“你娘的病还是不好?唉,你真是个孝女,辛苦你了。”
朱嫂道:“承您的福,上次大夫给看,说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没事。院里还有活儿,那我就隔天再来了。”
孟管家点头道:“也是,你早些回去吧。”
后门闭上了,朱嫂揣了银子沿着原路回去,在暗处的温惜花却没有跟上。
他想了想,绕到了宅子的前门。
前门正好有两个文士在谈话,旁边一匹枣红马安静的遮住了他们大半身影。再过去,是很普通的朱漆大门,门

上两个大字“楚府”,再平凡不过。
温惜花正在心里打鼓,两人已经拱手做别,其中一人上了马,另一人摇手示意,见已经越去越远,就径自转身

回府。
晨光微曦,那人穿了一件淡青的衫子,身形瘦削,容颜清秀。似乎大病初愈,脸色白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一见到这个人,温惜花整个人都乱了。

三、

楚府在京城林立的官邸中只能算是小门小户,主人未曾娶妻,又不好热闹,所以这间宅子的夜晚,显得特别的

安静。
灯下坐了一个青年,手里拿了一卷书,看得很专心。片刻之后,他掩卷叹道:“阁下既然来了,府上的东西就

请随便拿。我一介书生,这里无酒无肉,亦无色无财,恕不招待了。
外面的人也真的就大大方方的推门进来,微笑道:“招待老朋友一杯清茶也不肯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剑

山庄的沈公子居然变得这么小气了?”
青年抬眼,看见这人以后,重重的皱起了眉,半晌才摇头苦笑道:“温惜花,唉,我现在算是服了你了,这个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你?”
温惜花坐在他对面,自己拿了杯子倒了杯茶,叹道:“该说是我服了你了,我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

你。”
青年把书收到一边,悠然道:“我也没有想过,还有再见你的一天。”
温惜花神情一敛,道:“沈白——”
青年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莫要那样叫我。”温惜花眉头一皱,那人微微的笑,又道:“不论你叫我什么

都好,只是莫再那样叫我。因为我已不是沈白聿,不是问剑山庄的少主,也不是天下第九、吴钩剑的主人。”
温惜花道:“那么,你现在是谁?”
他道:“我现在姓楚,叫楚桐,你也可以叫我楚吟白。”
温惜花轻轻念道:“楚桐、楚吟白……听起来真是奇怪。”而后宛尔一笑,道:“叫不惯也无妨,我还可以跟

以前一样,叫你小白。”
楚桐苦笑道:“可否劳烦你换一个称呼,不然我还当你在叫隔壁小弟家养的狗。”
温惜花笑嘻嘻的道:“当然可以,等我习惯了你的新名字,我就不会这么叫你了。”
楚桐愣住了,道:“等你习惯?”
温惜花点头道:“等我习惯。”
楚桐道:“我没有误会的话,你刚刚说的习惯,莫非是指你要一直跟着我?”
温惜花拍手道:“没错!你还是这么聪明,一点就透。”
楚桐沉下脸,淡淡的道:“温公子,请问我可不可以说不要?”
温惜花笑道:“不要随你说,反正我从来也不听。”
楚桐实在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自己……”
“——从来没见过温惜花这个人,”温惜花笑着接口,轻轻用茶杯点着桌子,柔声道:“小白,我早已说过,

你现在才这样说,已经太迟了。”
温惜花第一次见到沈白聿时,还很年轻。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天下第一、还没有这么多的麻烦、还没有这么出名,但已经有很多人称呼他为公子。
温惜花出道的早,几乎在有记忆的时候,他已身在江湖。
有一年,衢州金刀门门主瞿正摆下擂台为女儿瞿明月比武招亲,瞿明月是出名的美人,自然惊动了江湖里许多

的怀春少年。
从很久以前起,温惜花就喜欢明月。确切的说,他喜欢的是如同明月一般美丽而不真切的东西。所以,他也去

了;即使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娶老婆,即使他只是想看那位明月小姐一眼。
那是个很美很温柔的春天,那时温惜花还只能算是个刚刚成人的少年,既没有尝过背叛的痛苦,也还不知爱情

的甜蜜,更没有体味过这世间的苍凉。那时他真的还很年轻,很快活,很容易满足。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在人群里见到了沈白聿。
沈白聿那时也还很年轻,没有现在这么冷、这么深沉。和温惜花不一样,他出道的不早也不晚。问剑山庄只得

这么一个传人,不学足十成功夫,绝不敢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所以温惜花看见沈白聿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注意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攒动喧闹的人头中间,若有所思的望着擂台上迎风飘展的“瞿”字,

神情是那么的冷漠。
立刻,沈白聿就注意到了这股视线,转过头来看他。
沈白聿的眼睛又黑、又亮,是温惜花见过的最幽深的一双。
温惜花不认识这个少年,但他却立刻觉得:这少年一定活得很不快乐。
然后,他决定要和这少年交个朋友。
结果沈白聿看见他的动作,往人群里一退,就这么消失了。
温惜花没有追。他不在乎,更不觉得失落。他那时真的太年轻,还不懂得人世间有“后悔”二字,他很乐观的

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还有机会再见到这个少年。
到了再见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问问他叫做什么名字,然后和他喝上一杯。温惜花微笑着想。

再见已是五年后。
上千个日日夜夜过去,方天银戟已经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而温惜花,也已经变了。
他还很年轻,却已不再快活,不再容易满足。他有了很多朋友、很多情人;也有了很多不能让人分担的麻烦、

不能说给人听的故事。
再见到沈白聿,他已不用再问他的名字——那一次过后一年又四个月,沈白聿就击败了瞿正,连同之前打败胡

十二的一战,可谓一夜成名。
温惜花已记不得曾同自己深夜幽会过的瞿小姐的模样,但他还能记得沈白聿。
沈白聿还是穿白,神情依然是那么冷漠。他们依然不认识,温惜花还是觉得:他不快乐。
这时的温惜花已经知道,生命中有很多东西本不能错过。所以他立刻就跑上去,请沈白聿上醉仙居喝酒。
沈白聿有些惊异的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他一直不确定沈白聿还记不记得那个春日。很久很久以后,温惜花问起这件事,沈白聿悠悠的道:“我自然记

得,那天我马上就认出来你是谁。你呆呆地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长了三只眼睛两个鼻子。”
说完,沈白聿就大笑了起来。
沈白聿很少笑。认识他以后,温惜花才发现他的远比想象中不快活得多,也远比想象中沉默得多。像他这么样

的一个人,一旦真的有了心事,就绝不是别人可以解开的。
所以温惜花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沈白聿难得的笑脸,呵呵笑了起来。

去年沈白聿和叶淄霖决斗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温惜花已经隐约觉得不对。他一直知道,沈白聿长久以来都藏

着一个很大的心事;他还有种预感,一旦了结这桩心事,他也许再见不到沈白聿。
急急忙忙赶到问剑山庄,看见那个“沈白聿”,温惜花只觉心里一沉。
一切已太迟。他一向很了解沈白聿,所以他立刻就知道沈白聿为了某事在故意避开他,而且早有安排。
温惜花也一向尊重沈白聿,不但尊重这个人,也尊重他做事的风格,所以他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温惜花想起

了第一次邀沈白聿去喝酒的时候吟来调侃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那一次他们醉的很厉害,沈白聿

越喝话越少,他却越喝话越多,最后反反复复的,就是这两句。
他觉得自己已不会再吟这首诗,也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沈白聿。他和沈白聿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对这个,他一

丝后悔也没有。他本不应惆怅。
可他不开心。

温惜花茶杯在手指间不停转来转去,然后摇头叹道:“小白,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楚桐一直很专注的在盯着温惜花的动作,什么东西飞速的从他眼睛里逝去,轻轻抬头,他长叹了一声:“你是

我唯一的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是要无话不谈,也不应该有什么隐瞒。”他深深的望进温惜花的眼睛,道:

“但是,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不能说。”
那纠结起来的眉心已经透露了太多,温惜花叹了一声,道:“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如果今天的温惜花只是一个陌生人,也许楚桐会愿意告诉他很多秘密,解答他很多问题;但他们是朋友。有的

时候,越是亲密的人,一些事情就越难以出口,不止怕被对方因此看不起,也怕自己因此看不起自己。
楚桐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淡淡的道:“有些事,即使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你想必已发现,我的武功现下已废

了。现在在那儿的沈白聿,是我的孪生兄弟,一个剑术天分比我好,将来的路也比我宽阔的人。问剑山庄不会

需要一个不能使剑的少庄主,吴钩也不需要一个运不起内力的主人。”
他谈论自己时那种漠然和无关紧要的神情,在一瞬间刺痛了温惜花。温惜花皱起了眉,停住了桌上旋转的茶杯


楚桐又道:“本以为上一次必死无疑,结果居然给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
温惜花问道:“什么想法?”
楚桐微微一笑,道:“重来一次。一个人一生中,这样的机会绝无仅有。这一次我不再是沈白聿,不必踏足江

湖,一生荣辱不系于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温惜花忽然笑了,道:“可是你却做了官。——官不是普通人。”
楚桐笑道:“因为我忽然发现没了武艺,自已一无所长。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人,不当官,还能干什么?”
温惜花失笑道:“话虽这样说……所谓小隐隐于林,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想要摆脱江湖耳目,我还真想

不出有比做官、比在京城做官更好的法子。这么妙的主意,也亏你想得出。”
楚桐道:“想得出到底也是无用。我不入江湖,江湖却要来找我。”
温惜花叹道:“其实,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恩怨情仇,就会有高下争斗,就会有江湖。一个人想要从红尘抽身,

谈何容易。”
楚桐看着他,道:“你似乎有许多感慨。是否发生了什么?”
温惜花回眼看他,道:“不是我发生了什么,而是你发生了什么。不知你这里风水是否特别的好,一个晚上居

然来了三拨人。”
楚桐脸色大变,道:“三拨?除了你和孟管家,今晚还来过别人?”
温惜花也脸色一变,道:“我看你毫无反应,还以为你早已知晓。我刚进门时惊走了一个,行藏才被你发现,

那人轻功不弱,可是身法并不熟悉。”
楚桐刷的站起来道:“糟了。快,去叠翠坊。”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比青楼的夜晚更热闹、更绮丽的地方,大约没有人可以反驳。叠翠坊今晚如平日一般人来人

往,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而各个院落后面丫鬟仆人住的地方,也如平日一般寂静,和前面的喧嚣比起来,竟然有一丝凄凉。
朱嫂住的屋子门扉紧闭,看似毫无希奇,但温惜花还没推门,已经闻见了一丝血腥味。
他皱起了眉,一伸手推开了那扇窄门。
屋里光线昏暗,除了极简单的摆设,剩下的就是两个人。
两个死人。
一个是朱嫂,她俯倒在织机旁,后心潺潺的流着血。还有一个是朱嫂的娘,死在床下,死时似乎经过搏斗,被

褥凌乱,致命伤在胸口。
扫过老妇的那双手,温惜花眼睛一动,立刻在尸体边蹲下,楚桐也来到他旁边,看着他从那女人脸上揭下一层

人皮面具。
随着面具落下来的是稀疏的胡茬,竟是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子。
温惜花忽然笑了,道:“朱嫂的娘,是个男人。”
楚桐道:“朱嫂的娘,当然不可能是个男人。”
温惜花起身道:“那么,这个人又是谁?”
楚桐没有回答,却道:“你跟我说过,那天因为看见朱嫂才跟上了她。朱嫂长得不美,又不出众,是走到路上

也要撞到好几个的那种女人,又有什么希奇的地方能引起温公子的好奇?”
温惜花微笑起来,道:“因为那天我看见的朱嫂,也是个男人。”
那条小道甚少人走,所以一个假扮成女人的男人走起来,就显得特别的奇怪。温惜花本就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

人,好奇心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也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
楚桐叹道:“男人假扮成女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或许是要私会情人,又或者,他打算进去行窃、行凶,

也未可知。”
温惜花道:“一开始我自然也是你那样想,可后来一想,叠翠坊是什么地方?——这样的地方,如果是要见女

人,何必偷偷摸摸易容伪装?这个男人举止如常,又似乎和守卫相熟,轻轻容易就进了门。这样一来,他扮成

的女人一定在叠翠坊确有其人,而且时常走这条路,守卫才会毫不怀疑。在这样的风流之地行窃、行凶,不是

有意思得很吗?”
楚桐皱眉道:“温惜花,最近江湖上是不是很太平?”
温惜花道:“太平?半个月前,振远镖局的一支暗镖被劫,据说里面还有百年未见江湖的魔教至宝‘春后笛’

,现在请了各方高手助拳追查;四川悍匪‘一山虎’童程和唐门唯一的千金唐妙私奔,这个月十五号就成亲,

宴请天下英雄,唐门丢人丢得大了;崆峒掌门罗靖闭关时被刺,现在崆峒上下已经乱了锅。一个月里就有这么

多热闹,你说什么时候能太平?”
楚桐道:“既然不是江湖上没有闲事让温公子你搀和,这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你怎么会上心呢?”
温惜花轻笑一声,道:“你可知道,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救过我的小命多少次?总之,这件事既然我已经搀和

了,想让我罢手是不能的。”
楚桐只得叹道:“我知道。有什么话回去说,否则来个把人,你我都要大大的不妙。”
温惜花道:“你还是走正门?”楚桐武功尽失,自然不能学人飞檐走壁,故此刚刚才晚到了。
他摇摇头道:“我匆匆来,又匆匆去,太过显眼。这次只好劳动你助我出去了。”
温惜花摸着鼻子苦笑道:“我忽然发现爱管闲事的缺点了,那就是随时随地,你都可能掉进套子里。”
楚桐微笑道:“温公子,你可知现在才这样说,已经太迟了。”

温惜花和楚桐沿着背街的小巷,牵着马,慢慢踱了许久才到楚府。远远的看见孟管家挑了一个灯笼候在门口,

见到楚桐后,他一躬身道:“公子回来了。”
楚桐把缰绳交给他,道:“这么晚还出去,对不住了。府里可有事?”
孟管家依然是恭恭敬敬的道:“一切平安。”
楚桐点点头道:“辛苦你了,下去吧,灯我自己来拿。”
待孟管家离开后,温惜花叹道:“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你,也越来越佩服你了。”
楚桐在前面掌着灯,道:“怎么说?”
温惜花道:“‘铁掌铜爪’孟君直一双肉掌曾是兵器谱上第四,十多年前隐遁山林,如今居然做了你的管家,

你叫我怎么不能佩服。”
楚桐一手推开房门,淡淡的道:“像我这样一个没了武功、却有很多仇家的人,总是要多为自己的小命考虑一

些的。”
温惜花却转而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死掉的,都是什么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楚桐点上了灯,关起门,道:“没有关系。”
温惜花道:“哦?”
楚桐道:“只不过一个月以前,我还是大同县的县令,而钟快腿则是大同县衙的捕快。”
温惜花道:“钟快腿是谁?”
楚桐道:“就是你刚刚问的死人,装作朱嫂她娘,其实是她丈夫的男人。”


四、

听完之后,已是东方发白,温惜花摸着下巴道:“那么,你在胥老爷的发间究竟摸到了什么?”
楚桐微笑道:“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摸到。”
温惜花反而若有所思,道:“真的什么也没有?”
楚桐道:“确实什么也没有。我只摸到,他的发根是湿的。”
温惜花的眼睛亮了,一拍脑袋,他大笑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楚桐也笑了,道:“钟快腿身为大同最好的捕快,观察力自然不会太弱,他注意到我那时神色不对,好奇之下

也去伸手摸了一摸。”
温惜花笑道:“他不似你我般出身,虽然摸到了,却没有想到。”见楚桐不搭话,他又道:“但是他心里始终

存着这个疑念,定然是有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说给谁听,哪知隔墙有耳,反而被真凶听到,从此性命危矣。”
楚桐点头道:“不错,那凶手之所以不先杀他,就是怕会从我这边泄漏。但又不知我究竟知道多少,背景如何

,就先吓了他一吓。钟快腿有一晚喝酒回来,差点被伏伺在旁的凶手所杀,回家之后他左思右想,虽然没有猜

到真相,却已知道自己身处险地。”
温惜花接道:“他一个小小捕快,武功不行,又有家累,此事因你而起,只好病急乱投医,带了老婆易容换姓

上京找你。”他忽地笑出来:“让他和他老婆去妓院藏身,这个主意一定是你出的,真真妙极。”
楚桐也忍不住笑道:“那时我也别无他法。他和我若在一处,我也护不住他。反而是两处分开,凶手摸不清我

的底细,既没有把握一起干掉我,也不会一时冲动干掉钟快腿。”
温惜花叹道:“说到这里就是我的不对了,昨晚我惊走了那个夜行人,凶手知道你背后有人撑腰,狗急跳墙之

下索性一狠心,干脆先杀了他们夫妇灭口。接下来……”
楚桐轻笑道:“接下来,自然是要来杀我了。”
他笑的样子很惬意、也十分享受,所以温惜花的脸忽然就垮了下来,苦笑道:“糟糕。”
楚桐道:“什么糟糕?”
温惜花道:“糟糕的自然是我,我这次要大大的糟糕。”
楚桐目光闪动,笑道:“要被人杀的又不是你,你糟糕什么?”
温惜花拉长了脸道:“你想,我既然是你的朋友;还打算要一直跟着你;又说了已经搀和就不罢手——那现在

你命悬危卵,这个保镖自然舍我其谁?”
楚桐扳起面孔,道:“你可以不当,反正我拦不住你。”
温惜花笑道:“莫要说些连自己也不信的话,我看你好像很开心。”
楚桐真的干干脆脆笑起来,道:“我确实开心。你温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虽不是漂亮女人,却能有你这样的

人来当保镖任我差使,江湖上,这样的人能有几个?”
他这样笑起来,一下子显得年轻了很多,神情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清爽和干净,黑色的眼睛也去了沉冷之意,透

出些许温柔天真来。
温惜花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心悸,他忽然道:“小白,你实在比起从前开心了许多。这一个晚上,我看见你笑的

次数比过去这些年加起来还要多三倍;”顿了下,温惜花微笑着看他,又道:“你以前就该多笑一笑,你笑起

来其实很好看。”
他这样说,楚桐却沉下了表情,低眼半晌,才道:“人生有得有失,我虽然没了武功,至少现在可以想笑就笑

,无须顾忌。”
温惜花道:“说到想笑就笑,我想起来一个人。”
楚桐道:“莫非是那‘葫中有乾坤、肚里藏日月’的大笑和尚?”
温惜花点头,笑道:“不错,到京城已近十天,我还没有去天龙寺找过大笑,也不知他没了葫芦,现在都用什

么装酒。”
楚桐推开了窗,外面已是东方发白,他悠悠的道:“今天天气很好。”
温惜花眼睛一亮道:“你愿意陪我去?”
楚桐叹道:“温公子,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你要去哪里,我怎么敢不愿意?”
京城里,什么地方都可以花钱。可所有这些地方,只有一处,无论你手里有一文还是万金,都会一视同仁。这

就是天龙寺:天底下大约还没有一家寺庙,会嫌弃香火钱。天龙寺乃是百年古寺,建在云华山顶,托了京城的

地势之便,刹中香火四时不断,拜山的善男信女向来络绎不绝,一路上小摊小贩的叫卖也不绝于耳。
山道只走了一半,温惜花就带着楚桐改走小路,他看楚桐回头望了望,忍不住笑道:“我还怕你嫌吵,带你走

这条后山小道,若你想走前面,我们就再回去。”
楚桐摇头道:“不是。”
温惜花道:“那你是看见了什么?”
楚桐点头,微微一笑道:“若我没有看错,刚刚的,似乎是一个熟人。”
温惜花奇道:“旧相识?是谁?”
楚桐又一摇头,道:“一面之缘的人。我看见了胥家的一个丫鬟——就是发现胥老爷尸体的那一个。”
温惜花眼睛一转,笑道:“如此说来,主角到场,好戏也要开锣了。”
楚桐望着两边的翠柏,悠然道:“你错了。戏肉早已演完,如今你我,不过是在看人收场而已。”
温惜花也笑道:“无妨。迟到总比不到好,不是吗?”
楚桐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这个收场不要来得太快,否则就会让看戏的人失望了。”

——兵器谱第六
——红宝葫芦
——天龙寺挂单和尚大笑。原名为罗天鹏,为一湘西山贼,多年间屡伤人命。后经天龙寺高僧明持三擒三纵,

大彻大悟,放下屠刀。落发后拜明持为师,因个性耿直豪爽,不拘小节,故明持准其不必戒酒。本用鬼头大刀

,后自创醉拳,自成一家。大笑和尚好酒但不敢喝醉,好赌但不涉金钱,好义而公允,武林人皆尊之敬之。
——注:大笑时常远游,一年中在天龙寺不过三五月。

大笑和尚既然自称大笑,脸上当然是笑着的。
他身高甚伟,走起路来把一袭僧衣甩的飒飒作响,笑起来比天龙寺那口纯铜大钟声音还大。大笑一边笑着,三

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近前,伸手就要去扯温惜花的领子,嘴里却怒喝道:“好啊,温惜花,你把我的葫芦藏哪

里去了,快快还来!”
温惜花反应奇快,用小擒拿手一卸一带,脱出三步,站定之后笑嘻嘻的道:“和尚好没信用,葫芦既然输了我

,就是我的了。我要拿它去卖、去送、去垫砖脚,你也没法管。”
大笑和尚一时语塞,急得直抓自己的光头,苦着脸道:“温公子惜花大爷,算我求你,没了那把葫芦,我连酒

也喝不好,饭也吃不下,你就把它还我吧。”
温惜花只得道:“和尚,不是我不肯还你,可我上上个月已经把你的葫芦押给雷婆婆了,哪里还得了你。”
大笑和尚道:“雷婆婆?莫非是河北雷家的那个老太婆?”
温惜花笑道:“除了她还有谁?葫芦是你的,自己去要,我是怕了她那把十字龙头拐啦。”
大笑和尚脸色更难看,笑也笑不出来了,哭丧着脸道:“那个老太婆手底下是出了名的‘有进无出’,你把葫

芦押给了她,我哪里还要得回来!”
楚桐在旁边突然一笑,道:“你莫要听他骗你,他能押得出去,自然也能赎得回来。”
大笑和尚这才注意到他,先是一惊,而后一愣,最后回头看着温惜花,道:“和尚今天一滴酒也没有喝,怎么

会眼花了呢?”
温惜花先是对楚桐苦笑道:“算我求求你,这和尚最听不得人害我,你就不要再添乱了。”又转向死死盯着楚

桐的大笑和尚道:“和尚没有醉,也没有眼花,只是什么也莫要来问我,你去问他。”
楚桐拱手道:“在下楚桐,见过大师。”
大笑和尚糊里糊涂的还了礼,问道:“楚公子乎?沈公子乎?”
楚桐微微一笑道:“有什么关系。叫什么,还是那个人;是不是那个葫芦,不一样可以装酒?”
大笑和尚一震,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是极是极,若用不惯,多用用自然会惯,酒是一样的,葫芦又

有什么关系;人是一样的,名又有什么关系!”说完,他就放声大笑起来。
温惜花也在微笑。
大笑这么在乎的,当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装酒葫芦;让他念念不忘的,是葫芦上挂的天下第六。这一次,他

能想通,能放得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正在这样想,目光转到楚桐那一边,见他仿佛若有所思,感觉温惜花

的视线,轻轻颌了下首,眼睛里含着一丝笑意。
趁着大笑和尚去给他们安排素斋,温惜花问楚桐道:“小白,你刚刚在想什么?”
楚桐道:“我在想大笑说的话。”
果然如此,温惜花轻轻笑道:“你明白了么?”
楚桐也笑了,道:“人是一样的,名又有什么关系?沈白聿有什么好,君奕非又有什么不好?这样的道理,我

居然一直不明白。”
温惜花道:“之后你打算怎样?”
楚桐叹了口气,道:“若能平安解决这次的事情,我想回问剑山庄一趟,你也好久没有喝过沈家家传的梨花酒

了吧?”
温惜花笑道:“你这样说,莫非是邀我一起去?”
楚桐看他道:“你不去?”
温惜花嘻嘻一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有好酒,有美人,又有一张舒服的床的地方,你就是拿绳子拉我,

我也不会走。”

用完斋饭,大笑就缠着楚桐要下棋。沈家的传人不止要学武,琴棋书画都需得会上两招,沈白聿的棋力在江湖

上也向为人所道。楚桐皱了皱眉,朝温惜花使个颜色,温惜花一点头,上去拦住大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

,和尚是个臭棋篓,还是将就跟我下吧。小白从没来过天龙寺,也该让他去四处看看。”
大笑眼看温惜花拦在门前,楚桐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忍不住摸着脑袋埋怨道:“和尚跟你也下过百盘也不止,

如今来个高手,正好叫指点指点,居然让他走了。”
温惜花笑着去摆棋盘,道:“走也走了,还看什么,到底要不要我陪你下?”
大笑无奈坐下,道:“当然要下。你坏了我的好事,这次中盘就让你投子认输。”
温惜花放下一子,道:“你跟我是输多赢少,还是自己小心吧。”

天龙寺占地极广,他们又是从后山小门进的地方,楚桐绕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终于只得拉住一个小沙弥,由

他指点着到了大殿。正殿中央香火缭绕,人来人往,黑压压跪了一大片都是来上香的人。楚桐远远的站着看了

一会儿,就转到了偏殿。
才进没两步,他就已看见了胥老爷的一家子。
胥夫人站在一位老僧旁边听他讲经,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家人丫鬟站了一排,约有二十来口


胥子常先发现了楚桐,他一愣,马上又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楚桐心下暗笑,他只是个七品小官,胥家财大势大,向来结交的都是当朝权贵。如今他又已不是大同县令,怕

没多的殷勤招待。胥夫人果然一改那日新丧时的热络,连嘴都懒得张,只是远远的朝他点了点头。楚桐也不动

气,走上前去道:“胥夫人,胥公子,今日可是来给胥老爷做法事?”
话音刚落,胥夫人的眼眶又已红了,胥子常一拱手道:“楚大人,劳您费心记挂,因家父死的凄凉,家母执意

要到天龙寺来做场大法事超度,这已经是第十天了。”
楚桐转向胥夫人道:“夫人请节哀顺便,多多保重。如今逝者入土为安,凶手又已伏法,想必胥老爷的在天之

灵也能安息了。”
胥夫人听的连连点头,容色和缓了不少。心想这楚县令说话得体,人又生的清俊,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加之他在任时也算对胥家多方照顾,就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多谢楚大人,这边法事将毕。楚大人若不嫌弃,

外宅就在山下,请到寒舍小坐片刻如何?”
她这话原只是客气,谁知楚桐果真道:“既然胥夫人这样说,那楚桐就叨扰了。”
胥夫人一时语塞,幸好旁边的胥子常顺口接上,道:“这就太好了。我与楚大人年纪相若,也可趁机多亲近亲

近,来,这边请。”上前亲亲热热的拉了楚桐就往门口先走,胥子常这一拉走的仓促,连跟温惜花说一声的机

会也没有,楚桐笑面以对,心下不免微微一凛。

胥家的宅子是胥老爷到京城办事宴客常住的处所,虽占地不大,却布置的十分精巧,院落园林小巧雅致。胥夫

人看儿子与楚桐谈兴正浓,便找了个理由让胡氏搀她回房先走了。胥子常看母亲走了,就提议不如移往偏厅,

也少些拘束。
才在偏厅落座,胥子常交代完不许闲杂人等过来打扰,抬起茶碗一看,对一旁伺候的丫鬟皱眉道:“这茶凉了

,也不知道换一换。”
那丫鬟奇道:“这茶泡了没半个时辰,怎会……”
胥子常喝道:“叫你去换还不快去,罗罗嗦嗦干什么?这茶也太次,去,给楚兄换我屋里收着的老君眉。”
丫鬟只得应声而去,胥子常笑道:“这些丫头平时懒惯了,也不懂伺候客人,让楚兄见笑了。”
楚桐瞧着那丫鬟的背影微微一笑,道:“胥兄,刚刚那位颇为眼熟,莫非是当日我问过的丫鬟兰儿?”
胥子常笑道:“楚兄好记性。不错,她原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后来我妻子过门,母亲疼惜她身子弱,就把这

丫鬟给了她。”
说话间,茶已上来了,捧茶的人竟然是胥子常的妻子胡氏。
胥子常皱眉道:“怎么是你,兰儿呢?”
胡氏体态嬴弱,生的虽不艳丽,神情却楚楚动人,她见丈夫责难,低下了头轻声道:“娘说要兰儿去给她捶捶

腿,我顺手就接过来了。”
她的语气又软又温柔,似有一股化不开的轻愁,叫人不由得兴起不忍。胥子常见状,只得放柔了声音道:“你

身体不好就不要做这些下人做的活儿,下次别逞强了,家里佣人多的是,还少你一个吗?”
胡氏见他容色转霁,也就浅浅一笑,眉眼间是说不尽的温婉秀丽,声音也抬高了些,放下盘子把茶往桌上摆,

道:“没事的,哪儿那么娇贵呢。只怕怠慢了楚大人就不好了。”
楚桐亦是浅浅一笑,伸手去接那茶碗,口中道:“有劳少夫人了。”
见他双手来拿,胡氏的纤手不知怎地颤了一颤,楚桐手上立刻快了一分,接住了茶碗不落,只有几滴水洒落了

到他手上。胡氏轻呼一声,连忙拿出手绢要擦,嘴里不住的道歉。
楚桐只手拿着茶碗,笑道:“不必了,晾一晾就干,少夫人不必介怀。”
胡氏呆了片刻,脸色苍白,过了会儿,又强笑道:“这茶洒了许多出来,不如我拿下去给大人重换过?”
楚桐道:“无妨,再加水就行了,换来换去也打扰了我和胥兄谈笑的兴致。
胥子常一直沉着脸,听他这么一说,从旁笑道:“还是楚兄爽快,阿静,你先就下去吧。”
胡静一张俏脸血色全无,本待再说,胥子常冷哼一声,她只得勉强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相公、楚

大人,妾身告退。楚大人……还请多多保重。”
胥子常眼中精光大盛,又笑道:“女人就爱婆婆妈妈,楚兄可曾烫伤?”
楚桐嘴角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抬起茶碗道:“胥兄这说的,尊夫人细心体贴,又多为胥兄着想,有妻如此

,夫复何求。”
胥子常笑容更深,道:“承楚兄谬赞了,来来,尝尝我重金购来的老君眉味道如何。”
楚桐眼睛一低,落在瓷白的茶碗上,微笑道:“重金购来?那我可真要好好尝尝。”
他才将茶碗凑至嘴边,只听有人断喝一声:“喝不得!” 一只手已斜插出来,将茶碗打翻在地。


五、

这人竟是去而复返的胡静,她站在打碎的茶碗边,喘着气,脸上一抹绯红。旁边的胥子常也吃了一惊,脸色要

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一时间,屋子里只听见喘气声,三人都盯着地上的茶碗,没人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楚桐,他看了地上,眼光又转到胥子常,最后停在胡静身上。微微一笑,道:“劳少夫人多费心

了,楚桐感激不尽。”
他虽在笑着,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话虽是感谢,温暖却未抵达语气。这一刻,他忽然从一个亲善温文的书生,

成了一柄欲待出鞘的利剑。楚桐收起唇角的弧度,又缓缓道:“不过少夫人多虑了,这样的毒药,便是拿来下

酒,我也死不掉的。”
胥子常一震,强笑道:“楚兄说的哪里话……”
楚桐转过头,只轻轻看了他一眼,胥子常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冷汗从额头上落了下来。
楚桐笑起来,他脸色冷冷冰冰,说话语气却轻柔,道:“胥少爷,你可知一个人在布置阴谋之前一定要准备的

是什么?”
胥子常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桐也不管他,径自道:“就是事败之后的灭口。这世间其实很滑稽,一个阴谋最要紧的,就是要不为人知,

而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做到天衣无缝。更加滑稽的是,一个阴谋,时常都是在灭口之时会出纰漏,以至功败垂

成。”
胥子常完全沉下了脸,恨声道:“楚桐,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桐道:“我的意思是你机关算尽,却错了一件事。”
胥子常道:“什么事?”
楚桐微笑道:“就是原本我就没打算要揭穿你。”他见胥子常脸色变得煞白,又道:“胥家不止是地方大户,

与当朝宰相皇子都有交谊,更有通天之能。当时我就晓得,有些事情就算说了也没有人相信,就算有人相信也

没有人当真,就算有人当真了……”顿了顿,他道:“就算有人当真了,你胥少爷还会没有办法吗?”
胥子常哼了一声,道:“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咄咄逼人,拦我去路?”
楚桐悠然道:“钟快腿夫妇可说因我而死,我心中又有疑窦未解,所以就算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也不能不来

。”
胥子常冷笑道:“好个不能不来,只可惜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回去了。”他撒掉刚刚端上的茶,就着原本未撤

的茶壶斟了一杯,喝完一口后似乎平静了不少,胥子常已换了语气:“楚兄,你年纪轻轻就已入仕,将来必将

前途无量,何必断送在此地呢?”
楚桐看着他,眼睛里竟然有怜悯,摇头道:“胥少爷,现在无论说什么,已经迟了。”
胥子常重重摆下酒杯,怒道:“楚桐,不要以为我给你几分面子你就……啊……”
看见胥子常捂着肚子蹲下去,面上已经一片惨灰,右手中指颤巍巍抬起指着自己,楚桐苦笑道:“你误会了。

第一,我说太迟,是因为你已经要死了。第二,毒不是我下的。”
胥子常已不能言语,他顺着楚桐的目光看去,看见自己的妻子站在一边,目光冷冷清清,那鄙夷的眼神仿佛他

已是一个死物。怒极攻心之下,一口热血反而突破喉咙喷了出来,他一手要去抓胡静的衣角,嘴里叫道:“好

……你……为什……”
“么”字尚未出口,胥子常的身子忽地一倾斜,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桐看着胥子常死时突然变得正常的肤色,这才有些动容道:“竟然是‘寸心灰’?”
胡静笑了,她是那种连笑的时候都带着七分忧郁无助、还有三分哀婉的女人,但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软弱。她

笑道:“我也觉得这么珍贵的毒药用在他身上糟蹋了,可惜手边没有其他能用的。”
朝楚桐嫣然一笑,胡静又道:“倒是你,明明已看出我在杯子上下了毒,茶水里是无毒的,居然还陪我演下去

,这份涵养功夫真是少见。”
楚桐微笑道:“倒不是涵养,我只是好奇这出戏会变得怎样而已?”
胡静道:“只是好奇?”
楚桐欣然道:“只是好奇。”
胡静苦笑起来道:“原本,我还想哄你一哄,后来端茶时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这个计策能骗得了别人,却

绝对骗不了你。”
楚桐道:“你原本是想先让我以为胥子常想毒死我——不,他本就想毒死我,只是给你换了而已——然后再来

相救,到时哄胥子常说几句话使我确信,你又知道胥子常紧张时就会想喝水,就给他准备了要命的茶杯。等到

他毒发,自然尘埃落定,所有的罪名都是他的了。”
胡静沉默片刻,才道:“你这人的机变聪明,可说是我生平所见的第二人,这里面种种关节,居然都被你说中

了。”她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无限幽怨,道:“为什么,总要给我遇见这样的人……”
楚桐没有接口,胡静已回了神,道:“我却有一事不明,希望楚大人能为我解答。”
见楚桐轻轻颔首,她道:“这整件事虽不是天衣无缝,却也破绽不多,你究竟是如何看破的?”
楚桐微微一笑,道:“胥少夫人,你虽然嘴上不欲骗我,可心里却不这么想啊。你莫要费心再试探我,可以告

诉你,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不幸知道了。”
胡静没有动摇,她道:“你知道了什么?”
楚桐笑道:“我自然是知道了胥老爷是你杀的,钟快腿和他老婆不是你杀的,还有——闻名江湖的杀手五寸一

,就是你。”
听到最后一句,胡静方才变了脸色,她已完全笑不出来,目光森冷而锐利,冷冷瞅着他道:“你知道的真清楚

啊。”
楚桐不为所动,依旧微笑道:“多谢。”
胡静眼中闪过一丝绯红,死死盯住楚桐那双幽深的眼睛,两人寸步不让的互相凝视了片刻。半晌,胡静的杀气

一敛,苦笑道:“好胆识,你怎知我不会杀你?”
楚桐摇头,道:“我不知。不论你信与不信,我虽没有武功,想杀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胡静呆了一下,点头道:“我信。单凭你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我就知道你不是好相与的人。”
这个“他”让楚桐心中一动,他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道:“其实这件事若是到尊夫这里为止,还都与普

通的推断相符,可惜中间多了一个变数,让我的想法完全反了过来。”
胡静虽知他在拖延时间,也忍不住奇道:“什么变数?”
楚桐微微一笑道:“就是假扮成女人的钟快腿。”
胡静愣住了,楚桐没有理会她,道:“事情从月前开始,其中诸般波折不可谓不复杂,我也只是推想。到了昨

天,才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
她道:“你说,我想听。”
楚桐道:“看见胥老爷的尸体,我就知道不对:夏天天气再怎么湿闷,也不至于腐烂得如此之快。更不对的,

是老余根本没有看出异样来。以他长年忤作生涯,自然是从肌肤颜色、浮肿情况、尸体有无损坏来分辨死亡时

间。因都无异状,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只好当天气作祟。我本也这么认为,后来想到了一个可能,老余没有看

出来,不是他经验有差,而是他不知道。”
胡静脸色冷凝,忽然扯出个笑容来道:“不错,他是平常人家,这些高门大户的事情,他自然是知之甚少。”
楚桐点点头,道:“有钱人家冬天的时候,常常会在附近高山积雪之地挖坑埋入冰凌积雪,待到来年夏天酷暑

,再将冰雪运入家中地窖随时以备取用。胥老爷死的不是时候,大同县的老江湖钟快腿公差在外,尊夫生怕没

有人能认得出这是五寸一下的手,就以布包裹了胥老爷的尸体,放在家中冰窖里。冰雪温低,不但保得尸体不

腐,也可让伤口没有异变。可是经此保存的东西,若要腐烂会比正常速度快上许多,老余他们去的时候伤口轮

廓还算清晰,我去的时候已经开始变色,就是这个缘故。”
胡静道:“你去摸发根,自然是因为冰雪寒气会在毛发之间聚集,遇热成水。胥宝定那天回来没有沐浴,又是

傍晚,水气从何而来,就一清二楚了。”见楚桐没有搭话,她又道:“那时你想必已怀疑我们夫妇,只是会知

道这些,证明你不但出身名门,江湖经验也相当老道。”
楚桐避而不答,道:“那时我倒没有怀疑你,但胥老爷这一死,尊夫受益匪浅。刻意要他人觉得是江湖杀手所

为,又显得别有嫌疑。只是我当时虽然怀疑,却知道证据不足,胥府在官场上势力不小,哪怕我铁下心豁出去

,也未必能拉他下马。”
胡静终于一点点恢复了血色,她依着一边坐下,笑道:“你运气可说太好,当时来了调令,这案子就一甩手给

了下任。”
楚桐却笑不出来,道:“这么说,那商人李赫运气实在可说太差。原本这件事就鞭长莫及,我又不是多么正直

的好人,想说算了,结果你们居然找上门来。”
胡静叹了口气,道:“钟快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贪杯。他在席间和人说起这事,正好那人是胥子常的朋友,

就当笑话讲出来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胥子常当时就打算杀钟快腿灭口。”
楚桐问道:“去假作刺杀钟快腿的,是你还是你丈夫?”
胡静道:“是我。我希望他能够知难而退,有多么远跑多么远,不要再提此事。”
楚桐忽然又笑了,道:“若因为秘密灭口,那被灭口的人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让秘密不再是秘密。你如此做,明

明是希望他来找我,然后将我一起除掉,又何必说得如此好听。”
胡静居然没有反驳,道:“我当时自然以为是在做好事,其实内心深处,未必不是这样希望的。嘴上说嫁为人

妇退出江湖,临到头来,依然是习气难改,一心只想刀口上见真章。”
她一直神情恍惚,似是摇摆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楚桐不便多言,道:“他果然如你所愿。尊夫自然不晓得你的

作为,定是四处派人寻找,正好为着法事,有份的人都来到了京城。”
微微一笑,他道:“我一直以为五寸一云云是胥子常假托,从道理上也说得过去,他弑父夺权,自然不可让人

怀疑。若没有五寸一这个幌子,首先的疑凶就是他。然而,我知道五寸一于五年前崛起江湖,后又消失无踪,

这一年又再出现。若里面真有五寸一搀和,其中耐人寻味的事就变得太多了。”
胡静道:“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识破我的?”
楚桐笑道:“这要多亏温惜花。”他细心观察,发现说到温惜花三个字的时候,胡静身体轻轻一震,顿时心下

雪亮,续道:“他告诉我那天在苏彩衣的小楼上看见假扮成朱嫂的钟快腿匆匆走过,这引起了我的怀疑。我和

钟快腿约定,他老婆每隔一天送一匹布来,以报平安。他既然被要灭口的凶手吓破了胆,又知道胥家财雄势大

必不肯放过追杀他,为什么甘愿冒险易容外出?”
胡静浅浅一笑,笑的十分忧伤,又像自语又像询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楚桐道:“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是为了出去见一个人,一个不合适、或者说不能出现在青楼的人。这样的

人,我想来想去,除了夫人你,就没有别人了。”
胡静低眉敛目,无限轻愁的模样十分引人爱怜,她就那样微摇头,道:“我有次被丫鬟陪着去买胭脂,在街上

看见他老婆,立时就起了疑心。追踪到叠翠坊后,心里更是害怕——像是这样避人耳目的办法,不是钟快腿可

以想出来的,说明后面定有高人相助,所以……”
楚桐道:“所以你就想法接近他们夫妇,你既生得柔弱,又摆出一副意图鼎立襄助为夫赎罪的样子,加之胥子

常确实没有动作,终于还是得了他们的信任。此后,你就挑拨钟快腿来监视我,唉,那天晚上温惜花看见的夜

行人定是他无疑。他告诉你我的情形之后,你知晓杀我不死,就装作无意的把此事露给胥子常知晓。”
胡静木然道:“或许你不知道,那日我们就在居古轩陪翁老板饮茶,否则给个天做胆,胥子常也不敢如此之快

的下手。”
楚桐轻嘲道:“该是你们夫妻鸿运当头,还是他们夫妻命犯太岁?这最后的起起落落,就不必我再说了吧。”
胡静右手一展,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出现在她洁白如玉的皓腕间,她抬眼道:“这就是五寸一,就是它杀死了胥

宝定。我嫁入胥家的那一天,曾在心里对天发誓,再不让此刃有染血的一日。怎知世事难料……楚大人,你果

然明察秋毫,刚刚所说句句属实,其中关节并无错漏。”
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楚桐却知道她已下定了决心,暗自轻叹一声,他忍不住柔声道:“夫人,有何事我可代

劳?”
胡静凄然一笑,道:“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名。另外,今日之事,请不要告诉第二个人。”
见楚桐点头,她苦涩的道:“我改了名字,只想一切重新开始,岂知世间并无再来二字,一切均是自己骗自己

。楚大人,我的真名叫做古青青,请你莫要忘记。”
楚桐道:“请放心。既然夫人报了真名,我也不该隐瞒,我本来该叫做沈白聿。”
胡静微微一震,旋即讪笑道:“你也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唉,为什么人总是想变成不是自己的人呢?”
笑完,她落寞的转头向外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无限轻柔的道:“沈公子,天要变了,你早回吧。”
夏日的小雨说着就来,淅淅沥沥就这么撒了下来,楚桐走出胥府大门几步,听见里面似乎隐隐喧闹了起来。他

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雨,任由细碎的雨点打在肩上脸上,轻风徐来,只觉得一阵凉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笑了,道:“你怎知我在这里?”
前面几步的路口,温惜花撑了一把伞,上面大大的画了个红色的葫芦,苦笑道:“你倒好,跑的不见人影,害

我给和尚拉着下了好几局。我又怕你出事,哪有心思下棋,结果输给他了。”
楚桐看着那把伞,忍俊不禁道:“你输了什么给大笑,莫不是他的葫芦?”
温惜花苦着脸道:“比这还糟,那和尚害人成癖,居然要我去偷雷婆婆的十字龙头拐。”他见楚桐大笑起来,

忽然觉得心情莫名的好了,道:“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楚桐收起笑容,而后忽然一叹,道:“托温公子你的福,已经解决了。”
他已经知道古青青在嫁入胥家之前,必定和温惜花有过交往,或许更是刻骨铭心的恋情,所以既不欲对方知晓

自己的近况,也不欲再多造杀孽,更愿意放过身为温惜花朋友的自己。而且,他也能隐约感到,迫得古青青非

要动用贴身武器杀死胥宝定的,一定是一个悲惨而又丑恶的故事。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追究,非要触碰一个

人最不能言的创伤。
温惜花奇道:“怎会是托我的福,喂,不要突然走那么快,你总要告诉我吧。喂,小白——”

温惜花来到楚桐书房前,扣了扣门,昨天任他百般追问,楚桐也不肯说出事情全貌。晚上又听说胥家爆出儿子

买凶杀人,媳妇无奈之下毒死人再自裁的消息,所以今天他一大早就找上门来,务必要楚桐说个明白。
楚桐在里面,声音虚软,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温惜花忽然发现孟管家也在一旁,眼睛一动,笑道:“小白,我们昨天约好了,今日你定要请我吃

饭。”
楚桐咳了两声,苦笑道:“对不住,昨日我好像淋雨得了风寒,今天不能陪你出去了。别怪我爽约,我们明天

再说?”
温惜花皱眉道:“我早叫你昨天不要走那么快,果然病了吧?我来看一下。”他走到楚桐面前,伸出两指要去

探脉,旁边孟管家呵呵一笑,道:“温公子不必担心,大夫已经来给大人看过了,说是没事的。”
温惜花笑道:“也是,我又不是大夫,看了也没用。”
他脸上挂着笑,就此收回两指,忽然中途变招,一缕指劲朝着楚桐身上的要穴道点去。孟君直的反应也绝对不

慢,他冷哼一声,左手去擒温惜花的右腕,右手照着楚桐的天灵盖就要劈下去。温惜花脸色一变,孟君直当年

既号称“铁掌铜爪”,手上的功夫必然惊人,被他蕴满内力这样劈下去,就算是一块大石也要粉碎,何况是毫

无武功的楚桐。
温惜花身形一变,躲开孟君直的铁爪,脚下则一挫,内力缠上了桌子,孟君直也随之掌势下压,抵抗从桌边传

来的内劲。另外一只手已堪堪就要落到楚桐头上,这个时候,温惜花忽然嘻嘻一笑,道:“你上当了。”
孟君直还未反应,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内力拉扯之下,八仙桌猛地碎裂开来。一直毫无动作的楚桐忽然出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点孟君直身上十六处大穴。
点完收势之后,楚桐猛地一口鲜血吐出来,脸色苍白,朝温惜花苦笑道:“下次这种事莫要再多,不然我没被

劈死也被你吓死了。”
温惜花脸上还是笑笑的,却掩不住纠缠的眉头,递过手绢给楚桐,他叹气道:“这话应是我对你说,刚刚差点

被吓死的可是我。”眼睛转到一边,看见孟君直又惊又怒的神气,温惜花笑道:“孟管家,栽在我们手里,是

否觉得不值?”
孟君直冷哼一声,道:“我没有想到沈白聿竟然还有反击之力,不然……”
拭干唇角的血,楚桐笑道:“不然怎样?若人在面前我还给你宰掉,那温惜花的天下第一就真是只有脸皮可以

拿出去吹的了。”
温惜花苦笑道:“小白,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讽我?不是刚刚我逼得你非要出手,你在趁机整我吧?”
楚桐正色道:“我是相信你,你不是也相信我绝不会任人摆布?”
两人相视一笑。孟君直一张老脸涨得又红又紫,道:“温惜花是早有防备,沈白聿你言而无信。”
楚桐微笑道:“你可以不信,但我从未将自身之事告诉别人,你的身份亦然。”他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傲气

,不由得人不相信,孟君直一愣。
温惜花道:“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其实那天我想起怀疑你的时候,你也在场。就是我第一次朝小白问起你的事

情,小白跟我说——‘像我这样一个没了武功、却有很多仇家的人,总是要多为自己的小命考虑一些的’。”
孟君直怒道:“这话我听见了,有什么不对?!”
温惜花点头笑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说话的人不对。普通人必定以为江湖中人仇家众多,可是小白不同,

他从不行走江湖,一年中只挑战寥寥几人,又都是公平决战,从未多伤人命,哪里来的‘很多仇家’。只这一

句话,我就知道,你非但不是来保护他,而是来监视他、甚至要杀他的人。”
楚桐道:“孟先生,你助我许多,若不是这一次非要我的命,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多有得罪了。”
孟君直脸色慢慢平缓,他长叹一声,道:“你不必多说,江湖之中尔虞我诈,都为保命而已。如今我任务失败

,再无面目见楼主,温公子,我只求你一件事。”
温惜花一叹,道:“你求我的这件事,我原本是不会答应,但我今次敬你前辈身份,时间地点由你挑。”
孟君直眼睛亮了,摇头道:“还挑什么,就是此时、此地如何?”他哈哈一笑道:“可以领教洛阳温候的方天

银戟,虽死无憾!”
温惜花也哈哈一笑,风流公子的浮华尽去,显露出来的是极少为人所知的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看也不看楚桐,

他柔声道:“小白,院子借我,你出去吧。”

楚桐站在楚府门口,仰望着天,隐隐有雨云汇集,他叹了口气,道:“最近雨好似变得多了。”
身后有人接口,道:“那是秋天要到了。”
他回头,看见温惜花也和他一样仰头向天,忽然笑道:“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温惜花收回眼光,望着他,道:“什么事?”
楚桐道:“我发现你见过我的吴钩剑,见过我真正的出手,也见过我杀人。我却没有见过你的方天银戟,没有

见过你真正出手,也没有见过你杀人。这不是很不公平?”
温惜花笑了,道:“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变成楚桐,是不是?所以我们扯平了。而且……有一天,我也许会对

你说。”
楚桐道:“有一天?”
温惜花点头道:“将来的一天,小白,我也希望那一天,你会对我说。”
楚桐着转过头,悠然道:“好,那么我们就等吧,我只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尾声

楚府一向冷清,这天却多了不少车马停在门口,温惜花跨过走廊上横七竖八的东西,皱眉道:“你莫非是要搬

家?”
楚桐苦笑道:“我哪里有家可搬?”
温惜花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有个小小包袱,奇道:“莫不是你官场不顺,要卷铺盖走人?”
楚桐道:“你当做官是做伙计吗?这里真正的主人要来,我这个冒牌货自然是早早识相离开了。”
门口一阵骚乱,温惜花瞧过去,见一对夫妇说笑着进来,道:“真正的主人?你莫非是指的他们?”
楚桐点点头,扯了他的衣服就往后门走,边走边道:“你以为路边随便一个张三李四便可以去考功名的吗?这

举子不但要出身清白,还需乡保里正的保举,我总不可能去变一个楚桐出来。”
温惜花道:“你是说真有楚桐此人?”
楚桐叹气道:“你才明白。这楚桐原本是要上京赶考,谁知半路在金陵迷上一个青楼女子,散尽财资,他又与

那女子真心相爱,就双双私奔。我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好在一个破庙躲雨。”
温惜花笑道:“我明白了,那原本的楚桐家里肯定不会答应这样一门亲事,他又没有必定考中的本事,你就凭

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他让你代考。”
楚桐嘿嘿一笑道:“还好我懂得易容改装,那楚少爷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人又没有主心骨,就这样让我做了

一年的逍遥县令。反正我一个芝麻小官,结交不多,就算有人对我的相貌有印象,也能糊弄过去。”
温惜花奇道:“你本可以继续做你的楚桐,为何忽然朝他们来?”
楚桐道:“原本就是约定一年之期,难道我做一辈子官,那不憋死也把我气死了。”
他们说着已经出了楚府的门,来到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温惜花忽然停住了脚步,道:“小白,我有话要说。”
楚桐回头,不耐的道:“快说。”
温惜花嘻嘻笑起来,道:“现在你又不是楚桐了,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好呢?”
楚桐冷笑道:“我现在既然不是楚桐,自然是沈白聿了,这又有什么好说的。现在你习惯了吧,莫要再叫我小

白,省得……”
“小白,小白,你跑哪儿去了?”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跑过来,四处寻找,见到他们后粲然一笑,道:“两

个大哥哥,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狗?它叫小白,是一只白色的短毛小狗。”
温惜花拼命忍住不要笑,只见一边沈白聿脸色发青,就朝那小弟道:“我们没有见到,小弟弟,去那边找找看

。”
“哦,”小男孩转身朝另个方向跑去,嘴里还在唤着:“小白——快出来!不然你的骨头我可要丢掉了,小白

?”
温惜花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然后赶紧跟上举步欲走的沈白聿道:“喂喂,小白,莫要走那么快,喂,你没

有生气吧?喂……”

因昨日下过一场雨,所以阳光明媚,纵使片刻后风雨再来,夏天也已经过去了。

【吴钩 第二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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